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章 帕拉提翁要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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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瓦爾密特」以北一帶,現在已經是白雪靄靄的世界了。

  雖說這裡是王國北部,但在黑之歷的前半期,積了這麼多雪還是很少見。

  在這個時期,零下數十度的低溫是很普通的事。但因為此時,地下的龍脈尚未減弱,所以氣溫雖然很低,但積雪通常不會太厚。

  攝政軍高舉繡有王家「四頭龍與十字星」徽章的白底旗幟,在白色平原上前進。與陸軍、空軍部隊旗數量幾乎相同的這面軍旗,代表著這隻軍隊,是由王家最高指揮官所率領的「王軍」。換句話說就是國王御駕親征的軍隊。

  軍隊中除了步兵、騎兵等士兵以及飛竜(注)、軍馬等生物外,還有裝載於運輸用魔動車上的各種重炮、以馬或陸龍拉的牽引式野戰炮、魔動式大型弩弓等武器。大型魔動車的載貨台上,裝載了大量長期抗戰用的要塞炮零件,上面蓋著大塊的布。

  此外還有運送香菸等嗜好品,以及軍方所需的一切雜物的補給物資車……等等。這些人、車、物資拉成了前後長約五公里的行列,看起來有種壓倒性的震撼感。

  註:龍族可以變身為人類,但是竜族則不行。

  若在平時,將必要物資以列車運送到要塞,規模自然不會這麼大。但率領著萬人以上的部隊.又攜帶大量物資的話,就自然而然成了這樣的陣仗。

  隊伍中徒步行軍的士兵,為了轉移對寒冷及越來越接近的戰場的恐懼,紛紛開始閒聊了起來。平常士官會立刻出聲制止士兵交談,但這天他們卻不多說什麼,只是斜眼看著這些士兵。

  戰鬥經驗豐富的士官們很清楚,這些小兵們是為了從死亡的恐怖中逃開,才會本能地與同伴說個不停。士官們在新人時期,也曾經過做同樣的事。假如他們能在這次的戰爭中生還,未來還是會重覆地看到同樣的場面。

  一名中士,眺望著肩上掛著行囊的年輕士兵們的背影,一面前進一面思索著,這些人中有多少人能活著回到故鄉。

  他所率領的排定員是六〇人。雖然現在是滿編,但每經過一場戰鬥部下就會減少一些,最壞的情況就是整個排被消滅。

  因為不管在哪個時代,與北方帝國間的戰鬥都是互不相讓的殲滅戰。

  二十五年前,他第一次成為士官率領下屬與帝國作戰。那場戰役中雖然帝國士兵不停求饒,但他的部下還是笑著刺死對方。另一名部下則是放聲大笑著的同時,以石頭砸爛因為斷了雙腿在地上爬行的帝國士兵頭顱。

  他見過精靈族的魔導士,以氣壓魔法將數十名帝國士兵一口氣切成兩段的光景。見過帝國炮兵將炮口抵在巨人族士兵的胸口,發射炮彈的狀況。見過有翼人的女性軍官,被敵人擊斷翅膀而摔落地面,頭骨迸裂、腦漿四濺的慘狀。見過人狼族的士兵撕爛年輕的帝國兵的案例。

  殺人與被殺、施暴與被施暴、擊潰與被擊潰、玩弄與被玩弄。為什麼同樣擁有智慧的人們,非得這樣互相殘殺不可?曾經有名年輕士兵,如此地對長官提出質疑,但那士兵卻在隔天殺死了十數名帝國士兵,更在戰後獲得勳章。

  這就是戰場的可怕,是語言或文字難以傳達的恐怖。

  混進空氣的屍臭、含著血味的腥風。不論何時,都迴響在耳畔的將死士兵的呻吟。

  「對菜鳥來說太殘忍了啊。」

  他喃喃自語著,並發現曾幾何時自己也老了。

  自己也是在反覆的殺戮中活下來的,而這次他也必須強迫年輕士兵們做同樣的事。想活下去的話就得殺!不需要覺悟,也不需要理由。只管聽從命令憎恨著眼前的敵人,大喊我要殺了你即可。

  不這麼做的話,他就不能保護下屬與長官。

  「長官,您來過『帕拉提翁要塞』幾次了呢?」

  走在他前方的幾名士兵回頭向中士問道。

  士兵們的眼中,有著對身經百戰的勇士的尊敬,讓他覺得有些羞愧。他活下來的方式並不如這些士兵們想像的那麼了不起。

  「——究竟有幾次了呢?正式入冬後會變得更冷,連你們的寶貝袋都會凍僵喔。」

  中士像是要揮去心中的千頭萬緒,故意用壞心眼的表情取笑士兵。

  士兵們一齊將手放到雙腿間,摸著胯下的重要器官。

  「嗚啊……千萬不要啊。」

  「而且你的還是未開封的珍藏禮炮。」

  「少囉唆!」

  一名士兵被同袍趁機取笑而漲紅了臉。他是第一次上戰場的二等兵。

  「不用在意這種小事,能活下來的話就可以得到勳章,然後女人就會自動靠過來了。」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如果連這種甜頭都沒有還有誰想當兵?」

  中士輕敲了一下二等兵的頭,用力拍打他背部。

  「戰鬥就是要交給年輕人,好好干吧!」

  「是!」

  然後活下來。

  中士的真實想法無法化為言語,就這麼消逝在寒風之中。

  「太驚人了……整片的白……」

  不知是誰說出這句話的,但這是軍隊中所有人的共同感想。

  天狼山脈與白狼山脈,雄偉地橫臥在士兵們的眼前。山上的萬年雪,比正式進入冬季的前一晚所下的雪還要厚上許多。

  對這景色發出讚嘆之聲的,是陸軍的醫療部隊及I部分的近衛軍,他們與把雪地行軍列為必備鍛鍊項目的一般陸軍不同,不曾親眼見過放眼所及全是由白雪、黑岩、青空所構成的世界。

  但就算見過這樣景色好幾次的人,也依然會對此震撼不已。像是要吞沒渺小的自己似的大自然,有種絕對的存在感,讓人不由得升起近乎恐懼的感覺。

  「——」

  一名男子騎在套有軍馬簡易魔動式盔甲的馬上,正用手拍掉積在外套下擺的雪。

  這人身穿白金的魔動式鎧甲,外套上繡著王家的徽章,他就是攝政瑞克提法爾。

  「一整片銀色的世界,作為觀光景點的話好像有點太過無趣?」

  「您想在這種戰爭頻仍的地方成立觀光區嗎?」

  騎在另一匹馬上的梅里艾菈傻眼地問著,她也穿著相當厚的防寒服。

  雖然兩人呼出的空氣都是白色的,但其實他們都不感到寒冷,因為一人是「皇劍」的持有者,另一人則是相當耐寒的龍族。

  也因此,當陸軍建議兩人搭乘魔動車時,瑞克提法爾要求,讓比自己更不習慣行軍的軍醫們坐在車上。因為軍醫們一抵達要塞,就得立刻開始工作了。

  對於梅里艾菈的問題,瑞克提法爾搖搖頭,看著遠方的巨大城壁。

  「我不會那麼做的。至少在『帕拉提翁要塞』還具有要塞機能的時候,都不可能那麼做。」

  也就是說,只要北方還存在需以要塞來抵禦的敵人,就沒有那種可能性。

  目前身邊除了近衛軍外,還有許多普通的軍官與士兵,因此他們的對話相當公事化。

  現在兩人的關係不是未婚夫妻,而是攝政與侍從武官。

  所謂的侍從武官是隨侍在主君身旁,讓軍事方面的各種情報,毫無疏漏地傳達於君臣之間的人——把軍方上呈的報告整理得簡單易懂,以便主君了解;或是把非軍人出身的主君所做的決定,轉換成軍事的命令,以便軍方執行。換句話說,就是訊息轉換的職位。

  但王國中的侍從武官還可以分為二種。第一種如前述,是在軍務方面輔佐主君的侍從武官;第二種則與軍務無關,是單純地跟隨在主君身旁服侍主君的侍從武官。有些軍務型的侍從武官曾名留青史,因此一般人聽到侍從武官這個詞,浮現腦中的多半是前者。

  但梅里艾菈作為前者,在經驗上有些……不,應該說是壓根的經驗不足,她也自認是服侍型的侍從武官。

  目前王國中並不存在軍務型的侍從武官,而且瑞克提法爾身邊,除了梅里艾菈外也沒其他的侍從武官。

  不過相對地,元帥府與綜合參謀總部這兩個組織取代了侍從武官,成為攝政瑞克提法爾在軍務方面的頭腦。若就這個層面而言,三元帥與近衛軍總司令、各軍的參謀總長,都可被視為與軍務侍從武官相近的存在。

  當然,如果瑞克提法爾希望有「可作為優秀軍師的侍從武官」,那三軍的總司令部與參謀總部應該可以立刻提供大把的人選吧?

  「這樣子嗎?那麼等北方平靜之後,再與內務院討論看看吧。」

  梅里艾菈安靜地微笑態度穩重沉著,完美符合服侍主君的臣子形象,這是兼具了高級貴族之子及深閨的千金小姐兩種教養的梅里艾菈才能表現出來的舉止。

  「但是殿下,在那之前必須先把眼前的問題解決才行。」「沒錯。」

  如果不能在眼前的戰爭中取勝,那談

  論未來如何就沒有意義。

  瑞克提法爾與梅里艾菈不以精神溝通,而是以對話及眼神交流。並做出了一致的結論,展現出君臣間深厚且堅定的信賴關係。

  但看在周圍近衛武官的眼中,這態度與兩人一路上毫無自覺、大放閃光的模樣相差太大——當然基於身分的緣故,近衛軍們不可能提出「兩位請別這樣膩在一起,實在有礙觀瞻」的諫言——因此看到如此正經的兩人時,有些士兵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如果不能公私有別就無法成為王者。但是對小兵來說,這中間的拿捏還是太難理解了點。

  「話說回來,就算我進入要塞也不知道能幫上什麼忙。」

  瑞克提法爾遠望著矗立在王國北方,既高大又漆黑的守護神「帕拉提翁要塞」,喃喃自語道。

  「帕拉提翁要塞」在面朝王國的這一側,共有三扇門。一群穿著陸軍制式的淺灰色外套士兵,正聚集在中央大門前。

  士兵們筆直地站著,由位在後方配著劍的騎士發號施令,等待主君的到來。他們的臉上滿是身為王國保護者的強烈自信與自傲。

  這些士兵,不曾讓北方的帝國奪走王國的寸土。這鐵一般的事實,也是他們的自信與自傲的來源。他們身上發出的氣息,是戰場上鍛鍊出來的利刃與堅盾,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認這件事。他們是被帝國軍帶來的戰火燃燒過無數次、被那戰火的灼炎與敵人的猛攻磨練而成,是王國首屈一指的陸軍菁英。王國國民尊稱他們為「北之防人」、「天白冰壁」、「冰雪的守護神」。

  帝國將他們貶為「凍土的殺戮人偶軍團」、「南方食人要塞」、「屍體狂舞的邊境」,對其恐懼不已。

  這樣的精銳集團,現在正列隊於瑞克提法爾面前。

  瑞克提法爾微微眯起眼睛地看著他們,在近衛軍的護衛下策馬向前,接著翩然下馬。之前被某位白龍宮的可怕侍女逼著學馬術,在這個場合使出來應該還不錯。托「皇劍」之福,瑞克提法爾的體能遠高於一般人,只要身體實際做過那些動作並將其記下,任何體術都可以很快學會。

