第五卷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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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就入夜的校庭,響起了人們的笑聲,以及喇叭播送的微懷古曲調。

  總算將劇本修改完成後,相隔快四十八小時才重臨的豐之崎學園,正用後夜祭為持續三天的校慶奏出尾聲。

  從這裡仰望校舍內部幾乎是一片黑,不過校庭中央已燃起紅紅營火,校慶結束後被趕出校舍的學生們正熱烈嬉鬧。

  最近要辦這種活動,在安全和環境各方面的門檻都很高,但是豐之崎學園的校慶實行委員會不知道做了什麼努力,至今仍像這樣維護著古老優良的傳統。

  ……呃,感覺「優良」的部分只有現充能受惠就是了。

  就這樣,現在聚集在火光旁邊各自起舞的,肯定全是被周圍的剩男剩女巴望著「你們最好都被營火燒到然後炸掉」的情侶檔。

  話說回來,雖然不清楚最先提倡的人是誰,不過我們學校的後夜祭,似乎從以前就有讓女生邀真命天子跳土風舞的傳統。

  因此這與告白模式相反的教育旅行,擁有同樣傲人的配對成功數,是一項讓媒婆笑得合不攏嘴的活動。

  「……嗨。」

  「……嗨。」

  另外,離營火稍有距離的校庭一隅。

  沒對象但照樣享受著後夜祭的哥兒們、姊妹淘就在這邊閒聊。也有寂寞地望著火光,仿佛隨時都會吹起口琴的落單族。而我來到交雜於那些人之間,獨自坐在長椅上,打開素描簿的女生面前。

  「這麼暗還能畫?基本上你有遠視吧?」

  「看得見景色就沒問題。反正手邊即使看不清楚,我還是知道畫得怎樣。」

  「……我永遠體會不到繪師的那種感覺啦。」

  英梨梨手上的素描簿,將營火在校庭中央熊熊燃燒的樣相,畫得活靈活現。

  ……不知道這傢伙真面目的同學應該想都想不到,這並不是美術社要用的風景畫,而是同人美少女遊戲要用的背景素描吧。

  「校慶,玩得開心嗎?」

  「拖到現在才說要追加劇本,讓繪師工作量暴增,變得在這兩天一步也出不了家門的總監,剛才問了什麼嗎?」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看來我和學姊趕稿時,背後另有許多操勞的大工程同時在進行……

