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章 重逢的第二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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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學期的開學典禮——的隔天。

  一直到暑假結束前一天都還在與暑假作業奮戰的桃香,總算寫完全部的科目,順利地迎接第二學期的到來。莉子則是在『奇蹟發生了』的驚訝之餘,給予真哉『看來明天會有隕石墜落,出門的時候別忘記帶摺疊傘』的忠告。幸好今天天空晴朗無比,連一滴雨都沒有落下。

  其他的學生們似乎也在暑假結束的失落感,與回到朋友身邊的安心感的複雜情緒下,整體而言,瀰漫著一股彷佛泄氣的碳酸飲料般的氛圍。

  就在這樣的第二學期第二天。

  「早安——」

  「早安。」

  當真哉與桃香一踏入教室,立刻從四面八方傳來問候。

  有人比放暑假前黝黑許多、有人頭髮的顏色變淺了,也人拿掉眼鏡改帶隱形眼鏡,或是將一頭長髮剪掉,原本的形象產生巨大的變化。

  明明只間隔短短一個半月的時間,想不到班上的同學們竟然會有如此劇烈的變化。如果把這個狀況套用在大人身上,想必不會產生如此劇烈的變化。頂多就是指甲稍微留長一些、秘書嘆氣的次數增加等,僅限於這種程度的變化而已。

  而其中一名一暝大一寸的同班同學,則是橫衝直撞地飛奔過來。

  「小桃、小桃!」

  「嗯?怎麼了?」

  「新聞!大新聞!」

  那名女學生情緒激動地上半身前傾,對把書包的內容物塞進桌子裡的桃香說出那則消息。

  「聽說我們班有轉學生耶!」

  「咦?又有?」

  發出驚呼聲後,桃香偷瞄了一眼真哉的方向。

  「為什麼又是我們班?其他班級的人數明明就比較少耶?」

  「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這是無意間聽到老師們對話的人告訴我的,所以絕對錯不了。」

  「喔?是男生還是女生?」

  「關於這一點我就沒聽說了。看樣子確實是要轉來我們班。」

  就在她們兩個人開始猜測起,轉學生是什麼樣的人時——

  「各位同學,趕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女性級任導師在與平常一樣的時間踏進教室。

  學生們紛紛急忙回到各自的位置。看準大家就座完畢的時機,女老師才開口。

  「開學典禮已經在昨天結束,今天開始進行正常授課。」

  立刻傳來一陣陣「咦——」的抗議聲。

  女老師對這種早已見怪不怪的反應回以苦笑,並拍拍手要大家安靜下來。

  「不過,在開始上課之前,要先來介紹一下轉學生。」

  教室氣氛突然一變,接著,因困惑而騷動起來。

  女老師一邊呼籲請大家安靜,一邊無視於班上的騷動繼續說:

  「由於昨天忙著辦理手續的關係,因此無法參加開學典禮,但轉學生將會從第二學期開始,與各位在同一個班級上課。雖然剩下的時間不多,不過還是希望大家要好好相處喔。就是這樣,快進來吧。」

  在老師的催促下,前門輕輕地被拉開來。

  挺直背脊現身的是,將一頭美麗的長髮綁在兩邊的女學生。端莊的姿勢,搭配堅定的步伐。帶有一絲叛逆的眼神,在那張清秀的五官上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當這名女學生一站在講桌旁時,立刻發出「喔喔」的聲音,主要是來自於男生陣容的歡呼聲。

