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聖都大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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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都「塞奧托克絲」。

  這裡不只是四界神殿的總部,對王國人民來說,也是神誕生的城市。

  這座城塞都市周圍環繞著濃霧與高聳的城壁。

  通往這裡的道路有好幾條,但神衛騎士團卻在每條路上設置了關卡,不得通行。

  而城鎮所具備的都市防衛能力則僅次於王都,它周圍的森林和山丘上設置了監測裝置,以大型魔導珠為核心形成一道防空圈,來防範敵人進入空中。

  然而,一旦進入城鎮當中,森嚴的氣氛就會沖淡下來。或許旅客在來到這座城市後會感到驚訝,想不到周圍森林的清新空氣竟突然一變,取而代之的是巡禮者吵雜的聲音,以及店老闆招攬客人時朝氣蓬勃的聲音。

  特別是從各國來參訪的觀光客,他們都以為既然是形同國教的宗教總部,就應該是嚴肅而靜謐的城市。

  他們在意識到聖都「塞奧托克絲」是例外,不符合常識的範疇之後,都驚訝連連。

  而這一天,一條龍現身在天色未明的聖都上空。

  鬧市快要打烊之際,店老闆、員工,以及進行早市準備工作的市場商人.在看到它的模樣後,個個都疑惑不解。

  這些人到隔天才發現,那條龍上頭載著他們殷切期望的事物。

  白色的神殿聳立在「塞奧托克絲」的中央、聖都愛爾梅雷山的山頂。

  這裡就是四界神殿的總部,密斯特拉——哈爾瑪大神殿。

  「——」

  飛龍在神殿的前庭降落,四個人從飛龍載運的鐵籠走出來,懷著不同的感慨仰望著大神殿。不用說,其中大概只有一個人,是完全以觀光客的心情在感嘆的。

  大神殿顯露出威容,從裡頭冒出了一群人,緩緩地接近鐵籠。

  那群人身穿接近無限純白的淡紫色長衣,表示他們是四界神殿的高階聖職人員。

  然而,站在最前方的那個人,容姿卻教瑞克提法爾略感驚訝。

  那人身線纖細,高度也比瑞克提法爾稍微矮一點。一頭長到腳踝的黃綠色頭髮配上高挺的鼻樑,實在美貌非凡。而她傭懶低垂的雙眸,則是映出蒼穹的碧眼。

  即使不包括這種種要素,她從頭到腳怎麼看都像個妙齡女郎。

  「——白龍公,歡迎來到密斯特拉——哈爾瑪。」

  低啞的說話聲透著嬌滴滴的魅力,瑞克提法爾這輩子從沒聽過這麼艷麗四射的嗓音。

  「這次承蒙主教閣下迅速應允本人的請求,我在此由衷感謝你的幫忙,梅蕾蒂亞·基爾·魯普斯堡——哈爾瑪總大主教閣下。」

  凱爾的右手抵著胸口,低下頭來。

  緊接著,梅里艾菈和威妮雅就屈膝行了一禮。

  剩下一個還沒行禮的瑞克提法爾,也慌忙跟凱爾一樣把頭低下去。

  「嗯,這也是我分內之事,你無須介懷。」

  梅蕾蒂亞看到四人都這麼有禮貌,滿意地點了點頭。

  當四人抬起頭後,她逐一打量每位來客,同時對凱爾說話。

  「我從來沒在王都的宅邸看過那個女傭,她在白龍宮工作嗎?」

  「是的,她是我麾下騎士哈爾貝隆的女兒,主教閣下也認識他的,希望你能允許這名侍女隨行。不過,在進入大神殿的內部時……」

  「沒問題。既然是白龍公的親朋好友,歷代先皇也不會生氣的。」

  梅蕾蒂亞輕鬆地回答凱爾的話,大神殿是神官的私人處所和機密區域,即使除卻危險的地方,開放一般巡禮者進入的場所也不多。

  這裡雖然名為神殿,但其實也是祭祀歷代國王的「家」,而兼具巡禮者身分的王國人民是「國王之子」,能進去的地方當然很少。

  接著梅蕾蒂亞把目光對準直直望著她的梅里艾菈,在總大主教面前毫不畏縮的態度,真不愧白龍公的女兒。

  「——你是梅里艾菈吧?長得還真美啊,就跟你母親一模一樣。」

  「啊,謝謝你的讚美,主教閣下。」

  梅里艾菈聽了梅蕾蒂亞的讚美後,點頭表示感謝。

  然而,她的臉上卻露出喜悅之色。除了家人和顯然在說場面話的人之外,凡是有人說梅里艾菈長得像她母親,她都會非常的高興。

  母親以高貴的心靈和稀世的美貌被譽為大陸第一美女,其葬禮連遠在帝國的重要人物都以私人名義前來慰問,足以成為梅里艾菈的楷模。

  「別叫我主教閣下了,跟以前一樣叫我『姊姊』不也挺好的嗎?」

  「——這……我很榮幸,不過在這種地方……」

  「嗯,說得也是。對了,你幾歲了?」

  「二十三歲。」

  「咦?」

  梅里艾菈回答梅蕾蒂亞的問題,然而對答案起了反應的人卻不是梅蕾蒂亞,而是瑞克提法爾。

  他還是第一次聽到梅里艾菈的年齡。

  然後,他就把自己的年紀拿來對照了一番。

  (二十三歲換算成原來世界的單位,就要乘上四倍……)

  「——怎麼了?」

  「不不不,沒什麼!」

  計算出來的年齡在瑞克提法爾的腦海里閃過之前,梅里艾菈低沉的聲音就打斷了他的思緒。

  不知是基於單純的直覺,還是少女的本能,即使在異世界當中,女人對年齡問題的警戒心依然非常地高。

  梅蕾蒂亞愣楞地看著兩人在交談,卻在下一瞬間爆笑出聲。

  「哈哈哈哈!喂,龍族女性要是不在乎年齡,那就表示她大概活了四百歲了!沒到這個歲數的女性,我們都把她當成年輕的女孩子在看待的!」

  「是,是的……」

  「等等,梅蕾蒂亞大人!」

  梅蕾蒂亞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

  儘管瑞克提法爾被她的反應嚇傻了,卻還是點頭回應,而梅里艾菈則滿臉通紅地大聲叫嚷。

  兩人窘迫的態度再加上梅蕾蒂亞停不了的狂笑,讓笑聲又變得更響亮了。

  「哈哈哈……哈哈……」

  梅蕾蒂亞笑了好一陣子之後,才拭去從眼角冒出的淚水,再次看著瑞克提法爾。

  儘管她臉上還留著笑意,然而望著瑞克提法爾的青色眼眸深處,卻閃爍著頑強的意志。

  「——瑞克提法爾,這是你的名字嗎?」

  「是,是的,主教閣下。」

  梅蕾蒂亞嗲了一聲,目不轉睛地仔細打量瑞克提法爾。

  由於兩人的身高沒差那麼多,因此他們臉與臉之間的距離近得要命。

  瑞克提法爾不由得倒退一步,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然而,他在倒退一步的瞬間,對方卻將距離縮短了兩步。正因為彼此貼的很近,才沒有辦法遠離。

  「——嗯,體內殘留的魔力極為稀少……你平常就是這樣嗎……」

  「呃、唔——」

  梅蕾蒂亞馬上開始觸摸瑞克提法爾的身體。

  就連梅里艾菈也被她的舉動嚇了一跳,她踏出一步,肩膀卻被凱爾抓住。

  「父親……?」

  「——不要緊,這也是他的義務。」

  梅里艾菈聽到父親的聲音,勉強地點了點頭。

  然而她的臉上,卻明顯流露出自己對瑞克提法爾強烈的感情。

  凱爾苦笑。女兒露出這樣的表情,這代表她長大了嗎?