  在瑞克提法爾之後,梅里艾菈等武官也紛紛下馬、下車,在要塞前方整隊。

  站在瑞克提法爾身後的禁衛軍,有著帕拉提翁的精銳們所沒有的優雅。

  這分優雅會被看成怠惰?還是遊刃有餘的從容不迫呢?同為王國的菁英士兵,雙方眼神擦出火花。

  「向攝政殿下敬禮!」

  短暫的沉默之後,立於要塞軍團最前方戴著第一特務中士階級章的男人大喊。

  士兵們轟地一聲回應,騎士雙腳併攏地舉劍致敬,穿著外套的士兵也以拳抵胸低頭行禮。

  「辛苦了。」

  瑞克提法爾彎肘,輕輕將手指碰在額頭上回禮。

  在接受敬禮時,文官可以簡略地點頭回應即可,但是瑞克提法爾還是以一般上司向部下回禮的方式答禮,原因無他,用最直接易懂的方式表達敬意是最好的做法。

  凱爾在瑞克提法爾出發前,就已經提醒過他好幾次。用簡化過的方式行禮,是不懂人情世故的笨蛋做的蠢事。

  士兵在戰場之外的地方是很重視禮儀的。有些人只看過士兵在戰場時的模樣,因此誤以為他們是粗鄙無文之徒,但事實上,在軍隊這種自成一格的階級社會中,不懂禮貌是無法生存下去的。

  「——」

  以視線將防衛軍巡迴過一輪後,瑞克提法爾放下手,在場者也全都跟著放下敬禮的手。

  瑞克提法爾接著道:「大家隨意。」

  「稍息!」

  方才的特務中士發令。

  騎士們收劍回劍鞘,雙足張開與肩同寬。穿著外套的士兵們也稍微放鬆了身體。

  從外套軍團中走出一名中年女性,身上別著陸軍上校的襟章與肩章,胸口掛有金色的參謀飾繩與略章。

  「初次見面,攝政殿下。下官是要塞防衛軍的次席參謀,陸軍上校赫爾以利亞·赫爾艾里歐·赫爾亞力歐。」

  「你好,赫爾艾里歐·赫爾亞力歐上校,司令官呢?」

  「是,要塞司令官迦拉哈中將,目前正於第一長城指揮防衛戰。」

  「嗯……」

  瑞克提法爾將手放在下巴,做出思考的樣子。

  瑞克提法爾不認為要塞防衛軍能在戰鬥中為自己舉辦歡迎會,也不認為司令官該在白熱的戰況下,撥出時間出來迎接自己。若有這種餘裕,王國軍早就把帝國軍趕回老家了。

  (唔,但是不先和總負責人打過招呼的話,會很難做事……)

  所謂的攝政,不需多加解釋,大家也知道那是全權代理王國政事的職位,因此當然也握有軍權。地位相當於王國軍的最高司令官,臨時元帥之上大元帥階級一般的存在。

  但現在的情況是,最高司令官是個文官,其任務是決定國家的整體戰略。

  元帥府會依照最高司令官提出的總戰略,來決定軍隊的方針。綜合參謀總部則會擬定戰略,來實現整體戰略。各軍總司令部及其下的部隊,則會提出各種戰術來完成戰略。

  也就是說,瑞克提法爾雖然有指揮軍隊的權力,可是沒有實際運用軍隊的實力。

  為了往後的戰鬥,必須先和迦拉哈·多·拉格達納口徑一致才行,而且瑞克提法爾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在要塞中行使權力,他只想完成分內該做的事而已。

  侵犯他人職務範圍的危險性,只要稍微多想一下就可以明白了。

  (不過既然人不在也沒辦法,等他回來為止,先乖乖地到處視察吧)

  正當瑞克提法爾如此考慮的時候,不遠處傳來轟炸的聲音,地面也隨之震動了起來。看來,這巨大城壁的另一側似乎正處於戰火地獄之中。

  瑞克提法爾抬頭,見到飛龍在上空交錯著,以刺耳的叫聲放出火球。

  不論多麼堅固的要塞,只要不主動應戰,就很難防禦敵方從要塞的對空炮所不能及的高空進行攻擊,因此要塞中有專門的迎擊用飛行隊。

  飛龍拍打著翅膀消失於城壁的另一頭,地面再次搖晃了起來。

  赫爾艾里歐上校對這晃動蹙起眉頭,她身後的一名參謀上尉,則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赫爾艾里歐·赫爾亞力歐上校瞪著那名上尉,但瑞克提法爾裝作沒看到上尉的反應。

  那不是在長官面前該有的態度,但瑞克提法爾不認為有必要對長期遭受帝國軍攻擊的他們追究禮貌問題。現在最該討論的是將來的戰術。當然如果在平時,瑞克提法爾不會如此寬容。但既然是戰時,就不多囉嗦了。側耳細聽的話,就能聽到士兵們的喧譁聲,現在不是杵在這裡浪費時間的時候。

  瑞克提法爾冷靜地開口道:「上校,請帶我進入要塞司令部,我會在那裡等司令官回來。」

  「是!」

  一國之主該做的,不是完成某些事,而是完成所有他能做到的事。而在這些事中挑出必要部分,剩下的則是有能臣子的分內工作。

  如果想要擁有運用整個國家的權利,就必須背負起保護整個國家的義務。

  不論敵人有多強大,既然背負了保護國家的義務,就得努力完成它。

  「帝國的第十三公主,讓我看看你是如何戰鬥的吧!」瑞克提法爾的腦中,某個齒輪咬合上了。

  「——南邊領軍的已經進入要塞了嗎?」

  「是!空軍的偵察騎已經確認過了。」

  朝著「帕拉提翁要塞」設立的帝國陣地里,位於陣地中央的帳篷中傳來了說話聲。

  按帝國的說法,這帳篷是「大阿曼達帝國」東部邊境領土平定軍總軍總司令官,帝國第十三公主葛羅莉艾·戴爾·阿曼達坐鎮的大本營。

  大本營的主人——帝國的戰狂姬聽著部下的報告,在諸將的面前嫣然笑了起來。

  葛羅莉艾撩起耀眼的金紅色長髮,將罩在繡有金色裝飾的紅色軍服下的長腿重新交疊。

  對這種將女人的魅力發揮到極致的動作,認識她的男人們是這麼說的:「如果是故意這麼做的話,那麼她就是一代妖女;如果是無意識地這麼做的話,那麼她就是最差勁的女童。」

  「哼,事情變得有趣了呢。」

  葛羅莉艾用手撐著臉頰,打從心底高興似的笑著。命令侍從端來葡萄酒,一口飲盡。

  舔著唇邊殘留的美酒,葛羅莉艾以眼神環繞在場的將領,開口道:

  「聽說那個成為新攝政的男人,一舉擊退了聯合軍。而且、而且啊,還沒用上概念兵器,也沒有親自上陣。你們之中有多少人有和他一樣的本事呢?」

  葛羅莉艾的話語十分辛辣,但表情卻極為愉快。

  在這些年紀長了自己許多倍的將軍面前,她毫無謙遜之意,因為她

  位居帝國元帥。

  但不論任何團體,在輩分上多少有一道看不見的高牆,尤其像帝國這種由單一種族組成的國家,長幼有序的觀念,更是深植於軍隊及其他的許多組織之中。

  在這種情況下,葛羅莉艾之所以能成為帝國八元帥之一,不只是因為她貴為帝族,也是因為她的戰功彪炳。

  在帝國的西方戰線上,與獸人、有翼人等種族組成的亞人種國家戰鬥,連戰連勝。為帝國大幅擴張版圖的元勛就是葛羅莉艾。

  能獲得如此戰績不是因為她的帝族身分,而是因為她本人所具備的特質。說到底,軍人是以戰果論英雄的。

  身世特殊的她,原本被不少高級貴族及有權大臣疏遠。但其父——也就是當代帝國之王,十分寵愛葛羅莉艾,不但將帝國的精銳士兵像玩具般地送給女兒使用,還命能力卓越的軍人跟隨在葛羅莉艾身邊,作她的指導老師。而葛羅莉艾對於如此慷慨的父親,也像小孩子在學校考滿分般地,向父親展示出血流成河的戰果。

  基於立場,從出生便擁有的一切,葛羅莉艾將其全化為自己的實力。

  「呵呵……哎呀,不是很令人興奮嗎?被從西邊與亞人的戰鬥中調開時,一開始我是很不高興的,但不管是那個『玩具』或是南邊的攝政,都讓人捨不得放下東邊的戰爭啊。」

  公主舔著嘴唇的艷麗模樣,使得好幾名將領不安地扭動身子,因為他們腦中的污穢太過鮮明、強烈。

  現任帝王的子嗣中,具有帝位繼承權的共三十七名。

  葛羅莉艾的繼承順位是第二十四,但卻是能讓軍隊發展得更加強大的人之一。

  另一人是第四順位繼承權的第四皇子巴勒史特羅勒·費爾德·阿曼達。他也是帝國元帥,就軍方的角度而言,最好是由這二人的其中之一來繼承帝位。

  與王國相比,帝國的官僚主義色彩更為強烈,因此必須迎合專制者——也就是帝王,才能鞏固自己的權力。

  帝王身邊的侍從武官,遠超過雙手指頭的數目。想在這樣的帝國軍中飛黃騰達,要就出生於貴族,要就成為帝王的寵臣,只有這二條路可走,而現任帝王又特別寵愛能力優秀的貴族。

  因此,只要是從軍的帝族,不論身在哪個部隊,都能享有小皇帝般的最高級待遇。

  尤其葛羅莉艾是最得帝王歡心的人物之一,今年已經年滿二〇歲的女兒,卻還不打算為她找對象,可見帝王多麼寵愛葛羅莉艾,甚至到了不想放手讓她嫁人的程度。

  就軍方而言,雖然想取悅葛羅莉艾,卻不想弄巧成拙地觸怒她,忠於軍隊方針的將領們,自然也沒人想與葛羅莉艾作對。

  「那『玩具』現在如何了?」

  葛羅莉艾愉快地問著將領們。

  公主今天的心情很好——幾乎所有將領都察覺到了這件事,打算好好表現自己,以在葛羅莉艾心中留下印象。

  「遲來的裝填裝置零件已經抵達了,再過一周即可完成。雖然還需花上幾天來試射,但十日之後應該就能出現殿下想要的結果了。」

  坐在葛羅莉艾身旁,下位的男人奉承地笑著做保證。他在葛羅莉艾入主此處之前,是「帕拉提翁要塞」攻略部隊的指揮官,也是帝國的陸軍上將。

  這位陸軍上將說不上平庸,但也沒有特別傑出的能力,可說是典型的秀才型貴族軍人。但既然身為帝國軍人,在軍事方面就絕對不是無能的人,他的確有著符合他職位的能力。但反過來說就是,沒有高於這之上的能力。

  「直到『雷霆』完成、發射為止,必須徹底攻擊要塞,好讓叛徒們無法察覺我們的動靜,因此接下來預定由第三軍、第四軍攻擊要塞。」

  第三軍、第四軍原本是由這名陸軍上將指揮的精銳部隊。

  原本的人數是十二萬名,但在葛羅莉艾來到此處時已經傷亡剩至十萬名了。

  一般而言,在援軍抵達時會將原本的部隊移到後方,好重新編隊。但陸軍上將為了討葛羅莉艾歡心,打算將自己手上持有的籌碼做最大限度的投資,而他的投資至今為止也相當成功。

  十萬大軍將會反覆地,以肉身突擊王國配置在要塞北方的各堡壘、炮壘,確實地削弱王國軍的力量。

  當然,如此攻擊的結果是雙方兵力都會下降到約八萬的程度,但陸軍上將認為減緩攻勢的話,會讓「帕拉提翁要塞」的堡壘們得到修補或重新編成兵力的機會,因此他並不打算撤退,而是把必要的援軍與補給不斷送上前線,好持續進行鐵血攻擊。

  雖然陸軍上將的決定將會導致大量的人員傷亡,但他卻沒有因此被視為無能的將領,這是因為帝國還沒開始真正進行攻擊的緣故。

  葛羅莉艾所率領的帝國第三軍集團,是總數二十六萬的大軍。從西方戰線移動到東方的目的,不是為了攻打區區的「帕拉提翁要塞」,他們的真正目的是:侵略被帝國稱為南方邊境領地的王國本土。

