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四章 桃色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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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電話筒傳來的是一如往常冷冰冰的聲音。

  『成果如何?』

  「唔~似乎不太順利。」

  即使說謊也毫無意義,因此愛坦率回答。

  在她剛住進這個做為據點的破爛公寓時的酷熱,到了這個時節,氣溫也逐漸溫和起來。在目標度假結束回到日本的時機點,愛也跟著來到日本,並且假扮成送貨員進行第一次的接觸。

  老實說,當時的她打從心底認定這是項輕鬆的任務。

  與她目前為止交手過的那些人相比——不對,在她眼裡看來,這次的對象根本連比較的價值都沒有。

  如今回想起來,只能說是當時的她眼睛瞎了。

  『你的意思是……任務失敗?』

  「也沒有到失敗的地步啦。」

  沒錯,並不能說她失敗了

  更何況,她真正開始上學也才經過一個星期左右,現在下判斷還言之過早。而且,按照常理推算,目前這個時候應該正處在拼命建構信賴關係的水深火熱之中。

  然而,這個目標實在很不一樣。

  「該怎麼說呢?有一種即使用力推也只是推到一團空氣,就算用手去拉也構不著任何東西的感覺。」

  那是一種彷佛伸手去抓空中浮雲的空虛感。

  總覺得無論是何種策略或手段,都對那副豁達的笑容發揮不了作用。

  那彷佛看透一切的眼神,讓她忍不住懷疑自己所有的小伎倆都被看穿了。

  因為這種種一切交錯混雜,使得她的腦袋偶爾會變得不靈光。這種感覺到底該如何稱呼呢?

  實在是一言難盡,因此她試著將自己所感受到的體悟逐條說出。

  「儘管如此,卻又讓人覺得他近在咫尺?既沒有離他很遙遠,但也沒有碰觸到他,卻總是能夠感覺到他的氣息。」

  『…………』

  「我似乎是第一次產生這種感覺。真是不可思議。原本還以為男人全部都是那種會色眯眯地黏上來的生物,阿真卻不一樣。從他身上感受不到這一點,該怎麼說呢?他給人一種很自在的感覺。」