  「——哇!她長得好可愛喔。」

  「嗯,是啊。」

  真哉一邊點頭同意,一邊因為與班上同學不同的理由感到驚訝。

  原因在於,他對那個身影有印象。

  無視於班上同學的反應,少女綻放出一抹燦爛無比的笑容,以乾淨俐落的聲音開始進行自我介紹。

  「初次見面!我是從今天開始轉入這所學校就讀的桐生愛。請各位同學Friendly一點叫我愛吧?」

  接著,以笑容可掬並微微偏著頭的可愛動作做結。

  下一秒鐘,小愛、小愛~的輕昵叫聲——全部都來自於男生陣容——從班上此起彼落地傳來。

  「好了好了,大家安靜。」

  啪地拍了拍手後,女老師再度要求大家肅靜。

  「桐生同學似乎是由於雙親工作的關係,待過國外許多地方。之前待過的地方是……呃,是哪裡?」

  「美國。在那之前是中國、澳洲,還有在歐洲各國四處打轉。」

  名為愛的少女,口齒清晰地如此回答。

  「因為我在各國搬來搬去的關係,所以幾乎沒有任何朋友。如今終於回到日本,所以我給自己設定了一個要結交到一百位朋友的目標。就是這樣子,希望我們能好好相處喔?」

  好~我很樂意~的回答聲充斥整間教室。

  平息這一陣陣的騷動後,女老師指名真哉。

  「就是這麼一回事,笠取同學。」

  「嗯?有。」

  對反射性地回答的真哉,下達如此指示。

  「因為她的狀況跟你當初轉學進來的情形相當類似,就請你多多協助桐生同學吧。」

  「原來如此。我了解了。」

  的確,根據剛才所聽到的內容,確實有些類似的部分。

  不過,真哉有桃香的陪伴,但想當然耳,她並沒有這樣的對象。從這層意義上看來,他認為自己有義務接受這個任務。

  「那麼,來換一下座位吧。可以把笠取同學旁邊的位子空出來嗎?」

  位於與桃香相反側的學生,應了一聲「好~」便自動自發地移動至最後一排的空位。基本上,換到後排座位讓人比較開心,因此換座位就這樣順利結束。

  「那麼,桐生同學你就坐那個位子吧。」

  「好的。」

  愛一邊滿臉笑容地對班上同學說「請多指教喔」,一邊走至真哉的面前——

  「哈囉!阿真,我們又見面了耶?」

  如此說完後,輕輕揮了揮手。

  「啊啊,是啊。」

  「咦?咦?」

  桃香在另一側一臉吃驚地猛眨雙眼,而愛則是在書桌上微微撐起上半身,對真哉微笑。

  「還真是巧耶。難道說,這就是所謂的命中注定嗎?」

  「也許的確是這樣子呢。」

  看到兩個人突然對話起來,桃香忍不住驚呼。

  「怎、怎麼回事?你們兩個認識嗎……?」

  「沒~有~錯!」

  「嗯,算是吧。之前去百貨公司的時候見過。」

  他們是在暑假結束前的最後一個周末去百貨公司的,所以大約是一星期前的事情。

  「什、什麼嘛……你為什麼沒有跟我提過這件事?」

  「我沒提過嗎?」

  「沒有!」

  正當莫名其妙勃然大怒的桃香,打算再度逼問時——

  「好了,各位同學,第一節課要開始了。」

  女老師如此宣布,催促大家準備上課。

  於是,第一節課就這樣開始了。

  「這麼說來,你也還沒拿到課本吧……笠取同學,請你跟桐生同學一起看。」

  「好的。」

  真哉點頭後,坐隔壁的愛則是一臉抱歉地雙手合十。

  「不好意思喔,阿真。因為太突然了,一時來不及準備好。」

  「你不需要這麼在意。」

  那麼,就請多多指教囉:如此說完的愛,逕自搬動自己的座位,緊緊黏在真哉的座位旁。

  「……哼。」

  不知道為什麼,從相反側傳來桃香不悅的聲音。

  「啊——I made a mistake.我竟然連文具都忘記帶來了。」

  在書包里翻找的愛,一臉傷腦筋地說出這件事。

  真哉從自己的筆袋拿出一支備用的筆——

  「這個借你用?」

  「可以嗎?阿真。」

  「當然。」

  只見愛小心翼翼地接過真哉遞出的自動鉛筆後,笑容可掬地對他微笑。

  「Thank you,阿真。我一定會好好珍惜的。」

  她一邊這麼說,一邊為了看課本而將身體湊近真哉。

  攤開在書桌上的是國文課本。

  「好久沒有看國文了。阿真,要麻煩你教我漢字囉?」

  「我也不太擅長漢字。不過,自己的名字還寫得出來就是了。」

  「我也是耶!待在中國時,也因為那邊使用簡體字,跟日本的漢字不同,害我相當困擾。」

  「因為簡體字是將漢字的字體簡化而成的。乍看之下,的確相當不同。」

  「對啊~就是說~」

  兩人開始交談起恐怕唯獨他們才懂的內容。

  「……哼唔!」

  而在相反側的桃香,則是一樣極為不悅地嘟噥著。正當真哉暗自心想,是不是課本上有桃香不懂的部分時,女老師對兩人輕咳一聲。

  「呃,你們兩個。雖然感情融洽是一件好事,不過現在可以請你們安靜一點嗎?」

  「真是抱歉。」

  「Sorry,sorry!對不起。」

  愛發出耶嘿一聲動作俏皮地吐舌,向老師道歉。

  看到她這個動作,再度引起男生「好可愛喔~」的讚嘆聲,而女生則是露出不屑的眼神大罵「你們是笨蛋嗎?」,然後女老師又再次提醒大家肅靜。如此情形不斷循環。

  就在這樣的氛圍下,愛將匆匆寫在筆記本角落的文字——一手漂亮的英文草書字體——秀給真哉看。

  『對不起喔。明明是我的錯,卻害你一起挨罵。』

  並調皮地吐舌頭。

  微微聳肩後,真哉在那句話的下面,以相同的英文草書字體迅速寫下文字。

  『不會,我也有錯,你不需要太在意。』

  看到這個回答的愛,則是稍微思考一下後,如此補充。

  『做為道歉,下次我請你吃冰吧。你想吃什麼?』

  當真哉正要寫下「不用了」的回答時,她像是要打斷他般——

  『你不需要跟我客氣喔?』

  追加了這麼一句話。

  真哉稍微猶豫後,轉念一想,這也算是交流的一種——

  『既然這樣的話,我要咕哩咕哩小君(注2)。』(注2:暗指喀哩喀哩君(ガリガリくん),日本知名蘇打口味冰棒。)

  如此追加。提起冰的話,最近他似乎只吃這個口味。

  看到這個答案的愛,則是吃驚地瞪大雙眼——

  『那麼便宜的東西就好了嗎?我來學校的途中,偶然瞥到了車站前的咖啡廳菜單。就算你想吃三球那間店特製的焦糖牛奶口味的冰淇淋也沒關係喔。』

  舉出如此莫名詳盡的例子。看來她一定很想吃吧。

  『不,我是真的喜歡這個。』

  『我知道了。那就這樣說好囉?』

  就在愛寫下漂亮的字時——

  「——咳咳!」

  從後面傳來一道輕咳聲。

  轉過頭去,看到女老師一臉無奈地嘆氣道:

  「現在是在上國文課喔?想練英文的話,下課再說吧?」

  「啊哈,對不起~」

  受到輕敲自己腦袋瓜一拳的愛所影響,班上響起一道道嘻嘻嘻的竊笑聲。

  其中——

  「……哼~」

  唯獨桃香一人,仍然心情不悅地嘟噥不已。

  彷佛要獎賞學生上午的課程全部結束般,下課鐘聲高亢地響起。

  「嗯——因為太緊張了,好累人喔。」

  愛將雙手朝天花板用力伸展,嘆了一口氣。

  「嗯,每個人剛開始都是這樣子。」

  真哉一邊收拾抽屜,一邊同意她的話。

  在陌生的環境裡,任何人都會感到疲勞。但是,即使身處在這陌生的環境裡,坐在他隔壁的這位轉學生,仍然將她的優秀髮揮得淋漓盡致。

  雖然第一堂國文課如同她所說,相當不擅長,但接下來的數學、理科彷佛上過先修班般,被點到名時也能夠應答如流。甚至連在剛剛才下課的社會課堂中,她也能夠毫不遲疑地針對近代政治的見解提出實例佐證,進行解答,受到老師大大的讚賞。

  除了身為轉學生的立場,再加上頭腦清晰的加分條件之下,在一進入午休時間的瞬間,愛立刻被班上的同學團團包圍起來。

  「喏喏,小愛,我們一起吃飯吧!」

  「愛同學,要不要與我們一起度過一段有意義的午餐時光呢?當然,想吃什麼都我請客。」

  「喂,你怎麼可以偷跑!小愛是要跟我一起吃飯,對吧?」

  「男生滾一邊去啦。小愛會覺得很困擾吧?」

  如此這般,班上同學們你推我擠地爭相搶著跟她說話。

  只除了一人,在教室一隅的唐吉訶德——

  「嘖!吵死人了。」

  不耐煩地咂嘴後,移動到別處去了。

  「她真是受歡迎耶。」

  「是啊。」

  被愛周圍形成的圓圈給排擠出來的真哉與桃香,一臉佩服地如此對話。

  現在回想起來,真哉一開始也是這樣子。因為他自己也經歷過幾天之後騷動就會平息的經驗,所以判斷不需要插手這件事才是明智的抉擇。

  「謝謝大家,Thank you!」

  儘管真哉在心裡如此想,但位於圓圈中心的愛卻一邊免費大放送笑容與謝意,一邊這麼說:

  「不過,真的很抱歉。我今天已經跟阿真約好要一起吃午餐了。」

  「嗯?」

  「……咦?」

  突然被喊到名字的真哉,動作瞬間停住。

  愛俐落地穿越周遭同樣一動也不動的同學們,直接一把勾住真哉的手臂。

  「好了,我們走吧。阿真。」

  接下來,真哉就這樣被強行拉向走廊。

  「給、給我等一下!」

  徒留下如此叫喚的桃香後,愛以出乎意料之外的蠻力拉走了真哉。

  只見愛完全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腳步堅定地走下樓梯,直接踩著室內鞋來到中庭。

  園藝社細心整理過的花圃在眼前展開,用來欣賞這些花花草草的長椅也一字排開。

  這裡允許學生用餐,因此隨處可見學生在各自喜歡的地方,吃起麵包或攤開便當盒。

  「對不起喔,阿真。因為我不喜歡太吵鬧的環境。」

  「不會,我非常能體會你的心情。」

  其中一張長椅。

  愛像是一開始就看準這裡般俐落地坐下,等到被她勾住手臂的真哉也跟著在隔壁就座後,愛立刻露出一副傷腦筋的笑容向他道歉。

  「畢竟我的目標是結交一百位朋友,所以我必須加油,跟大家好好相處才對。」

  「一下子突然被那麼多人團團包圍,任何人都會感到困擾。不過,班上同學都是很和善的人,我想你一定能馬上交到朋友的。」

  「如果真是這樣子就好了~」

  發出隱約有點欣羨的聲音後,愛巡視了周圍的學生們一圈。

  「這所學校里的學生都得自己帶便當嗎?」

  「也有臨時的麵包攤販就是了。不過,通常必須一大早就先預訂。」

  「哎呀呀,我沒有預訂。」

  說了一聲Mistake後,仰望天空的愛輕撫肚皮。

  「唉,算了。就當作減肥吧。反正只有一餐餓不死。」

  「這樣不好吧。」

  真哉一邊說一邊打開自己好不容易才在一陣混亂中抓來的便當盒。

  內容物是一如往常能夠以「太棒了」一句話一言以蔽之的菜色。白飯晶瑩剔透、放了三大塊肉丸子,香腸還被切成章魚外型,煎蛋則是綻放出彷佛棣棠花般,黃中帶些微紅的耀眼光芒。

