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二章 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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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面高聳的拱型天花板上鑲著色彩繽紛的教堂壁畫。懸掛著豪華吊燈,黃金制的天使及聖人像,占滿眼前視野的挑高採光窗,大理石地板,天鵝絨地毯,一切家具都由金、銀或水晶裝飾,光線因此再三曲折增強,使整個空間看起來彷佛被彩虹籠罩。

  拉蘭帝亞宮殿的核心部位,「水晶殿」。

  如今此處聚集了宮廷貴族、朝臣、將軍、祭司、詩人、歌手、藝術家、資本家與富商等近千人,進行著覲見儀式後的暢談。

  只見衣衫華美的貴族們人手拿著一份今日覲見儀式上伊甸大使贈送的最新「第二十五版 型錄(Catlog)」的複本,十幾人成一群,針對與上一版的差異及新登錄的「尖端兵器」熱情討論。主要由消息靈通的宮廷貴族,對聚集來的貴婦們和地方貴族解釋現狀。

  「因第七次堤拉諾勒戰役獲勝,伊甸評議會贈予了兩萬五千 GP(Grace Point),如今王國累積持有七萬三千GP。如何分配這些GP來進行強化,將深刻影響往後王國的趨勢。」

  一名本日首次覲見國王、完成社交界出道的貴族千金,看著型錄不解地問:

  「這台 熾天使(Seraphim)級機兵米迦勒不正是突然墜落到戰場上,害得布魯塞參謀長戰死的機體嗎?真虧堤拉諾勒慈善同盟付得出這兩百二十五萬GP呢。」

  「背後似乎有許多原因。聽說是伊甸為了兼顧實驗,才便宜借給慈善同盟。」

  「真是隨性呢。再說伊甸明明站到慈善同盟方去了,怎麼還有臉參加王國的晚宴呀?」

  「伊甸的說詞是,他們不過是根據各國請求,公平贈送尖端兵器罷了。說實話,我國當然也想趕走伊甸,但如此一來將無法獲得尖端兵器,只能忍耐假裝友好,一切全為了尖端兵器啊。」

  開口解釋的宮廷貴族是名平時就在拉蘭帝亞宮殿內到處走動,上至貴族下至衛兵、男女傭的傳聞都有所網羅,再靠這些情報擴大人脈的人。在名為宮廷的魔境內,朋友的人數形同最強悍的武器。不愧為求生存而搜集情報,這名貴族的知識還算淵博,這時才有辦法對貴族千金提出的最根本疑問侃侃而談。

  「那麼我國等同透過戰爭累積點數,再從伊甸方換取獎品呢。難道這代表著,加門帝亞王形同伊甸評議會的臣子,是嗎?」

  周遭的壯年貴族聞言均眉頭一皺,貴婦們也用扇子遮起臉來互使眼色。貴族千金雖發現自己問了個不該問的問題,但就是想知道答案。

  「喂喂,講話小心點啊。伊甸的大使只是對國王獻上GP慶祝我軍勝利,國王也回贈貴金屬、牲畜與奴隸給伊甸。雙方並非主人和臣下,而是站在對等的立場交換禮品呀。」

  「哦……」貴族千金略顯不悅地聽進這些話。儘管表面上確是如此,實際上卻不過是地上的君王們在伊甸施捨的玩具間你爭我奪,伊甸則看著地上的猴戲哈哈大笑。

  這時,通往王座大廳的門開啟,世襲貴族伊西德羅伯爵宣告公主即將進場。

  吵雜聲瞬間止歇,眾人的視線都往大迴廊另一側的盡頭望去。

  衛兵恭恭敬敬開了門後,由眾多金銀珠寶裝飾的空間頓時更加明光爍亮。

  「喔喔……」在場將近千人無不齊聲讚嘆。

  肩膀與鎖骨完全外露的淺紫色晚禮服,布料混用綾、絲絹、金絲,手戴白絹手套,胸前掛著金銀項煉,頭頂銀白王冠。然而公主身上穿戴的一切珠寶翠玉,不過是用來加強她原本就已光芒璀璨,發自內在的美貌。人們深深著迷的是她一身與生倶來的玉肌,隨著光線強弱在銀白與淺紫間變幻的飄逸長發,修長軀體的鵝蛋臉上有對媲美繁星的明亮眼眸。

  似乎對穿戴華美的自身略感害羞,公主法妮雅•加門帝亞絕不和現場注視而來的兩千眼珠對上眼,拖著晚禮服的長長衣襬,以光芒絲繭包覆自我。

  清澄剔透且凜然的樣貌中隱含些許害臊。只輕點頭回應眾人的視線後,公主走向今日的主賓,伊甸大使格列高•歐納席斯公爵。

  「格列高公爵,衷心感謝您本日大駕光臨,還請盡情享受今晚。」

  當法妮雅挺直背杆,帶著公主的威嚴問候,格列高也恭敬地動左腳後退一步,垂頭的同時右手在胸前優雅一滑。

  「我才該感謝您盛情歡待。恭祝加門帝亞王室日後更加繁盛。」

  銀白長發搭配中性面容與一雙冷淡紅眼。主宰著位於彌朵爾湖中心的伊甸特區的格列高公爵親自來訪王國的事實,算是給足了加門帝亞王面子。

  看準格列高公爵打完招呼的時機,宮廷樂團演奏起優美舞曲。而公爵也按照事先決定好的,邀請公主共舞。

  「希望有幸和您共舞一曲。」

  「樂意之至。」

  從法妮雅開口問候到共舞,都是接見儀式前與朝臣商量決定好的一環。在場的千名貴族與有權人士們看了加門帝亞公主與伊甸公爵共舞之姿,肯定會回到各自的生活圈中去大肆渲染雙方無可動搖的密切關係吧。

  纖細背部被公爵支撐,摟在懷中的法妮雅在四目相交下於地板數度劃出圓舞。觀望的眾人如痴如醉地盯著公主的一舉手一投足,勾勒出滑順曲線的美背,以及搭在公爵手中那雙細得彷佛會一碰即碎的胳臂。