  「——頭髮是完美的白色,瞳孔是銀色的嗎……守護媒介是星星嗎……也就是說,星辰正好排列在適當的位置。難道你之所以現身在白龍公的城堡,也是你的問題嗎……?」

  「……」

  梅蕾蒂亞取下瑞克提法爾的一綹頭髮,緊盯對方的雙眸,迫得他逐步後退。但她卻連瑞克提法爾神色有異都沒有發現,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接下來,四界諸王的意見是……」

  梅蕾蒂亞放鬆對瑞克提法爾的進逼,輕聲地自言自語。

  「——是嗎,我懂了……」

  梅蕾蒂亞仰望虛空,開始低訴些什麼。

  瑞克提法爾想趁機逃走,衣服的下擺卻被梅蕾蒂亞的手卡住。

  瑞克提法爾不由得淚眼汪汪。

  至於他現在的模樣讓兩名女性心頭略為一緊揪了一下,則又是另一回事了。

  「白龍公。」

  「是的。」

  梅蕾蒂亞的視線從虛空中回到瑞克提法爾身上,喚了凱爾一聲。

  凱爾回應她的呼喚,搭在女兒肩上的手用力了一些。

  注意到這一點的人,就只有梅里艾菈。

  「——此人無疑是『白』,這是我和四界之主得出的結論。」

  「這麼說來……

  !」

  凱爾抓住梅里艾菈的雙肩。

  梅里艾菈發覺肩頭上的手正在震動。她回頭看了看父親,訝異他的眼眸中竟蘊含著毫個掩飾的歡喜。

  凱爾在當一個沉穩的武人時態度嚴厲,但有時卻又露出天真的爸爸樣。只知道父親這兩種面貌的梅里艾菈,在看到他竟然露少年般的眼神後,感覺除了驚訝之外還是驚訝。

  而凱爾單單為了一名青年就做出這種反應,也讓她又吃驚了一次。

  「白龍公,古代盟約要求閣下捍衛王國的職責,你已經達成了。」

  「是!」

  凱爾聽了梅蕾蒂亞的話,深深地低下了頭。

  梅蕾蒂亞向凱爾點點頭,而後就以總大主教的身分,對那些出來迎接自己和凱爾等人的人馬發言「我們的宿願即將實現,這個國家、王國的主人回來了……!接下來就是我們的戰場!快去準備儀式!」

  梅蕾蒂亞一聲令下,群聚一團的男女就一齊奔回神殿去了。

  梅里艾菈面向仍感困惑的瑞克提法爾,一手抵著自己開始激烈跳動的胸口。

  彼此眼神交會,以苦惱的表情看著自己的那張臉,流下了淚水。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她從父親和梅蕾蒂亞的態度中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自己的朋友獲得了存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方法。

  瑞克提法爾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就被領到大神殿內的其中一個房間裡。

  這間房裡只放置了穿衣鏡、置衣籃,以及沒有椅背的椅子。現場只有他和梅蕾蒂亞兩個人在,這時她突然脫掉他身上的衣服。

  「你、你在做什麼啊!」

  「廢話少說!我可不想看你這小鬼貧弱的身體!」

  「好過分!」

  梅蕾蒂亞身為神官,對於徒手化解對方攻勢的武術頗有心得,瑞克提法爾貧弱的身體根本就招架不住。他不斷在做沒有意義的抵抗,直到發現自己脫也無妨為止。

  瑞克提法爾總算將貼身衣物以外的服飾全都脫了下來。他毫不掩飾心中的不快,向梅蕾蒂亞問道:

  「——接下來要做什麼?」

  「你彆氣成這樣。我會幫忙的,快換上這些衣服。」

  梅蕾蒂亞說出這句話後就拿出純白的衣服,顏色與她身上的長衣不同。

  裡頭有上衣、褲子,還有長衣。

  每件衣物除了裝飾之外,全都是清一色的白。

  「是純白的啊……」

  「沒錯,這些衣裳可是神殿裡的神官一針一線做出來的。」

  這個國家除了神殿之外,就沒有一種製衣技術能做出最接近白色的服飾。

  白色是國王的代表色,王國國民除了結婚典禮和葬禮穿的壽衣之外,是不准穿戴的。

  結婚典禮是因為國民要以國王之子的身分,站在歷代國王面前立下伴侶的誓約。而葬禮則是因為死後要在地府參見歷代國王,才要穿上白色。

  而從現實問題來看,市井上並沒有那麼先進的技術,能夠做出接近無限純白的布料。即使乍看之下是白色的,實際上也會混雜別的顏色。

  說不定難以製造,也是白色充滿神秘氣息的原因之一。

  「——你剛才說一針一線,難道神殿裡也有服飾部門嗎……」

  「有啊。」

  「真的有啊?」

  「沒錯,因為高階神官穿的衣服無法向街上的裁縫師訂購。」

  神官所穿的衣服,本身就是累積了高階魔法術式的強化裝備。

  從魔法增幅、緊急防禦,甚至是微量的治癒效果都包含在內,神官必須要從紗線編織成布料的階段起,就將術式刻印在每一塊布里。

  假如讓這種細緻的術式刻印技術外流到市井當中,就足以大幅摧毀國內外的軍事平衡。

  因此,神殿才會採行除專職神官外概不傳授技術的制度。掌握這項技術的神官這輩子只收一名弟子,退休時將封印在記憶里的術式刻在意識當中。萬一持有技術的神官逃跑,神衛騎士團就會不斷追捕,直到奪走其性命為止。

  雖然不管哪個國家都會採取防止技術外流的措施,不過神殿所施的術式,卻是保密方式中最頂尖也最複雜的一種。

  瑞克提法爾聽了梅蕾蒂亞的說明後冷汗直流,他誠心希望自己要穿的衣裳沒有遭到詛咒。

  「神官花了好幾年的時間,就為了這場儀式而做出這件衣裳來,但只要舉辦過一次儀式,刻印在衣裳內的術式就會崩壞,失去保存的意義而遭丟棄。唔,這麼貴重的東西,要是在儀式開始前破掉的話……你懂吧?」

  嘰嘎嘰嘎嘰嘎,瑞克提法爾點點頭,動作就像生鏽而僵硬的門用鉸鏈。

  連梅蕾蒂亞柔和的眼睛裡,這時也不斷散發出猶如鬼神的目光。

  瑞克提法爾在這道目光盯視下,開始穿起新衣來,接著梅蕾蒂亞就出手幫忙。

  「呃……我一個人也可以換……」

  瑞克提法爾想起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後,是怎麼穿上這個世界獨有的特殊服裝的,現在凡是平民和士族的成年男性服飾,他都可以一個人更衣沒問題。

  瑞克提法爾這麼告訴梅蕾蒂亞,想要拒絕對方的幫忙,然而……

  「你在說什麼啊,在更換這件衣裳的階段中,也得刻印術式才行。而知道術式的人,就只有這一代的總大主教。」

  「是、是這樣嗎……」

  「沒錯,所以其他人才不能進房。」

  梅蕾蒂亞這麼說,同時跪在瑞克提法爾的跟前。這時他身上已經穿了白色的長褲,用附有裝飾的白色皮帶扣住,而無色魔珠就裝在皮帶的金屬扣環上。梅蕾蒂亞對著那顆魔珠,輕聲說了一些話。

  接著魔珠就在一瞬間白濁起來,變成珍珠般充滿光澤的顏色。

  「舉行儀式之前,要像這樣透過每一件飾品,來聯繫衣裳之間的術式,所以一個人換衣服是絕對不行的。」

  「哇——」

  瑞克提法爾泄出驚嘆的聲音。

  梅蕾蒂亞仍跪在瑞克提法爾的跟前,她見到對方的反應,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過,讓這樣一個大美人跪在你面前,卻只對衣服有感覺,你這人還真無情啊。」

  「咦?」

  儘管梅蕾蒂亞的態度顯然是在開玩笑,但兩人的姿勢的確和她形容的一樣。瑞克提法爾突然湧現羞恥心,不由得倒退了半步。

  「別擔心,只要儀式完成後,你也可以大手一揮,叫女人來伺候你,現在你就趁機整治一下那不解風情的性格吧!」

  「不不不不!伺候這種話,哪是一個年輕女孩子該說出口的啊!」

  瑞克提法爾上半身裸著,雙手四處揮舞。梅蕾蒂亞漾出更深的笑意,將臉頰貼到他的下腹部去。

  「哎呀,我好高興。不過啊,女人當然也了解這種事,比男人知道的還詳細喔。」

  「——不,這……或許是這樣沒錯,但……」

  瑞克提法爾再次退後。

  梅蕾蒂亞乘勝追擊。

  「尤其是侍奉士族和商人的女人更是清楚,雖說貴族的格調還不至於對傭人輕舉妄動,但士族和平民商人則又是另一回事。至於貴族,剛才已經提到,把下人當愛妾而不當單純傭人的行為,嚴守貴族品階的人是不會做的。但既然有愛妾這個詞,那當然就是做那種事的對象了。」

  「……」

  瑞克提法爾露出複雜的表情。

  假如貴族就是這樣的人,而整個社會都將之視為理所當然,他也沒理由去埋怨。習俗是由眾人歷經漫長的時間而形成的,假如有個外來者說它奇怪,那也不過是單純的任性和不講道理罷了。

  否定他人的文化,是很少會有好結果的。

  然而,要是有人問他能否入境隨俗,他也會非常苦惱不知該怎麼回答。

  儘管原本的世界中真有這樣的男人,但那在原本的世界裡,也依然超出常理範圍之外,完全不能拿來參考。

  這裡是異世界,自己連原本的名字都想不起來,這種情況下所指的常識,該以那一邊為準呢?