  接著,他將內容物輕輕傾向愛的方向。

  「不嫌棄的話,一半分你吧?」

  「哇,可以嗎?但這是你的午餐耶?」

  「沒關係。」

  毫不猶豫地對愛的詢問點頭。

  「我可以保證絕對美味喔。因為做這個便當的——」

  「——就是我。」

  如此回答的聲音,從背後傳

  來。

  轉過頭去,看到的是抱著自己便當盒的桃香。似乎是才剛下樓的關係,只見她的呼吸有些微的紊亂。

  「喔,呃,我記得你是……」

  「桃香。飯山桃香。我是班長,也請你多指教囉。」

  「嗯,我才要請你多多指教呢。小桃。」

  立刻用暱稱喊完桃香後,愛微微偏著頭不解地問桃香。

  「然後呢?有什麼事嗎?啊,你要約我吃飯嗎?不好意思,我要跟阿真在這裡吃,所以——」

  「那就是也跟我一起吃囉?」

  桃香一邊回以笑容,一邊以隱約讓人無法說不的語氣這麼說。

  愛則是有些意外地瞪大雙眼,接著,像是重新思考起什麼事情般,將手抵在嘴邊。

  「哼嗯……是這麼一回事呀。對了,這麼說來的確有這條情報……」

  「嗯?怎麼了嗎?」

  「沒事,什麼事都沒有。那就大家一起吃吧。」

  「是呀。一起吃吧。」

  「喔呵呵呵——」

  「啊哈哈哈——」

  「…………?」

  各自發出讓人摸不著頭緒的笑聲後,桃香坐到與愛相反的另一側。

  左邊是愛。

  右邊是桃香。

  當真哉對這如果是在進行棋盤遊戲恐怕會翻桌的對峙局面感到困惑時,愛則是神色自若地探向真哉手上的便當盒。

  「不過,便當菜色好棒喔。看起來真的很美味呢。」

  「啊啊,是啊。」

  以似乎真心感到佩服的聲音這麼說後,愛將視線投向桃香。

  「但是,為什么小桃要幫阿真做便當呢?」

  「這是因為他目前寄住在我家,不得已才做給他的。」

  「那麼,也就是說你們兩個人沒有在交往囉。」

  「唔——!」

  桃香頓時語塞。

  她手上的叉子差點掉下去,慌張地在空氣中抓了兩三次,好不容易抓到叉子後,才面紅耳赤地回話。

  「怎、怎怎怎怎怎麼可能會、會會會有那種事情嘛!」

  「原來如此——」

  聽到桃香的回答後,愛露出一抹莫名妖艷的微笑。

  「也就是說,我打擾兩位也不會有問題囉?」

  「這、這個嘛,的、的確是這樣子……」

  桃香以微微不滿的聲音如此回答,並輕輕點頭。

  就在愛徵得桃香的同意時,真哉才猛然發現某個問題。

  「啊啊,這麼說來,我只有一副筷子。那麼,我去要一副衛生筷——」

  「No problem啦!阿真。」

  彷佛節拍器般揮了揮食指,愛以極為自然的動作拿起真哉的筷子——

  「只需要這副筷子就夠了。你看,就像這樣子。」

  立刻靈活地用筷子夾起煎蛋,伸向真哉的方向。

  「我餵你吃就行了。來,阿真,嘴巴張開——」

  「等一下,你到底在做什麼啊!」

  桃香氣急敗壞地發出怒吼聲。

  她上半身激動地向前傾的模樣,隱隱約約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做什麼?當然是吃午餐呀?小桃你不吃嗎?」

  「我、我當然要吃啊。但在這之前……」

  說完,桃香將握在自己手上的叉子湊到愛的胸前。

  「拿去,我的叉子借你。」

  「咦~這樣對你不好意思吧。」

  「一點都不會。沒關係,儘管拿去用。」

  愛在半被強迫的狀況下接過叉子,微微不滿地皺眉。

  「但是,這麼一來桃香不就沒辦法吃午餐了嗎?」

  「沒、沒事的,喏。」

  說完就將筷子放回真哉的手中,將身體轉向他,並說出這句話。

  「只、只要你餵我吃就行了。」

  「啊啊,原來如此。」

  「你、你可別誤會喔!這也是食客的分內工作之一喔!絕、絕對不是我在羨慕莉子放暑假前發生的事情喔!」

  雖然不清楚表示他的理解是好是壞,但真哉還是乖乖按照桃香所說,用筷子朝便當盒進攻。

  然後,將夾起來的食物送至桃香的嘴邊。

  「來,這是炒牛蒡。」

  「啊、啊——嗯……」

  桃香閉上眼睛,不知道為什麼滿臉通紅地彷佛雛鳥般微微張開嘴。

  下一瞬間——

  「——我吃!」

  有人動作迅速地從一旁攔截。

  「什麼!」

  「嗯——好好吃喔!真的非常Delicious喔!小桃。」

  咀嚼著炒牛蒡,搶走筷子餵食福利的愛,豎起大拇指說贊。

  接著,她就這樣維持著上半身向前傾的姿勢,再度張開口。

  「來,阿真。我接下來想要吃那個章魚小熱狗耶。啊——」

  「給、給我住手!」

  桃香忍不住咆哮,出聲制止。

  「你到底是在做什麼啊!」

  「做什麼?剛才不是說過,我是在吃午餐啊。」

  「我不是把叉子借給你了嗎!」

  「嗯——但是我想起來我不能用那個耶。我媽媽曾經吩咐過我,只能使用銀叉子用餐。」

  「你是哪裡來的貴族嗎!」

  的確,以前的貴族都是使用銀制餐具。

  這麼做的理由並不是『因為很高級』,而是『能夠檢測是否有毒』,但想必桃香並不知情。

  銀器能夠對某些毒產生反應而變色,因此害怕被人下毒的貴族們才會有志一同地使用銀制餐具。

  不過,身處於現代日本,根本不需要擔心這個問題。

  「就是這樣子。所以囉~阿真,人家要吃章魚小熱狗。啊——」

  「等一下!我連牛蒡都還沒吃到耶!夾炒牛蒡!」

  「咦——炒牛蒡就算了吧。還是夾章魚小熱狗吧。」

  瞬間上演起章魚小熱狗或炒牛蒡的低水準爭執。

  「哎呀呀。」

  到底是怎麼回事?

  面對與平日不太一樣的拌嘴,真哉忍不住暗自心想,餵食雛鳥的母鳥大概就是這種心情吧。

  他就這樣一邊沐浴在來自周遭學生的詭異視線,一邊想著母鳥也是挺辛苦的。如此不合時宜的念頭掠過真哉的腦海。

  下午第一節課是體育課。

  「今天是男女生一起上田徑課啊。」

  因此,換上體育服的真哉等人來到操場集合。

  儘管暑假已經結束,但秋老虎仍然不留情地發威中;蟬兒們像是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般不停合唱,而地面則彷佛小氣家庭主婦,努力積存來自於太陽的熱度,死都不願意放手;唯獨風勉勉強強還記得季節的更迭,在體育服內暢遊一番,替人們的身體帶來一絲涼意。

  就在這樣的下午第一節課。

  「哼,老子今天也會大獲全勝。」

  幹勁十足的唐吉訶德,嘴角微微向上揚起。其他有參加體育性社團的同學們,也一邊扭動手腕與腳踝,蓄勢待發。

  相較之下,參加靜態社團或與真哉一樣同屬回家社的學生們,則是有志一同地帶著一副嫌麻煩的表情眺望操場。光是想像自己接下來要在這裡奔跑的模樣,似乎就讓眾人感到憔悴不已。的確,對於平日不運動的人而言,除了憂鬱之外,不做任何感想。

  然而,那一張張的陰鬱神情突然轉變成驚訝之情。

  「?餵、喂,你看那邊!」

  「喔喔……!」

  「哇塞!」

  當真哉正在做阿基里斯腱的伸展操時,從四面八方傳來如此騷動。

  抬起頭來,看到男生們的視線全部集中在同一處。真哉也跟著望過去,出現在他視線前方的是——

  「阿真!」

  奮力地朝他揮手的愛。

  從體育服下露出羚羊般的腿,加上似乎是尺寸有些不合的關係,反而完美地強調了那對胸部。因為她站在女生隊伍的最前方朝真哉揮手,

  所以相當引人注目。

  但是,本人像是絲毫沒察覺到周遭的視線,只見她以最短距離朝真哉的方向飛奔而來。

  「如何?你覺得這件體育服適合我嗎?」

  如此說完後,俐落地轉了一圈。衣服下擺輕輕飛舞,從那裡露出來的纖細腰圍,引得男孩子們歡呼聲不斷。

  「嗯,非常適合你喔。」

  「真的嗎?太好了!」

  她誇張地又跳又叫,表現心中的喜悅。從對面走過來、看起來懶洋洋的體育老師,則用雙手圈成大聲公的形狀大喊:

  「人都到齊了嗎?那就兩人一組做伸展操——」

  在如此指令一下的同時,學生們紛紛開始找搭檔。

  當真哉打算尋找搭檔而左右張望時,愛拉了拉他的衣角。

  「阿真我們一起做吧。」

  「嗯?你不跟女生搭檔嗎?」

  「沒有人規定女生只能找女生吧?」

  的確沒有,但他從來沒看過男女生搭檔的情形。

  愛像是完全不把他的顧慮放在心上般,動作俐落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後,背對他張開雙腿。