  隨著法妮雅踏出舞步,地板上彷佛激出眩光漣漪。每當清澄眼眸中浮現憂愁與哀痛,彷佛周遭大氣瞬間煥然一新,形成新的光繭包覆住公主和公爵。無論是天花板的教堂壁畫、金銀裝飾或吊燈,甚至整間可謂集王國全力打造出的水晶殿,如今都化為用來讓公主之美登峰造極的舞台。

  當貴族們無不被形同女神化身的公主迷得如痴如醉,唯有一人——法妮雅獨醒。

  ——我可是大發慈悲和你跳舞啊。

  打從一開始跳起舞,就聽見格列高公爵無言的聲音傳來。

  當然,並非直接說出口傳進耳中。不過從搭著的右手、繞到背後的左手、貼近的胸膛以及相交的眼神深處,都能不絕於耳地感受聲音響起。

  ——你這齷齪的地上猴。

  紅眼深處正這麼低語。

  ——穿得再怎麼漂亮,你充其量只是猴王的女兒,一隻母猴罷啦。

  一舉手一投足都能感受這些聲音默默傳來,著實令人不悅。但法妮雅只能努力不讓情緒流露於外,面無表情地祈禱這首曲子早一秒結束。

  宛如拷問的舞蹈終於結束,離開格列高公爵身邊後,總算能鬆口氣……沒這回事。接下來她還得和來訪拉蘭帝亞宮殿,擁有領地的大貴族——所謂的世襲貴族們談笑。為了顧及他們的面子,得循著繁重的形式對應。一旦經過這些人身旁,一定得由法妮雅主動開口問候,被問候到的世襲貴族則必須依照各自爵位高低,以默禮、答禮或親吻手背來回應。王族與貴族間便是靠著這些耗費將近兩百年的歲月、由朝臣建立起的宮廷禮儀交流,透過禮儀來確認雙方至今仍維持著秩序。一旦跳脫這層「框架」便會發展成事件,而事件將會瞬間透過平時無聊度日的貴族之口傳遍千里,扭曲誇大成虛假不實的謠言。

  今晚就發生了這樣的事件。

  「哎呀殿下,您今日依然美不勝收吶!在您面前連珠寶都得相形失色!也難怪黎維諾瓦的皇太子對您一見鍾情呢!」

  現任國王四十八歲的弟弟,穿著華麗紅祭司服,略為發福且禿頭,臉上總是掛著溫和笑容的克勞迪奧樞機卿這麼說的同時,故作姿態地張開雙臂。法妮雅則面不改色回應:

  「我並未和皇太子見過面。」

  「不不不,外頭都在傳皇太子光見到殿下的肖像畫就深深著了迷,聽說最近更打算找理由來訪吶。若黎維諾瓦與加門帝亞能夠聯姻,對整個恩寵大地來說實為千載難逢的幸運吶!」

  克勞迪奧擅自下了結論,再對近期一連串社會局勢說出自己的見解後,裝出一臉忠臣樣壓低聲音說:

  「這陣子來有些下賤的鼠輩在分發詭異的傳單呢。由於過度粗鄙沒品,實在不該在這種場合拿出來。不過我發現一些在意之處,希望能請殿下過目而帶來了。當然,我並不是勉強殿下一定要看……」

  儘管直覺到事情會變得麻煩,為保樞機卿的面子,法妮雅眉頭不皺一下地回應:

  「不要緊。我有興趣呢。」

  只見樞機卿從胸前口袋中取出紙片,細心儺開後用雙手捧起,恭敬獻給法妮雅。

  是名單手提著一顆豬頭的少年。

  少年臉上刺著如閃電般曲折的刺青,只剩顆頭的豬則戴著公主的王冠。

  而在少年和豬旁邊,還詳細記載了人名。豬叫法妮雅,少年叫——

  盧卡•巴路克。

  法妮雅胸中一陣刺痛。

  為了不流露於表,她硬是吞下痛楚。

  「這樣子啊。」

  只回答這句話,事不干己地把傳單還給樞機卿。

  「能看出畫這張圖的人品德水準如何呢。」

  一語帶諷刺回應,周遭貴族們的笑聲如漣漪般擴散開來。想必到了明天,宮殿內包含所有男女傭在內的人都會知道兩人這段對話吧。樞機卿一臉抱歉地垂頭說:

  「身為親衛軍團兵卻再三違反協約,最終遭到流放的那名少年……記得是叫盧卡吧。他似乎就是現在這群反叛分子的首領。」

  「……………………」

  「據聞烏奇奧勒一帶的反社會勢力大量印製了像這樣的傳單,沿著街道上的城市發放。這般卑劣下賤的手段,王室絕不能容忍,若不趁芽尚未茁壯前連根拔除,只會像蟑螂般越來越多。恕我出於忠心諫言,王室必須儘早想出應變之策。」

  法妮雅心不在焉地望著侃侃而談的克勞迪奧樞機卿。

  ——真虧他說得出這種連篇謊言……

  雖然裝得一副什麼都沒有的模樣,但在背後放出虛偽流言,逼使法妮雅不得不流放盧卡的,正是這名克勞迪奧樞機卿。覬覦著王位的樞機卿明明不時放出貶低法妮雅的不實傳聞損害她的名聲,如今卻在公主面前大放厥詞。法妮雅忍下傻眼的心情,面無表情地回答:

  「無論是什麼人,倘若膽敢反抗陛下,確實需要想辦法處理。」

  「您說得是。」

  「我未曾懷疑過你的忠心。感謝你讓我看了如此有趣的東西,往後也請為了陛下更加精進努力。」

  出言慰勞完且確認過對方回以默禮,法妮雅轉身繼續去和其他諸侯打招呼。

  再三重複著死板板的招呼和回禮的過程中,腦內卻不由得浮現出盧卡提著法妮雅首級的那張諷刺畫。

  ——盧卡,你恨我嗎?