  『…………』

  「嗯?約翰?你有在聽嗎?」

  『……嗯,我有在聽。』

  稍微間隔了一會兒,對方才回以肯定的答案。

  接著對她說出一句似乎頗有深意的話。

  『——原來如此。看來客戶為了以防萬一,所提出的警告果然發生了。』

  「什麼意思?」

  『沒事,我只是在自言自語。』

  她的疑問被敷衍過去了。

  到了這個地步,看來無論她問什麼,對方都不打算回答吧。

  雖然她並不是因此才轉移話題,不過,她轉而提出剛才不經意地想到的事情。

  「啊,對了。你有看到我的手錶嗎?」

  『手錶?』

  「今天早上我明明還戴在身上,但似乎是摘下來之後,不曉得放到哪裡去了。」

  『該不會放在目標的家裡了吧?』

  「啊……搞不好。」

  聽他這麼一說,愛才想起自己似乎在用餐前,摘下手錶並塞進口袋裡。

  『你到底明白不明白啊?那東西可不是一般的手錶耶?』

  「不會有事的。就算被別人撿走,也只會以為是普通的手錶而已。」

  『話說回來,你為什麼會問當時根本不在現場的我?你是不是有點鬆懈了?』

  「才沒有這回事。」

  隨意地甩了甩手,愛否定對方的話語。

  「因為體育館的那件事。」

  邊說邊回想起當時。

  在體育館發生的那個小插曲。

  她可沒有天真到,會把那件事當成偶發的意外。

  「弄塌那裡的摺疊椅的人,就是約翰你吧?」

  『沒有錯。』

  對方毫不遲疑地回以簡短的肯定。

  『因為我打算要讓你去照顧受傷的他,當然,如果情況反過來也可以。事情似乎進行得相當順利呢。』

  「…………為什麼不事先知會我一聲?」

  『想不到你竟然會說這種話。如果我事先知會你,你有自信扮演好受傷的人嗎?雖然你反應很機靈,不過你並不是演員。我並不期待你發揮什麼精湛的演技。』

  「的確……如此。你說得沒有錯。」

  愛微微不滿地咬住嘴唇。

  她明白自己尚未得到對方信任。截至目前為止,對方已經數次打著支援她的名義,鬼鬼祟祟地潛入現場。

  另外,她也相當明白,對方具備即使牽連搭檔也要達成使命的冷酷性情。

  明明再明白不過,但還是有一股莫名的怒氣湧上她的心頭。

  「但是,阿真因此受傷了耶?如果害他受重傷,你要如何交代?」

  當她以帶著些許斥責的口氣說完這句話之後,才察覺不妙。

  因為對方聽到她這麼說,所以理所當然會這麼回答。

  『喔?難不成你在同情目標嗎?』

  「唔。才、才沒有這回事。」

  雖然並沒有這回事——但又是怎麼一回事?

  最重要的是情報。

  無論是自己受傷也好,對方負傷也罷,這種事情根本一點都不重要。

  為了獲得必要的情報,無論任何事情都在所不惜。這是愛他們所訂下的唯一且絕對的準則。

  明知如此,為什麼她的內心還會產生反抗的心情?

  這一切真是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無法理解、意義不明。

  『總而言之。』

  像是要重新轉換氣氛般說出這句話之後,對方以一如往常的口吻繼續道:

  『無論如何,你都得探聽出能夠控制衛星的密碼,以及設計方面的關鍵情報。事情進行順利的話,也許能夠跟客戶交涉追加費用也不一定。』

  「嗯。」

  愛似乎沒有其他選擇餘地,點了點頭後——

  「這麼一來……」

  從她的嘴裡輕溢出如此低喃。

  「這麼一來,我就能夠繼續跟約翰共事了吧?」

  『啊啊,當然。』

  彷佛早就事先預測到這個問題般,對方如此堅定地告訴她。

  『所以……』

  接下來,嚴厲地對愛下達一道理所當然的命令。

  『完成任務吧。』

  那道聲音里,確實存在著不耐的情緒。

  如果是以往的愛,現在開始焦慮也太早了,但既然對手是那位少年社長,也許打鐵趁熱比較明智也不一定。

  不這樣的話,她會讓對方感到失望、她會遭到對方拋棄。

  而愛沒有辦法忍受這種事——這種懲罰。

  「Yep我了解……了。」

  因此,愛的答案再清楚不過。

  只能硬著頭皮上了。而且,必須在對手產生決定性的疑問之前下手。

  她以令人眼花撩亂的速度在腦中思考作戰策略,正當她打算結束通話的瞬間——

  『——事情似乎變得越來越有意思了。』

  那句彷佛獨自的聲音,從喇叭中流瀉而出。

  ※※※

  莉子相當難得地勃然大怒。

  「那個人有毛病嗎!」

  招待愛到飯山家用餐的隔天早晨,一同上學的莉子從頭到尾都一臉不悅地嘟著嘴。

  雖然平常的她總是會露出一副愛睏極了的表情,發牢騷地說『即使嶄新的早晨到來,也不一定是充滿希望的早晨呢……』然而,今天卻是從一大清早就一直心情很差地怒氣沖沖。

  這道怒氣似乎是針對愛,但真哉並不清楚具體來說到底是哪一點惹她不開心。

  即使他詢問桃香——

  「唉…………」

  桃香也只是頻頻嘆氣。

  當他們走完這段與平日有些不同的通勤之路,抵達與平常毫無兩樣的學校時——

  「……嗯?」

  口袋裡似乎發出微微震動。

  這道不同於以往的震動,令真哉下意識地拿出

  口袋裡的物品。

  「啊啊,這個是……愛的手錶。」

  從那裡拿出來的是一支數位表。

  他今天早上發現這支表躺在獨屋的地板上。由於他從未見過,再加上飯山家的人都說不知道,因此他研判應該是屬於愛所有,所以才帶來學校。

  「…………?這個數字是——」

  看到顯示於表面上明顯不是時刻的數字,他忍不住皺起眉頭。

  「難道說……」

  曾經看過這個數字的真哉,嘗試性地操作了一下手錶。當他按了好幾次邊邊的按鈕後,立刻發現數字一直在特定數值的範圍內變動。

  真哉也知道這些數值,因此隱約了解到這支表到底是什麼東西。

  「?怎麼了嗎?」

  「沒事。」

  真哉一邊簡短地回答詢問他的桃香,一邊抬起頭望向眼前的學校。

  手錶會在這個時候產生反應,換句話說,是對學校有反應。而從這個數字顯示的意思所導出的結論,只能說是再簡單不過了。

  「看來事態比我想像中的還緊急呢。」

  既然如此,也許他沒辦法再這樣悠哉地應付下去。

  而且,根據這個反應,便能輕鬆地推敲出事情會發生在這個場所的結果。

  那麼,他該做的事情就只有那麼一件。

  「莉子,可以打擾一下嗎?」

  「……幹麼啦?」

  被喚到名字的莉子,以不悅的聲音回應。

  真哉拿出智慧型手機,朝莉子輕輕揮了幾下——

  「我有一件事情想麻煩你。」

  「麻煩我……?」

  「是的。喏,就是這個。」

  說完便將那個物品交到莉子手上。

  接過那個物品的莉子,一臉吃驚地瞪大雙眼。

  「這個……」

  「你有用過嗎?」

  「不,雖然看過好幾次使用的情形……」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莉子應該目睹過數次真哉在她面前使用的情景。

  這麼一來,她應該不難掌握使用方法,於是,真哉邊走邊教她大概的操作方式。

  「——大致上了解了。既然是你的要求,想必一定有什麼理由……不過,為什麼是現在?」

  「因為……」

  最後教完她解鎖的方式後——

  「我認為今天差不多就會有正式的行動了。」

  真哉如此說完,並露出一抹意味深遠的微笑。

  「早安,阿真!」

  一踏入教室的瞬間,一道活力充沛的聲音伴隨著柔軟無比的觸感將真哉團團包圍。

  但在下一秒鐘立刻被拉開。

  「幹什麼啊!為什麼你老是愛亂抱人啊!」

  「這是肢體接觸呀。小桃你不知道嗎?這種事情在國外可是相當普通喔。」

  「這裡是日本!請你配合一下日本人的普通好嗎!」

  「咦?小桃你好意思要求別人普通?就憑小桃你?」

  「你是說我沒資格說這種話嗎?」

  面對瞬間爆發的激烈口角,班上同學則是面露苦笑地說『又來了』。

  自從愛轉學進來之後,幾乎每天都會上演這齣戲碼。就連一開始會居中調解的同學,事到如今也已經放棄勸說,將此視為溝通方式的一種。

  然而,今天的情況似乎有點不一樣。

  「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

  勾住真哉手臂的愛,以隱約帶著挑釁意味的眼神望向桃香。

  「小桃你為什麼要妨礙我?你明明就不是阿真的女朋友吧?」

  「這、這是因為……!」

  桃香頓時語塞,但過不了多久又立刻反駁。

  「那、那是因為,他是我們家的食客啊!你擅自對他做這些有的沒有的事情,我會覺得很困擾!」

  「哼嗯~」

  愛的臉上浮現一抹壞心眼的奸詐笑容,並立刻展開追擊。

  「你所謂的有的沒有的事情是指什麼?」

  「就、就是有的沒有的事情嘛!」

  「你是說……」

  彷佛要刻意表現給回答得不清不楚的桃香般,愛突然將身體湊近真哉。

  「像是這種事情?」

  「什麼……!」

  無視於在一旁驚訝到說不出話來的桃香,愛這次又繞到真哉的身後,從後面緊抱住他,並將臉頰湊近。

  「還是說這種事情呢?」

  「等、等一下……!」

  「難道說,你想的是這方面的事情?」

  愛維持著相同的姿勢,正要把自己的嘴唇靠近真哉的臉頰時,桃香氣急敗壞地制止她。

  「你、你到底把這裡當成哪裡……!」

  「教室啊。」

  愛以一副極為理所當然的態度回答,接著,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般砰地拍了拍手。

  「啊,不能在教室里做這種事啊?那麼,我們去走廊上吧。阿真?」

  「問題並不在那裡!」

  「要不然問題在哪裡?」

  「唔……」

  就在桃香只能憤恨不平地對愛充滿挑釁的言行,發出唔唔唔的低吼聲時——

  「——喂,你怎麼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玩手機啊?」

  「嗯?」

  突然將矛頭指向似乎完全沒有在聽兩人互槓的真哉。

  用智慧型手機確認電子郵件的真哉,則是邊將手機收回口袋,邊以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穿梭。