  趁著國王——也就是概念兵器,帝國眼中最可怕的東西——不在,這千載難逢好機會,可說是將帝國最強的戰力,第三軍集團軍從西方戰線抽離,投入稱為東方戰線的王國戰線中。

  在這場南侵作戰中,預定用來攻陷「帕拉提翁要塞」的終極武器,就是通稱為「雷霆」的秘密兵器。

  「雷霆」被帝王交給葛羅莉艾使用,現在正放置在要塞都市「威爾馬葛斯」——聚集人員與物資的帝國軍後勤據點——附近,等待發揮實力的時機來臨。

  「威爾馬葛斯」原本是獸人族的城市。當帝國崛起並與王國發生領土糾紛後,這座城市的價值也跟著水漲船高。原本住滿了亞人種,大半居民都是親王國派的這座城市,現在被帝國陸續建造了混凝土城牆、炮台、聯絡壕溝等軍事設施,並讓人類住入其中。

  最早的居民幾乎全被趕到城外,在郊居過著聚落生活,其中不少亞人被帝國士兵以玩弄的態度凌虐,若王國被攻陷,那麼「威爾馬葛斯」現在的模樣,正是王國未來的最佳寫照。

  二十五年前的戰爭中,王國中曾有人主張應該占領離國界只有三〇公里的「威爾馬葛斯」。

  但是,拯救被凌虐的亞人種、劃出新國界範圍,這主張與先代國王的外交政策相違,因此最後並沒有實行。

  沒想到二十五年之後,「威爾馬葛斯」會成為帝國毀滅王國的最前線基地。

  「攻打要塞之事懇請元帥交給下官處理。殿下只需專心構思,破城後的南下事宜即可。」陸軍上將以此作結。

  這話有著「現在還輪不到你出手」的意思,但葛羅莉艾似乎沒有特別不悅。

  「嗯,只要有機會和那個攝政決戰,我是不會插手各位的作戰內容的。」

  她神情飛揚地笑著點了點頭。葛羅莉艾明白陸軍上將的意圖,但並不想搶走部下的功勞。她最討厭的就是將部下的功績占為己有的人。

  「——恕下官僭越,殿下。」

  但葛羅莉艾身後響起了一個女聲,是不高不低但清晰明白的聲音。

  將領們的視線集中在一名女將軍身上。

  那是名以人類角度來看,約莫六〇歲前後的老將,頭髮已然褪色,藍灰色的頭髮在腦後紮成一束。

  戴著准將階級章的她,無視眾將領們的注目,站在葛羅莉艾的身旁。

  「上將閣下的作戰,只會造成第三軍、第四軍的士兵們的無謂犧牲。想要爭取時間的話應該還有其他方法。」

  「但在這段期間,叛徒們就可以修復要塞、整理堡壘、收拾滿出壕溝的士兵屍體了。除非連續不斷的攻擊,否則是無法阻止他們的!」

  上將所說的是事實。

  「帕拉提翁要塞」的後方就是王國的領土,可說是王國的最後防線,因此守備要塞的士兵不但鬥志高昂,也是千挑萬選出來的菁英。而且要塞的守將,是數次從帝國的攻擊中守住國土的猛將——迦拉哈·多·拉格達納。

  對僅由人類組成的帝國軍來說,許多種族交雜而成的王國軍會強化他們的自卑感,帝國軍若不以主動攻擊的方式來壓制王國軍,那麼精神就會被心中的恐懼侵蝕、崩潰。

  在野戰中想殺死一名王國士兵的話,通常會犧牲五、六名帝國士兵。對付一名受傷的王國士兵,得用上一整排、全副武裝的帝國士兵——這是帝國軍在告訴新兵們王國軍的可怕時一定會說的故事。

  這些故事並不誇張,帝國軍的將領們還知道更加明確的數字,成為他們難以拂拭的恐懼來源。

  「但我軍也有休戰一次的必要性。進軍用的壕溝已經被士兵的屍體填滿而無法使用了,如果改在前線的壕溝中為傷兵做急救,那麼一般士兵就少了可以藏身的地方。上將閣下您也是明白的吧?雖然爭取時間的作戰是必要的,但休息也是必要的。」

  如果第三軍、第四軍出現太多傷兵

  ,會使軍隊的整體行動變得遲緩。不在這時休戰片刻、替補士兵的話,之後恐怕得付出更巨大的代價,女將軍是這麼主張的。

  對於女將軍的發言,葛羅莉艾苦笑著,像是小孩子耍脾氣般地噘起嘴唇說:

  「祖母大人,這個場子應該是我的軍事會議吧?您駁倒他們的話,不是讓我很沒面子嗎?我們的最大目的,是讓大元帥陛下的武功揚威於大陸的所有角落,這裡所有的將領們都很清楚。」

  「失禮了,殿下。」

  葛羅莉艾對女將軍的稱呼沒有錯。

  女將軍的名字是卡莉娜·沃爾。是葛羅莉艾的生母伊蓮·戴爾·阿曼達的親生母親。

  卡莉娜是帝國軍中有名的猛將,而且身上流著「殺龍者」的血。以其力血祭了許多龍族,因此雖然不被認定為人類,但還是爬上了帝國將軍的位置。原本在帝國軍中屬於非主流派的她,因為女兒嫁給了帝王,得到了一定的保障,也形成了小小的派閥。

  雖然卡莉娜的女兒沒有「殺龍者」的能力,但孫女卻發生反祖現象,一出生便擁有強大到令人恐懼的力量。這也強化了卡莉娜的立場,因為能教育力量強大的「殺龍者」,就只有「殺龍者」而已。因此卡莉娜奉命隨侍在葛羅莉艾身邊。

  但卡莉娜對葛羅莉艾的關心,也包含了身為祖母的親情。

  面對龍族時,「殺龍者」的力量相當有用,但在面對龍族以外的強大種族時,「殺龍者」卻不特別具有優勢。

  「殺龍者」是以人類為基礎創造出來的生命,因此無法成為絕對的強者。

  卡莉娜希望葛羅莉艾能知道自己的極限到哪裡。明白自身極限的話,自然就懂得要後退,並在後退之後重新思考下步一該怎麼走。如果總是往前直衝,不懂何時該適時地退縮的話,就會白白浪費寶貴的生命——不光是她自己的生命,也包含了手下的將領、士兵們的生命。

  如今的葛羅莉艾,以在戰場最前線揮舞她的巨劍為樂。

  雖然她的力量比別人強大是事實,但也不過是靠著年輕力壯——看在卡莉娜的眼中,葛羅莉艾的行為就是如此危險,因此希望讓孫女能夠有所成長。

  「算了,祖母大人說的也沒錯,而且這裡是迪特拉大哥的領地。太過吵鬧的話對他也不太好意思——嗯,就這麼辦吧!」

  葛羅莉艾完全沒發現祖母擔憂地笑著。

  仿佛孩子般的天真、單純。

  「在進行休戰交涉時順便見見那邊的攝政好了,拿到這世界上最強武器的男人究竟有多強大,我要用自己的眼睛確認看看。」

  葛羅莉艾·戴爾·阿曼達。另一個與她有關的別名是「戰狂姬」。

  「意思是在戰爭中狂亂盛開的花朵。原本是神話故事中的公主,因為失去了未婚夫,而在戰場上發狂……」

  瑞克提法爾在要塞的將官個人房中,等待與參謀長會談的時間到來。

  赫爾艾里歐·赫爾亞力歐上校在得到瑞克提法爾的許可後,離開房間回到原本的崗位上,代替上校的是參謀上尉莉蒂·雅頓,一名眉清目秀的才女。

  因為年紀太輕,經驗還不太夠——被上校如此介紹時,莉蒂連眉毛都沒動一下,讓瑞克提法爾有種她不太好相處的感覺。

  莉蒂推了推滑落的黑框眼鏡,面無表情地看著瑞克提法爾,軍服上的黃銅色參謀飾繩,代表她尚未屬於任何單位。在王國軍中,兵科參謀使用的是銀色飾繩,管轄兵科參謀的主任參謀則是金色飾繩。

  「她在大陸西方與亞人種國家戰鬥時,親自揮舞著巨劍上場殺敵。這件事代表著帝國的指揮系統相當堅實,所以才能容許這樣的事。還有,他們擁有足以保護公主的精銳近衛隊——重裝近衛騎兵。」

  莉蒂雙腿併攏地坐在接待用的皮椅上,向瑞克提法爾展示著資料,並逐一解釋內容。

  原本莉蒂是站著說明的,但瑞克提法爾說這樣自己會無法鎮定,希望她能坐著。居然得用「命令」的方式才能讓莉蒂坐下來,這是瑞克提法爾沒想到的事。

  莉蒂展示的資料有:身穿大紅色金邊鎧甲的葛羅莉艾、身著鮮紅色厚重魔動式鎧甲的兵團照片、至今為止的戰績、帝族的血緣關係圖以及葛羅莉艾的巨大紅劍。

  「這是反神族用泛用切斷裝備『弒神神劍』,通稱『Divine Slayer』。」

  「弒神」與「神劍」的雙重名稱。

  舊帝國時代末期,人類製作的反神族用裝備之一。

  瑞克提法爾看著資料,臉部微微抽動著。那把劍的大小與重量,怎麼看都不像人類拿得起來的東西。

  資料上寫著「重一二〇〇公斤」。

  瑞克提法爾向站在身後的威妮雅詢問「岩窟龍斷刃」的重量。

  「我想應該是二〇〇公斤左右,因為以最近的技術做過整修,而且也更換了新的素材,所以比原本的輕了不少。」

  六倍嗎——瑞克提法爾發出無聲的悲鳴。

  據說「殺龍者」的力量有個體差異,不過腕力約與巨人族相當或是更有力些。

  但葛羅莉艾的「弒神神劍」並不是為了「殺龍者」而設計的武器。

  「『弒神神劍』原本是機人族與反神族特化型『裝甲機兵』融合時使用的裝備。但在帝國中——正確來說,現在除了『雪魯米共和國』之外,不存在著現役的『裝甲機兵』。因此『弒神神劍』也只被當成為研究資料來保存而已。後來被葛羅莉艾公主的祖母卡莉娜准將發現,因此成為苦惱沒有武器能讓她發揮實力的專屬武器。」

  莉蒂看向直立不動、瑞克提法爾身後的威妮雅。

  威妮雅與身邊的梅里艾菈同樣穿著近衛軍服,但她是在場的人中以最危險的眼神,看著桌上葛羅莉艾照片的人。瑞克提法爾不禁開口問道:

  「——准尉對葛羅莉艾公主有什麼看法?」

  對這個問題威妮雅搖了搖頭,視線略微降低。

  「很久以前我就了解,總有一天會與同族刀刃相交的覺悟了。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具有這麼大力量的同族會生在帝國之中而已。」

  威妮雅想到什麼似的看著瑞克提法爾。

  「這麼說來,我還沒向殿下說過這些事呢。」

  像是想逃離瑞克提法爾的視線般,威妮雅後退了一步,開始說起「殺龍者」的歷史。瑞克提法爾對她的態度略有疑問,但現在不是問這種事的時候,所以安靜地聽著威妮雅的說明。

  那是在遙遠的過去,與生命相關的話題。

  「殺龍者」——曾有被如此稱呼的種族存在。

  這個種族是在舊帝國時代末期,帝國、龍種、竜種在台面下爭鬥不已時,為了對抗這些龍種而創造出來的生命體。

  對於完全由人類組成的舊帝國來說,個體力量極為強大的其他種族,例如亞人種、精靈種、龍種、幻想種等等,都是可怕的存在。

  亞人種之一的巨人族,其中優秀的個體可以輕易地擊破帝國的一個連;同樣也是亞人種的獸人族,體格雖然和人類差不多大,卻有壓倒性的體能。再例如精靈種的精靈族,體質適合施展魔法,也精通各種魔法。幻想種之一的冰狼族,外形雖然是狼的模樣,卻擁有高於人類的智慧,而且也能使用魔法。

  龍、竜種則具有壓倒性的戰鬥力與生命力,這點瑞克提法爾也很清楚。

  比起其他種族,人類的優勢只有多元的文化以及壓倒性的繁殖力而已。

  人類靠著其文化、技術與繁殖力稱霸了整個大陸。但事實上,這是因為其他種族對「支配」這件事不感興趣之故。

  雖然如此,如果人類想對他們擺出支配者的架子的話,就會被這些種族以強大的力量驅逐。當初帝國是和他們簽下互不侵犯條約,才得以統治大陸的。

  但人類這個種族還有一種特徵。

  也可說是人類優於其他種族的特性——「欲望」。

  人類在當時,是具有智慧的種族中壽命最短的,因此活得比其他種族急切且耀眼。之所以耀眼,就是人類比其他種族有著更強烈的各種欲望。若是想在短暫的生命中留下後代,有這樣的傾向也是很合理的。