  「多虧如此,我從剛才就被問個不停。比如『為什麼今年你不報名豐之崎小姐選美呢?』」

  「那我可不會道歉喔,你心裡絕對是想『有溜掉的好藉口了』吧?」

  「確實是那樣沒錯,但微妙在於那個理由又不能公然說出來。」

  「那我也不會道歉喔,是你自己要把工作的事保密的。」

  「……話說回來,你當著這麼多人面前找我講話,其實也是嚴重違反規矩的耶。」

  「那部分,倒是托傳統的福。」

  今天的規則是「由女生邀男生跳舞」,所以護著英梨梨的那些追隨者並沒有像平時一樣待在她身邊。

  雖然遠遠還是能感覺到有人在偷瞄我們,反正二次元宅男(真性)要不知天高地厚地找金髮雙馬尾千金小姐(偽裝)來萌,也沒有男生會對這種畫面產生危機感。

  「……對了,霞之丘詩羽呢?你們這兩天都在一起對吧?」

  「我先說清楚,什麼都沒發生喔。」

  「那我知道。只有嘴巴厲害的超級懦弱女哪有可能做什麼。」

  「你罵的還是一樣狠呢。還有我們不是那種關係啦,我們之間有同志的熱血羈絆、溫馨的師徒之愛。你才不會懂。」

  「……那個女的肯定也不想懂就是了。」

  「好啦,不管那些,詩羽學姊人在那邊。」

  說著,我指向和這裡位於相反側的中庭一帶。

  「她好像有事要跟加藤講。」

  ※  ※  ※

  「這樣啊,結果修改了那麼多內容……辛苦你了,霞之丘學姊。」

  「我現在還是累得連自己說的話都有一半掌握不了。要是冒出什麼莫名其妙的話,你聽聽就算了。」

  「呃,那個,所以說……」

  「怎樣?」

  「對學姊而言才是『正題』的那個部分,變得怎麼樣了?我有點好奇啦~~」

  「哪可能出現進展嘛。我們光修改劇本就忙不過來了。」

  「呃,那個,我該怎麼表示意見呢……」

  「麻煩什麼都別說。因為被講任何話都會讓我顯得很悽慘。」

  「啊……啊哈哈……不過,那有一半以上都算自作自受吧?」

  「唔,你是……什麼意思?」

  「……霞之丘學姊,你太受安藝重視了。」

  「…………」

  第一舉第五啦

  「安藝無論和誰在一起,都是把學姊視為優先……心裡一有芥蒂,他甚至會忽然從玉崎趕去和合市(第六章),學姊就是被重視得這麼深喔。」

  「這樣嗎……看來,我的定位果然是『琉璃』吧。」

  「呃,那是指什麼?」

  「不管多受重視,總還是被當成妹妹、崇拜的對象或師父,得到特別的待遇。結果,卻不能普普通通地留在他身邊。」

  「果然,霞之丘學姊希望他選的劇情線就是……」

  「欸,加藤,你聽說過『充滿回憶的寶箱和留在手邊的道具盒』這種比喻嗎?」

  「對不起,我完全沒聽過。基本上那算主流的比喻方式嗎?」

  「……誰知道呢?」

  「對了……我還有一個比較奇怪的問題,可不可以問學姊?」

  「什麼問題?」

  「到最後……琉璃這個角色,其實就是沙由佳對不對?」

  「……加藤。」

  「弄錯的話我會道歉。不過,我同樣將整套《戀愛節拍器》讀了兩遍喔。」

  「……這樣啊。」

  「雖然外型完全不像,可是她們的思考方式,或者行動模式……會讓我覺得沙由佳這個角色才是琉璃真正的轉世。」

  「發現那一點的,你或許是第一個。」

  「那是因為……還沒有其他玩家認識琉璃啊。」

  「不過,我的頭號粉絲並沒有發現。」

  「啊……啊哈哈……」

  「沙由佳是我第一個寫出來的角色。」

  「畢竟,那是出道作嘛。」

  「因為當時的我,完全沒有塑造角色的經驗,技巧也不夠,還有我本來也不太擅長和別人相處……」

  「『本來』是嗎……」

  「我根本不懂其他女孩子。所以,只好從最近的地方(自己身上)找藍本。」

  「霞之丘學姊……」

  「所以……所以呢……這次我真的很希望讓琉璃贏……」

  「當時其實想讓沙由佳贏的我,是這樣希望的。」

  ※  ※  ※

  「所以,這次終於把劇本寫好了嗎?」

  「嗯,不過……」

  英梨梨無視於眼前的喧噪,動筆速度依舊驚人。

  「不過怎樣?」

  「關於內容沒辦法打包票喔。畢竟,有一部分是我寫的。」

  素描本上,除了校庭及營火外,還添了在周圍跳舞的路人……呃,跳舞的學生們,剩下只要畫出在這裡跳舞的男女主角,事件CG馬上就完成了。

  「肯定是滿滿噁心肉麻的文章吧。敢情是御宅族看了會高興的幼稚設定搭配超強男主角,然後格外強調萌點又方便呼來喚去的女主角們全都迷上他,所有人奮戰勝利後就甜甜蜜蜜無憂無慮地迎接快樂結局。」