  「啊啊,抱歉。我在收信,沒有聽你們說話。剛才是在討論什麼話題?」

  「…………」

  「…………」

  「?」

  只見兩人將一種彷佛看著什麼令人不敢置信的生物的眼神,射向真哉。

  就在班上也籠罩在同樣的氣氛下時——

  「你們幾個是在鬧什麼?」

  一道尖銳的聲音從走廊上傳來。

  真哉轉過頭去,看到的是在體育館負責監督作業的那位眼神銳利的女老師。當她收下巴,以背脊挺得筆直的姿勢,一踏進教室內的瞬間——

  「你跟我過來走廊一趟。」

  那纖細的手指指向真哉。

  桃香慌張地傾出上半身——

  「等、等一下,老師!明明是我們引起騷動——」

  「廢話少說,動作快。」

  「好的,我明白了。」

  伸手制止抗議的桃香後,真哉來到走廊上,跟著彷佛要帶路般邁開步伐的女老師身後,緩緩向前走。

  「…………」

  他轉過頭去,看到的是眼裡浮現一抹不安的愛,正不發一語地目送自己離去。

  他被帶領到一間空教室。

  也許是平日無人使用的關係,裡面塵埃遍布。也因為窗戶關得密不通風的,教室內的空氣實在不怎麼舒適。

  上課鐘聲以一如往常的淡定音調,在這樣的空教室里迴蕩不已。

  「早上的班會已經開始了耶?」

  看準鐘響結束的時機,真哉向背對他的女老師說。

  「對你而言,課業根本一點都不重要吧?」

  「並沒有這回事。」

  緩緩搖頭後,真哉以堅定無比的口吻遊說其理由。

  「所謂的學識涵養是用來豐富人生的。雖然我對考試分數沒有興趣,但是在課常中吸收到的知識,全都是一些令人感興趣的事物。」

  「即使全部都是你已具備的知識?」

  「所謂的情報應該要透過多重視角挖掘。」

  真哉的指尖輕輕划過長久以來乏人問津的書桌。

  堆積起來的厚厚一層灰塵,隨著指尖劃出一條線。

  「我所知道的情報,追根究柢只不過是其中一面而已。並會根據不同人的闡釋,而誕生各種色彩。所謂的情報,需要網羅這一切才行,否則的話……」

  沒錯,否則的話……

  「就會患上最恐怖的毛病,也就是一般人

  稱為先入為主的觀念。」

  人們都說企鵝不會飛翔,但實際上,也許它們都在人類看不見的地方偷偷展翅翱翔也不一定。

  人們都說蟬兒只有一星期的壽命,但實際上,也許有蟬兒活了三十年之久也不一定。

  所謂的先入為主的觀念,正是遮蔽住發掘如此可能性視野的最重要因素。因此,真哉認為即使是已知情報,也必須透過各種不同的視角觀察。

  「真是有趣的見解。」

  女老師發出似乎真的感到興致勃勃的聲音,轉過頭來望向真哉。

  「舉例來說,假如你想要透過各種不同視角獲得情報……」

  接著,她的右手指尖在空中描繪出一個圓後,如此問道:

  「卻沒辦法獲得的話,你會怎麼做呢?」

  「這個嘛……如果是我的話,會試著想像。」

  「想像?」

  回答「是的」之後,真哉繼續接著說。

  「從對方的視角看這件事、從事物的根本來窺探這件事、將整個事情翻轉過來觀察這件事、站在稍遠的距離之外看這件事,還有拿到自己的眼前看這件事——」

  真哉將手伸到自己面前,並做出彷佛在玩掌中球的動作,扭動起手指。

  「關鍵在於,是否能夠進行這種想像。總的來說,是否能夠完美掌握情報,取決於你是否擁有這樣的想像力。我是這麼認為的。」

  「想像力……啊。」

  女老師以淡然的口吻如此回應——

  「你似乎沒有與自己的監護人住在一起呢。」

  「?是啊。」

  突然丟出一個天外飛來一筆的話題。

  直到如今,真哉在法律上的監護人仍然是他的母親。雖然絕大部分的場合都是由基爾曼代理,不過她應該不是在指這方面的事情。

  「你不會感到寂寞嗎?」

  「這個嘛。」

  將手抵在嘴邊,稍微沉思了一會兒。

  雖然他思考了一下,但答案其實相當明確,根本不需要思考。

  「我現在的生活充實到幾乎讓我忘記這個感覺。」

  「關於你剛才提到的想像力的話題。」

  接著,女老師彷佛在戲弄他般,再度把話題繞回去。

  「也許應該套用在你自己的身上也不一定喔。」

  「我自己身上嗎?」

  「沒錯。」

  那位女老師悄然無聲地走著,腳步聲輕到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地步,最後來到窗戶前。

  並越過明顯有些模糊不清的玻璃窗,將視線投向空中。

  「客觀地從各種角度看自己。看似簡單,但其實是最困難的。正因為如此……」

  短暫停頓一會兒後,彷佛是在說給她自己聽般,吐出這番話。

  「人們必須清楚意識到這一點才行。偶爾也必須停下腳步,重新回想起這一點。越是受到他人矚目的人越必須如此,對吧?」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不懂也沒關係。是我刻意說得讓你聽不懂。」

  「是嗎?」

  真哉一邊回答一邊暗自在心裡想,她的言行舉止隱約跟基爾曼有些相似之處。

  換句話說,這個人是『優秀』的大人。

  而令人驚訝的是,這個世界中具備如此條件的大人,可以說是少之又少。

  「我可以請教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

  正因為如此,無論如何他都想問。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你問我為什麼?老師出現在學校里,有什麼奇怪的嗎?」

  「是的,關於老師出現在學校里,這件事並沒有任何奇怪之處。」

  沒錯,問題並不在那裡。

  「但是,對於老師以外的大人出現在學校里,我實在無法不去質疑。」

  「…………」

  回答他的是——毫無反應。

  不,從她眼睛微微眯起的這一點看來,他這句話似乎有點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你為什麼會認為我不是老師?難不成,你記得學校每位老師的長相與名字嗎?」

  「不記得。」

  才剛轉學進來沒多久的真哉,當然不可能記得住。

  「這所學校也有外聘的老師,雖然不能說絕對不可能全都記住,但難度很高。」

  「那麼又是為什麼?可以告訴我理由嗎?」

  「非常簡單。」

  那個理由其實相當單純,一點都不困難,而且極為明確。

  「因為你身上有別人的影子。」

  「別人的影子?」

  「是的。」

  真哉點頭後,稍微修正說法。

  「正確來說應該是相反才對。那個影子確實是以一種羈絆的方式,繼承了擁有相同特徵的容貌。」

  「…………」

  說到這裡,對方應該也察覺到了吧。

  雖然透過化妝等手法大大地改變原本的外貌,但只要仔細地深入觀察,即能清清楚楚地看穿其特徵。

  儘管實際上還有其他能夠證明的要素,不過沒必要在這裡全盤托出。

  女老師突然露出一抹略顯疲倦的微笑——

  「我該感到高興嗎?」

  「你應該感到自豪才對。」

  「是嗎?」

  只是如此簡短回應後,便陷入一片沉默。

  「那麼……」

  真哉放鬆肩膀,並轉而輕聲細語地如此宣告。

  「面試應該結束了吧?」

  「是啊。」

  女老師以手展示走廊的方向——

  「你可以離開了。」

  「那我先告退。」

  聽從她的話,行了個禮之後,真哉逕自離開教室。

  「果然跟傳聞中一樣——不,比傳聞中更勝一籌。」

  等到真哉的腳步聲走遠之後,女老師才露出莞爾的神情,微微揚起嘴角,在這個沒有人聽得到的地方,留下輕聲的低喃。

  「也難怪那孩子會——」

  在那之後平安無事地——雖然並非全然如此——不過,還是迎接了放學時間的到來。

  回家前的班會一結束,立刻就是將學生分成好幾組進行打掃的清掃時間。他們班級負責的區域是自己的教室、同一樓的連接走廊,以及舊校舍大樓的後門,總共三個地方。由六個小組共同分擔,進行打掃。