  換個角度來看,繁殖力與文化也可說是欲望的產物,因此人類是靠著「欲望」這種特質才能統治整個大陸的。

  其他種族當然也有欲望。例如延續物種的欲望,是每個種族都不可欠缺的。再說只要具有智慧,不論任何種族都無法擺脫欲望。其他種族之所以看起來比人類寡慾,是因為他們在漫長的人生中,可以慢慢地達成這些欲求。

  壽命短暫,就算依靠魔法或科學技術,也頂多只能活到百來歲的人類,為了滿足同樣程度的欲望,就必須以其他種族遠不能及——或者是說潛在地感到恐懼——的速度來吸收、完成各種事物。

  結果就是人類成立了帝國,統一了整塊大陸,將比自己更具壓倒性優勢的其他種族置於支配之下,即使這「支配」就像一條毫不可靠的安全索。

  但是帝國在統一大陸後,還是無法滿足對其他種族的支配慾。

  正確來說,是隨著時間流逝,懂得敬畏其他種族的老一輩,已經從帝國中逝去之故。

  忘了先人的想法與帝國黎明期發生過的事,腦中只剩下「人類是支配者」這種念頭的人,開始主張帝國應該統治一切,使得阿曼達大陸再次陷入戰火之中。

  為了對抗其他種族,人類將擁有的科技與「欲望」全部投入戰爭中。

  接著就是那段不祥的生命黑暗時代的到來。

  「人類把自己的基因與許多種族的基因結合併加以改造,以圖對抗具有壓倒性實力的其他種族。不只如此,他們還將自豪的科學技術全部用在戰爭上,並藉著分析第一次文明的遺物,創造出了各種可以毀滅其他種族的武器。」

  人類創造出了許多生命體。

  經過多次的失敗,製造出了可以對抗其他種族的人造人種。

  具有人類外形的種族——也就是稱為「人形種」的生物。

  體格與人類相同,但擁有對抗龍種力量的「龍人族」。也就是現代所稱的「殺龍者」。

  身體能與機械融合,意識能與四公尺大小的人形武器「裝甲機兵」重疊在一起的「機人族」。

  具有野獸基因,擁有獸人族般的體能,並增強其鬥爭本能的「牙人族」。

  為了對抗水棲種族而混入了他們的基因,能在水中戰鬥的「水人族」。

  長有翅膀,能在空中與敵人戰鬥的「翼人族」。

  當時的人類創造出了許多種族,但殘留到現代的只有這五種。

  理由眾說紛雲,但現代的看法是因為這五個種族具有生殖能力。其他不具生殖能力的人形種,就只能殘存在文獻上了。

  這些種族現在大多為王國國民。

  他們被創造出來,投入與其他種族的戰鬥之中。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後,因為出現了理念相同的初代國王,因而倒戈成為帝國的敵人。

  對於不將他們視為人類,某種程度而言,將他們看成與家畜沒什麼兩樣的帝國,人形種基於體內屬於人類的叛逆基因,選擇了背叛之路。

  說不定這是因為他們的壽命等於或短於人類,所以自我防衛的「欲望」強度和人類差不多。

  除了人形種之外,帝國也製造了許多與其他種族對抗用的武器,「弒神神劍」就是其一。為了同樣目的而製造的武器中,還有被稱為「不沉要塞」、「天空戰艦」的存在,但現在還殘留在世上的,只有「出雲神州聯盟」所保有、為了製造上述武器而被當成參考資料的異世界遺物——遺蹟戰艦「天照」而已,其他的武器都在帝國崩壞戰爭後,消失於黑暗之中了。

  這些大型武器多半在進入實用階段前就被破壞殆盡了。保留下來的,只有人形種能使用的小型武器而已。這些最早被研發、製造出來的武器,在帝國毀滅戰爭中被實用化,並投入戰場之中。

  帝國最後創造的、瘋狂的最終壓制武器,現在則在王國之中。

  「——基於帝國的欲望而誕生的最終武器,具有鎮壓一切種族的壓倒性力量。能夠毀滅其他種族,名為最後的希望的欲望,那就是……」

  「概念兵器——『皇劍』!」

  瑞克提法爾大大地嘆了口氣。

  威妮雅點頭繼續說道:

  「『皇劍』是人類對其他種族所抱持的憧憬與嫉妒的綜合體。利用操縱萬象的四界之力,讓與之合一者,具有近乎不老不死的生命力,並且能夠閱覽一切知識。『皇劍』完成時,帝國本應可以得到對整塊大陸的真正支配權的。」

  「但『皇劍』卻落入了率領各種族對抗帝國的初代國王手中,毀滅了帝國。」

  紀錄中,初代國王是人類。

  但與「皇劍」合一後,他便不再自稱人類,而是以「概念兵器」自稱。

  知道他真正想法的人,現在只剩下引退的初代四龍公而已了。

  「也就是說,『弒神神劍』和『殺龍者』這些舊帝國的遺產,現在要來消滅當年毀滅舊帝國的人們的後裔嗎7——嗯,我明白了。」

  瑞克提法爾仰天長嘆。

  很常見的事。不管身在何處或是由誰支配,具有智慧的人都必須不斷地與「欲望」戰鬥。

  「——好罷,那我又能與過去的亡靈和平相處到什麼程度呢?」

  以極小的音量說出來的這些話,只有如龍人族般優秀聽力的威妮雅才聽得清楚。

  連梅里艾菈都只聽得到模糊的低語,但這番話對瑞克提法爾而言是多麼沉重的負擔,威妮雅此刻並沒有多想。

  只是以擔心不成材學生似的眼神看著他。

  莉蒂收到了迦拉哈中將即將歸來的報告,瑞克提法爾終於能與遲到的要塞司令官進行會談了。

  入夜之後,帝國軍的攻擊也變得零散。這是往後數次同赴戰場,亦是君臣亦是戰友的二人的相遇時刻。

  迦拉哈一見到瑞克提法爾便屈膝下跪,垂頭說道:

  「下官是從殿下手中代管本要塞的王國陸軍中將,迦拉哈·多·拉格達納。這場戰役讓殿下喪失了許多子民,甚至還勞煩殿下御駕親征,實在罪該萬死……」

  「辛苦你了,中將。我是擔任攝政工作的瑞克提法爾。但是,現在就負荊請罪還太早,這些事等戰爭結束後再說。」

  「是。感謝殿下慈悲,迦拉哈絕不敢忘記您的恩德。」

  瑞克提法爾簡單地應了一聲,拉起行跪禮的迦拉哈。

  兩人的表情都很溫和,但內心都各有思量。

  (黑精靈族,是長壽種族中少見的好戰種族……)

  瑞克提法爾從迦拉哈的眼神中看出滿滿的戰意,確定了這個說法的真實性。

  但同時也發現,迦拉哈是具有清晰的思考能力、能以理論來整理、組織戰鬥這件事的男人,不是單純的好戰之徒。

  另一方面,迦拉哈也從瑞克提法爾身上嗅到他不是個普通青年的氣息。

  (——雖然思考方式偏向人類,但既然有辦法說服剛毅的四龍公,不可能是等閒人物)

  迦拉哈從攝政善良無害似的表情深處,感受到高速且廣範圍的思考力。明白瑞克提法爾的確具有指揮那場閃電作戰般的王都奪還戰所應具備之智慧與能力。

  四界是不會選個笨蛋來當王國之主的。

  這場寒暄在各有心事的情況下結束,接著便一起前往司令官室的接待房。

  兩人的面前擺著加了酒精的香茶,這是迦拉哈的要求。

  「下官有幾件事想向殿下做確認,請問可以發問嗎?」

  迦拉哈單刀直入地開口,兩人的作戰會議就此開始。

  瑞克提法爾爽快地點頭,答應迦拉哈的要求。於是迦拉哈潤了潤唇開口道:

  「既然殿下身在此處,是否表示接下來本要塞與帝國間的戰鬥將在殿下的主導之下進行呢?」

  北方總軍所派出的增援部隊雖然已經納入迦拉哈的指揮之下,但瑞克提法爾帶來的部隊的指揮權,卻依然掌握在瑞克提法爾及其下的二名師長、航空部隊司令官的手中。雖然迦拉哈能以要塞防衛司令官的身分向瑞克提法爾等人提出協助作戰的要求,但前提是瑞克提法爾答應讓手下部隊無條件接受迦拉哈的要求,否則迦拉哈便無法順利指揮所有部隊。

  迦拉哈非常明白,面對帝國的四〇萬大軍,我方指揮系統不一致的危險性。

  二十五年前的那場戰鬥,由於新人指揮官要求部隊嚴格遵守規定,因而出現了全滅的下場。明明只要有彈牲地解釋命令及規定,並向其他部隊發出救援請求,就可以避免那樣的慘事。

  然而瑞克提法爾的回答卻出乎迦拉哈的預期。

  「當然,這要塞中的全軍都由我指揮。」

  「——!」

  如果是不希望在王都奪還戰中犧牲太多無謂生命的那位攝政,應該不會做出將部隊指揮權全都抓在自己手上的事,迦拉哈原本是如此猜想的。

  說到底瑞克提法爾是戰爭的外行人,而敵人又極為強大,在這種情況下,將指揮權下放給善戰的將領是最有勝算的做法。

  但既然攝政如此決定,迦拉哈自然無法反對。如果瑞克提法爾的語氣中有些商量成分的話,迦拉哈還能請他多考慮一下,但若是命令的口氣,那麼除非迦拉哈有鐵一般充分的理由,否則當然不能提出異議。

  「——下官明白了。那麼下官現在便將要塞指揮官的權限暫時歸還給您。」

  所有的部隊司令官,其指揮權都是從國王——現在的

  話是攝政手上所拜領的。正確來說是從上級司令部拜領,不過上級司令部的權限是從攝政處拜領的,所以迦拉哈的說法沒有問題。

  與軍事相關的各種最高權限都屬於國王,對國家來說是當然的事情。

  對於隱隱透出失望之意的迦拉哈,瑞克提法爾搖了搖頭,說出了迦拉哈期待中的話:

  「沒有這個必要,你就繼續你原本的職務。此外,我要你在我之下,進行與帝國戰鬥的指揮工作。」

  迦拉哈難得地呆住了。

  但他隨即明白,瑞克提法爾的意圖。

  這位攝政是考慮到對一介中將來說,這個戰鬥集團指揮權過於巨大,因此先將所有的指揮權全部收到自己手上,再交給迦拉哈。

  如此一來,迦拉哈不需等待上級司令部的許可,便可直接指揮全軍,而且發出的軍令如同攝政所發。不論增援部隊的師長,或是管轄範圍不同的空軍部隊,迦拉哈都能如自己手腳般地簡單運用。但是萬一有事時,責任則是由任命迦拉哈的攝政來扛。雖然這對瑞克提法爾來說,是再自然不過的想法,但對於陸海空三軍的指揮系統間有著無形隔閡的王國軍來說,是劃時代的做法。

  這做法在日後被深入研究,確立了以有機的方式結合陸海空軍的指揮系統,最後成為全軍一體的大事業,不過這是後話了。

  但對於想出這方法的瑞克提法爾而言,這不過是為了打破自己能力無法解決的現狀,而使出的窮途下策罷了。

  「我想召集各部隊的司令官進行緊急會議。地點和時間就交給你決定吧?」

  瑞克提法爾親自提出的指示,在這場戰爭中其實不多。

  瑞克提法爾知道自己沒有軍事方面的才能,因此,自然認為打仗的事該交給專家來做,就像作菜就該交給廚師一樣。只是就結果而言,這決定剛好符合理想的君主形象而已。

  信賴將領——這就是戰爭時君主該做的事。

  先不論其他的才能,瑞克提法爾的優秀之處,說不定只有這一點而已。

  迦拉哈為了掩飾忍不住浮現於臉上的喜色,深深垂頭,接下瑞克提法爾的命令。

  「是,下官決不負殿下期待,定將萬事順利進行。」

  迦拉哈心想,如果是這位主君。說不定可以讓自己戰鬥到心滿意足為止。

  與生俱來的戰爭狂人——將不再是葛羅莉艾專有的稱呼,迦拉哈發現自己正為此興奮不已。

  而且,讓自己產生這種自覺的這名年輕攝政,某方面來說,也可以算是一名戰鬥狂人吧!