  凱爾是他唯一認識的貴族,看起來不像會做那種事的人,然而他卻想得太多,搞得自己一片混亂。

  「——」

  「餵——餵——你幹嘛皺著眉頭認真去想啊?幾乎所有種族的雄性生物都銘刻相同的本能,驅使他們拚命追求女人留下後代,不久你就會習慣了。」

  即使聽到梅蕾蒂亞這麼說,瑞克提法爾的表情仍然沒變。

  她嘆了一口氣,取下內衣,蓋在瑞克提法爾頭上,然後就無視他亂糟糟的白髮,一口氣往下拉。

  「嗚哇!」

  「你不需要煩惱,你已經來到這個世界,沒有回去的地方了。既然都要在這裡活到死,何不走上快樂的人生呢?」

  「或許你說的沒錯——咦,你怎麼知道我來自別的世界……」

  「我本來是不會知道的。雖然還不曉得你來自何方,不過你來這裡的事情,是四界之主告訴我的。」

  既然如此,為何至今仍未採取行動呢?瑞克提法爾不由得問道。

  「你也知道吧,神殿是不准干預政事的。你從那邊過來沒關係,但要我們送你回去就不行。」

  弄出一個新的國王,是終極的干政。

  恭迎國王前來是神殿的職責,但由神殿自立國王則違反了大戒律。

  「所以你要一直待在這裡,雖然我聽說這樣是死不了的,但也不免在想,要是你不知道『白』應盡的義務,就這樣度過嶄新的人生的話,那王國該怎麼辦呢?」

  唔,不過你出現的地點是由四界之主的意志決定的,所以那種意外幾乎是不會發生的——梅蕾蒂亞哈哈大笑。

  然後她就披上內衣,逐一扣好鈕扣。

  「你還想問什麼?」

  「——自從我被召喚到異世界之後,就沒辦法說出自己本來的名字,這也是來到這裡所造成的影響嗎?」

  梅蕾蒂亞聽了瑞克提法爾的疑問後,低聲說道:「這是個好問題。」

  同時她也扣完鈕扣,將第二顆扣子貼在唇瓣上,喃喃細語。

  她在做完這個動作之後,就回答瑞克提法爾的問題。

  從異世界召喚過來的人在來到這裡之前,若干資訊都會遭到置換,包括名字、容貌,還有記憶等等。原本的世界和這裡的世界,建構這兩者的資訊也有許多差異,尤其是名字這種代表本人的重要符號,必須要達到最配合這個世界的狀態,所以你才會遇到這種現象。」

  「原來如此,那我的頭髮也……」

  「我想.應該是因為你體內具備『白』的資訊,才會置換成現在這副模樣。說不定你好幾個記憶也遭到了更動,但你是察覺不出來的。」

  記憶遭到置換後便不復記憶,所以才會想不起來。

  完全調換過的記憶,才是唯一的記憶。既然一開始就沒有想得起來的記憶,當然就回想不了。

  「——現在我還能依稀回憶起自己的事情,難不成這也是……」

  「那已經遭到更動了,假如記憶沒有被替換掉,你現在所講的語言又是什麼?」

  「啊。」

  確實如此。

  他既能判讀文字,也能夠會話。

  打從他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那一刻起,就足以證明記憶遭到置換了。

  「或許你心中也有好幾項常識遭到了改變,由於某些存在於原本世界的概念在這個世界不存在,沒辦法全部調換,所以你不會完全忘掉原本的世界。」

  「——是嗎……」

  「你害怕嗎?」

  雖然梅蕾蒂亞問了這個問題,但似乎是記憶遭到更換的緣故,瑞克提法爾也並不覺得這件事實有多可怕。

  他認為,將這件事視為理所當然而接受,是理應如此的。從更換記憶後的結果來看,這的確幫瑞克提法爾保護了自己。

  瑞克提法爾太過相信別人,甚至到了自己的常識悉數遭到覆蓋,也仍能保有正常精神狀態的地步。既然如此,那麼做好接納的準備,就是在保護這個人。

  「不,我只是單純覺得,這也是一種最完善的生存之道。」

  「的確,把一個人替換成適合在當地生活的狀態,這就是召喚。」

  這麼一想也就不難發現,為什麼在原本的世界死掉的自己,會在這裡活著了。

  那個世界的自己已經不存在了。

  身在這裡的自己,是從原本世界的自己重生後的另一個自己。

  所以,他要活下去。

  就因為以前的自己死去,現在的自己才會活著。

  瑞克提法爾才剛想到這一點,眼睛就被帶有花香的布料壓住。

  「——啊……」

  「你在哭什麼啊!男人-哭,女方就會慎重考慮該不該選他當伴侶。要是不這麼做的話,男女雙方都會遭遇不幸的。」

  梅蕾蒂亞露出快要哭泣的表情。儘管如此,她還是一邊苦笑,一邊用手巾壓著。

  瑞克提法爾見她一臉哀傷,驚訝地止住了淚水。

  「等到儀式成功,許多人的性命就要交在你手上了,其中也包括你珍惜的兩個女人。假如你希望她們幸福的話,就別在任何人的面前哭泣。」

  「是,是的……」

  瑞克提法爾點點頭。

  梅蕾蒂亞也大大地點頭,摸摸對方與自己幾乎同高且長滿白髮的頭。

  「——反正,我也遲早要把自己視若珍寶的人託付給你,要是你太弱那就糟了。」

  「視若珍寶的人……?」

  「嗯,是與我有血緣關係的寶貝妹妹。」

  梅蕾蒂亞將上衣遞給瑞克提法爾,一邊幫他更衣,一邊繼續說道:

  「你會在儀式上見到她,到時我再幫你介紹,我的妹妹是神殿巫女。」

  「咦……」

  這麼說來,姊妹倆不就一起位居神殿的最高職位了?瑞克提法爾背後的梅蕾蒂亞搖搖頭。

  「要當一個巫女,天生的素質是必不可少的。總大主教在能力上能夠使用普通的魔法沒問題,相較之下,巫女則僅限於和國王同一時代的一個人。所以,妹妹早在出生之際,就已經註定要成為巫女了。」

  梅蕾蒂亞撫平衣服的皺紋,消除其中的褶痕,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繼續說下去。

  瑞克提法爾聽到梅蕾蒂亞極度壓抑的聲音,就打消回過頭去的念頭,直直地看著前方,他總覺得這樣做會比較好。

  「我們家是貧窮的下級貴族,連領地都沒有,即使出了一個巫女,也改變不了什麼。這是因為巫女雖是神殿的象徵,被賦予極大的權力,但我們家卻得不到這種待遇。所以妹妹三歲離家後,家境依然極為貧困。父母表面上為妹妹出人頭地而開心,不過他們心裡又是怎麼想的呢……」

  妹妹太年幼,要她擔心家裡的事是不可能的。事實上,她自從離家之後,就連一封信都沒寄過來。

  然而只要冷靜一想,就會明白這是情有可原的。

  妹妹在新的環境裡一定覺得很不安吧!要一個三歲小孩待在小小的世界裡,不管人身安全保護得再怎麼滴水不漏,也不可能過著幸福的日子。

  想必她正過著精神緊繃的生活,連關心家裡狀況的念頭都無暇去想。

  不過,當時注意到這一點的梅蕾蒂亞,卻是無能為力的。

  下級貴族不可能干涉神殿的做法,在此之前就連父母也沒能辦到這一點。

  然而她卻竭盡全力,希望這一天能夠到來。

  「——妹妹進入神殿兩年後,我受完了中等教育,十六歲就離開了家。接著我到神殿的神宮培訓機構『密斯特拉——哈爾瑪神學校』就學,像瘋了一般死命讀書,沒花半毛錢就成了特別生。」

  或許這時父母在掛念她的身體之餘,眼中也儘是女兒帶來的光明未來吧。

  從神學校畢業後立刻就任神職的修女,能從工作中獲得的報酬絕不算高,但若就任司祭以上的職等就能幫助家計,遠離低於一般士族水準的生活。梅蕾蒂亞也是這麼打算的。

  然而,正當她從神學校畢業,就任神官之際,雙親卻因流行病而過世了。

  梅蕾蒂亞知道,父母沒錢買藥,互相照料彼此的病體,要是其中一人斷了氣,另一個人也就活不下去了。

  儘管她不曉得是誰先離開人世的,但事實是她對父母的病也是一籌莫展。

  「我擔任神官的第一件工作,就是主持父母的葬禮。」

  她不曉得他們算不算是好父母,然而,他們對子女的愛是千真萬確的。就算對她們的愛是以獲得回報為前提,但她和妹妹若沒有雙親,也不能活到現在。

  最後梅蕾蒂亞就以發自內心的悼辭,向雙親訣別。

  爾後她就把目標放在妹妹身上,決定要保護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之後我跟恩師見面,他真是個不錯的人。雖然他早就知道我是巫女的姊姊,卻毫不在意以平常心來培養我。」