  「……你應該還沒看過吧?我寫的劇本。」

  「劇本沒看過,但是你腦袋裝的東西我從以前就一直看到現在了。」

  你還不是一樣最愛看那樣的劇情,居然說得這麼嗆。

  我才是從以前就一直看著你腦袋裡裝的東西啦。

  「哎,因為這樣,我無法否定,詩羽學姊的作品有可能會被我貶低成爛作就是了。」

  互斥的同類,在喜好上相似得恐怖。

  崇拜的鬼才,在作風和想法上的差異卻大得嚇人。

  世事真難盡如人意耶。

  「就算那樣……」

  「嗯?」

  「和之前的劇本一比,受玩家歡迎的可能性增加了對吧?」

  「對啊。」

  「表示贏過『rouge en rouge』以及波島出海的可能性,也提高了對吧?」

  其實我很想告訴英梨梨「競爭根本不重要吧」。

  對她說對手怎樣都無關緊要,能創造出讓自己多滿意的作品才是重點吧……

  剛完成

  劇本,處於賢者模式的我,目前腦子裡浮現的儘是那種大道理。

  「……對啊!」

  不過,假如那就是英梨梨的動力來源。

  反過來說,假如那就是出海的動力來源。

  「那就沒問題。你要怎麼貶低霞之丘詩羽都可以。」

  「呃,那個……」

  伊織,我們就視彼此為不共戴天之敵,來大戰一場吧……

  「那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喔,澤村。」

  「我也沒有把話撤回的意思就是了。」

  「唔,學姊什麼時候……」

  ……當我以為可以收尾得帥氣一點時,結果還是行不通,這該說是我們「blessing software」成員之間的溝通能力太強或太糟啊?

  不知不覺中繞到我們背後的詩羽學姊,已經巧妙封印了之前睡眠不足導致的奇怪亢奮,改用平時冷冷的嗓音向英梨梨挑起話鋒。

  「基本上,我的文章並沒有不濟到摻進一點異物,就會評價掃地喔。」

  「你也不用硬撐啊。萬一遊戲不叫座,把錯推給劇本的副筆不就好了?反正那就是寫手的處世之道嘛。」

  「那樣不行喔,無論如何我都不能讓倫理同學的評價掃地。畢竟我費盡心力,才幫助他啟用了自己的筆……」(註:日文中「啟用毛筆」,亦有幫助男生破處的含意)