  數小時後,當迦拉哈準備好會議資料,正要離開司令室去找瑞克提法爾時,接到了帝國軍提出的休戰要求。

  如果只有這樣的話,迦拉哈只需在呈給瑞克提法爾的報告書中多加一張紙就行了,但帝國的休戰要求中還附加了會談邀請。

  而且不是迦拉哈所想的,將領與將領之間的會談。

  除了實際指揮作戰的將領間的會談外,帝國還提出了讓兩軍最高領導人進行會談的要求。

  也就是說,是攝政瑞克提法爾·路易茲=羅爾多·艾爾維希與帝國第十三公主葛羅莉艾·戴爾·阿曼達間的不流血面談。

  托這事的福,迦拉哈必須做起他人生中最不擅長又極為麻煩的事務工作,但在剛聽到部下的報告時,因過於驚訝而瞪大眼睛的他,還不知道自己未來的命運。

  總而言之,阿曼達大陸上,個人戰鬥能力排行前幾名的兩人會談事宜,就這麼進行起來了。

  在這場突然舉辦的王國、帝國兩軍的最高領導者會談中,最辛苦的人是誰呢?

  答案是因人而異。

  王國接受了帝國所提出的邀請,決定會談將在帝國軍的陣地內進行。到此為止,有許多繁瑣的交涉過程,在此略過不提。

  負責護衛攝政的近衛軍連匆忙地擬起了護衛計劃案,在取得位於王都的總司令部的許可後,開始重新編隊。對於突如其來的重責大任,身為連長的近衛軍上尉差點因此過勞死。瑞克提法爾透過梅里艾菈得知此事,特地親自前往慰問。原本垂死的上尉因為得到英雄瑞克提法爾的慰勞而奮起,以怒濤之勢擬出了護衛計畫。

  但瑞克提法爾自己也相當辛苦。除了得安撫反對會談的人——主要是梅里艾菈、威妮雅,以及一部分的近衛軍外,還得以個人身分讓未婚妻、家教高興。最後,總算勉勉強強地得到她們消極的同意。

  他對反對者是這麼說的:

  「在目前的狀況下,不論遇到什麼樣的戰鬥,我都不會後退。只要後退一步,就會被對方前進一步。現在的我和王國都完全沒有後退的本錢。說實話,現在能做的事,要不就是阻止對方踏過來,要不就是向前邁進,只有這兩種選項而已。」

  說出這些話的瑞克提法爾,所考量的其實不是帝國或帝國軍。

  雖然,以軍方最高領導人而言,這樣的瑞克提法爾也許還不夠格。但他真正注視的是,自己身後廣大的王國領土。

  與帝國軍之間的戰鬥,充其量只是保護王國的手段,如果因過於專注在戰鬥上而忘了注意身後的王國,那就本末倒置了。他是這麼思考、行動的。

  這次的會談,也是基於他這樣想法下的行動之一。

  王國軍只要再撐二個月就可以了,再過二個月。從帝國中心區到「帕拉提翁要塞」間的後勤補給鐵路將被雪掩埋,補給效率將會大幅下降。帝國軍總數有四〇萬人,平時需要的物資就很多了,一旦進入戰鬥,對於物資的需求只會爆炸性地增加。因此,如果用來運送大量物資的鐵路無法使用,帝國軍就會彈盡糧絕無法繼續戰鬥。

  比起刀劍等冷兵器,帝國軍更重視步槍之類的火器,這是為了避免與身體優勢高於人類的其他種族士兵做近距離戰鬥的緣故。但以刀劍戰鬥的士兵並未衰減,在數量上仍是部隊的主力。應該說,帝國士兵的標準裝備是同時攜帶刀劍與步槍、手槍。

  與其他種族相比,人類原本就不擅長使用魔法。以人類為主的帝國軍當然無法擁有充分的魔法火力,也因此帝國軍改以槍炮取代魔法,在一定距離之外發揮它們的威力。

  總的來說,以質而言,帝國軍可說是阿曼達大陸上,戰鬥能力最差的軍隊。

  但帝國軍以壓倒性的士兵數量,以及從舊帝國時代遺蹟中挖掘的遺物、資料等,製造出了火器,彌補強度的不足。

  因此,帝國軍是阿曼達大陸中最需要戰略物資的軍隊。

  假如用來運送必要物資的主要補給路線無法使用,帝國軍將會如何呢?作為攝政,瑞克提法爾期待著這事的發生。

  這就是瑞克提法爾的想法。

  爭取時間。

  沒錯。雖然是偶然,但王國與帝國都剛好面臨了同樣的需求。

  另一方面,帝國軍也因為葛羅莉艾那近乎異想天開的會談決定而忙亂不已。

  「新生阿曼達帝國」以舊帝國的正統繼承者自居,國家的基本方針是將阿曼達大陸全部視為國土。在這個前提下,帝國將王國的固有國土稱為「東部邊境領土」——帝國人民與魔獸雜居的未開化地區,鄙視其蠻荒但又對其恐懼不已。

  而這片「未開化」土地的統治者,在帝國的貴族名冊中被記載為「國王」,是雅爾多狄斯提尼亞王國的首領。

  帝國的君主是「帝王」,「國王」的位階在帝王之下。

  好了,那麼帝王之女和國王的繼承人,究竟哪邊的地位較高呢?

  帝國方面為了這件事而大傷腦筋。

  會談的對象是敵人,而且是帝國口中的野獸、蠻族頭目,這種人能與高高在上的帝王之女放在同一位階嗎?

  但大家也心知肚明,對方是王國國政的全權代理者,葛羅莉艾雖然是帝國元帥,在政治方面卻只是單純的公主而已,從這個角度來看的話,當然是下任國王的瑞克提法爾的位階較高。

  雖然帝國不承認王國是主權獨立的國家,但在外交時卻無法貫徹這主張。「新生阿曼達帝國」建國約三百年,可是王國的歷史已有二千年了。帝國雖以阿曼達大陸的宗主國自居,但周圍國家當然不可能承認這個年紀比自己輕的國家有什麼宗主權。

  結果就是帝國因為自己的國家網領,而被大陸上的國家所孤立。

  雖然少數國家與帝國有民間等級的交流,但大陸上的主要大國與帝國之間則沒有正式的外交往來。

  帝國與王國間當然也沒有邦交。

  兩國間出現爭執時,帝國會強硬地要求王國臣服。王國則會將要求一腳踢開,這樣的一來一往已經發生過無數次了。

  由於兩國不曾有過視彼此為對等國家的外交活動,帝國的帝族與王國的王族當然也不曾交流過。因此,帝國方面必須認真思考這次的會談該如何定位。

  帝國軍內的主張不一,即使多次請示位於帝國本土的上層,還是做不出結論。

  光為了這件事就浪費了二天。葛羅莉艾終於認清自己手下這些文官們的能力水準。

  她有點厭煩地對文官道:

  「——這次會談是在我軍的陣地舉行的,也就是說我們是東家,他們是客人。請客時當然要讓客人在上位,這樣想不就好了?」

  葛羅莉艾明言指出,自己和瑞克提法爾分別是帝國軍與王國軍這兩個團體的最高領導人,撇開政治方面的立場,如此一來雙方就是對等的身分,可以簡單地視為請客的主人與受邀的客人。

  文官們將葛羅莉艾說的話改寫成公文格式,送往王國審核。隔天王國立即傳來肯定的回覆,同意舉行會談。

  葛羅莉艾只花了一天,就解決了讓文官們傷透腦筋的問題。

  決定會談的二天後,瑞克提法爾在近衛軍的護衛下,從「帕拉提翁要塞」出發,向北方前進。

  瑞克提法爾沒發現,自己是帝國建國後第一位踏上要塞以北土地的國王。

  帝國剛建國時的國王,也就是上任國王,基於帝國敵視王國的態度,不曾涉足「帕拉提翁要塞」以北;而當代國王則幾乎未曾離開王都,當然也不可能來到北方。

  在不明白這是歷史性的一步的情況下,瑞克提法爾站在滿溢著殺氣的近衛軍中,眺望著帝國軍的陣地。

  與王國軍的陣地不同,帝國軍陣地內林立著以火藥發射炮彈、再以雷管引爆炮彈的重炮。除了重炮外還有地對空炮、對地對空兩用炮等火炮,但現在這些武器都炮口朝天,而不是瞄準著要塞。

  原本被兩軍屍體埋沒的地面也被清理乾淨,除了過於巨大、無法填平的炮擊痕跡外,看不出這裡曾發生過激烈的戰鬥。

  瑞克提法爾將視線移到更遠之處,發現帝國士兵正遠遠地看著自己一行人。

  士兵們臉色蒼白地看著自己,瑞克提法爾得極力忍耐,才能克制住嘆氣的衝動。如字面意義般的「消滅」了舊帝國的概念巧器——體內有著如此可怕東西的瑞克提法爾,在帝國士兵眼中應該如同惡魔吧?

  只要瑞克提法爾使出一丁點力量,自己就會瞬間灰飛煙滅了。士兵們應該是這麼想的。

  事實上,還不熟悉「皇劍」用法的瑞克提法爾,是沒辦法做到士兵們想像中的那種事的,頂多只能像當年「皇劍」失控時那樣,在此地製造出和舊帝國首都相同的地形。將「皇劍」作為對付個體的武器還算可行,但想把它作為戰術性武器的話,瑞克提法爾的經驗還遠遠不夠。

  即使如此,「皇劍」依然具有極大的威脅性。

  但不分敵我地殺人的話,算不上使用武器,只能稱為意外事故。瑞克提法爾有這樣的自覺,因此沒有在這裡使用「皇劍」的打算。

  嘆氣或基於興趣地東張西望有損王國攝政的威嚴。因此,瑞克提法爾只能一味看著前方地策馬前進。

  進入帝國軍陣地後,瑞克提法爾身邊的近衛軍瞬間提升了緊張感。

  王國一行人已然來到目的地——葛羅莉艾帳篷前的斜坡,坡道兩側站滿士兵,形成由人牆圍成的通路,延伸到帳篷入口。

  接下來的路程不能騎馬通過,瑞克提法爾在通路前下馬,把韁繩交給士兵後徒步前進,兩旁的帝國士兵則一齊舉槍敬禮。

  瑞克提法爾的左右及後方圍繞著由帝國方面指定人數的護衛,散發出絕不容許任何人趁機輕舉妄動的氣勢。護衛中有侍從武官梅里艾菈、戰鬥能力極高的「殺龍者」威妮雅,以及具有徒手格鬥技巧的巨人族蓋里。

  瑞克提法爾一行,每向前踏出一步。帝國士兵便轉動頸部一小度,以眼神追著他們前進。

  感受得到士兵的敵意,但最濃烈的情緒還是恐懼。

  看著他們,瑞克提法爾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人類究竟有多麼害怕其他種族。

  瑞克提法爾原本也是人類,因此多少能理解帝國士兵的心情。

  假如梅里艾菈在這裡現出龍身的話,只要隨便一動,就能將瑞克提法爾視線所及的士兵全數殺盡。而瑞克提法爾所擁有的「皇劍」,威力更是比梅里艾菈大過不知多少倍。

  只要使出「皇劍」百分之一的能力,在場士兵就會連灰燼也不剩地徹底消失。

  瑞克提法爾並不打算這麼做,但不等於做不到,因此帝國士兵的恐懼不能說是杞人憂天。

  任何生物都會懼怕可能危害自己的事物,這是活下去的必備本能。

  具有智慧的生物拉起了稱為邊界的界線,並在這條可以簡單越過的細線周圍布署多到愚蠢的武力。即使是對這個世界具有壓倒性的影響力,但無法在世界上現出原形的神族,也會徹底排斥侵入自己領域內的異物。其反應的根源,果然還是恐懼吧?