  梅蕾蒂亞說到這裡,開始幫瑞克提法爾披上長衣,將系帶結在扣子上。

  儘管瑞克提法爾發現她臉頰都紅了,卻沒有膽子指出這一點。

  「——你要是感到好奇的話,可以直接去問本人,因為別人是不會說的。」

  「好的。不過,你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

  把自己的過去告訴第一次見

  面的人,這真不像是年紀輕輕榮登總大主教寶座的人會做的事情。

  瑞克提法爾對此感到不解。

  見他面露疑惑,梅蕾蒂亞唇邊揚起一抹笑意,手指遊走在裝飾於長衣表面的花紋上。

  花紋散發光芒,包圍瑞克提法爾的身體。

  「好,這樣就結束了——嗯,要是你覺得我這番話是在貫徹道義就好了。」

  「梅蕾蒂亞大人,我不認為你要對我負什麼義務……」

  反之則是另外一回事——瑞克提法爾把指頭放進豎領,暢通鬱悶的氣息後,接著就看到梅蕾蒂亞掏出綁頭髮的細繩。

  「我聽說了你的過去,當然,並不是全部。既然如此,我自然要說出自己的過去,來當作等價交換。」

  梅蕾蒂亞說,不論以總大主教的身分也好,以個人立場也好,剛開始交往都不該有欠不還。

  她繞到瑞克提法爾的背後,開始梳他的頭髮。

  「無論是進行儀式,還是日後的相處,要是我們互相懷疑,那一切就完了。假如沒有保持全盤的信賴,就會被多餘的疑心所局限,而讓這個國家四分五裂。」

  就像現在一樣,梅蕾蒂亞留下這句話。

  既然對方都這樣說了,瑞克提法爾也只好接受。

  「倘若儀式順利成功,我們就要相處很長一段時間了。假如彼此總在刺探對方的意圖,別的國家也會乘人之危。盡到公職人員該有的禮儀,盡到個人應負的義務,我們神殿與國王的關係必須要這樣才行。」

  她把他之前一直任其流泄的髮絲,全都綁在腦子的後面。

  後頸前所未有的通風感,讓瑞克提法爾感覺很舒服。

  「我們要共存共榮,像父親和母親守護家人一般,齊心保衛同一個國家,這種合作關係就是我的理想。」

  「父親和母親、嗎……」

  瑞克提法爾望著逐一檢查術式的梅蕾蒂亞,輕聲說道:

  「光聽這句話還以為是要求婚呢。」

  「——哈、哈哈哈!真是有趣的說法!」

  梅蕾蒂亞的動作瞬間停止,接著爽快地大笑起來,重重地拍打瑞克提法爾的肩膀。

  她的力道比想像得還要強勁,讓瑞克提法爾的肩膀不斷地往下垂。

  「是啊,我還以為你不會害羞呢。」

  「害羞?你這小鬼也太自以為是了吧!」

  力道又增強了。

  而後,梅蕾蒂亞的目光就漸趨認真起來。

  「——你還是老實露出害羞樣,比較不那麼難為情喔。」

  「你、你在講什麼啊!這種話你該等男孩年紀大一點再講吧!」

  瑞克提法爾講出這句話的同時,梅蕾蒂亞拍肩膀的手就往他的太陽穴揍過去。

  見瑞克提法爾痛得皺眉,梅蕾蒂亞轉而露出靦腆的笑容,將嘴唇貼了過來。

  「——等你長大成了帥哥,就換你來勾引人了。到時候我將會好好回應你,既不害羞,也不敷衍。」

  「——我才沒必要做這種事。」

  「很好,假如你長大之後覺得我沒那個價值,這也就算是一種成長了。」

  梅蕾蒂亞在最後的整裝結束後,就使盡全力拍了瑞克提法爾一記。

  瑞克提法爾冷不防向前摔倒,而她則逕自從他身邊走開,把手搭上通往外面的門扉。

  「接下來,只要你出了這扇門,你就不再是單純的瑞克提法爾了——準備好了嗎?」

  瑞克提法爾轉過頭,看到以認真的眼神望著自己的梅蕾蒂亞,毫不猶豫地回答。

  這既是「死心」,也是「決心」。

  「——不久以前,我就已經決定了。就算恐懼,就算不安,就算我死了心,也不會放棄。因為死心是捨棄現在去尋找別的道路,而放棄則是捨棄整個未來。」

  「那麼,你要動身了嗎?」

  她再次問明答案。

  瑞克提法爾點頭表示肯定。

  「為了除我自己之外只屬於兩個人的世界,我就已經下了決心,獻上生命的決心,而這份決心現在也依然持續。」

  梅蕾蒂亞點點頭。

  「你的決心很堅定,不過這次可不能輕易就死心。」

  「該死心的事情我都已經死了心,所以不會有問題的。」

  瑞克提法爾的聲音帶著強顏歡笑的意味,接著她打開了門。

  「那我們要走囉!很會死心的小子,能讓我見識一下你死了心之後,會有多麼強悍嗎?」

  「嗯,請你好好看著吧。」

  瑞克提法爾踏出了一步。

  即使膽怯,即使顫抖,即使死心,也還是能夠前進。

  所謂的前進,若單單只是前進,那就沒有意義了。

  該朝什麼目標來前進?瑞克提法爾發現,為了探尋這一點而向前走,並不是毫無意義的。

  無論是「為了誰」,還是「為了什麼」,很少與人締結親密關係的他,難以理解這些信念有多麼重要。

  然而他不斷死心,再死心,最後抵達了這裡。

  當時的自己已經不在了,不過擅長死心的自己卻仍然在這裡。

  於是,即便死心也不願讓渡的事物,就浮現在他的面前。

  雖然他沒辦法突然變成了不起的人,卻想去做所有他不死心而能做到的事,以及所有因為他死心才能做到的事。

  「——」

  知道那時的自己已經死了,真是太好了。

  因為這樣就能和那些人同在一個世界裡。

  這就是自己存在的地方。

  「——好,要開始了嗎……」

  展開由許多「死心」妝點而成的,嶄新人生。

  瑞克提法爾在換衣服的時候,凱爾一行人則在別的房間享用端來的茶飲。

  茶點是添加了神殿采來的香草加以烘烤烤成的點心,吃下去甘甘甜甜,接著清涼感就會一下子擴散開來。

  「——唔,這真是好吃啊……」

  「威妮雅,我們家也能做這種點心嗎?」

  梅里艾菈和威妮雅兩個人一起喝茶吃點心,親密得就像姊妹一般。而凱爾則埋首於工作中,在檢視帶來的文件同時簽上花押。由於已經確定瑞克提法爾是真正的「白」,因此他的工作量就一口氣暴增了。

  但是,凱爾卻精力充沛地辦完了公務。他的意識起了什麼樣的變化,梅電艾菈和威妮雅一眼就可以看得出來。

  凱爾很高興,因為他找到了方法,能讓自己深愛的國家和人民獲得幸福。

  儘管瑞克提法爾到目前為止還只是個犧牲品,然而在王都戰線開啟戰端的如今,立瑞克提法爾為下任國王不但對王國大為有利,最重要的是還能解除國王缺位這一最大的隱憂。

  就算將瑞克提法爾交出去,也只會失去下一任國王,削減國家的權益來改善與聯合國之間的關係。而把下任國王和國家利益賣給敵國的做法,也將會招來人民的失望和猜忌。

  假如瑞克提法爾來到神殿之前,戰線仍然陷入膠著,聯合方就能以逮捕到戰犯瑞克提法爾為由來進行撤退。而站在王國方的立場,就算失去了沒被公認為下任國王的「白」,也不會造成沉重的打擊,這時還可以懲罰瑞克提法爾在幕後影響當今國王行動的罪行。也就是說,只要假裝當今國王的所作所為,是受了濫用「白」之立場的瑞克提法爾的花言巧語所操弄,而後來當今國王覺得自己應當負責而自盡的話,也就不難在沒傷害國王家的情況下收拾局面了。

  然而,如今米蘭平原的戰鬥開打,瑞克提法爾也被認定為「白」。想要在王國傷害尚淺的情況下收拾戰局,則需以皇太子的名下統率國家,由聖上一人肩負所有責任來維護國家的體面,進而完全粉碎聯合軍的戰意。說得更正確一點,皇太子最好消滅失去民眾支持的擁皇貴族,讓失去駐留理由的聯合軍撤退。

  此外,在前往神殿之前,部下還帶來了一個消息,那就是:部分聯合軍勢力私通帝國,意圖擴大爭亂。倘若能善加利用這項情報,即使對聯合軍進行談判,也可以占有優勢。

  凱爾巴不得能用謀略、設陰謀,假如可以巧妙施展這些招數來拯救國家,即使弄得自己一身臭名,他也在所不惜。與以往充滿痛苦的每一天相比,就算要稍微弄髒自己的手,凱爾也覺得這是樂園。

  在「密斯特拉——哈爾瑪」大神殿裡的客廳里,眾人一邊大啖茶飲和茶點,一邊暫時等瑞克提法爾整裝完畢。而當房門打開,梅里艾菈看到他進來的模樣時,她不禁產生了錯覺,仿佛帶有黏性的熱流從身體的深處湧起。