  「好了,趕快來幫我壓背吧。」

  「啊啊。」

  畢竟他也沒有理由拒絕,便順從地將雙手搭在愛的背上。一股女性特有的柔軟觸感,從他的手掌傳來。

  然後,緩緩地壓她的背。

  「啊嗯……」

  從嘴裡溢出一絲有點情色的聲音後,雙頰染上微微紅暈的愛,轉過頭來望向真哉。

  「討厭,阿真也真是的,從外表看不出來你這麼大膽——」

  「——喂,你們兩個到底是在做什麼啊!」

  就在這個時候,桃香夾帶著驚人的氣勢,怒氣沖沖地大吼。

  「哇,好快!」

  愛一邊以彷佛事不關己般的態度這麼說,一邊抬頭望向桃香。

  與這樣的愛呈現對比的,是赤裸裸地流露感情的桃香。她毫不客氣地怒斥道:

  「我剛才不是告訴過你,我會跟你一組嗎!」

  「我不也告訴過你,人家要跟阿真一組,所以No, thank you嗎?」

  「男女生不可以搭檔!」

  「但是,校規里又沒有提到這件事。對吧?阿真。」

  「即使校規沒有提到,但規則就是規則!」

  「阿真,接下來是坐姿體前彎,幫我壓好喔。」

  「認真聽我說話!」

  對於愛把她的話當耳邊風的態度,桃香忍不住跺腳。

  就在這個時候,一位出乎意料之外的人物介入她們兩人的口角。

  「喂,你們幾個!」

  獨自一人做著伸展操的唐吉訶德,不知為何一臉火大地走近真哉等人。

  「你們從剛才就一直吵吵鬧鬧的,煩死了!尤其是你這混帳!既然是男人的話,就跟男人搭檔啊!」

  他指著真哉破口大罵。

  看到這樣的唐吉訶德,愛維持坐在地上的姿勢,一臉狐疑地抬頭望向他。

  「你又是誰啊?男人就要找男人搭檔,難道你是BL嗎?」

  「誰是BL啦!」

  雖然不明白BL是什麼的簡稱,唐吉訶德仍激動地否認。不過,不知道為什麼,一部分的女學生開始對唐吉訶德指指點點、竊竊私語起來。

  「你也一樣,臭轉學生!少在那裡得意忘形地打情罵俏了!」

  「人、人家才沒有……」

  挨了唐吉訶德一頓罵的愛,似乎大受打擊,將身體縮成一團。

  「人、人家才沒有那個意思……人家只是……四周都是不認識的人,所以才會找認識的阿真一組……人家、人家只是這麼想的……嗚……嗚嗚……」

  然後就哭了起來。

  看到愛這副模樣,唐吉訶德的態度瞬間大變,手足無措地慌張起來。

  「呃,不、不是啦!喂!你、你別哭了啦!」

  「嗚哇……嗚嗚嗚噎……」

  看到癱坐在地上、用雙手捂住眼睛的愛,周圍的人開始怪罪起唐吉訶德。

  「喂,大田原!看你幹了什麼好事!」

  「就是說啊!你把小愛弄哭了啦!」

  「沒有錯!你到底把女生當成什麼啊!」

  責備的聲浪迅速擴散開來,整個班級都與唐吉訶德為敵。

  「唔……可、可惡……!」

  眼見情勢對自己不利,唐吉訶德也只能忿恨不平地忍氣吞聲。

  像是看準這個時機般——

  「嗚嗚嗚,阿真!」

  愛一邊哭一邊靈活無比地撲向真哉,並緊緊攀住他。

  「——喂!你想趁亂幹什麼啊!」

  「嗚鳴,阿真!那個BL跟小桃好恐怖喔!」

  「我明明說過我不是BL吧!」

  「我哪裡恐怖了?這是兩碼子事情好嗎?」

  愛大哭、男同學替她打抱不平、桃香怒吼不已、唐吉訶德極力辯解,而一部分的女孩子則是興奮地尖叫連連。

  一言以蔽之,就是一場騷動。

  「好了——」

  在一旁冷眼旁觀的體育老師,臉上浮現一抹清新但令人有點毛骨悚然的笑容後,向全員下達如此命令。

  「全都給我跑操場三十圈!」

  語畢的瞬間,立刻傳來「咦~」的抗議聲。

  然而,老師完全不放在心上——

  「還不快跑!」

  今天的體育課臨時變更為永無止境的馬拉松。

  踏進教室正要開始放學前的班會的女性班導師——

  「怎、怎麼覺得今天特別安靜……?」

  看到一個個虛弱癱軟的學生,雙眼忍不住睜得渾圓。

  先前一直馬不停蹄地奔跑的學生們,彷佛背著壓醃菜的沉重大石般,許多人都承受不住地趴倒在桌上。在這一片疲勞到極點的氣氛中,學生們對一般聯絡事項左耳進右耳出,焦慮地等待下課鐘聲響起。

  沒有其他特別注意事項的一般聯絡事項,終於結束——

  「那麼,請值日生喊口號。」

  「……起立!」

  敬禮完畢後,立刻迎來放學時間。

  班上同學在半人半殭屍的無力狀態下,搖搖晃晃地離開教室,前往社團活動或踏上回家的路。

  當然,真哉也同樣疲倦不已。他輕輕伸展身體,舒緩身體的緊繃後,詢問一旁拿著書包的愛。

  「那麼,接下來你有何打算?」

  「嗯——這個嘛。為了達成結交一百位朋友的計劃,我想要參觀社團活動。」

  似乎還有不少精力的愛,以完全看不到任何一絲疲倦的神情,面帶微笑地說。這麼說來,他隱約回想起體育課時,愛也是一邊跑一邊與桃香拌嘴。

  愛將全新的書包抱在胸前,眼神微微向上,撒嬌地望著真哉。

  「所以囉,阿真。你可以帶我參觀嗎?」

  「我嗎?但是,我對社團活動不是很清楚。拜託別人比較恰當。」

  「——也就是說,輪到我出場囉!」

  於是,班上另一名碩果僅存、仍然活力充沛的人物——桃香,介入兩人的對話。

  然而,愛卻面帶微笑地拒絕這個提議。

  「不用了,我沒有叫你喔。」

  「是呀,的確沒人叫我。不過,這裡輪到我出場了。」

  「…………」

  「…………」

  中間夾著微妙氣氛的兩人彼此互瞪。

  她們兩個人的適性度似乎相當差,可以說差到水火不容的地步。這一點,想必經過今天一整天的相處,她們彼此都有深刻體悟才對。

  兩人一邊對彼此堆起笑臉,一邊牽制眼前的對手。

  「不過,如果阿真也一起來的話,我是覺得No problem啦。」

  「是嗎?那就快走吧。我會帶你從頭到尾好好參觀一圈的。」

  三人就這樣來到走廊。

  午餐時間彷佛黏著劑般緊緊黏著愛的同學們,也因為體育課的疲勞轟炸,沒有跟過來。

  「然後呢?你想參觀哪種社團?」

  「這個嘛~」

  愛從口袋拿出便條本,啪啦啪啦地翻頁。

  「這所學校的體育社團實力滿強的。壘球社是地區大會的准優勝、足球社在縣預賽中,似乎與別校的種子隊伍打到延長賽,籃球社今年甚至還打進全國大賽吧?其他社團的平均水準似乎也很高。」

  「的、的確是這樣子……你為什麼會知道得這麼詳盡?」

  「問來的啊。從班上的同學或是老師口中問到的。」

  愛一邊表示這沒什麼,一邊以手指輕彈便條本。

  這麼說來,她的確是每到下課時間就會混進各個小團體裡,跟同學對話。即使對象是老師也不例外,除了詢問課業問題之外,也會摻雜閒話家常,看來她在搜集情報上的能力似乎頗高。

  「如果你對運動性質的社團有興趣的話,壘球或排球都是在操場,不然就是體育館進行社團活動。相反地,如果是對靜態性質的社團有興趣的話,美術社或是管弦社都會在專門的社團教室活動。你想參觀哪一種?」

  「嗯——我想想喔——」

  愛抬起頭望向天花板,陷入沉思地以食指抵著下巴。

  然後,像是猛然想起來般,轉向真哉並這麼問:

  「阿真你沒有參加社團嗎?」

  「我嗎?」

  突然被問話的真哉,重新調整好書包的位置,老實地搖了搖頭。

  「很抱歉,我並沒有參加社團。」

  「是嗎……」

  對於這個回答感到失望而垂下肩膀的愛——

  「對了!傳說中的那個如何?」

  「那個?」

  輕輕靠近如此反問的桃香,對她咬起耳朵。

  聽完說明的桃香,心情複雜地皺起眉頭。

  「……這方面的癖好呀。不過,說有也的確是有啦。」

  「哇,真的有!」

  「幾年前,由幾位有這方面嗜好的學生所成立的。現在吸收了相當多的成員,變成一個相當龐大的社團。如果你想去的話,那我們就先去操場旁邊的社辦大樓吧。」

  「那麼,就去那裡吧!」

  愛活力充沛地舉起拳頭後,就這樣朝操場的方向走去。

  步下樓至樓梯口附近,換好鞋子之後,三人一起來到了操場,然而——

  「你到這裡就好了。在操場等吧。」

  「?嗯,我知道了。」

  「待會見喔。阿真。」

  將真哉獨自一人留在操場上,桃香與愛便消失於社辦大樓。看來,她們似乎是要前往男性止步的地方。

  「話說回來,水與火真的有那麼不相容嗎?」

  無所事事的真哉,一邊如此喃喃自語一邊將視線投往在操場上活動的社團。

  「大家練習得好賣力喔。」

  足球社的社員正在操場上用劃線筒拉線或是移動球門的位置,操場一隅則有穿著別校足球隊隊服的團體,看來是要進行友誼賽。

  以及,似乎是為了看比賽而聚集於操場一隅的人群。

  「喔,這不是笠取嗎?你也來看比賽啊。」

  「不,我並不是來看比賽的……」

  「你不用說這麼多。我明白的。」

  出聲向他打招呼的是,一名班上的男同學。

  那名男同學帶著一副先前的疲勞感都消失得無影無蹤的莫名亢奮情緒,並以手勾住真哉的肩膀,像是在宣告什麼壞事般小聲地在真哉耳邊低語。

  「你也是啦啦隊的粉絲吧?」

  「啦啦隊?」

  「什麼啊!你是在不知道的情況下跑來的嗎?」

  同班同學的態度立刻大變,露出一副錯愕的神情,並對真哉補充說明。

  「就是聲援的啦啦隊。你應該多多少少有看過吧?幫比賽選手們加油打氣的那個。」

  「啊啊,我曾經在美式足球的比賽中看過。」

  「沒錯沒錯,就是那個。」

  一個勁兒地點頭的男學生繼續說:

  「雖然是之前的學生在幾年前創立的社團,但現在似乎儼然成為這所學校的名產。呵,反正你就睜大眼好好瞧一瞧吧。那個社團今天會來聲援足球社的友誼賽。」

  「是這樣子的啊。」

  看來這些人群的目標並不是足球社,而是那個啦啦隊。經他這麼一說,真哉才發現聚集而來的,全部都是男學生。

  「喔!來了來了!」

  從同班同學所指的前方——社辦大樓,出現平常在校期間不容易看到的穿著打扮的團體。

  總共差不多二十人左右。全部都是女生,身上的藍色與白色對比強烈的服裝,正輕盈無比地飛舞。

  然後,該團體的最前方出現了熟人臉孔。

  「哈囉!阿真!」

  那是身穿啦啦隊制服,並奮力猛揮有如合成纖維膠帶毛怪般的巨大物體的愛。

  於是,周遭的視線以及歡呼聲,自然而然地朝不斷跳躍、極力主張自我存在的愛身上集中。

  「喔、喔喔……!那不是小愛嗎……!」

  「騙人!哪裡?啊,真的耶!」

  「不會吧!小愛加入啦啦隊了嗎?」

  騷動在短短一瞬間擴散開來。

  有人用手機瘋狂拍照,也有人忙著傳簡訊散播這個事實。甚至連身為啦啦隊聲援對象的足球社社員,視線也牢牢地釘在她身上。

  然而,愛像是對這些閒雜人等毫無興趣,自顧自地小跑步靠近真哉——

  「如何?適合我嗎?其實那裡剛好沒有適合我胸部尺寸的衣服,但我還是硬穿來了。」

  如此說完,一邊拉扯上衣的下擺,一邊嬌羞地將眼神微微向上。

  正如同她本人所說,衣服的尺寸確實有些勉強。雖然長度剛好,但因為被其他部分撐開的關係,肚臍隱約可見。

  真要說起來,其實對她手上的合成纖維膠帶毛怪更有興趣的真哉,則是一邊看著那物體一邊輕輕點頭。

  「啊啊,我覺得很適合你喔。」

  「真的嗎?謝謝你!」

  一臉開心地如此說完後,冷不防地抱住他。

  只有短短一瞬間感受到那股柔軟的觸感包圍住全身——

  「你到底在做什麼啊!」

  伴隨這道怒吼聲落下的同時,被人揪住衣領後方的愛立刻遭到拉開。

  從後方現身的是身穿相同隊服的桃香。她的眉尾,正以仰角四十五度的角度高高一揚起。

  衣領後方被揪住的愛,則是帶著微微怨懟的眼神並開口:

  「咦?小桃你也要參加?沒問題嗎?你辦得到嗎?」

  「想、想也知道絕對沒問題。別看我這樣,我對自己的運動神經相當有自信喔。」

  想必如此說的桃香,身上的隊服應該也是跟別人借來的吧。

  原本一臉憤慨的桃香,在察覺到真哉的目光時,立刻難為情地移開視線。

  「然、然後……」

  桃香將跟愛同款的合成纖維膠帶毛怪抵在嘴邊,以微微向上的視線,仰望真哉。

  「如、如何?我也嘗試了一下,適合嗎?」

  「嗯。」

  被桃香這麼一問,真哉便從頭到腳將桃香徹底觀察一遍。

  桃香害羞地瑟縮身體,而她身上的隊服看起來相當服貼。從微短的百褶裙下延伸出來的雙腿,有著絲毫不會輸給羚羊的緊緻線條。

  與愛相比之下,絲毫不遜色。

  「非常適合。我覺得很符合桃香你的氣質,再適合不過了。」

  「真、真的嗎?」

  當真哉回應「當然」並給予肯定時,桃香立刻露出一抹開心的傻笑。

  「……唔,得到的讚美竟然比我多!」

  一旁的愛則是不滿地嘟嘴。

  「比賽快開始了,大家集合!」

  應該是啦啦隊的社員吧。一名身材高挑、一枝獨秀的女學生,大聲呼喚眾人集合。

  愛與桃香似乎也要參加活動,只見她們兩人俐落地轉過身去。然後,愛回過頭來,對真哉拋了一個媚眼。

  「我會好好

  幫阿真加油的!」

  「不對吧。請你幫足球社加油,好嗎!」

  兩人一邊如此爭執不休,一邊朝啦啦隊集合的操場一隅飛奔而去。

  足球社似乎也已準備就緒,選手們已經開始挑球進行暖身。像是要配合他們般,啦啦隊也圍成一圈開始上場前的會議。

  「……咦?」

  將視線從啦啦隊的身上移開後,真哉才猛然察覺到,操場周圍在不知不覺間聚集起驚人的人群。

  彷佛成群進攻砂糖的螞蟻,又像是群眾於路燈下的飛蟻般,人群源源不絕地從學校傾巢而出。

  人數多到——

  「這所學校原來有這麼多人呀。」

  會令人忍不住如此想的地步。

  「不、不不不,才沒有這麼多……你看那邊,那些是其他學校的學生。應該是來聲援比賽的,不過總覺得人數好像一直增加耶……?」

  同班同學所指的前方——就連校門口,也有人潮一波一波湧入。

  「小愛!」

  「這裡,看這裡!小愛!」

  「喂,別推啦!這樣我怎麼拍照啊!」

  「喂!誰准你擅自亂拍我的小愛!你找死啊!」

  「你這混帳說什麼!我明明告訴過你,我手上可是有小愛握手會的門票耶!」

  「如果她出專輯的話,我絕對會下重本買一千張,所以老子可以儘量拍!」

  接下來,那些人潮突然被籠罩在一陣莫名其妙的熱氣之中。

  「餵、喂!這個情況看起來似乎不太妙耶?」

  「是啊。」

  這世界上沒有比一群被熱血沖昏頭的民眾,還更恐怖的事物。

  他們最後會失去理智、完全聽不進周遭人的話,僅憑欲望做為一切的動力來源。在這種情形下,他們便會將自己的目的正當化,並付諸實現。

  「我要再靠近小愛一點!」

  「我也要!」

  「喂!我叫你們住手!小愛等的人是我!」

  「上啊!快衝過去!」

  不斷擠壓膨脹的團體將稱為常識的無形防波堤壓垮,最後彷佛驚濤駭浪般逼近啦啦隊。

  他們簡直就像是一頭野獸,又像是擁有相同意識的生物般,只是一股腦兒地朝身處啦啦隊之中的愛衝刺而去。

  「咦、咦?那、那些人怎麼回事……?」

  由於過度驚人的熱度與魄力,以及令人作嘔的感覺,雖然感到困惑,但桃香卻動彈不得。這一點,其他的啦啦隊員也不例外,眾人除了一邊尖叫一邊拉住彼此的手之外,完全束手無策。