  攻擊的另一面通常是恐懼。

  不想被毀滅的恐懼,轉化為消滅對方的攻擊衝動——瑞克提法爾看著帝國士兵,如此想著。

  而這想法也相當接近他心中的正確答案。

  瑞克提法爾接受著士兵們投來的恐懼眼光,直視前方地走著。

  這是身為「國王」一定會碰上的事。他有著這樣的自覺,或者是這種自暴自棄般的覺悟。

  葛羅莉艾的帳篷位在小山丘般的高台上。

  帝國軍陣地的周圍環繞著好幾圈護欄,配置許多地對空炮及重炮。陣地中央的小丘上,有座繡有帝國帝室紋章的大型帳篷,這就是彈指便可調度大量兵力、葛羅莉艾公主的臨時居所。

  瑞克提法爾登上坡道,慢慢走近帳篷。

  道路兩旁的士兵,可能是為了防止瑞克提法爾一時興起踏入陣地內其他區域而配置的。

  不過瑞克提法爾並沒有刺激帝國軍的意思,因此安分地跟隨著領路士兵走向帳篷,同時對在寒冷的氣溫中害怕得滿身大汗的這些士兵抱著憐憫之意。

  一名身著紅色奢華軍服的女性站在帳篷前方。

  金紅色的頭髮在空中飛舞著,吸引了瑞克提法爾的視線,如果沒有未婚妻站在身後的話,說不定瑞克提法爾會誠實地發出讚嘆聲吧?

  就瑞克提法爾的美感來說,這位金紅色的公主是非常漂亮的。

  美到會因為她是今後必須廝殺的對手,而覺得可惜。

  「呼——」

  瑞克提法爾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呼了口氣。

  (看到美人而發呆的時候,要掩飾得更自然點)

  「——!」

  腦中突然響起了低語。

  看來瑞克提法爾的想法,還是被身後的龍族公主給識破了。

  與精神通訊同捆的可怕詛咒。瑞克提法爾的肩膀發抖著,不明白為何會被發現。但既非龍族也非女性的他,終究無法理解未婚妻梅里艾菈的感受。

  龍族的女性相當善妒,甚至可以為了男人撕裂同族的女性。

  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而發展出來的防衛本能,與保護自己領域的生物本能結合在一起,轉變成名為嫉妒的感情。自己的東西被別人奪走……任何具有智慧的生物,都不希望發生這種事。

  而且龍族除了生物本能之外,還擁有高度的智慧,其嫉妒心經常針對異性發作。當夫妻皆為龍族時,基於種族習性不會有外遇的問題。但如果配偶是其他種族,而且這配偶又花心的話,下場會如何呢?

  ——相當簡單。讓重要的東西不被奪走,只要這麼做就好了。

  差別只在於,是要讓可能被奪走的東西消失,還是讓想奪走自己東西的人消失,只有這樣的不同而已。

  不過龍族也是有理性的生物,因此近百年都不曾發生過這麼極端的事,但也可能是沒浮上檯面而已。

  瑞克提法爾在聽到梅里艾菈那低到不行的聲音瞬間,即使不具備上述的相關知識,也立刻以本能明白了這回事。

  (唔,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是不能違抗的……)

  嫉妒不也是很可愛的嗎?換個想法,就是自己被深愛著。

  身為男人,不就該接納並包容女性的一切嗎?

  雖然有這種程度的感想,但對原本是平凡百姓的瑞克提法爾來說,這已經是極限了。

  (——算了,待會再挨罵就行了吧?)

  放棄,不想管了。

  瑞克提法爾已經完全放棄去思考該如何面對身後的未婚妻及她旁邊的侍女了。

  美人就是美人,這件事是誰都不能有意見的。

  (梅里艾菈你也是美人啊。身為男人看到美人時,覺得她們很美不是非常理所當然的——)

  (閉嘴。晚點看我怎麼教訓你)

  (——是)

  對於他人的事,瑞克提法爾可以迅速地做出反應。但對於自己的事,瑞克

  提法爾的腦袋就經常轉不過來,最後乾脆放棄掙扎。也許這就是他不放棄執著心,便無法活下來的原因。

  瑞克提法爾的最大弱點就是,只要無關他人,對於自己的事就無法進行思考。

  不過即使面臨這種危機,自己還是能繼續朝著金紅色的公主前進,人真是厲害的生物啊!瑞克提法爾腦中的一個角落出現了這樣的想法。

  走到離帳篷前的葛羅莉艾約二十步左右之處,出現了兩道勁風。

  「——為被野獸吃掉的同胞報仇!」

  「——帝國萬歲!」

  兩名帝國士兵從帝國軍人牆中飛身而出。

  這兩人幾乎是同時從左右兩方跳出來,也都拿著在帝國內很少見的接受過攻擊魔法處理的長劍。

  兩人躍出的地點,離瑞克提法爾只有數步距離。就人類來說,他們的腳程相當快,一下子就竄到瑞克提法爾附近。

  瑞克提法爾身旁的近衛軍紛紛拔劍,擋在兩名帝國士兵的前進路線上。

  近衛軍有把握可以攔下這兩人。

  但是一隻手伸了出來,阻止了近衛軍。

  「——」

  手的主人正是近衛軍要誓死保護的人——瑞克提法爾。

  瑞克提法爾以銀色的眼瞳看著其中一名士兵,輕輕揮動手腕。

  但還有一名刺客啊!近衛軍們原本還很緊張,在下一瞬間卻變成驚訝。

  「——咦?」

  被瑞克提法爾盯住的那名士兵,沖入設定在空上的某條線中,轉眼成為四散的肉屑。

  「——啊?」

  從後方襲向瑞克提法爾的刺客,踏進了憑空出現的黑色裂縫,身體從中斷成兩截。

  飛散的肉屑如雨般的落在帝國士兵的頭上,染成一片血紅:斷成兩半的士兵屍體也同時砰、砰地落在地上,內臟灑滿一地。

  除了呼呼的風聲之外,整個場面瞬間變得寂靜異常,所有人動也不動。

  數秒後,一個略微沙啞但極為嫵媚的聲音打破沉寂:

  「歡迎你大駕光臨,我的敵人閣下,我可是誠心地歡迎你的到來。雖然出了點差錯,但歡迎會已經準備好了,願意接受我的招待嗎?」

  以右手將紅色巨劍——「弒神神劍」插在地上,葛羅莉艾露出萬夫莫敵的笑容,從高處俯視著瑞克提法爾。

  瑞克提法爾看了被自己殺死的士兵殘渣一眼,轉頭看著葛羅莉艾:

  「如果是葛羅莉艾公主您這樣的女性邀請,我非常樂意接受。」

  「嗯!那就馬上開始密談吧。」

  葛羅莉艾橫掃了一眼被自己切成兩半的士兵屍塊,向瑞克提法爾道:

  「我準備了比那骯髒的紅色更鮮紅的美酒,等密談結束之後就來開酒宴吧。」

  似乎是想起了美酒的滋味,葛羅莉艾舔了舔她形狀美好的嘴唇。

  那模樣讓瑞克提法爾一下子失去戒心,呆愣地點著頭。

  並儘量地不去意識在身後瞪著自己的未婚妻。

  將瑞克提法爾領進帳篷後,葛羅莉艾在會談開始前消失了數分鐘。

  葛羅莉艾離開會談用的帳篷,走到吹著冷風的室外呼喚等在入口處的祖母。

  這是為了找出想搞砸這次會談的愚蠢黑幕。

  「祖母大人,知道幕後主使者是誰了嗎?」

  「第八軍的一個連長,為了搶功而唆使部下去暗殺攝政,我已經派人去逮捕他了,但第八軍的蓋帕提上將為他求情,請問您打算如何?」

  祖母嘴上如此問著,但是表情露出已經知道答案的樣子。

  葛羅莉艾覺得自己逃不出祖母的手掌心,但也不打算說出違背祖母之意的答案。

  曾經有一次她順從自己的想法,說出違背祖母意思的回答,下場是身心都受到極大的折磨。

  「——我雖然喜歡愚蠢的士兵,但不喜歡愚昧的將領,因為他們是被允許自行思考的人。但如果他們思考出來的結論與帝國以及我的意思相悖的話,殺了也無所謂。」

  「那麼您打算?」

  「殺了。如果蓋帕提反對我的結論的話——」

  「連蓋帕提也一起處決,這樣可以嗎?」

  「嗯,就這麼做。」

  葛羅莉艾露出被無聊事浪費時間般的表情,踢開了腳邊的石頭,踱回帳篷之中。

  祖母看著她的背影,困擾似地苦笑了一下後,便前往掌管憲兵的憲兵司令官的所在之處。親自出手的話,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風波,卡莉娜很明白這點,不出鋒頭也是一種處世之道。

  為了孫女的未來,現在不能無謂生事。

  卡莉娜以不像老人般的輕快腳步走下山丘。

  回到帳篷的葛羅莉艾,面對的是攝政瑞克提法爾及他身後的侍從。

  「皇劍」持有者的護衛,其實是用來防止「皇劍」持有者使出其強大力量的制御裝置。若只打算活著回到「帕拉提翁要塞」,瑞克提法爾大可單身赴約。

  相對於瑞克提法爾,葛羅莉艾身後也站著兩名持著長矛的重裝近衛騎兵。

  施加了金色裝飾的厚重紅鎧,是集合了帝國最高技術製造出來的魔動式甲冑,只要穿上這身鎧甲,即使是力量比其他種族小很多的人類也能以壓倒性的戰鬥力打倒對手。

  重裝近衛騎兵手上拿的魔動式武具,也是帝國中相當罕見的魔法技術的結晶。

  但這套裝備的缺點是,不論甲冑或武具,都必須大量使用帝國境內難以取得的稀有金屬及魔導礦物才有辦法製作,因此無法大量生產。

  除了葛羅莉艾麾下的二千名重裝近衛騎兵團之外,現在只有部分帝王親衛隊使用同型的魔動式甲冑與武具。

  順帶一提,王國近衛軍此時正在帳篷外警戒,以防剛才那樣的魯莽之徒出現。

  瑞克提法爾與葛羅莉艾沉默地互相觀察了對方一會兒,終於有人開口。

  「——時間寶貴,差不多也該開始說話了,我的敵人閣下。」

  「那就開始吧,我的敵手。」瑞克提法爾答道,會談正式開始。

  一開始就切入核心的人是葛羅莉艾。

  「本帝國在這之前也派遣使者向前代國王傳達過了,我等對諸位的要求只有一件事。」

  「——喔?」

  瑞克提法爾饒富興趣似地看著葛羅莉艾。

  那表情可說是自信滿滿地笑著,葛羅莉艾無法壓制體內翻滾的戰意。

  「我等的要求是,諸位歸順於我『大阿曼達帝國』成為臣屬國。原本諸位就是掀起叛旗、不當占領我國領土的不法之徒,本帝國不需要、也沒必要承認諸位為對等的國家。但若諸位願意歸順我國,我等仍可寬宏大量地承認諸位占領的土地為王國領土,前提是以本帝國的旗幟及法律為依歸。若諸位拒絕本帝國的要求,我等將會賭上帝國的威信,將諸位叛徒一匹不剩地肅清。」

  這是帝國自建國以來,不曾改變的態勢與要求。

  不承認自己之外的種族,即使這種態度會毀掉身為主宰——帝國人民是如此認為——的自己。

  雖然這種態度源於對瑞克提法爾等王國人民的恐懼,是一種自我防衛的本能。但不管如何,都不可能被王國或其他大陸國家認同。

  大陸上的國家,除了全由人類組成的帝國之外,有些國家是由人類與其他種族混合組成,有些國家則是由人類以外的單一種族組成。如果這些國家接受帝國的法律,那麼非人類的種族就無法被承認為國民。

  被當成奴隸還算是較好的下場,帝國法中除了被登記為個人財產的非人類種族外,別說被看成奴隸了,連他們是具有智慧的生命體這點都不會被承認。

  不管是被殺、被玩弄或被虐待,犯人都不會有罪。

  與帝國的戰鬥中,被帝國俘擄的士兵有什麼下場,在阿曼達大陸的非人類種族之間是忌諱的話題。

  不,不只是士兵而已,對帝國士兵而言,其他種族雖然是可怕的存在,但那也只是針對力量強大的成年男性而已,如果是力氣小的女性或幼童,即使人類的男人也可以簡單地打倒他們。當帝國士兵發現連自己也能贏的非人類種族的婦女和兒童時,會怎麼對付他們,又是個近乎禁忌的話題。