  瑞克提法爾身穿縫有金銀絲線的長衣,上頭掛著飾繩,整個人散發出強烈的存在感,讓人無法把這副模樣和以前的他聯想在一起。

  而梅里艾菈和站在她身後的威妮雅,也都只能露出同樣驚嘆的表情,呆呆地看著他。

  她們自認為是目前為止最接近瑞克提法爾的人,然而要是在看到他這身裝扮後,問她們還能不能說出同樣的話,或許她們就會覺得之前太過自信了。

  白色是國王與其繼任者才能穿戴的至高之色。

  無論貴族的位階再怎麼高,無論戰士的武勛再怎麼多,除了受到恩賞,獲准其服裝的一部分能用白的人,都不會讓這種顏色出現在身上。

  當然,梅里艾菈和威妮雅也不能穿戴白色的衣物。

  儘管凱爾歷經千辛萬苦,好不容易前任國王才允許他穿白,但自從前任國王駕崩的那一刻起,這項權利就消滅了。

  按照法律規定,假如國王授與王國人民穿白的權利,那麼蒙恩之人穿著該色的有效期間,就你限於賦權的國王本人在位時。不過,慣例上卻不禁止下一代國王允許同一人穿戴白色,因此得到禮遇的人在死亡之前,歷任國王通常會持續把這項權利賜給他。

  不過,自從前任國王駕崩之後,從新任當今國王處蒙獲穿白特權的人,卻全都被視為這場亂事的賊徒。除此之外,王國就沒有一個人正式得到這項權利。當今國王對於父親這位受到前任國王恩賞,而得以穿戴白色的人,並沒有重新賦予特權。

  所以,瑞克提法爾在此時此刻,就成了王國唯一一個能夠穿戴白色的人。

  哪怕是儀式上用的服裝,不過事實就是事實。

  「——果然不適合我吧!」

  儘管讓瑞克提法爾穿上匹配其身分的尊貴白服,但他對這兩個人的態度,卻幾乎和以前沒什麼兩樣。

  他沒發現外型和態度的落差,過於隨便的舉止讓她們兩個突然覺得無力,就直接走到連凱爾在內共三個人的旁邊去了。

  「外表不是那麼輕易就能改變的。假如這衣服不適合我,那就只好死心了……」

  「不,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對吧,威妮雅?」

  「嗯,我還是第一次除了驚訝之外沒有別的感覺——那個倒在路邊的傢伙居然變得這麼……」

  內心動搖而沒能善選用詞的主人,以及代為發言的隨從。隨從那句話的後半部像是在自言自語,聲音小到沒有任何人聽得見。

  威妮雅本人的目光也被瑞克提法爾的裝扮奪走,這是毫無疑問的事。只不過她對於承認這一點還極為抗拒,所以才沒能馬上就接受。

  「我也很擔心,你們嚇成這個樣子,難道是在暗示這件衣服並不適合我……」

  「什麼啊,別理會這種事了。衣裳終究只是道具,無論要不要穿,還是穿起來搭不搭配,都是本人的風格之一。」

  梅蕾蒂亞笑著,雙手繞過瑞克提法爾的肩膀在前面交叉。

  至少梅蕾蒂亞年輕的容貌,並不比總大主教的裝束遜色。瑞克提法爾純粹地羨慕這一點。

  話雖如此,但只有瑞克提法爾自認為穿這身衣裳不適合他。假如是其他人看了,反而會說這模樣很符合他的身分。

  「不,這真的很適合你。我們只是沒辦法從以前的你,來想像現在的樣子……」

  梅里艾菈慎重地選擇用詞,來說出她的感想。

  以前的瑞克提法爾,時常處於抹殺自己的狀態下。

  問題不在於這是出於意識還是無意識的作用,然而可以肯定的是,梅里艾菈心中總是被這樣的錯覺所囿,覺得瑞克提法爾這個人就像隔著一道薄紗般若隱若現。

  或許是龍族特有的本能,讓她認識並感受到瑞克提法爾是異世界的人。而她對瑞克提法爾抱持無意識的隔閡,則是不爭的事實。

  不過,當她看到瑞克提法爾身穿白色裝束的那一瞬間,那道擋在自己和來自異世界的轉生者當中的無意識隔閡,就從她心裡消失了。

  這絕不是因為她們這些名列白龍公家譜中的人,都將完全忠貞於國王家的信念銘刻在血液里的關係。

  梅里艾菈這個人,只能向註定榮登國王寶座的瑞克提法爾踏出一步。

  所以,她才決定毫不掩飾地把自己想要說的話告訴對方。

  「——不,困難的問題就別想它了。我只是……對了,這樣很帥氣喔,瑞克托。」

  「是、是嗎……這樣就好。」

  瑞克提法爾缺乏自信,聽到恩人兼朋友的梅里艾菈稱讚他的一句話,就足以勝過別人的千言萬語。他露出淡淡的笑容,輕輕地伸出了手。

  而後在猶豫間,觸碰梅里艾菈白皙的臉頰。

  梅里艾菈既不逃也不驚慌,只是默默地接受。

  「我現在似乎是第一次站在能夠由自己來觸碰你的地方,雖然花了相當久的時間……」

  梅里艾菈聽了這話,不禁笑了。

  她從瑞克提法爾觸摸臉頰的手中感受到一點體溫,讓人深感放心。

  接著,她就把自己真正懷抱的心情道出口。

  「我既不是夢,也不是幻覺對吧?」

  瑞克提法爾仍然沒有發現,梅里艾菈的內心世界。

  仍然沒有發現,眼前的女性究竟怎麼看待自己,而自己又對她有什麼樣的想法。

  「嗯,你的確就在我的手中,是個溫暖的人。」

  然而,即使瑞克提法爾仍然沒有發現,但他卻有一句最想告訴梅里艾菈的話。

  與自己相距不到一層薄紗,這隻手能夠接觸到的人。

  梅里艾菈聽了瑞克提法爾的話之後露出微笑,臉頰上染著淡淡的緋紅。

  那種笑容,至今她從未讓任何人看過。

  「——嗯,謝謝你……」

  凱爾看著兩個年輕人在溫馨的交談。這時梅蕾蒂亞走近他,露出極為促狹的笑容,低聲道:

  「身為父親,看到女兒要出嫁,感想如何?」

  凱爾肩頭先是一震,而後他握緊了拳,同時俯視對方。

  「要是我早知道永遠失去女兒的心情是這麼痛苦的話,以前同僚的女兒結婚時,我就絕不會笑著安慰他了……」

  他笑著鼓勵喪氣的同僚,告訴對方凡是有女兒的人都會經歷這種事,反正他自己早晚也要親身去面對。

  不過,要是現在有人以同樣的方式鼓勵自己,他或許會難受到喘不過氣來。

  「只要梅里艾菈能幸福就好了,而她現在笑得很幸福……但是——」

  他從女兒的臉上看到了亡妻的影子。

  年紀那么小的女兒,與很久以前嫁給自己做妻子的年輕女孩,露出同樣的笑容。

  這實在教人生氣,教人悲傷。

  女兒毫不知情地擺出這樣的表情在笑,讓自己覺得很悽慘。

  「這有什麼不好,反正又不是馬上就要怎麼樣。」

  他無法坦然接受梅蕾蒂亞的開解。

  假如要依照自己希望的方式前進,這份擔憂很快就會成為現實。

  沒錯,這是每個人都逃離不了的現實。

  「——主教閣下。」

  凱爾斂去心不在焉的表情,再次面向梅蕾蒂亞。

  梅蕾蒂亞看到他的表情,「雅爾多狄斯提尼亞王國」四界神殿的實際最高權力者,戴上了屬於這個角色的面具。

  「怎麼了,白龍公?」

  冷酷而僵硬的聲音。

  二十歲出頭就榮登總大主教職位的才女之聲。

  「這次的儀式,我希望可以從簡。」

  「——什麼……?」

  梅蕾蒂亞聽了凱爾的話,柳眉都倒豎了起來。

  她的眸光貫穿了凱爾,流露出明顯的疑惑和憤怒。

  「白龍公,你打算殺了那個青年嗎?自古以來,從來沒有人以從簡的儀式來進行存在繼承,那不過是理論上可行的空談罷了。」

  「但若依正規的步驟舉行儀式,那就來不及了。」

  儀式需要四界之力的滲透,每從一個世界滲透力量過來就要花上一天,合計共需四天。接著皇太子候選人就要從歷代國王處繼承代代相傳的存在,分別各花一天,而從第一代國王到前任國王共有八代,因此需時八天。整場儀式合計下來共需十二天。

  然而,十二天是所有步驟都順利進行時的數字,倘若考量到皇太子候選人的身體狀況,則要連後備日一併算進去,最少要十六天……這數字是從自古以來的儀式中所推導出來的結果,可說是最適合的天數,而梅蕾蒂亞也打算沿用下去。