  不知不覺間捫心自問起來。

  ——因為恨我,才加入了反叛勢力嗎……

  法妮雅認為不是沒有道理,也對此莫可奈何。畢竟先恩將仇報的是自己,要叫盧卡別怨恨實在太困難了。

  明明清楚這點,內心仍飽受煎熬。

  王侯絕不能將感情流露於外。無論面對任何狀況都必須泰然自若,維持王的威嚴以使臣子服從。因此法妮雅拼了命壓抑自身痛苦,維持一臉若無其事,用王室之光懷柔眾貴族們,顧全他們的體面。

  什麼都不會變,也無需改變。王等同神之代理者,其威權將永恆持續下去——法妮雅就這樣依每個人的身分打招呼並接受回禮,將這件事實傳達給在場一千人知道……

  從馬甲的緊縛中解脫,回到房內換上室內便服,已是晚上十一點的事。要幫忙換衣服的女傭退下後,回歸獨處的法妮雅默默往床上倒去,仰望著床頂天蓋上飛翔的天使浮雕。

  「……………………」

  一整天下來,唯有在這段就寢前的時間,法妮雅才能變回一名少女。

  一直壓抑著的感情終究湧上喉頭,表情隨之痛苦扭曲。法妮雅雙手抓著枕頭,把臉往裡面塞。

  「……怎麼會動搖得這麼厲害?」

  遮住臉,質問起自己。

  「……冷靜,必須好好控制情緒才行。」

  如此告誡自我,依然把臉塞在枕頭裡,深呼吸一口。

  ——盧卡會遭流放,完全怪我不夠成熟……

  拿下卡納塔克之戰的勝利後,法妮雅沒能抑制住湧上心頭的情緒,站在機兵肩膀上與盧卡相擁,並出言感謝。由於公主和貧民相擁乃是前所未聞,經目擊此景的士兵們口耳相傳,隔天拉蘭帝亞宮殿內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緊接著與盧卡獨處兩晚的事也被攤在陽光下,遭惡意有心人士加油添醋,兩人間因此被視為敗壞風俗的關係。一旦法妮雅開口擁護盧卡,便有「果然是關係匪淺才會替那個低賤的傢伙說話啊」的風聲傳開。到後來連為他辯護都沒辦法,盧卡更主動離開親衛軍團。

  在他人面前和盧卡相擁正是一切失敗的開端。

  當時法妮雅應當克制激情,以超然之姿俯視士兵們才行。哪怕王的面具只是露出一絲破綻,人們都會歡欣鼓舞地扒開傷口,填塞惡意,讓流言蜚語滿天飛。結果導致法妮雅的威信受損,本該被譽為英雄的盧卡也被視為不肖之徒而流放。

  ——不會再失敗了。

  ——無論身陷何種狀況,我非得抑制私情不可。

  這就是王族的生存之道。若不將自己切離人類的情緒,展現神的代理者之姿,馬上會讓惡意人士有機可趁。因此千萬不能讓自己其實是人類的事實曝光。

  所以。

  ——就算盧卡成為敵人阻擋在面前,也不要動搖。

  ——默默接受這個事實吧。

  法妮雅把臉從枕上抬起,痴痴望著天蓋上的天使們。然而儘管再怎麼用理性說服自己,愧疚的情緒仍沒有消失。

  睡不著的法妮雅無論如何都會想起盧卡的事。

  ——我的白馬王子。

  內心擅自低語。

  而注意到這句低語的法妮雅羞紅了臉,再度把臉埋進枕頭。

  ——我在做什麼啊?

  ——跟傻瓜一樣……

  雖然這麼嘲笑自己,但法妮雅的心自然而然飛回了四月時與盧卡兩人共同走過的那段旅途。

  被藍鬍子捉走、被綁上T字架,無力想哭的那個當下,盧卡騎在貝奧狼背上沖了進來。在鞍上被他摟在懷中,奔馳過夜路,從急行的貝奧狼背上跳下。兩人獨自在洞窟內度過一晚,聊了許多事。與貴族子弟間死板的交談完全不同,既坦率又快樂。盧卡以一點也不受不知變通的宮廷禮法束縛、最直接自然的平民口吻描繪出貧民窟的模樣。儘管用字遣詞粗野,內在卻是十足的紳士。畢竟站在盧卡當時的立場,他大可玷污法妮雅或是賣給敵人,結果最後他做的卻是燒了自己寶貝的五本書,起火替法妮雅取暖。

  在洞窟中為了免於凍死,抱著盧卡入睡的記憶重新浮現腦海。

  明明當時火光熄滅,一旦睡著就難逃一死,精疲力盡的盧卡卻早早失去意識。為了活下去,法妮雅伸臂到背後抱住他,靠著彼此的體溫來取暖。

  耳朵貼上胸膛,聽了他的心跳聲。

  同樣為人的韻律。

  當時法妮雅不禁認為身分形同虛飾。或許他是最底層的貧民沒錯,但卻擁有比任何王公貴族都高尚的精神。

  再來是,卡納塔克的戰役。

  本該敗戰的第七次堤拉諾勒戰役,在盧卡的獻計下竟以勝利坐收。

  不只救出遭囚的公主,還讓居於絕對劣勢的戰況起死回生,盧卡當然功績顯赫,要說他是歷經七次的堤拉諾勒戰役中最大功臣都不為過。

  那三天的逃亡之旅,法妮雅接連遇見了自己不認識的自己。

  本來以為自己十分堅強,其實非常懦弱。畢竟原本覺得自己絕不會掉淚,卻動不動淚眼盈眶,最後甚至喜極而泣。真正的自己其實是個愛哭又感傷的人——光是明白這點,法妮雅就很想好好感謝盧卡、弭茲奇和雅思緹。

  原本法妮雅打算在那趟旅程結束後,要提拔盧卡和弭茲奇為騎士,並收雅思緹為貼身侍女。另外為補償盧卡燒掉的那些書,要將自己擁有的個人圖書室的鑰匙贈送給他,她想如此一來便能偶爾在圖書室內和盧卡在一起。

  ——兩人靜靜看著書,交換感想……

  法妮雅如今仍懷著這個夢想。泡上一壺好紅茶,邊吃點心,邊詳讀書本內容……肯定會是美妙的時光吧。

  然而,這已是無法實現的夢。

  盧卡•巴路克如今已成為在諷刺畫中提著法妮雅首級的反叛勢力領袖。背後恐怕有靠著「引導戰役取得勝利,卻反遭流放的悲劇英雄」如此口號來塑造盧卡的投資者吧。若是夠聰明的投資者,不難發現盧卡的處境相當適合擔任反威權運動的「偶像」。

  不過,盧卡又是以什麼心態站在那個立場上呢?