  王國及其他國家,長年與帝國交戰的根本原因便在此處。

  雙方基於自我防衛而提出的主張,差距實在太大,完全看不到可以妥協之處。

  但對其他國家來說,與帝國的戰鬥只是為了自我防衛而已,沒有其他價值與意義,因此沒有國家願意消耗國力去消滅帝國。

  擊潰一個國家並不是件簡單的事,為此必須付出龐大的代價,但是帝國領土並沒有值得花費這些代價的價值。假如帝國成功創造出概念兵器的話,就另

  當別論了。

  帝國的國土大半被冰雪覆蓋,除了少數種族之外,可以說是難以生存的環境。而且國土內幾乎無法開採魔珠石等魔法原料,就算挖掘得到,也不符成本效益。其他種類的礦物產量雖然不差,但都是其他國家也有出產的礦物,沒必要特地元氣大傷地占領帝國領土採礦。

  而且帝國國民因其所受的教育,幾乎都是人類至上主義者。對長壽種族來說,改變這些人的思想是件很麻煩的事。

  最後就是,帝國是阿曼達大陸上國土最大的國家,國力能夠與之正面抗衡的國家並不多,少數幾個強國又沒有侵攻帝國的必要理由,因此各國與帝國間的國際關係就如同現況般地持續著一來一往、一進一退的狀態。

  「好了,說說你的回答吧。」

  葛羅莉艾打從心底高興地問瑞克提法爾。

  這個男人會怎麼回答?她壓制著胸口高揚的情緒等待。

  其實等待的時間很短。

  瑞克提法爾看著葛羅莉艾,傻眼道:

  「——您可不是在做夢啊,葛羅莉艾公主。我以為夢話是睡著之後才能說的,難道在帝國中不是這樣嗎?」

  將一國的要求視為「夢話」加以拒絕。

  而且是在該國帝族面前這麼說。

  過於無禮的話語,讓現場所有人為之凍結,葛羅莉艾身後的兩名近衛騎兵,提起長矛向前踏出一步,瑞克提法爾身後的兩人也隨之拿出武器向前。

  雙方陷入緊張的沉默之中,直到葛羅莉艾低沉地笑出聲音為止。

  「呵呵呵……夢話嗎?沒錯,是夢話啊!」

  葛羅莉艾揮手制止了近衛騎兵,瑞克提法爾也讓身後的兩人退下。雙方都預料到會發生剛才那般緊張的情況。

  「我國帝室原是名不見經傳的小國家,偶然間在國內發現了舊帝國時代之前的遺蹟,得到許多失傳的技術,才有辦法擴展為帝國、成為帝王的。就這點來說,王國也是一樣的,但王國已有二千年的歷史,當然不可能承認我帝國為宗主國。」

  葛羅莉艾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潤了潤喉。

  瑞克提法爾看著葛羅莉艾,不明白她為何將自己喚來此處。

  雖然自己是攝政,但原本只是個平民百姓。相對地,葛羅莉艾從一出生就是帝族,是天生要站在眾人之上的女性。如果單純只是軍方領導人之間的會談,那麼葛羅莉艾不需要提到帝國掘起的歷史,應該在瑞克提法爾說她在說夢話時,就該讓這場會談結束了。

  瑞克提法爾目前完全沒有與帝國交涉的打算。

  之所以答應這次的會談,不過是想多爭取一點時間罷了。正式進入冬季開始下雪後,帝國軍就會撤離,由於王國沒有多餘的力氣趁機追擊帝國軍,自然就會成為休戰狀態。

  但瑞克提法爾還想多推一把。

  讓帝國不敢冒然進攻——至少在王國恢復元氣之前。

  是的,比如說擊敗這位金紅色公主所率領的軍隊,類似這種程度的衝擊性事件。

  雖然瑞克提法爾很想這麼做,但目前王國沒辦法做到這件事。既然如此,也許可以試試使用其他方法,例如交涉——基於這樣的考量,瑞克提法爾答應了會談。不過,除了明確了解帝國是如何看待王國之外,沒有其他收穫。

  對整個國家都憎恨且嫉妒其他種族的帝國,也許沒有交涉的餘地。就個體而言,也許還是有些器量如葛羅莉艾般的人,但如果他們無法跳脫帝國的框架,還是不能過於期待能與他們溝通。

  在葛羅莉艾將玻璃杯放回桌上的這段時間,瑞克提法爾腦中轉過了這些想法。

  「那麼攝政閣下,你對我帝國有什麼請求?」

  「把軍隊撤離我國領土,絕不再侵入一步,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要求。」

  這也是王國方面一直以來對帝國的要求。

  這是作為主權獨立的國家,最低限度基本要求。

  王國並不想理會帝國的事,只要能互不侵犯,即使與帝國建交也無所謂。只要帝國不演變成舊帝國般的情況,王國就沒有攻打帝國的理由。

  但帝國對王國這要求的回答,就是剛才葛羅莉艾對瑞克提法爾提出的要求。

  帝國不容許大陸上存在著自國之外的支配者。瑞克提法爾明白這要求是基於恐懼,但想抹去恐懼的話,除了時間之外別無他法。

  「只要貴國沒做出什麼大錯事,我國當然也不會攻打貴國。必要的話還可以提供我國的技術,進行人道救援。」

  「這說法真是猖狂啊,不愧是將主人趕到北方,叛徒的後代。」

  現在的帝國國內,除了大都市之外,貧富差距漸漸成為問題。以重工業或鋼鐵業起家的部分財閥,把持了經濟,以極低的薪資雇用勞工,如此一來勞工的消費力自然下降,以勞工為生意對象的個人商店自然也沒什麼收入,只能苟延殘喘地繼續營業著,高收入與低受入層者的差距越來越大。

  高收入者吸取了低收入者的活力,消費力增強。被吸取了活力的低收入者,消費力變得越來越差。經濟能力衰退的勞工,又不得不受僱於追求更巨大利益的資方所提供更加惡劣的工作環境,不斷地重覆惡性的循環。

  帝國建國不過三百年,但由於人類是短命的種族,因此國家老化得也很快。

  帝國之所以南侵,原因之一,也是為了打破這樣的經濟現況。

  「被趕到北方的我國祖先們,是多麼懷念南方的綠色草原與蔚藍海洋;在農具鋤不進的土地上耕種時,有多麼渴望擁有不會結冰的地面;看著因海水凍結,而好幾個月無法出海捕魚的船隻時,有多麼想要個不凍港。這些事你們是無法明白的。」

  葛羅莉艾面無表情地說著。

  她雖然出生在一呼百諾的帝王之家,但從軍後因為轉戰各地,國內的真實情況就算再不願意,也看得一清二楚。

  凍死路邊的幼童屍體已經看到膩了。也常見到靠著出賣肉體給士兵換取少許金錢的小姑娘。為了減少吃飯的嘴巴,母親流著淚將孩子丟入寒冬冰冷的河中,這樣的故事也聽過無數回。為了養家活口而加入軍隊,但再也沒有回來過的父親們的集體喪禮,舉辦的次數算也算不完。

  「我明白帝國的現狀是祖先行為的報應,但現在的帝國中已經沒什麼人知道當年的事了,現在的帝國國民只知道,要憎恨奪走他們故鄉的蠻族而已。王國中的長壽者可能還對舊帝國時代的事歷歷在目,但在帝國中那已經是極為遙遠的歷史了。」

  葛羅莉艾低垂著眼,有些悲傷地自嘲著:

  「——我不期望你能理解這些,就像我們也不能理解你們曾受過的屈辱,而且現在的帝國也依然迫害著你們的同胞。因為我知道這些,所以我個人是不會說出,請你們原諒或是聽從我們要求的這種話。」

  聽著葛羅莉艾的話,瑞克提法爾理解到,現在的帝國與其他國家間的爭執是基於壽命長短不同而引起的悲劇。

  對自身受過的屈辱還記憶猶新的種族、早已將那些事看成過往雲煙的種族,兩者之間是無法以同等高度的視線,來誠懇地互相理解的。

  「這樣一來,你已經知道,我們帝國與你們的王國之間是無法溝通了。還要繼續嗎?」

  「——就目前而言,是沒必要再多談了。」

  對於葛羅莉艾的話,瑞克提法爾只能點頭表示同意。

  原本是為了方便日後與帝國交涉,所以想趁這次的會談,多少取得一些情報,同時也交換一些情報給對方。

  但現在看來,會談是無法繼續下去的,雖然造成爭執的原因很單純,但解決方法卻極為複雜且困難。

  雙方作為軍隊的領導者,已經沒有可以交涉的事了。

  在協議好傷兵的後移、俘虜的交換、五日的休戰期,以及決定日後戰鬥時的俘虜待遇等事宜後,會談便結束了。

  這場會談該如何定位或是該如何評價,後世的歷史學家相當煩惱。

  但對當事者而言,這場會談是他們與影響自己人生重要對手的第一次相遇,也是終生難忘的大事。不過這個對他們個人來說很重要的面談,是否能算國家等級的大事,就不是他們兩人所能決定的了。

  在吸收了無數士兵鮮血的土地上,帝國公主與下任國王開始了酒宴。

  金紅色公主的酒宴提議默默地受到眾人矚目。但即使身邊沒有護衛,兩人獨處時的葛羅莉艾態度也和之前沒有兩樣。

  就算擁有強力的武器或強大的體能,還是無法與全力出手的「皇劍」持有者為敵——葛羅莉艾看過瑞克提法爾如何對付剌客,應該相當清楚這點。

  瑞克提法爾本身的體能有限,雖然基於立場學過一些護身術,但還是比不上一流的士兵。但「皇劍」卻扭轉了力量的優劣,讓他的能力大幅提升。

  當葛羅莉艾提出沒有護衛的酒宴要求時,瑞克提法爾內心稱讚她的大膽。

  而且出閣前的年輕公主居然主動提議與敵國男人共處一室,這也是相當驚人的事。

  「嗯,亞美利亞愛麗絲九〇年果然相當美味,不枉我辛苦從王國走私進口。」

  「——」

  葛羅莉艾品嘗著葡萄酒,坐在她正對面的瑞克提法爾則將滴著血的厚切肉排送入口中。

  新兵在戰場上看過許多慘不忍睹的屍體後,通常會暫時不想吃肉,但瑞克提法爾對這帶血的肉片卻沒什麼特別的感覺。這是因為體內具有「皇劍」的力量呢?或是基於本人天生的資質?瑞克提法爾自己也無法判斷。

  對美酒滿意地連連點頭的葛羅莉艾,歪頭看著完全沒碰過酒杯的瑞克提法爾。

  「怎麼了?酒里可沒下毒唷。——啊,你是擔心杯子的部分嗎?」

  葛羅莉艾想到了什麼似地擊掌,將酒倒入自己的杯子遞給瑞克提法爾。

  「從我剛剛喝過的地方喝吧,這樣就算杯子塗過毒藥也不用怕喔。」

  葛羅莉艾親切地笑著。

  雖然不明白,她為何能在面對不久之後即將以命相搏的對手如此放鬆,但瑞克提法爾還是接下酒杯。其實他並不擔心被下毒。

  既然體內有「皇劍」,那麼瑞克提法爾即使想醉都醉不了,酒精在滑入喉嚨的瞬間就會被分解完畢,因此酒精飲料是無法讓瑞克提法爾醉倒的。熟練「皇劍」的話,說不定還有辦法喝醉,但目前的瑞克提法爾是做不到的。