  因此……

  「雖然對大家有點抱歉,不過……」

  真哉一從口袋裡拿出智慧型手機,立刻啟動最近使用頻率暴增的應用程式,自動連上GPS,並確認頭頂上方晴空萬里後——

  「可以請你們別妨礙別人體驗社團活動嗎?」

  靜靜地將手指落在手機螢幕上。

  下一秒鐘——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群眾發出慘叫後,在地上打滾。

  鎮暴用衛星準確地接收到智慧型手機的訊號,在接收GPS傳去的誤差值不超過幾公分的座標位置後,以絕佳的力道成功地進行集體鎮壓。

  看著倒在腳邊,彷佛蚯蚓般蠕動不已的群眾——

  「這、這是怎麼回事……?」

  「噁心死了!」

  「討厭啦!別靠過來!」

  啦啦隊員們留下彷佛瞪視毛毛蟲般的視線後,迅速地遠離。

  在這樣的情形下——

  「…………」

  愛卻是動也不動地留在現場,以銳利的視線觀察起那群人。然後,偶爾看向手錶並在便條本上寫下東西。

  看到那副過於認真的表情,桃香顧慮地微微壓低聲音詢問。

  「?你是怎麼了?」

  「咦?啊啊,沒事。」

  被桃香這麼一問,愛的臉上立刻浮現一抹掩飾性的笑容。

  接著,以極為自然的動作將便條本收回百褶裙的口袋後——

  「我只是在想,見識到好東西了——如此而已。」

  說完,心滿意足地竊笑。

  天空被染成茜紅色。

  太陽傾斜的時間一天比一天早,取而代之的是夕陽與微風的登場。雖說秋天還沒真正到來,但夏季結束的腳步也確實逼近了。即使桃香極力主張,她的食慾就是因此才會與日俱增,然而從莉子的角度看來,純粹只是食量從兩倍成長為三倍而已,本質上並沒有任何改變。

  在這段夕陽西下的歸途中——

  「剛才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弄到最後,竟然連足球比賽都被迫中止了。」

  穿回制服的桃香,偏著腦袋回想起操場上發生的意外插曲。

  嘩啦嘩啦地倒地不起的學生們,在他切斷衛星電波的同時旋即恢復原狀。也許是有人回想起曾幾何時在圖書館過過類似狀況的關係,學生之間流傳著『這所學校遭到詛咒』、『這是外星怪獸幹的好事』等不負責任的謠言。他們在恐懼感逐漸攀升的情況下,最後紛紛做鳥獸散。

  「一定是那個吧!是阿真保護了我吧?」

  同樣身穿制服的愛,以毫不遲疑的口吻說出這番話。

  在這所學校里,知道鎮暴用衛星存在的人,應該只有莉子與小雪而已,然而她的聲音聽起來卻帶有某種確信。

  「為什麼會得出這個結論?這傢伙明明就只是在一邊旁觀而已。」

  「才沒有這回事呢——」

  面對桃香錯愕的發言,愛卻是一邊望向真哉一邊笑容可掬地微笑。

  「因為阿真很了不起。」

  「……他嗎?」

  桃香挑起一邊的眉毛,並伸出一隻手在面前揮了揮。

  「才沒這回事。他連水煮蛋也不會做耶?甚至連茶怎麼泡都不知道?更別說他之前還想用清潔劑洗米,真的是一點用處都沒有。」

  「真是慚愧。」

  對於這完全無法反駁的事實,真哉只能浮現一絲苦笑。

  然而,愛卻以壓根兒不相信的語氣——

  「怎麼可能,才沒有這回事吧?」

  繞至真哉的面前,以微微向上望的無辜眼神,嘴角向上揚起地問。

  「阿真有多麼了不起,我可是一清二楚喔。」

  接著,動作俏皮地向後一跳——

  「啊,我是走這邊。」

  指著一旁的岔路,動作輕盈地擺出倒退走的姿勢。

  「那麼,明天見喔。阿真。」

  「嗯,明天見。」

  愛對舉起單手道別的真哉拋出一個飛吻之後,逕自飛奔而去。

  於是,正當真哉一邊目送那道背影離去,直到看不見為止,並一邊感嘆於那一連串自然到極點的動作時——

  「……哼——」

  從一旁傳來似乎相當不悅的嘟噥聲。

  「嗯?怎麼了嗎?」

  「……一副色眯眯的樣子。」

  「誰?」

  「你!」

  「有嗎?」

  「當然有!」

  桃香哼一聲將頭轉向一邊,立刻邁開步伐向前走。

  「反正男生就是這樣,只要長得可愛,誰都沒差。哼!」

  「…………?」

  怒氣的矛頭似乎對準了真哉。

  雖然不明白這是為什麼,但真哉暫且不去思考這方面的事情。

  ——原因在於,比起這件事,有更令他在意的事情。

  儘管他不清楚理由,但今晚只有真哉一個人的晚餐看起來相當寒酸。

  其他人都有熱騰騰的炸蝦伺候,擺在真哉面前的卻只有白飯與味噌湯、米糠醃小黃瓜而已。即使詢問理由,桃香也只是從頭到尾擺臭臉,甚至不願意好好聽他說話。看到這個情形的莉子與優希,則是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納悶不已。不過,白飯單配米糠醃菜也是相當美味的一餐。

  吃完這頓與平常有些不同的晚餐後,回到房間裡的真哉

  將智慧型手機貼在耳邊。

  「情治單位啊……」

  『是的。』

  以異常沉穩的聲音回話的是,位於德國總公司的路法。

  『雖然還沒有任何確切證據,不過之前發生在南方島嶼的事件似乎也是那個組織的行動造成的。』

  「也就是說,是某個國家所為囉。」

  『基爾曼先生似乎是這麼想的。』

  能夠支撐一整個情治單位的組織,數量相當有限。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被稱為世界大國的諸國。