  真哉所屬的小組本周負責的區域是舊校舍的後門。

  那裡是與樓梯口相反方向的出入口,因為距離操場很近,所以很容易堆積灰塵。

  當真哉打掃起這個地方時——

  「所·以·說……!」

  桃香極度不悅的怒吼聲響徹雲霄。

  「誰准你這樣緊緊黏上去的!這樣會很難打掃耶!」

  「咦~才沒有這回事呢。對吧?阿真。」

  「快·給·我·放·開·他!」

  「我·不·要!」

  而那不悅的來源,當然就是愛。

  只見她們兩個人以讓人忍不住佩服怎麼吵不膩的強韌毅力,彼此對立、互相叫罵、對抗。

  「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所學校到底是怎麼了……」

  「難道說是那個嗎?這裡是遊戲裡的世界嗎?」

  「笠取是這個遊戲的玩家嗎?那我們幾個是……嘍囉?」

  「但、但是我可是有名字的!」

  「你放心。最近的遊戲都相當重視細節,就連路人配角都會取名字。」

  同一組的其他成員們,則是拿著拖把、水管,圍在遠處觀戰。

  ——只除了一個人以外。

  「喂!你們這些王八蛋吵死了!還不快點掃完!混帳!」

  「所以我就叫你別緊緊黏上去啊!拿好你的掃帚啦!」

  「人家明明就拿著呀!小桃你才是吧。能不能有點常識啊?」

  「好好聽老子說話!」

  發出怒吼打算介入的唐吉訶德,被當成電線桿遭到忽視,因此只

  能憤怒地跺腳。

  「沒望了,就連大田原也不被放在眼裡……」

  「話說回來,大田原最近的存在感好薄弱喔。」

  「聽說校內最強的寶座已經被笠取奪走了。」

  「是嗎?那傢伙看起來沒這麼強啊。」

  「詳情我也不清楚,不過大田原的跟班們似乎都怕他怕得要死。」

  「什麼嘛~原來大田原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嘛。」

  「混帳東西,老子可是聽得一清二楚!」

  唐吉訶德一邊恐嚇觀眾,一邊老大不爽地連連咂嘴。

  「可惡!每個傢伙都是王八蛋……!」

  接著,就這樣奮力指向愛——

  「喂!那邊的那個轉學生!」

  「你看你看~人家還能做出這種事情喔~」

  「我明明就叫你給我住手了!」

  「喂!」

  再度遭到無視的唐吉訶德,激動不已地猛抓頭。

  「?這個人是怎麼了?」

  似乎是在這個時候才終於察覺到他的存在般,只見愛俏皮地微微偏頭看著唐吉訶德。

  唐吉訶德的呼吸則是莫名其妙地急促起來,並散發出一副想揪起愛的氣勢接近她。

  「都是因為你惹出這麼大的騷動,事情才會變得這麼麻煩!你給老子安靜一點!混帳!」

  「哎呀,怎麼可以對女生說這種話呢?」

  「哼,女生?那種台詞,等到你變得更有女人味再說——」

  話只說到這裡就中斷是有原因的。

  沒錯。

  因為唐吉訶德掛掉了。

  「————」

  在現場的每個人都這麼認為。

  不知道為何他的身體彎成「ㄑ」字型,又不知道為何他的下巴向上一彈之後,不知道為何他的雙腳離開了地面,接著再度不知道為何整個身體朝後方飛去。

  「呀~對不起。」

  想必現在的唐吉訶德,就連俏皮地吐舌的愛——不知道為何雙手呈現向前推的姿勢——的聲音也完全聽不到了吧。

  唐吉訶德就這樣被打飛,衝撞上在他身後的群眾。

  「唔哇!」

  一名湊巧站在那裡的同班同學遭到牽連後,倒向地面。而他手上的水管就這樣朝空中飛舞,彷佛蛇般蠕動扭曲後——

  「哎呀?」

  一邊朝真哉的頭頂上方灑水一邊墜落地面。

  躲避不及的真哉,被那根水管從頭澆了下來。雖然有同學急忙跑去關水龍頭,但也已經為時已晚。

  當真哉抬眼看向正滴答滴答地滲著水的瀏海時,桃香立刻慌張地跑了過來。