  該不會,果然是……

  ——因為恨我嗎……

  實在很在意這一點。儘管深知被怨恨也是莫可奈何,內心深處卻頻繁地催眠自己「盧卡不會恨我」。

  ——盧卡的精神比宮廷內任何貴族和騎士都來得高尚……

  ——他為了不讓我的名譽繼續受損,主動離開了親衛軍團……

  ——為了我犧牲自己的盧卡,應該不會恨我才對。

  或許這種想法相當自私,但仍不禁會這麼認為。反覆左思右想,自問自答,依然沒得出答案。最後按捺不住的法妮雅一回過神來,人已經起身走向衣櫃。

  把手伸進吊掛著光鮮亮麗的晚禮服、誇張的大禮服、流行的連衣裙的衣櫃,法妮雅取出一件藏在深處的骯髒軍服。

  是那段旅途中

  ,盧卡借給她的上衣。

  羞紅著臉的法妮雅將上衣摟在胸前,窺探起自己內心的深處。

  ——好想再見到盧卡……

  一窺探之下,發現心底唯有如此願望。

  ——想見他,向他道歉。

  ——然後確認他究竟恨不恨我。

  ——如此一來,我將別無所求。

  ——以公主的身份往前走下去吧。

  即使會走上與盧卡對立的道路。

  ——我仍循王道而行。

  隨著臉埋進盧卡的軍服,那晚在洞窟度過的記憶也再度浮現,胸口不由得心跳加速。雖曉得這麼做很可悲,仍在軍服上尋找著早已散去的氣味。

  ——盧卡……

  回想起坐在貝奧狼鞍上時被他摟在懷中的記憶。當時一片深邃漆黑的暗夜中,明知追兵就在身後,法妮雅卻不知為何能安心地委身於盧卡,甚至心想就這樣一直奔馳下去也沒關係。

  ——無法見面真的好難受……

  就在她沉溺於美妙回憶中時。

  敲門聲傳來,接著門外響起副官的聲音:

  「抱歉於深夜打擾您。方才快使來報,有件希望能讓您儘早知道的消息。」

  法妮雅頓時回過神來,連忙將盧卡的上衣藏進衣櫃內,整理了室內便服的衣襬後咳了一聲道:

  「請進。」

  進房的副官,烏各男爵恭恭敬敬行了禮,報告起消息。

  「昨夜清晨,要塞都市烏奇奧勒發生了暴動,如今被市民們占領。領主貝托朗伯爵慘遭殺害,遺骸更被遊街示眾。目前,小貝托朗伯爵親自率領軍團包圍了都市。」

  法妮雅板起臉孔點頭回應。能夠奪下一整座要塞都市,代表是相當大規模的暴動,而領主慘遭殺害更是前所未聞。雖已耳聞貝托朗伯爵的統治有多苛刻,看來居民的怒火遠超乎法妮雅想像。若不趕緊召集王國軍前去解決暴動,恐怕火勢將蔓延至各地。

  「我馬上趕往王座大廳。麻煩你召集親衛軍團的將帥。」

  「遵命。然後……有件事希望您先聽聽。」

  「?」

  「暴動的主謀是盧卡•巴路克。」

  烏各男爵壓低語調說出口的這句話,讓法妮雅聽了瞪大雙眼。

  「據聞其身旁也見雅思緹•艾爾哈特之名。」

  法妮雅感受到自己的雙腳正在顫抖。

  把情緒給我吞下肚——法妮雅的理性如此下令。

  接著她才勉強點頭回應:

  「……我知道了。我會去詢問上意。」

  這時在烏各身後待命的侍女們進房,開始替法妮雅換上覲見國王的晚禮服。等到換好正式服裝,法妮雅為了不讓動搖流露於外,靠著意志力硬是讓自己面無表情。

  ——盧卡,你在做什麼?

  ——難道你真想與王政抗衡嗎?

  法妮雅無法讓內心的喧囂平靜下來。占領整座要塞都市,更殺害領主的話,已經沒有任何回頭路可走,王也絕不會縱容反叛的主謀吧。這場近兩百年來最大規模的反叛,主謀竟偏偏是盧卡嗎?

  當時在洞窟內抱著盧卡入眠後,那場逼真過度的夢境記憶重新浮現。

  詳盡到很詭異,與一般的夢感覺截然不同——一場彷佛在預知未來的夢。

  『敬偉大的盧卡•巴路克!』

  『殺了公主法妮雅吧,盧卡•巴路克!』

  數萬名窮酸士兵成群結隊高吭這首歌。而在最前方看似二十來歲,握著魔獸貝奧狼韁繩的青年正是盧卡。

  『我不會讓你如願的,法妮雅。』

  『看我摧毀你的王國。』

  面對青年盧卡這句話,同樣成長為二十來歲的法妮雅出聲回應:

  『我會守護王政的,盧卡•巴路克。』

  數萬名士兵聽完法妮雅的回應,罵聲四起,唱起革命之歌。

  區區夢境,卻深深紮根於法妮雅的意識內,揮之不去。三不五時就浮現在腦海中,從內部翻攪意識。

  「全權交由你處理,法妮雅。」

  換好衣服趕到王座大廳後,剛睡醒的加門帝亞王打著哈欠頒下重責大任。

  「取主謀盧卡•巴路克的首級回來。」

  法妮雅跪在王的跟前,接受命令。

  「悉聽尊便。」

  法妮雅抬頭時,表情已徹底變為一名軍隊指揮官。

  眨眼間便派出大量使者急急奔赴王國內各貴族,著手動員各軍團的準備。反抗分子盧卡•巴路克之名就這樣越過加門帝亞王國國境,傳遍了恩寵大地上的列強諸國。

  †††

  「不攻來呢。」

  站在建於城門塔頂上的瞭望台——俗稱「塔樓」的傑彌尼用望遠鏡監視著敵人,奸笑著這麼說。

  在他身旁,穿著一襲漆黑裝備,面露不悅的盧卡則是以肉眼觀測著朝霧的另一頭,於平原上列陣的兩千名烏奇奧勒軍團士兵。

  「……………………」

  傑彌尼喜孜孜地對一聲不吭的盧卡說道:

  「那個蠢兒子應當想在王國軍抵達前鎮壓我們才對。」

  包圍著要塞都市,被傑彌尼稱為蠢兒子的小貝托朗伯爵完全沒有領軍進攻的打算。剛從地平線升起的太陽照得分成五兵團的軍團在平原起伏上的倒影越來越長。

  於八月十一日晚上發生的暴動,到了現在十四日早上,依然是由市民們占據著要塞,局勢沒有變化。

  傑彌尼和盧卡站的石制城門塔正下方就是城門。由於吊橋已被收起,敵軍只能先降落到壕溝內來進攻城門。而他們已在全長十二公里的城牆上配置了八千名市民,準備迎擊敵人。

  敵軍烏奇奧勒軍團共有三門野戰炮,每一門都是用青銅鑄造的大型炮,一旦開火,炮擊不出一天就能破壞城門,不過卻看不出對方有開火的打算。

  「對蠢兒子而言,這座都市就是他的家。可能他因此覺得,對付我們這點貨色,不值得去破壞寶貝的城牆吧。」

  「……………………」

  「既然如此,他們應該會採取硬破壞吊橋鉤環、放下吊橋,再以機兵突破城門的戰術吧。已有兩台海沃爾型在那邊待命了。」

  傑彌尼所指的方向,能看見兩台如豆仁般大的下級三隊 大天使(Archeangel)級機兵「海沃爾型」單膝跪地待命中。周圍各自有五十名左右的隨伴步兵包圍,機身暴露在晨間平原的露水中,沾滿了水氣。

  兵團後方還看得見負責後勤補給的從軍商人召開的市場。那個市場等同敵方軍團的食糧庫兼彈藥庫,雖然只要燒毀該處就能拿下勝利,不過要是因此惹火商人,反倒會害我方後勤上出問題。所以該做的不是燒毀,而是想辦法讓商人也願意提供我方商品才行。

  「哼哼。」傑彌尼微微揚起嘴角,轉頭看向盧卡。

  「他們應該今天會行動吧,這下有得忙啦。我們至少得贏過蠢兒子軍團才行啊。只要我們一獲勝,暴動就會擴散到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這個國家也會變得支離破碎。」

  盧卡依然面不改色,一聲不吭。傑彌尼輕輕歪過頭說:

  「你也該消氣了吧?」

  「……………………」

  「希望你能站在最前端鼓勵大夥。我親自拜託你,相信你願意幫我這個忙吧?」

  盧卡看都不看傑彌尼一眼。

  「出錢的是誰?」

  他這麼逼問對方。傑彌尼依然揚起微笑,任憑平原的風拂過。

  「明明靠家裡寄生活費的你為何辦得到這種事?若論你的財力,既無法懷柔居民,無法大量印製諷刺畫發放,也不可能只花短短一晚就成功引發暴動。背後肯定有某個不知哪來的瘋狂貴族在金援你對吧?」

  傑彌尼掛著淺淺笑容聽盧卡質問完,視線移回敵軍。

  「我很中意你的聰穎,不過要是你胡亂耍小聰明可就麻煩了呢。」

  「假如你和反體制派的貴族從中勾結,我可不淌這灘渾水,因為我可沒打算和法妮雅為敵。快給我把後援者的名字招出來。」

  「你知道也沒好處喔。」

  「大概是克勞迪奧樞機卿,那個害我不得不離開親衛軍團的始作俑者吧。我萬萬沒道理幫他。」

  傑彌尼聳聳肩,目光冷冽地說:

  「你應該放眼大局才對。」

  「……………………」

  「此時此刻,你我兩人或許正站在歷史的轉捩點上喔?豈不是令人雀躍不已嗎?明明我們能親手改變這個世界,去計較是誰出的錢,

  未免太芝麻蒜皮了吧?能利用的通通拿來利用又有什麼不對?」

  「我就是不爽啦。不管是你的做法,在你背後的傢伙,還有對你言聽計從的我自己都一樣。」

  傑彌尼無奈皺眉,聳了聳肩。

  「不然你想怎麼辦?自己一人去投降敵軍?以為只要見到最愛的公主殿下再向她求饒就能解決?我想你應該早就清楚,目前已經發展成不是光憑個人好惡就能解決的問題才對。」

  「我再說一次——我沒打算和法妮雅交戰,也對改變世界沒興趣。我壓根沒打算在你擅自搭建的舞台上跳舞啦。」

  「這和我們講好的不一樣啊,隨從小弟。你不是說能做的你都會做嗎。」

  盧卡瞪了傑彌尼,再度開口:

  「……我得和雅思緹商量。無論如何,我都不想在你的陷害下做出和法妮雅交戰的決定。」

  傑彌尼訝異皺眉,仔細端詳盧卡後燦爛一笑。

  「你真如傳聞所言,和公主殿下間關係匪淺嗎?」

  「什……」

  「還是你單方面迷上她了?聽你左一句法妮雅、右一句法妮雅的,叫得多親熱啊。」

  啞口無言的盧卡轉眼間漲紅了臉。

  「……怎麼可能啊!我可是徹徹底底的貧民喔!對自己是哪根蔥清楚得很好嗎!」

  「是喔。」

  「還什麼『是喔』?你這傢伙可別亂點鴛鴦譜啊!?我、我只因為殿下是個好人,所以很尊敬她,相信她往後一定能讓社會變得更好而已……」

  傑彌尼喜孜孜地看著結巴回答的盧卡說:

  「我也有點興趣了呢。其實我只聽過風聲,沒有見過公主殿下本人。既然能讓你如此著迷,表示肯定是名不簡單的人物吧。」

  「……我是不曉得算不算著迷啦……總之她是好人喔。要是那個人的話,一定願意聽我們現在的處境。但要是朝她扣下扳機,將再也無法回頭,對我們一點好處都沒有。」

  「唔嗯……」

  傑彌尼呼了口氣後,似乎陷入了沉思。雖然肯定在打什麼壞主意,但盧卡連猜測都懶,於是默默望向遠處平原上的敵方軍團。

  城牆外有兩千敵人,城牆內則有一名不知葫蘆里賣什麼藥的心機軍師和一群難以管控的暴徒。

  不知不覺間竟被卷進如此複雜的狀況了嗎?盧卡不禁想抱怨自己多不走運。

  ——明明只是想找張床睡才進入這座都市,卻演變成這樣……

  他吞下抱怨,思考起接下來的事。儘管實在不願意照著傑彌尼的布局行動,目前不想辦法戰勝眼前的敵方軍團,狀況確實不會好轉。

  「龜在城裡怎樣都贏不了吧。難不成會有友軍趕來支援嗎?」

  一這麼問,傑彌尼一副理所當然地抬頭挺胸回答:

  「我安排二十名騎兵躲在森林裡,我一下令就隨時能襲擊對手後方。」

  「就這樣?」

  「嗯。我覺得很夠了啊。」

  「我說你啊……有在戰場上打過仗嗎?」

  「沒有。我方有實際率兵打過仗的只有你和葛布,還有森林中的騎兵隊長三人而已。」

  盧卡帶著絕望眼神往空中看去。這傢伙雖然愛看書,卻不曉得軍刀、子彈與炮彈飛舞交錯的戰場長什麼樣,不過是埋下僅僅二十名騎兵就滿意了。

  傻眼歸傻眼,仍開口問了在意的事。

  「就我看下來,你有在市民內參雜你雇來的傭兵對吧?總共有幾人?」

  「眼睛真尖呢。我先前就讓由我親自挑選鍛鍊的三十名士兵住進這座都市,光靠一個晚上就奪下都市也多虧了他們的活躍喔。與其說是傭兵,不如說是我的親衛隊吧。順帶一提,隊長是葛布。」

  「有人會駕駛機兵嗎?」

  「有名前機兵維修工。雖然城內並沒有半台關鍵的機兵就是了。」

  盧卡哼了一聲,比較起敵我戰力差距。我方有職業士兵三十人加上騎兵二十人,再來剩沒受過戰鬥訓練的男性市民三千數百人。一旦敵方軍團認真起來猛攻,這點戰力連一天都撐不住。

  「根本沒勝算好嗎。」

  「哈哈,你也放棄得太早了吧!」

  也不知到底在高興什麼,傑彌尼開懷大笑,對前方比出姆指。

  「若要問勝算何在……就在那群傢伙內部對吧。」

  盧卡用下巴指了在平原上布陣的烏奇奧勒軍團,接著說:

  「軍團內的士兵都是從這裡徵召去的市民或農民吧?那麼他們肯定知道父母兄弟及友人在城內堅守才對。等到一開戰時,那些士兵有辦法朝他們舉槍嗎?就算是貴族下的命令,也不可能有辦法對親人和朋友開槍啊。」

  「哼哼~」傑彌尼喉嚨深處湧上笑聲,點頭回應:

  「沒錯,我確實期待著這點,也已準備好訴諸對方良心的傳單。我想你應該很清楚我製造的紙炸彈威力有多麼驚人了吧?」

  盧卡不悅地瞪著傑彌尼。自己的確拜這傢伙的傳單所賜,才會被迫站在現今的立場上。傑彌尼所印製的諷刺圖畫精準刻劃了時代氛流,易懂又有趣才使人琅琅上口。不過——

  「你要怎麼去敵陣灑這些?」

  「我還沒想那麼多。」

  有時真搞不懂這傢伙到底是天才還是蠢貨。

  「所以呢,你要和我一起戰鬥嗎,隨從小弟?」

  「……我可以幫你和眼前的軍團戰鬥,不過等到王國軍抵達後我就不保證了。如同我說過的,我不會和法妮雅交戰。」

  傑彌尼輕哼一聲並聳聳肩,似乎表示明白。

  「王國軍現在正從各營地號召軍團,等集結完畢抵達這裡,少說也得花十天左右。既然你說到時無法參戰,就和雅思緹一起去維持市民的士氣好了。其中又以女性對現狀感到十分不安,拜託你去接觸,並且鼓勵她們吧。」

  盧卡以癟嘴取代回應,丟下傑彌尼一人爬下塔樓。畢竟欠他恩情,鼓勵居民這點小事還是得幫忙的。

  就在盧卡為了找雅思緹而在城內閒逛的過程中,發現到他的居民不是揮手、歡呼,就是跑上來要求握手。臉上的刺青特徵讓他十分顯眼。這些人把盧卡當成「悲劇英雄」深信不疑。一邊留意不讓為難的情緒流露在臉上,一邊隨意應付歡呼,到處閒晃。