  『實際上,對方也有採取直接的接觸行動。』

  「接觸啊。舉例來說?」

  『某國竟然若無其事地要求我們公開Orion技術,甚至有別的國家,即使在共同保密協議的規範下,卻仍然以極為強勢的態度要求技術提供。』

  「原來如此。原因在於制衡的力量似乎有逐漸失衡的傾向嗎?」

  『也許是這樣子也不一定。』

  路法一邊肯定真哉的話,一邊說出其理由。

  『畢竟太空技術在某種層面上,也代表了容易套用於軍事技術上的技術。發射火箭能夠應用在彈道飛彈,而來自於衛星的情報或攻擊,也能夠直接使用在軍事行動上。』

  「而理當擁有這些最尖端科技的諸國,在技術方面卻與Orion有明顯落差。」

  『是的,您說得沒有錯。』

  的確,站在對方的立場看來,想必會憂心忡忡吧。

  如果比制空權更高更遠的上空領域控制權落入別人的手中,恐怕戰鬥機等軍事力量全部都會化為毫無用處的東西。

  無論身在何方或以何種方式躲藏,總是有人從頭頂上空瞄準自己——對於這種狀況會產生危機感,說是理所當然也的確是理所當然。

  『對於這件事,各國似乎已經開始產生強烈的防備心。也許就是因為這樣子,行動才會越來越露骨吧。』

  「原來如此。」

  這麼一來就說得通了。

  雖然尚未百分之百確定,但有必要將這個理由視為可能性之一,事先考慮對策。

  「不過,無論如何,我都不打算向特定的國家或組織公開情報。如果有國家威脅我們的話,那就警告對方,這麼一來我們也只好撤走設在該國的工廠與火箭發射設施。」

  『如果警告之後,對方的態度仍然相當強硬的話,該怎麼做?』

  「只能真的撤走設施囉。」

  為了支撐成長過快的地球人口,無論是哪一國都相當渴望勞動事業。

  Orion集團撤資的話,即意味著相關企業也會遭到連根拔起,一絲不剩。關於勾勒出該國未來前景的想像力,應該能夠期待各國政治家有所發揮吧。

  「我們絕對不會屈服於任何組織。對外界展現這一點也相當重要。」

  『我了解了。那麼,我會與基爾曼先生商量這方面的事情。』

  「嗯,那就麻煩你了。」

  接下來的後續交給路法他們,絕對不會有問題。

  幸好Orion集團擁有來自於全世界的優秀員工。

  『另外,有可能會再碰上之前的事件也不一定。』

  「你是指在那座島嶼發生的事情?」

  發生於南方島嶼的事件。

  也就是,做為真哉暑假的自由研究課題,以及梅蘭的第十幾次挑戰,演了一場精採好戲的夏日時光。

  當然,從真哉的立場看來,他也不認為對手會這樣悄然撤退。

  『不過,由於我們現在與當時不同,正處於高度戒備的狀態下,所以對方不可能輕易展開直接性的行動。也因為如此,對方極有可能會採取迂迴手段。』

  「迂迴手段?」

  『是的。』

  雖然沒有明說具體事例,不過,想必她在暗指幾天前在電話里提過的那件事吧。

  『因此,還請您千萬要提高警覺喔。』

  「當然,我絕對不會鬆懈的。」

  『這是為什麼呢?總覺得心裡頭有些不安……』

  如同她所說,路法以透露著不安的聲音,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總而言之,絕對要提高警覺就是了。如果我們這裡有任何新發現,也會立刻聯絡您的。』

  「嗯,我明白了。還有,不好意思,老是這樣麻煩你。」

  說出這段開場白後,真哉一邊拿起放在桌上的平板電腦,一邊對路法這麼說:

  「我想請你幫我調查一些事。」

  『好的,請問是什麼事?』

  「請你利用我現在要傳送過去的資料,搜尋看看是否有相關情報或任何蛛絲馬跡。」

  說完,便將一如往常般加密過的資料傳送給路法。順帶一提,自從小雪進公司以來,加密方式全部都改用小雪自製的程式。

  看到經由衛星、以幾乎等同光速的速度送達的資料後,路法只覺百思不解。

  『這個是……?』

  「聽你說過之後,讓我有點在意。」

  真哉針對那個『有點』所指的內容下達幾道指示後,最後以晚安的問候語作結,結論通話。

  將智慧型手機收回口袋時,視線正好掃過時鐘。

  「哎呀,已經這個時間了。」

  講電話的時間比他原本預計的還久,但他接下來還有重要的事情,所以沒辦法繼續悠哉下去。

  拿起固定放在房內某處定點位置的沐浴組,將腳套入鞋子後——

  「那麼,該上澡堂了。」

  朝殘留著微微熱氣的戶外走去。

  天氣炎熱的時候就應該去炎熱的地方——

  記得這句話,似乎是出自於基爾曼之口。原本認為天氣炎熱就應該打開冷氣機的真哉,以前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但一直到最近他似乎逐漸明白了。

  「也就是說,夏天就要上澡堂吧。」

  重新抱好沐浴組,真哉對自己所導出來的這個結論表示認同。

  將身子一泡進注滿澡堂浴池、讓人懷疑是要報復顧客般熱到不行的熱水後,疲勞會伴隨著不斷冒出的驚人汗水一起消除。想必是浴室之神對那池熱水施展了幸福的魔法吧。

  就在他前往如此澡堂的途中。

  「喵——」

  「喵嗚——」

  「喵——喵——喵——」

  「喵喵——」

  一道道的貓叫聲,傳進走在路燈下的真哉耳里。

  這附近有很多流浪貓。有的在水泥牆上傭懶地打哈欠,有的趴在陰影處休息,或是在路邊光明正大地順起毛髮。

  雖然在水泥叢林中生存相當辛苦,但它們看起來卻相當享受這裡的生活,幾乎讓人感受不到生活的艱辛。

  不過,平常只會看到占據這裡的幾隻貓而已——

  「…………嗯?」

  唯獨今天似乎有新人加入。

  「嗨,真是巧。」

  「…………咦?」

  第一次聽見她發出如此自然的聲音。

  蹲在路邊,正用逗貓棒與白貓玩在一起的——

  「阿、阿真……?」

  正是傍晚才剛道別的愛。

  從露出一副驚嚇神情的愛的肩頭望過去,還能看見貓的身影。

  「流浪貓嗎?」

  「是、是啊。好像是。」

  隱約有些慌張的點頭後,愛將視線轉回流浪貓身上。

  放在旁邊地上的是空的貓罐頭,似乎是她特地買來餵貓的。

  「你喜歡貓呀。」

  「不討厭就是了。」

  與在學校時有些不同,愛以隱約有些豁達的聲音回應,並點頭。

  「每每看到流浪動物,就會產生一種親切感。」

  「親切感?」

  「嗯。」

  說完,愛上下揮動起逗貓棒。

  只見那隻流浪貓一邊以肉球揮出貓拳,一邊不停地追著那根棒子的前端。

  愛以溫柔的目光望向那樣的小貓。

  「能夠自由自在地閒晃,想睡就睡,想散步就散步,想吃就吃。不過……」

  聲音微微一沉,像是宣告某個重要消息般,緩緩說出這番話。

  「只要走錯一步,就會危機重重。汽車很危險、人類很恐怖,就連食物也得靠自己尋找。最重要的是——」

  突然將逗貓棒高高舉起。

  即使流浪貓拼命地伸長身子,卻怎樣也構不著。

  「有困難的時候,沒有人會伸出援手。迷惘的時候,沒有人會指引你。大概就是這一點,讓我覺得有親切感。」

  也許是逗貓棒被拿走而興致全無的關係,只見那隻流浪貓開始用前腳撈貓罐頭。

  並開始舔起罐頭裡面的食物殘渣。

  「喔,你還想吃呀?Okay,Okay!我買了一大堆——」

  愛窸窸窣窣地從放在一旁的塑膠袋裡,拿出新的貓罐頭。

  然而,似乎是被塑膠袋的聲音嚇到,抑或是吃飽了,那隻流浪貓輕巧地轉身,躍上水泥牆,消失在另一端。

  「哎呀呀,跑掉了。」

  「可能是吃飽了吧。」

  「也許吧。」

  愛露出苦笑,並將空罐收回塑膠袋裡,接著發出「嘿咻」一聲,站起來。

  「……原本打算今天的工作先暫告一段落,也許該繼續執行比較好。」

  「什麼?」

  「沒事,什麼都沒有。我只是在自言自語。」

  愛搖頭。

  接下來,她的表情與口氣一變,恢復成白天的模式後——

  「那麼,阿真你接下來要去哪裡呢?我也可以一起去嗎?」

  就這樣以極為自然的動作靠近真哉的肩膀。

  「你想跟來我沒意見,不過就在前面不遠了。」

  「因為阿真去的地方一定有意義。即使是歐洲也能夠像自家後花園般,咻地一下就到了。」

  「雖然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不過真的不遠。我們走吧?」

  「Yep!」

  肩並肩邁開步伐的兩人,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再度停下腳步。聽到真哉表示「就是這裡」的愛,忍不住露出一副呆滯的神情,仰望著那棟建築物。