  「你、你沒事吧?」

  「啊啊,沒事。只是被水淋到而已。」

  「這下不好了!」

  從相反側跑過來的愛則是發出大驚小怪的聲音,一把拉起真哉的手臂。

  「對不起,阿真!不快點換衣服會感冒的!好了,我們趕快去保健室吧!」

  「嗯?啊啊……?」

  強勢地拉著他手臂的愛,將手上的掃帚扔給桃香——

  「就是這樣子,小桃,接下來就麻煩你打掃囉!」

  「咦?啊,等、等一下!」

  就這樣緊抱著真哉的手臂,筆直地沖向保健室。

  於是,被留下來的有同組的同學們,以及倒地不起的唐吉訶德。

  「大田原,你沒事吧?」

  「他在痙攣耶?」

  「還翻白眼耶?」

  「口吐白沫了啦。」

  眾人不禁對她將傷勢更重的傷患丟在一邊的反應感到困惑,但立刻領悟到「算了,沒差」之後,有志一同地以完成打掃工作為第一優先。

  不知道是否為偶然,保健室又是空無一人。

  「咦?保健室老師好像又不在。」

  愛以隱約讓人感到假裝不知情的口吻這麼說,並讓真哉先踏入保健室中。

  「好了,阿真,趕快脫下來吧。」

  反手關上門之後,愛心急地對他這麼說。

  「但我沒有可以替換的衣服。」

  「沒問題的,你看。」

  只見愛露出一副萬事妥當的模樣,舉起手中的紙袋。

  「我把你的體育服都帶來了喔。」

  「你是什麼時候拿的……?」

  「這種事情一點都不重要,快點脫吧。」

  她一邊說一邊想動手強行脫下真哉的襯衫。

  由於被水淋濕而感到不舒服也是事實,於是真哉開始動手解開鈕扣,脫掉襯衫。

  看到這副光景,之前想要強行脫掉他衣服的愛,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停下動作,凝視著他。

  「…………」

  「?怎麼了嗎?」

  「咦?啊,沒事!什麼事情都沒有、什麼事情都沒有。」

  愛露出一副猛然驚醒的表情,慌慌張張地揮舞雙手。

  接下來,「咳咳」地輕咳一聲之後——

  「吶,阿真~」

  一邊以甜死人不償命的聲音說,一邊踩著緩慢的步伐靠近他。

  「你不覺得這個房間很熱嗎?」

  「畢竟夏天還沒有正式結束,的確無法說很涼爽。」

  「就是說嘛~」

  總覺得他們似乎進行過數次相同的對話。

  「上次被小桃妨礙了我們的好事……」

  愛輕輕抬起頭,直到近到不能再近的距離,並以水汪汪的大眼凝視真哉。

  「門也被我鎖上了,這麼一來就不會有人闖進來了吧?」

  看來她讓真哉先踏入保健室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喏~阿真~」

  她的臉就這樣逼近到能夠感受到彼此氣息的距離。

  輕輕地將手放在真哉的胸口,並挺直背脊靠近到絕佳的距離後,以彷佛黑曜石般的瞳孔抬頭向上望,微微輕啟那看似柔軟的唇瓣,然後說:

  「我們一起來做有趣的事情吧?」

  接下來,她的臉就這樣湊近——

  「原來如此。」

  以言語制止了這樣的愛之後,真哉毫不遲疑地直搗黃龍。

  「看來,這就是你現在的工作吧?」

  「咦……?」

  啪噠一聲,彷佛時間靜止般停住。

  然而,她立刻浮現一抹客套的笑容後,慌張地編織話語。

  「你、你在說什麼呢?阿真。人家聽不懂你的意思。」

  「不,我只是覺得你換工作也換得太快了。」

  「……換工作?」

  「是啊。」

  點了一下頭之後——

  真哉說出愛前一份工作。

  「你已經辭掉送貨員的工作了嗎?」

  「————!」

  僅僅是眉毛微微地顫動了一下,只能說她果然有一套。

  原本打算哈哈大笑敷衍過去卻宣告失敗的愛,只能支支吾吾地開口道:

  「你、你說什麼——」

  「雖然你刻意遮住臉的變裝相當完美。」

  真哉打斷愛所說的話,將他察覺這件事的契機化為語言。

  「不過,你應該換一下香水。」

  「唔!」

  這麼說她應該就明了了。然而,即使如此,愛仍然不死心地面帶微笑。

  「……啊哈哈,你在說什麼啊?阿真。人家真的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耶。」

  想必愛曾經在腦袋中反覆演練過,打破如此僵局的策略吧。

  因此,在她執行應變策略之前,真哉再提出一點,而且是決定性的關鍵證據。

  「還有,有人要我傳話給你。」

  「傳話……?」

  那個人並非什麼特別的朋友。

  「我會一直在咖啡廳等你——這句話,應該只有你才聽得懂吧?」

  「咖啡廳……?」

  愛眉頭緊鎖,看來她似乎正翻箱倒櫃地搜索記憶的抽屜。

  似乎

  過不了多久,她就回想起那件事情。

  「難、難道說……!」

  「沒錯。」

  於是,真哉以再自然不過的口吻,對一臉錯愕、表情變得僵硬的愛,說出要他傳話的主人。

  「這是來自於因為你而遭到解僱的某國海軍將領的留言。」

  今天早上路法傳來的電子郵件里,一切都記載得清清楚楚。

  他對不惜費心假扮成送貨員接觸自己的神秘轉學生產生興趣,於是,便將她的照片傳送給路法。

  由於名字與經歷並沒有出現任何可疑之處,因此一開始他還以為只是偶然擦了相同的香水而已——

  然而,卻意外出現提供情報的人。

  「聽說核子動力潛艇的情報走漏了風聲。雖然很佩服你竟然能夠將情報弄到手,但聽說那位海軍將領遭到軍事法庭的審判。」

  「…………」

  「目前似乎是處於監管下的軟禁狀態。即使如此,他似乎還是有辦法與外界聯繫。」

  雖然Orion集團並沒有向軍方提供衛星技術,但為了保障航行的安全性,軍方能夠有償使用氣象與GPS僅僅這兩方面的情報。

  而那位海軍將領正好是負責與Orion集團聯繫的機構的大人物。

  「他表示無論如何都想要報一箭之仇。似乎是因此才透過基爾曼——也就是我們公司的CEO提供情報。」

  「————!」

  愛不甘心地咬緊嘴唇。

  將兩條乍看之下毫無關聯的情報重組之後有了新發現,是相當常見的情況。話雖如此,這次其實只是偶然——絕大部分是路法的功勞——才能進展得如此順利。

  從這個層面看來,基爾曼所提出的設立情治單位的提議,絕對不是壞事。

  「人類的怨恨,擁有讓人無法忽視的強大力量。」

  真哉拿起放在保健室桌上的原子筆,一邊把玩一邊繼續道:

  「雖然踩了別人一腳的人,沒多久就會忘得一乾二淨,但被踩在腳底下的人,可是會永遠懷恨在心。從這個層面來說,很遺憾,你所採取的方法可以說是失策。」

  歷史上,許多重大戰爭的起因都是源自於憎恨。

  令人意外的是,被憎恨的那一方通常都不會察覺到事實。完全不知道在台面下進行的計劃,等到一切浮上檯面後才開始驚慌失措。

  簡直就跟現在的愛一樣。

  「在那之後,我的秘書與直屬的軟體技術工程師也進行了多方調查。」

  既然已經抓住繩子的一端,接下來只要收線即可。

  在這之前,原本以為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如果以懷疑的視線審視的話,結果就會大大不同。

  而跟隨真哉的Orion集團眾員工,並沒有無能、沒實力到會看漏這些事情。

  「你似乎在各國都相當活躍呢?一下子對付世界超級強國,一下子又將世界知名的企業玩弄在手掌心,有時甚至還會與地下組織為敵。」

  「…………」

  「沒錯,簡直就像獨自一人對抗整個世界的勇者。」

  挑釁一路上遭遇到的所有敵人的勇者,想必從旁人的角度看來只會是單純的暴徒而已吧。

  然而,這種表象的背後往往隱藏著複雜的隱情。

  「……我才沒有你說得那麼帥氣。」

  緩緩搖頭後,愛自嘲地笑了笑。

  愛轉向重新穿好濕透襯衫的真哉,指著走廊並開口道:

  「我們去散個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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