  領主宅邸內的廣場上,能看到男性居民們正進行卡斯柯特槍的射擊訓練。若想使好弓箭,肉體須經過長年鍛鍊。相較之下槍只需記住發射步驟,即便是只有瘦弱身軀之人也能簡單開槍。由於領主宅邸的地下儲藏庫內發現了兩百多把私藏的卡斯柯特槍,獲得了新武器的居民們興奮地接受教官葛布教導的裝填、瞄準及射擊方法。成兩列橫陣的居民們之間此起彼落響起如紙袋破裂的開槍聲,藍白硝煙冉冉升上夏日天空後散去。

  女性們就聚集在廣場某個角落。放眼望去,發現身著白色軍服的雅思緹也在其中。她瞄到盧卡身影,一本正經地招了招手。

  「啊,這這這!你也來聽大家的話啦!」

  這一喊,圍著雅思緹的中年婦女和年輕女孩們都看向盧卡歡呼,一齊揮起手來。當盧卡杵在原地不知所措時,雅思緹帶著年紀相近的三名少女走近,以嚴肅表情拉起盧卡的手。

  「快點,你得替大家打氣啊!這就是你的立場喔!」

  「喂,我根本不會……」

  「我聽少爺說了!您是位很偉大的人對吧!」「聽說還和那個法妮雅公主交情匪淺呢……!」「請把那些故事講給我們聽!盧卡先生能來,我們真的太高興了!」

  明明就是臉上的刺青害得沒旅店收留自己,如今素昧平生的少女們卻對自己感到憧憬而發出邀請。長年以來習慣受人鄙視、憎恨的盧卡現在被以好意相待,竟不曉得該如何是好。

  半強迫被帶到女性們的聊天區內,拿出從領主食糧庫中珍藏的肉乾、醃肉和小麥白麵包、紅酒等豪華招待,女性們催促盧卡說出他於第七次堤拉諾勒戰役中的活躍事跡。

  「……我只是順勢保護了公主,又因不想丟掉性命而奮戰……最後公主揮揮旗獲勝了,就這樣。」

  紅著臉自暴自棄地說完後,婦女們放聲尖叫:

  「真謙虛呀!怎麼不學學我家那口子吹牛亂蓋呢!?」「我在連環畫劇上看過喔!你不是從藍鬍子軍團的魔掌中成功保護了公主大人嗎!?」「聽說當時還和雅思緹一起解決了將近一萬名敵人呢!有你們在真是太好啦!不然我們大夥可慌呢!」

  遭接連而來的連珠炮震懾,盧卡僵硬地把臉轉往其它方向。

  「……事情越傳越離譜……我根本沒和一萬名敵人交手啊……」

  支支吾吾地回應完,一旁的雅思緹拜託起盧卡。

  「你聽聽她們的事嘛,她們好可憐,我聽了

  都感覺好氣喔。」

  總是悠悠哉哉的雅思緹臉上的表情難得滲出憤怒之色,婦女們的表情也隨之浮現憤怒和哀傷,異口同聲訴說起領主方的惡行惡狀。

  「我們也不想做這種事呀!但除此之外還能要我們怎麼辦!」「要是對這裡的領主言聽計從,連正常日子都過不上。不只家人會被部隊擄走,光頂個嘴都得被關進牢!家畜都比我們過得好呀!」「外頭的部隊裡有咱們的兒子啊!為什麼咱們幾家人非得為了貴族的理由自相殘殺不行!?」

  苛稅、勞役與徵兵。在現在這個時代,無論去到哪個城市,民眾都身陷類似的窘境。然而在這座要塞都市烏奇奧勒中,領主貝托朗伯爵行使領主權太過荒唐無度了。

  根據婦女們述說,貝托朗伯爵喜歡包養看上眼的女性市民當愛妾。而一旦女性拒絕,伯爵便百般刁難其周遭親屬和友人,逼得該名女性唯有成為愛妾一途可走,最終陪侍在側。而倘若有男性們擔心進入宅邸後就未曾歸來的女性前去奪回,不是遭領主之命互相決鬥,就是被迫從事嚴酷勞役,更甚者還會被強加反叛罪名關進牢中。

  無論領主如何賤踏領民的人格尊嚴,受王政保障的領主權能使領主不被問罪。徵稅官借領主威權狐假虎威,動用私人部隊施加暴力強奪居民們的私人財產,甚至連女人小孩都不放過。財產和家人的人生都慘遭玩弄所累積的怨恨,正是本次暴動的導火線。

  盧卡聽完,心情不禁黯淡下來。

  若重要的人遭受如此待遇,拚了命抵抗是理所當然的。假如換作希爾菲被貴族抓去凌辱,自己定會死命抵抗,無論對手再怎麼強大都不惜一戰吧。如今在他眼前的這群人,確實被迫嘗受這種痛苦。雖然無從想像起,但肯定是比撕心裂肺痛上千百倍。

  「我們錯了嗎?還是你認為我們應該乖乖任憑貴族擺布就好了?」

  一名獨生女遭領主玩弄,最後更被逼得尋短的婦女聲淚倶下地問。

  盧卡垂下眼,搖了搖頭。

  「……有問題的是領主。他根本瘋了,不需要聽那種傢伙的話。」

  聽盧卡小聲卻堅定地開口這麼說,婦女之間開始響起啜泣聲。廣場上的槍聲這時再度響遍夏日晴空。

  「對方做什麼都可以,這邊光回嘴就得接受處罰,太奇怪了吧。法妮雅她認為這樣是正確的嗎?」

  雅思緹這麼問。雖是個單純的質疑,想馬上回答她卻很難。

  違反體制,對王侯貴族高揭反旗。

  這是「邪惡」嗎?

  破壞現有秩序,創造對自身較有利的新秩序。

  這又是「正義」嗎?

  為追求理想而戰,過程中不分敵我,去撕裂無辜之人的手足,甚至奪其性命,究竟是邪惡,還是正義呢?

  不,追根究柢說來,這是個該用「正義」和「邪惡」的二元論來討論的問題嗎?