  她要慎重其事,不能讓難得現身的「白」,暴露在不必要的危險之下。

  但是,凱爾卻央求她改變做法,將儀式從簡。

  「要是在這裡浪費十六天,王都可能會落入聯合軍之手,或是遭到賊徒蹂躪,微臣無法對此視而不見。」

  「這不是能否視而不見的問題,而是事實上就辦不到。雖然我對王都那幫蠢才忍無可忍,不過啊,要是在這裡失去了那小子,王國才真的要亡了。」

  「的確,假如失去了他,那麼在下一任的『白』出現之前,這個國家就會被聯合軍和帝國吞噬殆盡。然而,就算在這裡花時間做足儀式,國王的權威也會掃地。」

  凱爾說。

  王國人民在內亂、聯合軍的進攻和帝國的攻勢下,早已疲敝不堪。

  倘若王都落入聯合軍之手,五十萬市民就會暴露在危險之下。儘管聯合軍奪下王都也沒什麼大不了,然而「雅爾斯托洛梅利亞民主聯邦」諸國,卻有可能以國王缺位為由,強迫王國採用只圖他們自己省事的「民主主義」。

  就算王都挺住攻勢,但只要北邊對帝國防衛線的樞紐「帕拉提翁要塞」遭到突破,王國北方就會遭帝國的戰火燃燒殆盡。帝國軍不承認人類種以外的生物為人,不難想像屆時王國人民將遭到什麼樣的對待。

  無論哪一邊的戰線潰散,王國的棟樑也都會大幅傾頹。

  「男人遭到殺害,女人遭到凌辱,孩童遭到折磨,屆時國民對保護不了他們的國王會抱持什麼感情,主教閣下應該不會不知道吧。」

  國王缺位一事成為優勢的前提,是在於每一道戰線都未曾崩潰。

  當國民的性命暴露在危機之下時,即使立了新國王,王國人民也會覺得事到如今何必大費周章。對國王深厚的崇敬之心,能讓遭到背叛時的反動大到難以想像。

  「我們最大的敵人既不是聯合國,也不是帝國,而是時時刻刻經過的『時間』。」

  梅蕾蒂亞聽了凱爾的話,陷入了沉默當中。

  凱爾所說的情況她也不是沒有意識到,然而神殿嚴禁政治活動,不可能出手干涉。即使知道期待以久的「白」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也無法自由施展,神殿大戒律的拘束力就是這麼地強。

  儘管如此,但若神殿想在許可的行動範圍內解決這種狀況,就不能隨意將凱爾的提案視為謬論而捨棄不用,無論選擇哪種方法,王國的危機都不會改變。

  既然如此——就算會這麼想也並不稀奇。

  「——這可是在賭命。」

  「我明白。這國家已經被逼到無法靠堅實的正攻法來挽救了。」

  掌管政治到現在的為政者該負起這個責任。

  對凱爾來說,那也是自己的責任。

  「我們這些人完全沒盡到掌權者應盡的義務,也沒能勸諫陛下的暴行,不但引聯合軍人儀,還無法防範帝國的進攻,只能事後追究責任。」

  為了彌補過失,無論如何他們必須要做一件事。

  「所以我們得守住這個國家。接下來要恭迎新任國王,與所有國民一同越過艱難和困苦朝未來邁進,這樣我們才有臉面對死於這場亂局下的王國人民。」

  「你說得很對。我們神殿對此無能為力,只能向歷代先皇祈禱,自己卻什麼都做不到。就這一點來說,我們甚至還不如白龍公你。」

  梅蕾蒂亞對至今仍固守王都的佞臣也懷有一片憐憫。

  不過,自己竟會思考這樣的事情,這本身就是極度的諷剌。

  無論是王都那幫人也好,米蘭平原的人也好,收拾殘局的凱爾等人也好,他們全都藉由行動來產生結果的。

  相形之下,梅蕾蒂亞等人卻連行動都沒有。

  毫無作為的自己到底在瞎說什麼啊。她心想。

  「制定大戒律是為了防止王國掀起永無休止的混亂,直到今天都能正常施行,但這並不表示往後也一樣適用。」

  法律上並無條文明言禁止更改大戒律。

  儘管如此,大規模的改變依然沒有發生。因為這樣就不能讓國民感受到,為什麼自古至今都需要國王和總大主教的存在。

  王國北邊是「新生阿曼達帝國」,東邊是「出雲神州聯盟」,西邊是「雅爾斯托洛梅利亞民主聯邦」,南邊是南方島嶼諸國。當初國家能發展起來,就是因為本國保有與這些鄰國間的勢力均衡並善加

  維護。

  王國過去之所以享受繁榮,至今不犯大過,最大的原因在於領導者的素質。透過異世界之主與嚴格的篩選標準而挑出來的國王,都不是凡庸之輩。

  然而,這次的動亂卻讓王國這個國家暴露出脆弱的一面。

  換句話說,國王的才智直接影響了國家的盛衰。

  「是否應承認當今聖上的國王身分,即使在神殿內都也爭論不休。雖然我們現在可以放心,嶄新的『白』已來到這個世界上,但若儀式失敗,神殿很可能會四分五裂。」

  由於制度擁戴的是國王個人,所以一旦國王遭禍,國民也會受難,即使是神殿也不例外。

  神殿正因背負歷代國王的權威,才能在不積極涉入政治的情況下保持其影響力,並受到國民的尊敬。然而,要是國王的象徵意義遭到毀壞,王國就會失去王國應有的型態而滅亡。

  「白龍公,這可是關鍵時刻,對每個人來說都是一樣。話雖如此,你也不該讓一個以前什麼都做不到的傢伙率先抵命,讓一個稱之為客人也不為過的小鬼頭背負重責大任。」

  梅蕾蒂亞話中另有別的暗示。

  想要別人犧牲性命,就得先犧牲你自己的命——

  最後,凱爾點頭接受這項沒有直說的要求。

  「——無論結果如何,我白龍公絕不會做出任何觸怒主教閣下的行為。要是這樣還嫌不夠,我也願意在此以這條命獻給國家。只要有活了一千年的龍之『心臟』和『眼睛』,儀式的成功率也會上升……」

  龍的心臟和眼睛,是超越頂級的魔法素材。

  即使是千年龍身上一片小小的鱗,也能讓普通的家庭一年內生活豐裕。假如以他的心臟和眼睛為觸媒進行儀式,成功率確實會提高。

  不過即使如此,失敗率還是高達九成九。

  「不對,你應該知道吧,白龍公。就算獻出閣下的性命,但若急著舉行儀式,失敗的機會也會很高,再怎麼說——」

  梅蕾蒂亞的目光朝向凱爾的背後。

  她對著一名靜靜佇立的青年,露出窘迫的笑容。

  「要是少了本人的意志,儀式就不可能成功。」

  「你說得沒錯,梅蕾蒂亞大人。」

  瑞克提法爾見到凱爾轉身,雙腳就站得穩穩地,並且與肩膀同寬、腹部使勁施力,來面對他凌厲的視線。

  這是第二次的對峙。

  「白龍公。」

  「——怎麼了?」

  極為低沉的聲音。

  瑞克提法爾對著面無表情,也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的凱爾,以幾近殘酷的意志溢滿出來的聲音直接說出口。

  要是在這裡被凱爾的氣勢所壓倒,能保護的事物也會保護不了。

  「不管是什麼國王身分,還是這個王國,我都沒有興趣。」

  「你說什麼……」

  這句話等於否定了凱爾至今的人生。

  哪怕是自己誤解句中的意思,然而聽到皇太子候選人說這種話,也不可能不傷他的心。

  凱爾向白之青年踏出半步。

  「我在這個世界上的依靠,就只有梅里艾菈和威妮雅兩個人而已。即使現在知道王國有多少國民居住,這一點也依然不變。」

  瑞克提法爾被眼前龍族散發的壓力急出了一身黏汗。儘管如此,他還是繼續說下去。

  他知道這就是成敗的關鍵。

  「我既沒有白龍公那麼忠義,也沒有梅蕾蒂亞大人那麼堅定的信念。王國對我來說,只不過是個容器罷了。」

  凱爾在瑞克提法爾面前停步。

  他俯視持續說話的青年,始終默默無言。

  這是催促對方往下說的態度。

  「——不過,只要是能讓她們兩人活得幸福的必備條件,只要是能讓梅蕾蒂亞大人貫徹義理的必備條件,以及……只要是能讓白龍公持續奉獻不變的關愛和忠誠,我就會以我的意志來推己及人,毫不間斷地保護這個世界,如此而已。」

  既不為了忠義也不為了信念,單純是為了自我滿足而犧牲性命。

  為了國家,為了萬民,為了和平,要現在的他心懷這種大義,是一種苛求。

  然而,他可以為了自己一個人而付出自身的性命。只要他下定決心,對自己現在的生存之道死心,他就不會猶豫要不要這麼做了。

  不,其實自己就只有這點決心而已。

  不知天高地厚為了別人而死,這樣的信念不適合他,甚至令他膽怯。

  即使如此,他也想設法單單完成一件事。

  「當我來到這個世界時,我心裡覺得世界實在很小。然而

  現在有梅里艾菈在,有威妮雅在,往後還會有更多的人在——就連這一瞬間世界擴張的速度都快得令我顫抖。」

  好恐怖。

  但他同時也很開心。

  「『那時』的我覺得世界無關緊要,只要有自己專屬的小天地就足夠了。不過,現在卻不同了。」

  為什麼他會這麼想,就連自己都不能理解。

  是因為他來到這個世界時,心靈的某個地方遭到置換了嗎?還是因為在他死後所具備的心靈,與當時的自己不同了呢?