  「澡、澡堂……?」

  「沒錯。」

  那裡聳立著一根直指天空的巨大煙囪,是真哉經常光顧的澡堂。

  愛微微露出驚訝的神情,直言不諱地問真哉。

  「為、為什麼?如果是阿真你的話,擁有一個寬敞的浴室應該不成問題吧?」

  「啊哈哈,怎麼會。」

  露出苦笑否定之後,真哉道出目前的食客生活現狀。

  「我寄宿的地方,只有主屋有浴室,但是我不被允許使用就是了。」

  「是、是這樣的嗎……?」

  吃驚地眨了眨眼後,愛突然態度一轉,彷佛陷入沉思般低著頭,將手抵在嘴邊。

  「這麼說來,事前調查的確有這麼一條情報……雖然我沒有放在心上,該不會有什麼特殊理由吧……?難道說,會在這個澡堂進行某種重要會議嗎……?」

  「?怎麼了嗎?」

  「——對了,阿真。」

  突然抬起頭來的愛,臉上掛著一副與在校時一樣的笑容。

  接下來,向真哉如此提議。

  「我也可以進去嗎?」

  「關於這一點,當然沒問題。」

  畢竟這裡是無論好人壞人,只要掏錢付費,任何人都能使用的場所。

  真哉背對向他致謝的愛,逕自從澡堂門口的短門帘下鑽過去。

  於是,一道道一如往常的粗啞渾厚的嗓音傳了過來。

  「喔!真哉小子!你來啦!」

  「晚安。」

  「很慢耶!老子都等得不耐煩啦!我們之前的比賽,可還沒分出勝負呢!」

  「您是指將棋吧。當然,我並沒有忘記喔。」

  「勸你還是束手投降吧。你怎麼可能贏得了輕輕鬆鬆奪走里民大會冠軍寶座的真哉小子啊。」

  「才沒那回事,老子之前只是不小心輕敵了。很抱歉,我這次要逼你把冠軍腰帶吐回來。」

  「接下來要跟我比圍棋喔。上次欠你的,我一定會好好奉還。」

  裡面被一股不同於水蒸氣的裊裊熱氣所包圍。

  刻意做的較寬敞的入口處,擺了方便人們納涼吹走體內熱氣或等人用的長椅與桌子。而那裡,被一群年齡層比真哉年長兩、三倍的團體所占據。

  有人穿著慢跑服、有人赤裸著上半身並將毛巾卷在頭上,各自以相當自在的打扮在那裡休憩。

  跟在真哉身後進來的愛,一時之間被這片奇異的光景震懾住。

  「這、這是怎麼回事?這些全身散發出莫名壓迫感的人是誰……?難不成,是哪個組織的幹部嗎……?他們是在這裡進行秘密面會……?」

  「幹部?與其說是幹部,倒不如說是頭頭更恰當吧。」

  「難、難不成!」

  毫不掩飾對真哉的話感到震驚,愛的眉頭一皺——

  「能夠如此率性地與Orion社長對話的組織……CIA?BND?不,也有可能是SIS——」

  口中念念有詞地喃喃幾句後,愛堆起往常的笑容,以微微向上的視線仰望真哉。

  「阿真,我問你喔。他們是哪些組織的頭頭呢?就、就算只是簡稱也沒有關係,可以告訴我嗎?」

  「簡稱……啊。」

  稍微思考一下之後,真哉說出簡稱。

  「我想想喔。舉例來說,應該是YOY或是NKY吧?」

  「YOY……?咦……?」

  「其他大概就是SNY有DKY吧。」

  雖然還有其他好幾個,不過最具代表性的大概就是這些吧。

  聽到他的回答,愛毫不掩飾心中的困惑,不敢置信地搖頭。

  「都是一些從未聽說過的組織名……萬萬想不到,竟然有這麼多我不知道的情報……!」

  接下來,她立刻從包包里拿出便條本後,啪啦啪啦地迅速翻頁。

  「不妙……我的資料庫里並沒有任何記載……怎麼可能……!」

  雖然不清楚她為何如此驚訝,不過想必對愛來說,這件事情相當重要。

  證據就是她以稍顯慌張的態度,焦急地反問真哉。

  「真、真的是這些名稱嗎?你沒有說錯嗎?」

  「是啊。」

  真哉一邊回想名稱,一邊重複簡稱。

  「分別是蔬果店(YOY)、肉鋪(NKY)、魚鋪(SNY)。」

  還有電器行(DKY)。

  每一個名稱都沒聽說過——

  「看來有必要調查一下……!」

  只見愛一邊這麼說,一邊像是替自己打氣般,拿出幹勁。

  接下來,比真哉早到、熱衷於將棋與圍棋的顧客們,終於注意到進門來的愛,並喊出聲。

  「喔~沒看過你喔。」

  「咦?」

  「而且還是個大美女呢!過來這裡,跟我們一起玩吧!」

  「那、那個……?」

  「哈哈哈!不過,我們也不能把真哉小子晾在一旁吧!好,誰快去拿酒來吧!拿酒來!」

  「不用了,我——」

  愛原本打算推辭,但立刻轉念一想,縮起下巴正色道——

  「好、好呀。那就一起玩吧……!」

  如此說完,拿出幹勁,輕咳了一聲後,堆出與剛轉到班上時一模一樣的聲音與表情、情緒。

  「大家好,初次見面!我是阿真的朋友,我叫做桐生愛!請各位輕鬆一點叫我愛就行了!」

  下一秒鐘,立刻在澡堂開起酒宴。

  整整經過三小時之後,兩人才順利獲得釋放。

  「好、好累……」

  手扶在電線桿上,露出一副似乎極度疲倦表情的愛,肩膀無力地垂下。

  她會這樣也無可厚非。除了得聽從大人們的吩咐到處幫人倒酒、像是免費大放送般不停對眾人微笑,並一臉認真地聽著喝醉酒的大人毫無邏輯的鬼話,另外還得有如鬥牛士般,輕巧靈活地閃避偶爾伸過來的鹹豬手。

  其中最驚人的是,她的

  超高人氣。

  當然也是因為她長得可愛,除此之外,舉凡附和的時機點、能夠早任何人一步察覺酒不夠的機靈度,再加上無論重複幾次同樣的話,她都能夠展現毫不挫敗的超強耐心,以及從對手口中挖出想知道的事情的話術等,讓真哉佩服到想讓Orion集團的業務們也來見習一下。

  儘管如此,整整三個小時都這樣的確相當累人。

  「你真是受歡迎呀。」

  「……這個嘛,在我過去的人生中,可是扎紮實實地練就一身討大叔歡心的技巧——咳咳咳!」

  不自然地假咳幾聲後,愛再度挺直背脊、再次堆起笑容。

  「因、因為我在這之前,也在世界各地認識了不少大叔,跟他們相處得很融洽。所以我才很習慣這種場合。」

  「喔~」

  想必她的確是相當習慣這種場合。

  不過,即便真是如此,真哉仍然認為她的應對水準之高,已經超越一般人的境界。

  該怎麼說呢?感覺她的水準是無法憑藉一般程度的努力而達到的境界,彷佛是賭上性命般而習得的技能,總之,就是給人這種印象。

  而完美地展現這一點的愛,收起一臉疲倦的表情後,雙手在胸前合十——

  「不、不過,阿真你好厲害喔。跟大家相處得這麼融洽。」

  「你不也是嗎?」

  「才沒有這回事呢——」

  緩緩地搖頭後,愛露出一抹稍微落寞的笑容。

  「說穿了,我只不過是個長得有點可愛的女生而已。就跟動物園的熊貓或是水族館的海豚差不多。」

  「是這樣的嗎?」

  然而,真哉對她的回答表示懷疑,並坦率地說出他的感受。

  「就算真是這樣,也是一種了不起的魅力喔。」

  「魅力……?」

  「沒錯。」

  真哉仍然直視著前方,並緩緩點頭。

  「難以透過文字說明,也很難學。我認為所謂的魅力就是這麼一回事。即使想要憑藉後天的努力,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夠學會喔。」

  「所以,阿真你認為我身上有這個特質嗎?」

  「是啊。」

  堅定地給予肯定後——

  「其證據就是……你看。」

  並以指尖指向身後。

  剎那間——

  『小愛!』

  猛按喇叭的輕型卡車——貨斗坐著一群大叔們——從兩人身邊呼嘯而過。

  只見那輛卡車一邊造成都卜勒效應(注3)地奔馳而過,一邊不做任何停留地消失於黑夜之中。(注3:指波源與接受波源的人之間,因相對運動原理導致接受到的聲波頻率與波源頻率不同之效應。例:火車從遠駛近時,汽笛聲會變響亮,音調變尖銳,而火車漸漸駛遠時,汽笛聲變微弱,音調也相對降低。)

  「……唔哇!」

  愛不由自主地發出又吃驚又呆滯的聲音,真哉則以淡然的語氣對她說:

  「這就是對於具備肉眼看不見的魅力的人,所給予的正面評價喔。」

  而這絕對不是想要就能夠獲得的事物。

  「今後如果你遇到困難的話,他們一定會很樂意伸出援手的。就像剛才的你,為流浪貓所做的事情一樣。」

  「啊……」

  「不過,搞不好對流浪貓來說,你這麼做反而是多管閒事也不一定。」

  它們可是相當高傲的。

  儘管如此,它們應該也會有希望別人對自己伸出援手的時候吧。

  如果在那種危難時刻,還有人願意無條件幫助自己的話……

  「那個人絕對是沒有任何利害糾葛,且珍貴無比的存在。」

  「……哼嗯。」

  於是,愛一邊發出帶有一絲感動的聲音——

  「我似乎有一點,雖然只有一點點……」

  微微揚起嘴角——

  「不過我似乎有一點了解阿真你的為人了。」

  如此說完後,對他展露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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