  同理,毒藥也是一樣的,在入口的瞬間就被分解、無效化了。即使是「皇劍」所不知道的毒藥,在吞入體內後發揮效果前,「皇劍」就會將其分析、分解完畢,結果還是起不了作用。

  「——你的態度總是如此嗎?」

  瑞克提法爾以較為熟稔的口氣向葛羅莉艾詢問著。搖著杯子,但不喝酒。

  原本葛羅莉艾要他別用恭敬的語氣說話,但瑞克提法爾說自己平常就是這樣講話的,葛羅莉艾只好不情不願地接受了。

  葛羅莉艾一時不明白他在說什麼,愣了一下,但隨即理解了瑞克提法爾的意思,不可思議地答道:「態度?態度是可以變來變去的東西嗎?」

  「——不,你說的很對。」

  這位公主應該不知道什麼是「看對象說話」吧?至少在她自覺的範圍之內不會有這種事。

  這是因為她的身分能夠如此,而且也有這種膽識之故。雖然這是瑞克提法爾完全做不到的事,但在葛羅莉艾所處的環境下,也許是相當理所當然的也說不定。

  瑞克提法爾微微笑著,將杯口抵在嘴上。

  雖然無法讓他產生醉意,但還是很美味的酒。

  「啊!」葛羅莉艾想起什麼似的。

  「——怎麼了?」

  葛羅莉艾睜大雙眼地看著瑞克提法爾手中的酒杯:「糟了,接吻不是情人間才能做的事嗎?」

  「噗——!」

  瑞克提法爾不由得噴出了口中的美酒。

  現在才發現這是間接接吻嗎?我還以為你毫不在意呢!瑞克提法爾擦著嘴角,瞪著葛羅莉艾。

  「事到如今才說這些不會太遲嗎?」

  「唔,我為了學習社會常識,所以看了不少民間的書,很多故事都與戀愛有關。其中有個故事是戀人喝了同一個杯子的毒藥而死,我剛剛才突然想到。」

  葛羅莉艾困擾似地看著瑞克提法爾。

  感到困擾的其實是瑞克提法爾,但葛羅莉艾完全沒發現他的臉色不對。

  「那只是個故事而已。你和我是為了保護自己身後的國家、不久之後必須以命相搏的敵人。」

  「沒人說身為敵人就不能陷入愛河呀。至少對我來說,除了兄長之外沒有比你更好的男人,也就是說,在其他男人中你是最好的男人。」

  應該覺得光榮的瑞克提法爾,認真地煩惱了起來。不過也因此知道葛羅莉艾相當敬重兄長。

  「——那是因為你眼光太嚴格吧?比我好的男人在這世界上多得是。」

  「是這樣嗎?但在我面前如此不卑不亢的男人你是第一個。」

  「什麼?」

  葛羅莉艾以孩子般的眼神看著瑞克提法爾,若無其事地道:

  「『明天我會殺了你』——不是因為恨,就只是單純地要這麼做,這種事我是第一次碰到。」

  不憎也小恨,只足必須這麼做而已。

  但葛羅莉艾似乎是第一次碰到這樣的態度,而不知如何是好。

  對她傾訴愛的話語的男人,多到記不得他們的長相,但用在那些情話以上的感情所說出的謀殺預告,葛羅莉艾還是第一次體驗到。而且這些話還不是針對葛羅莉艾說的,瑞克提法爾只是單純地將她視為障礙物而已。

  也就是說,瑞克提法爾將葛羅莉艾看成葛羅莉艾,就算葛羅莉艾不是帝國的公主,他也會以同樣的感情面對她。

  只要是瑞克提法爾的敵人,不管是公主還是什麼人,在瑞克提法爾眼中都是平等的。

  被視為與其他人一樣對等的存在,這對葛羅莉艾是極為新鮮的事。

  「——嗯,很有趣,你果然是相當有趣的人。」

  「請問一下,為什麼覺得我有趣呢?」

  「就算你這麼問,我也答不出來。我也不太清楚為什麼。」

  葛羅莉艾只是把她想到的感想講出來而已,誠實到天怒人怨。就算想要她說明,也只回答得出「我也不知道」的這位公主,與其說是公主,不如說是野生動物吧?

  不過,野生動物會以它們敏銳的直覺,確實地清除所有對自己造成威脅的事物。

  「你不是第一次和人對決吧?」

  「但和你這種等級的男人對決是第一次。不過也不是因為這點而已,對我來說你帶給我很多第一次的體驗。」

  就算和比自己強大的敵人對戰,但與敵人直接見面、對話,也是葛羅莉艾的初體驗。沒錯,葛羅莉艾因為瑞克提法爾可以與自己站在對等的立場而高興,就算不久之後即將互相廝殺,但也還是最接近她的存在。

  「是這樣嗎……」

  「不是這樣嗎?」

  略微歪著頭的葛羅莉艾,表情像是天真的女孩。

  「不,你說得對。」

  瑞克提法爾疲倦地搖了搖頭。

  外表看起來是非常具有魅力的女性,但言行舉止卻像孩子一般,可是知識見聞方面又比一般人高,還是個戰鬥高手。雖然本人的性格與天生的才能沒有直接的關係,但看著葛羅莉艾的話,的確會產生這樣的感想。

  「喔!這肉很好吃呢。」

  「——我的也給你吧?」

  「好!」

  看著葛羅莉艾以小動物般的動作拿走自己前方的盤子,瑞克提法爾露出不知該說什麼好的表情。

  至今為止沒遇過這種性格的人,瑞克提法爾不知該以什麼樣的態度應對。

  在敵國的下任國王面前,兩頰塞滿了肉、露出傻樣的公主,就算是為了國家,也很難將她視為憎恨的對象。

  「祖母大人老足在我身後監督我,很久沒吃得這麼痛快了。」

  「你也很辛苦呢。」

  「嗯,在戰場上和士兵們吃飯比較快樂,而且也可以聽到很多有趣的事。」

  如果是為了這樣的公主,士兵們應該很樂意為她捨命戰鬥吧?

  對敵人極為殘酷,但對該保護的對象卻用情很深。愛著帝國、愛著人民,所以她才能立下許多戰功,這是事實。

  「這邊也還有酒喔。」

  「我要喝。」

  但,瑞克提法爾看著她,想著。

  只要願意的話,人們明明可以如此簡單地一起歡笑,為什麼不這麼做呢?

  「如何?」

  「嗯,很好喝。」

  在只要前進一步就能伸手碰觸到對方的距離,人們互相殺戮。

  但可以互相殺戮的距離,同時卻也是可以牽起對方的手的距離。

  對這種事感到悲哀,也許是瑞克提法爾還不夠成熟之故吧?

  黃昏時分,瑞克提法爾一行離開了帝國軍陣地。

  小山丘上,金紅色長髮反射著夕陽光輝地飛舞著,葛羅莉艾目送漸漸遠去的白色背影。

  剛才的相處很愉快。同時,即將來臨的決鬥也讓她鬥志高昂。

  葛羅莉艾突然發現自己湧上心頭的感情。

  「——祖母大人,我覺得太高興了,所以很傷腦筋吶。」

  葛羅莉艾誠實地向身邊的祖母吐露心聲。

  「怎麼說?」

  「那個男的是真心來殺

  我的。但不是出於憎恨,只是想殺了我而已。一直以來我總是被敵人憎恨,但那男人只因為我是我,所以來殺我。不,就算我不是我,但有必要的話,他還是會來殺我吧?」

  如果殺了她可以達成自己願望的話,那男人就會這麼做。

  沒有其他感情的純粹殺意。

  葛羅莉艾真心高興地說著:

  「我也是這麼看他的。想用我的手殺死那個擁有龍之力的男人。這既是『殺龍者』的本能,也是我的本能,總之我全身都想要那個男人,所以很傷腦筋。」

  「我多少能了解您的心情。我年輕時,也曾因為與自己旗鼓相當的獵物對戰而鬥志高昂。」

  在自己注視之下,還是可以泰然自若的對手。

  不卑也不亢,只是筆直地看著前方的敵手。

  不是基於「殺龍者」的本能,而是以葛羅莉艾的本能,決定了瑞克提法爾是她的獵物。

  「祖母大人,我要殺了他喔。」

  「——這可不是簡單的事。不論力量或才能,他可能都比公主更強大。」

  「沒辦法,只要他站在我面前,我就會想要他,那個有銀星眼瞳的龍皇。」

  葛羅莉艾眯著眼,目送著被她命名為「星龍皇」的新王。

  日後帝國將這個名字,作為瑞克提法爾的外號來大肆宣傳,但這時的葛羅莉艾並不知道這回事。

  她想要的不是有這個稱號的男人,而是單純的那個男人。

  瑞克提法爾在馬上搖晃著,逐漸遠離帝國軍陣地。

  雖然努力壓下了回頭的衝動,但看著夕陽黃昏,背上還是有陣難以形容的感覺。

  那感覺和面對那位金紅色的公主時很像,瑞克提法爾暗自笑了起來。

  「殿下。」

  「嗯?怎麼了?」

  對於在一旁發聲的梅里艾菈,瑞克提法爾回問。

  看著這位如同月亮般的白銀公主,瑞克提法爾心想著,葛羅莉艾就像太陽。

  如果梅里艾菈知道他在想什麼的話一定會勃然大怒,不過她現在將精神通訊切斷了。

  「您覺得那位『戰狂姬』如何?」

  「——」

  現在才問這問題不會太晚嗎?

  實際見過面後,對葛羅莉艾有什麼感想,作為臣子應該會很想知道吧?雖然是非正式的交流,但這是瑞克提法爾第一次與其他國家王族的會談,也是第一次的外交行為。

  這麼轉念一想,瑞克提法爾接受了梅里艾菈為何如此發問,思考了一會兒後回道:

  「嗯——把很難的部分去掉後,應該是『老虎』一樣的人吧。」

  「老虎嗎?」梅里艾菈張大眼。

  說到老虎,她想到的是有巨大長牙的劍齒虎,那是具有高度智能的幻想種,據說還是其他短牙虎的祖先。

  和在黑龍宮時見到的雪豹不同,葛羅莉艾有著另一種光芒。

  「老虎這種生物,在戰鬥時雖然兇猛猙獰,但平時卻意外地很可愛,她就是這種感覺。」

  除了與敵人戰鬥的時候外,感覺上和家貓沒什麼不同。

  雖然因為身體龐大,所以每個動作看起來都很嚇人,但做的事和家貓其實沒什麼兩樣。

  不過兇猛的本性的確是不可抹滅的。

  「如果作為敵人的話,我想是相當可怕的對手吧。」

  只要想贏,不論發生什麼事都會追求勝利到底。在那位公主的思考邏輯中,只要以勝利為目標,想要的結果自然就會出現,是屬於天生的戰鬥狂。

  只要是自己的希望,就能吸引到那樣的結果,這已經可說是種天賦的才能了吧?

  「——殿下,請別在人前說這麼輕率的話。」

  「嗯,對不起。」

  瑞克提法爾低了低頭道歉,接著苦笑地看著前方。

  梅里艾菈本想繼續說些什麼,但看到瑞克提法爾的表情疲倦——雖然本人沒有發現——於是沉默了下來。戰鬥結束後該讓他稍微休息一下,為了未婚夫的健康狀態著想,梅里艾菈決定和王府及軍方商量一下關於瑞克提法爾休假的事。

  「啊,還有就是……」

  瑞克提法爾想起什麼似地出聲。

  「嗯?」

  梅里艾菈將思緒收回,有點恍神地看著未婚夫的臉。

  「她就像是太陽般的女性呢。因為你是月亮般的人,所以我才會有這種想法吧?」

  「呃,這話的意思是……」

  是在讚美我呢?還是在誇獎那位敵國公主呢?梅里艾菈微微鼓起腮幫子,瞪著瑞克提法爾的背影。回到「帕拉提翁要塞」之後,一定要在房間內好好問個清楚。

  瑞克提法爾沒發現未婚妻的決定,依然想念著才剛見過面的公主。

  (有著太陽般頭髮的猛虎公主,嗎……)

  多麼可怕的人啊。

  瑞克提法爾想念著不久之後就必須全力應戰的對手,傷腦筋地笑了起來。

  無法討厭那名女性呢。

  王國戰史上,將接下來的一連串戰鬥,統稱為「龍虎戰役」。就是因為此時,瑞克提法爾對葛羅莉艾的印象,使得「陽虎姬」成了葛羅莉艾的外號之故。

  「星龍皇」與「陽虎姬」的戰鬥。

  被兩國戰史以大量篇幅記載的大戰,即將於五日之後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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