  「學姊是幫助我出道當寫手吧!不要亂說啦!」

  ※  ※  ※

  「唉~~……」

  她們兩個的口角,一下子就變得毫不收斂,我從中匆匆逃離。

  然而我這一逃,仍有如飛蛾撲火……哎,因為旁邊就是真正的火。

  沒錯,這裡正是現充的巢穴……土風舞的圈子當中。

  「兄長。」

  不遜於剛才那種對罵的尷尬氣氛,使我在周圍的男男女女間鑽來鑽去,同時還得放慢腳步,避免撞到別人。

  「兄長……」

  總之,現在要趕快穿過人陣。

  畢竟這樣會礙到其他同學,更重要的是他們也嚴重礙到我的心情……

  「哎喲,兄長!」

  「咦?」

  於是,就在這時候。

  剛才一直沒有放在心上的某陣嗓音,讓我忍不住起了反應。

  「兄長」這種稱呼……對我來說,怎麼想都不熟悉。

  所以,哪怕那個詞有多能勾起我的豬哥性情,照常理想,我都不會誤以為那陣呼喚聲是在叫我。

  可是……

  「這樣對我不是很過分嗎,雙真兄長(倫也)……?」

  在那裡,有個陌生的少女,眼睛直直地只望著我,毋庸置疑。

  自然留長的頭髮烏亮、夢幻且美麗的神秘少女。

  「琉璃……?」

  不,不對。

  那名字、那模樣,在我的記憶深處都有一絲絲印象。

  沒錯,她是只留存於設定圖、設定資料、諸般二次元檔案中的……

  「明明人家一直在叫你……好幾年、好幾十年來,一直、一直都在叫你……」

  丙琉璃。

  在今生借了葉巡璃的軀體,打算取回以往喪失的生命及戀情,個性上有點……呃,相當病嬌且迷戀兄長的妹妹。

  「畢竟,現在的我……是誠司才對。」

  而飾演她的人……和葉巡璃一樣,是加藤惠。

  「……我好高興,兄長。」

  「…………」

  這裡,和燃燒的營火亮光稍有距離。

  「我又再一次觸碰到兄長了。手與手,能像這樣交疊。」

  「……我說啊。」

  避開人群,跳舞跳得有些生疏的我們,受到了周圍一些些注目。

  「只不過是這樣一件事,不對,如此的奢望能實現,人家好高興、好高興、好高興……」

  「加藤,拜託一下……」

  「不行喔,安藝。不演到最後,寫腳本的人會發脾氣耶。」

  「果然是那個人唆使的啊……?」

  比如對面長椅上,就有一個手拿素描簿,滿臉不高興地瞪著這裡運筆的金髮女生。

  在她身邊,則是某位一會兒顯得開心,一會兒顯得懊悔,一會兒好像在聲援,一會兒又好像在咒罵,表情忙著變來變去的黑髮女性。

  「學姊拜託過我……至少在今天,她希望我能當琉璃。」

  她拜託加藤的心情,我同樣能理解。

  「學姊說,希望我能讓琉璃成佛。她希望我能幫琉璃實現心愿。」

  加藤現在……真的就是琉璃。

  那個既病嬌,又愛撒嬌,但也可愛得不得了,而且最受雙真寵愛的妹妹。

  可愛到這種地步,我都搞不懂是英梨梨的設計能力太強,或者加藤其實是個麗質不凡的美少女了。

  「所以,至少在今天,安藝能不能也將『由於雙真記憶復甦,而受到琉璃吸引的誠司』演好呢?」

  「可是,那樣做的話,我們的事情說不定從明天起就會傳開喔?」

  加藤再次換髮型。

  而且我們倆還跳了「傳統」的土風舞。

  「不會的啦,反正是我和安藝。」

  「你自虐時也變得有模有樣了,加藤……」

  可是,插滿重要旗子的我們,卻依然聊著口無遮攔的內容。

  手仍牽著手。

  身體自然而然地,貼在一起。

  ※  ※  ※

  「……TAKI UTAKO?」

  「這筆名不錯吧?」

  「等等,霞之丘詩羽……你是認真的嗎?」

  「有什麼關係嘛。單純是僅限這次遊戲使用的合作筆名啊。」

  「……明明你根~~本沒有想得那麼輕鬆。執著再深也要有限度啦!」

  「我才不想讓從小學就眷戀到現在的人說呢。」

  「我才沒有像你用那麼悽慘的妄想來安慰自己。」

  「我說啦,那單純是筆名罷了。又不是這樣子就等於用創作者身分結為連理,或者身為作家的羈絆再也切不斷,那些病態的念頭我絲毫沒有想過喔。」

  「有有有,你分明就沉浸在裡頭,你就是用那種方式在尋找慰藉!」

  「哎,不管那個,這樣一來『我們』該做的就告一段落了。」

  「你不用強調成複數型態。基本上倫也要做的工作還堆得像山一樣。」

  「剩下的,就是你的圖了……那算最後,也是最大的一個關卡呢。」

  「……我知道。」

  「劇本的部分拖到瀕臨底線才完成,給你添了困擾。關於這點,我真的對你覺得很抱歉。」

  「反正會拖得這麼晚,又不是你害的……」

  「不過,要是你的工作成果貶低了我們的故事……我不會原諒你。」

  「……不用你說,我就是抱著那樣的覺悟在畫。」

  「好了,所以我差不多該走囉。」

  「你要回家了?」

  「說什麼啊?接下來才是校慶的重頭戲不是嗎?」

  「可是,只剩後夜祭……咦?」

  「對,現在換我和倫理同學跳舞了。我跟加藤約好差不多這時候輪流。」

  「什……?』

  「畢竟,我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會在想睡時還專程回來學校啊。」

  「等……等一下!霞之丘詩羽!」

  「要不要排在我後面邀舞?我想,倫理同學大概不會拒絕你喔?」

  「…………」

  「哎,依你的情況,還要顧慮靠假面具累積至今的人望,八成也不能那樣做吧。」

  「…………」

  「不過呢,澤村……像那些束縛,最好在自己被綁死以前先處理掉喔。」

  「……唔。」

  「再見……加油吧,澤村英梨梨。」

  ※  ※  ※

  「我才不會輸……」

  「我才……不要輸給任何人……!」

  「…………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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