  不過,現在這已完全無關緊要了。對,都無關緊要了。

  「你知道嗎,白龍公?我已經死心了,對什麼都沒做就過世的死法死了心。」

  他已經不能單純地死去,不能像以前的自己一樣悄悄地死去。

  而現在,打從那位擔憂地看著自己的公主撿他回去的那一刻起,他就只好死了心,不再對人毫無牽掛地死去。

  「『死心』——這是個軟弱的詞彙。不過,弱者只須變強就好。就算沒能變強,也只需捨棄掉就好。」

  死心和放棄看似相同,實則不一。

  所以,現在的自己才要死心。

  「白龍公,假如我明天能活著出來,就請你死心吧。」

  「——死心什麼?」

  凱爾眯起了眼,望著比自己小半顆頭以上的青年。

  這模樣從別的角度來看,或許就像是一張笑臉。

  「假如連你都在我生死未卜的時候死去,那麼平穩的日子是不會來臨的。到了那一天,你會後悔當初不該央求梅蕾蒂亞大人將儀式從簡,不該跟我做這樣的約定——所以,請你現在做好死心的心理準備。」

  凱爾無言地盯著瑞克提法爾。

  仿佛能從月色的眸子看透其決心般,接著他泄出一口嘆息。

  「——好吧。」

  不要犧牲性命嗎——這次凱爾露出了小小的微笑。

  他下定了決心,要將這名只重視眼前事物的男子尊奉為主人。

  啪啪啪啪啪啪,傳來了細微的拍手聲。

  現場五個人都被拍手聲吸引,他們將視線四處環繞,只見前方有個穿著長衣的少女,樣式和梅蕾蒂亞的裝束不同。

  少女的年紀約莫十四、五歲,層層薄絹的衣裳給人夢幻般的印象,還留了一頭長及曳地、色澤淡薄的翡翠色頭髮。她的眼睛是閉著的,但臉上卻帶著笑容。

  「……」

  她屢次開闔雙唇。

  她的模樣顯然是要說話,卻一點聲音也沒發出來。

  不過,梅蕾蒂亞似乎聽得見她的聲音。

  「啊,對了,莉莉西亞,這一位就是新任的『白』。」

  梅蕾蒂亞把手放在瑞克提法爾的雙肩上,將他推到少女的面前。

  瑞克提法爾稍微躊躇了一下,就露出僵硬的笑容,勉強點頭示意。「白龍公他們都知道,她是四界神殿的巫女莉莉西亞,是我的妹妹。」

  「……」

  少女提起下擺,行了一禮。

  瑞克提法爾看到她楚楚可憐的模樣,不由得漏出一聲讚嘆。

  「巫女在結婚前除了本名之外並沒有俗稱,因此我都叫她莉莉西亞。我想你之後就會發現,這女孩在執行巫女的『任務』時既不能說話,也看不見東西。但她可以透過感覺來知道周圍的情況,所以把她當作視力健全的人來看待就可以了。」

  據說巫女的空間認識能力是常人所不能比的。

  儘管神殿裡的人也知道,這是伴隨「任務」而獲得的特殊能力,不過詳細的原因只有巫女本人和她的夥伴才清楚,所以梅蕾蒂亞似乎也不太了解。

  「!!」

  瑞克提法爾覺得莉莉西亞在看著自己。

  她張嘴,卻仍然發出無聲的話語。

  「——?」

  但是,他聽不見。

  莉莉西亞也從瑞克提法爾的反應知道他沒聽見自己的聲音,表情變得稍微有點黯淡。梅蕾蒂亞急忙翻譯給瑞克提法爾聽。

  「她剛剛說的是,請容我輔助你進行儀式。」

  「呃,唔,是這樣嗎……!接下來就麻煩你了。」

  瑞克提法爾連忙在莉莉西亞面前低下了頭。

  莉莉西亞露出殘留些許苦澀的笑容,表示她明白了。

  「再等一下就可以聽得見了……不過,也有投不投緣的問題在……」

  梅蕾蒂亞在瑞克提法爾的背後嘰哩咕嚕地自言自語。

  從她的經驗來看,除非其中一方拒絕接通,否則要聽見心電感應不必花那麼多的時間。

  要是沒辦法聽得見的話,儀式的過程當中就會出現障礙——梅蕾蒂亞也開始考慮是否要錯開舉行儀式的時間了。

  「……」

  「——啊。」

  莉莉西亞第三次向瑞克提法爾攀談。

  還需要翻譯嗎?梅蕾蒂亞在開口詢問的瞬間,瑞克提法爾就發出了呆滯的聲音。

  她頓時驚訝,卻馬上就想到了原因。

  總算聽見了,梅蕾蒂亞放心地嘆了一口氣。

  「你聽見了嗎?」

  梅蕾蒂亞為了慎重起見,而向瑞克提法爾求證。

  瑞克提法爾連連點頭。

  「雖然還聽不清楚,但她應該是在問我身體狀況怎麼樣……」

  「——!」

  莉莉西亞聽到瑞克提法爾的話,突然表情一亮。

  看樣子是答對了。

  <——太好了……你都聽見了……>

  「啊,這次就聽得很清楚。」

  傳到腦部的聲音比之前還要清晰。

  瑞克提法爾覺得少女聲音悅耳,即使沒有空氣做媒介,聽起來也魅力十足。

  〈那麼,請容我再自我介紹一次。我是四界神殿巫女,莉莉西亞。>

  「你太客氣了,我現在叫做瑞克提法爾。」

  〈久聞閣下大名。聽四界諸王說,你是從很遠很遠的世界來的。>

  瑞克提法爾聽莉莉西亞這麼說,不禁開始好奇那些名叫四界之主的究竟是什麼人。

  看起來他們對包括異世界在內的事情最為了解。

  「莉莉西亞大人,好久不見。」

  〈白龍公也仍不減健壯,實乃萬幸。不過這次的亂事,想必也讓公爵大人心痛萬分吧!〉

  「不,與莉莉西亞大人的心痛相比,我的感受就猶如鱗片遭到撫摸一般,不痛不癢。」

  莉莉西亞即使面對凱爾的寒暄,也以巫女的身分完美地和他對答。

  瑞克提法爾聽到她高雅的措詞,忍不住看了梅蕾蒂亞一眼。

  明明是姊妹卻差這麼多——他的目光這麼說著。

  「——假如我在儀式中手滑也沒關係吧?純白的小鬼。」

  「不,千萬不要。」

  梅蕾蒂亞半眯著眼,散發出來的壓迫感令瑞克提法爾屈服,兩三下就開始撤退。

  沒出息就沒出息吧,憤怒的女人是很可怕的。瑞克提法爾在心裡嘀咕一聲,也不知是對誰說。

  〈姊姊正在欺負瑞克提法爾先生嗎?〉

  「你可別說這樣很失禮,我是在告訴這個小伙子世界有多麼殘酷。」

  莉莉西亞對姊姊說話的聲音充滿了驚訝,而梅蕾蒂亞則突然移開視線,鬧起脾氣來。

  瑞克提法爾看見莉莉西亞一臉抱歉地望著自己,這份溫柔深深感動他的心,於是便稍微充一下面子。

  「你姊姊是在擔心你吧!她真是個好姊姊。」

  〈是嗎……既然瑞克提法爾先生都這麼說了……〉

  儘管瑞克提法爾勉強硬撐,不過莉莉西亞倒是很給他面子,這樣的貼心也令瑞克提法爾差點要流下淚來。

  「——儀式本身非常簡單。如今國王陛下已經身亡,只要跟歸還到神殿的『皇劍』合一,就能進行『存在』的繼承。」

  瑞克提法爾一邊聆聽年輕典部神官萊爾的解說,一邊沿著往下的階梯,走向大神殿的地底深處。

  旁觀儀式的凱爾一行人,以及執行儀式的梅蕾蒂亞和莉莉西亞,他們都從別條通路到地底去,因此現場只有典部神官萊爾和瑞克提法爾兩個人在。

  「原本皇太子的存在繼承應在國王陛下在世時進行,所以自古以來儀式的內容並不是繼承『皇劍』,而是要繼承遭到巫女封印的『存在』。」

  然而,由於現在國王缺位,因此本來該和國王本人合而為一的「皇劍」,就歸還到神殿去了。這裡的歸還指的是國王死後,與之重疊的「皇劍」返回其預設的保存地,亦即大神殿內部的大寶殿。

  之後,皇太子要正式繼承回到大神殿的「皇劍」,獲得加冕的資格擔任國王。

  「『皇劍』是舊帝國時代末期打造的個人攜帶型魔導兵器。據說是第一任國王陛下和四條龍訂立契約之際,承繼了一隻眼將它裝進去,再鑄造成劍的形狀而成。」

  龍之眼是能匹敵龍之心臟的魔法素材。

  這種素材能產生並控制龐大的魔力,當那場瓦解帝國的戰爭發展到末期時,將這種控制能力和魔力應用在兵器上的技術就完成了。

  不過,這種技術卻只為了用來鍛制一柄劍,之後就被打造出那把劍的第一任國王給埋葬了。

  「將四種龍眼融合之後,『皇劍』就能成功地不分四界從中導出驚人的力量。但是這柄『皇劍』卻銘刻了一種術式,那就是把劍所見過的光景記錄下來的永劫術式。」

  第一任國王將這種術式附加到「皇劍」身上的考量是什麼,可靠的歷史紀錄並沒有留存下來。

  但可以肯定的是,繼承國王之位的時候,也包括要繼承其紀錄。

  「與『皇劍』合而為一之後,其紀錄也會與皇太子的記憶融合在一起。融合過程中能否經得起長達二千年的紀錄而依然保持自我,是儀式的第一道關卡。當然,需繼承的紀錄會一代代累積而增加,所以你繼承的難度會高於前任的國王陛下。」

  一旦失去自我,就不可能控制「皇劍」產生的魔力。

  而等在候選人前方的命運只有一種,那就是被融於自身的「皇劍」魔力從內部破壞。

  「至於巫女所封印的,則是四界之主交給第一任國王陛下的控制裝置,是四界之力的源流。這種力量能駕馭萬象,包括『皇劍』所持有的魔力,必須向第一代國王陛下訂立契約才能夠借來使用。由於這份力量十分強大,因此除了拿來控制『皇劍』之外,是禁止使用的……」

  這道力量單純以「力量」一詞來稱之,以四界職掌範圍的形式,局部呈現在這個世界上。

  力量、物質、魂魄、虛無,這道力量對各個職掌範圍的干涉能力堪稱絕對。

  而能夠使用並控制此等龐大力量的四種龍眼究竟是什麼?這箇中原因必須追溯到四龍的由來。

  「在龍族的傳說當中,白龍以『天界』為祖先,黑龍以『魔界』為祖先,紅龍以『精靈界』為祖先,而蒼龍則以『冥界』為祖先。原本他們的祖先是原初龍的子孫,從這四個世界遷徙到這個世界來,而其根源之力當然分別來自於四界。」

  處於龍形狀態的時候,除非只剩眼睛,否則不可能發揮來自四界的力量。

  能夠使用四界之力的龍,恐怕就只有一開始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那幾條而已——這就是目前歸納出來的結論。再者,一般人也認為,從沒有生物的冥界而來的蒼龍種祖先,可能是當時變身為龍形的冥界之主。

  事實上,只要後繼者出現,四界之主也會世代交替。

  「世界上第一次出現不帶感情和其他雜質的『眼睛』,讓龍種得以行使祖先所擁有的四界之力。儘管原因尚無定見,但這或許是因為它們身上最能代表龍的部位,就在於『眼睛』和『心臟』。」

  無論祖先是誰,從誕生於這個世界的那一刻起,就受到這個世界生物型態的制約。

  實際上,龍族能操縱的魔力比其他種族來得強大。其實魔力顧名思義,就是所有力量的泉源,來自魔界的力量,然而白龍能操縱的魔力卻和紅龍所用的沒有關連。

  儘管原初龍來自四界,但或許把現在的四龍種和原初龍當成不同的生物來看待,才最貼近於事實。

  「與『皇劍』同型的兵器,在舊帝國中稱之為概念兵器。只要這種兵器能控制四界之力,就可以將概念操縱自如,一點也不誇張。」

  能夠操縱萬物狀態的兵器。

  或許這是有知識的生物發展到極致的最後武器之一。

  「第一代國王陛下沒有毀掉研究資料。假如現在還使用概念兵器的話,或許類似舊帝國帝都的悲劇將再度重演。」

  「——悲劇、嗎……」

  對方頓了一下,之後才針對疑問來回答。

  「——假如只論結果的話,那就是舊帝都消滅了。」

  人們在第一任國王親自去破壞的研究設施和別的帝都研究所當中,以毀壞後還剩餘的部分研究資料為基礎,製造了新的概念兵器。

  而後,在進行啟動實驗的那一天,帝國首都的一百萬市民同歸於盡。

  後人所知道的就只有這些。

  「之後只剩下結果,只剩下舊帝國帝都化為大陸最大湖泊的結果。」

  發生什麼事了?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仔細想想,意圖研究概念兵器的勢力,這二千年來不能說沒有出現。

  即使如此,概念兵器還是沒有創造出來,原因在於帝國潰敗的同時,各種技術也跟著倒退,再加上舊帝國遭到毀滅時的掌權者,還對概念兵器的巨大威力感到畏懼,將技術埋葬於黑暗當中,才有了這樣的結果。

  「我們這些隸屬於典部的神官為什麼會曉得這樣的事實,候選者大人知道嗎?」

  聽到走在前面的萊爾有此一問,瑞克提法爾點頭道:

  「——為了告訴即將擁有唯一概念兵器的候選人,這種武器有多麼危險。」

  「正是如此。」

  通往地下的階梯叫什麼名字呢——這裡是回顧過去,接受事實的地方,名叫「悔悟的階梯」。

  萊爾以撇除一切感情的聲音這麼說道。

  「幸運的是,經由四界之主所選定的候選人,全都明白我們的意圖。就算實際登上皇位,也沒有將概念兵器的情報泄漏出去,而保住了國家的和平。」

  「我也要保守秘密嗎?」

  聽了瑞克提法爾的疑問,年輕典部神官的答案是否定的。

  「這要視新任國王陛下的判斷而定。假如隱秘一切情資就能獲得和平,倒也不壞,但我們卻不能斷言王國完全不需要概念兵器。」

  即使王國藏匿概念兵器,卻不代表別的國家和組織不會造出來。

  而要對抗完成的概念兵器,就需要另一個概念兵器。

  藉由互相牽制,來做為抑制的力量。

  「我們典部神官要懇求新任國王陛下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別忘記您今日在這座階梯上知道的一切,別讓過往的教訓白白浪費。」

  國王要背負的擔子是這麼地沉重。

  瑞克提法爾一階一階地往下走,看見自己的前方是一片黑暗。

  (因為什麼都不存在,還是因為什麼都存在,所以才只能看見黑暗呢?)

  點點細微的燈光向前延伸,是瑞克提法爾要前進的道路。

  這是殘存一切可能性的光輝未來,還是足以讓未來破滅的些許時間?

  沒錯,「悔悟的階梯」就是送給候選人的最後之路,要他們看清自己的未來。

  (是生、是滅,無論如何都要連累很多人嗎……)

  這條階梯強迫許多候選人悔悟,要他們在具備自覺的前提下進行儀式。而現在沿著這條道路前進的,則是把「死心」放在心裡的青年。

  (連需要悔悟的過去都沒有的我,在這長長的階梯中想要什麼?)

  要做出決定,前進或後退的選擇。

  就算陷入所有現象的泥濘也要朝未來前進,還是移開落在一切事物的目光往過去後退?他提出了單純到讓人發笑的問題。

  「——典部神官大人。」

  「怎麼了?」

  萊爾停下腳步,仰望瑞克提法爾。

  在黑暗的階梯中,看不見對方的表情。

  「走過這道階梯,迷失在光芒下回不來的人有幾個?」

  瑞克提法爾在問問題。

  他在問,被四界之主選上後,沒能成得了國王的人有多少?

  他在問,這道階梯該背負多少人的願望?

  「——就算問到答案之後想要折回去,我也不會真的停下來的。」

  「聽你這話我就安心了。」

  能憑著自己的意志前進,不受任何人強迫——萊爾仰望笑著這麼說的瑞克提法爾,用鼻子輕哼聲。

  這並不是侮蔑,而是單純的欽佩。

  「二十三個。」

  於是,他便回答了。

  因為他認為,這名青年即使膽怯,也不會裹足不前。

  萊爾的想法是正確的。

  「——原來如此。往後就算我不願意,也要背負許多條人命,這正好可以當作暖身。」

  新任候選人笑了。

  即使看似為難,卻毫不動搖。

  「閣下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萊爾低聲說了這句話,向前邁出了步伐。

  來了個有意思的小子——他極力克制內心的歡喜。

  不久兩人來到最底層,萊爾把手放在聳立在那邊的大門,轉過了頭。

  而後,他便刻意使用古老的用詞,問道:

  「候選者大人,此去即為儀典之地,凡開門者,概不得退。閣下欲開乎?欲不開乎?」

  縱然是一道問句,但他早已知道答案。

  沒錯——

  「開。」

  就只有一個,肯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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