  盧卡不禁思考起這個問題,卻沒能想出答案。抬頭一望,一團積雨雲飄過蔚藍的夏日天空。那龐大過頭且清潔的白簡直有如一種生物,笑望地上的爭端。

  ——我到底想前往何方呢?

  如此捫心自問時,希爾菲最後的話在耳中迴響。

  『哥哥,我想你是個為了那些弱小、苦惱的人奮戰的人喔。』

  『弱小、貧窮、身分低微的人不再遭受踐踏的世界,得靠哥哥你來改變喔。』

  明明認為是些和自己沒有關連的話,如今眼前卻有人哭著說出窘境,並希望自己幫助她們。彷佛像是希爾菲早在當時,就已預見了盧卡現在的狀況。

  ——要是我為這些人而戰,希爾菲會替我高興嗎?

  不禁這麼心想。

  ——她會以我為傲嗎?

  想做出不愧對希爾菲的行動。這是自從希爾菲過世後,盧卡一路秉持至今的信條。每當不得不做出重大決定時,希爾菲總是盧卡的依靠。四個月前能成功保護法妮雅從敵陣中突破重圍,也是心中的希爾菲默默推了他一把。

  現在自己究竟該怎麼做?若問希爾菲的話,她會回答什麼呢?

  捫心自問,卻隨即自嘲。

  ——答案早就擺在眼前了啊。

  仰望著積雨雲的盧卡這麼想。那一大片直達天際的雪白上,浮現著希爾菲的笑容。

  『我最喜歡這樣的哥哥了。』

  臨終前的話再度於風中響起。

  剛過中午時分,教會的鐘突然被激烈敲響。

  本來和葛布與雅思緹商量著戰鬥時一些作戰細節的盧卡,連忙爬上早上跟傑彌尼交談的塔樓。

  塔樓上除了傑彌尼,還有五名舉著卡斯柯特槍的傭兵。盧卡從石制欄杆探出身體,環望平原。

  「他們來啦。」

  身著深藍軍服的烏奇奧勒軍團在儀隊伴奏下開始進軍。

  前鋒是看似經驗老道,約莫五十名的散兵並未組成陣形,各自依照戰局判斷自由行動的難纏兵種。後方則跟著兩台各自帶著五十隨伴步兵,雙手持著巨大鐵錘的大天使級海沃爾型機兵。巨大鐵錘是為了破壞城門的武器,倘若讓它們順利抵達城門前,機兵們就會發揮真本領了吧。

  再後方還有五百名步兵成五列縱隊進軍。剩餘的一千五百名步兵依然停在平原上,三門野戰炮也沒有動靜。看來身為司令官的小貝托朗伯爵是顧慮到鎮壓後的結果,採取了儘可能不破壞要塞防禦設施的方針吧。

  盧卡從傑彌尼手中奪過望遠鏡,觀察士兵的表情。

  「真慶幸沒有炮彈飛來啊。然後,雖然散兵和隨伴步兵是職業軍人,不過後方的步兵看起來一點幹勁都沒有呢。那些是徵召來的士兵對吧?一臉就看得出他們明白自己得和家人與朋友交戰。」

  前進的五百步兵周圍由中士、槍騎兵、上士和連長包圍,一旦士兵逃亡就準備當場射殺。

  盧卡過去也曾當過戰列步兵,多次被逼著在隆隆炮聲中往前進,所以明白。現在往城門邁進的士兵們臉上明顯充滿困惑與緊張,完全只是不想被自軍殺害才無奈前行。

  「戰意高昂的只有散兵和機兵小隊,只要解決掉他們就能撐一段時間。葛布、雅思緹,照商量好的計劃行動吧。我等控制完吊橋後就會下去,一開始是關鍵,去大鬧一場吧。」

  盧卡一下令,身著白軍服白披風的雅思緹天真無邪地一笑:

  「那我去去就回啦。葛布,拜託你囉!」

  葛布默默點頭,單手將巨大十字戟扛到肩上,和雅思緹一起轉身離去。如事前商量好的,兩人負責的地區是城門前廣場。

  這時盧卡忽地想到什麼,朝雅思緹的背影出聲。

  「雅思緹,你那件緊貼身體的衣服有穿在裡面嗎?」

  「嗯?」雅思緹轉頭,笑道:

  「你說戰鬥服嗎?我沒穿喔,因為太熱了。」

  雅思緹的行李中始終收著自從伊甸墜落後就穿在身上,那件不可思議的戰鬥服。明明柔軟卻具防彈性,就算被子彈射中也能分散衝擊力。要戰鬥時當然是穿著最好啦……

  「你這樣沒關係嗎?沒穿那件被射中的話還是會受傷吧?」

  「嗯~不知道耶,因為我沒受過傷。大概不要緊吧,反正我是人造人嘛。」

  這傢伙太隨便了吧……傻眼歸傻眼,但轉念一想,反正雅思緹肯定沒問題。

  「葛布,如我剛才說的,雅思緹一發動超能驅動後會整整一天動彈不得,發動時間也很短,到時拜託你去接回她了。」

  宛如蠻力削掘出的黑曜石般的龐大身軀轉向盧卡,瞳孔深處燃起熊熊戰士光彩,再度默默點了頭。

  「葛布雖然看起來很可怕,其實很親切喔!會幫我燒洗澡水又會做飯!等等也靠你啦!」

  雅思緹說完,抬頭笑看葛布。依然一聲不吭的葛布只點頭回應,兩人一同走下階梯。從剛才討論戰術的過程中,可以得知葛布是名戰鬥經驗豐富的優秀戰士,也是這座城內少數能視為戰力的男人。

  視線移回平原上,可以看到散兵們已放下梯子爬下壕溝。同時從城牆的防護塔上則有剛學會怎麼使用卡斯柯特槍的居民們開槍射擊。

  雖說打一開始就沒抱持期待,沒想到真的完全射不中。卡斯柯特槍的子彈無法直直飛行,加上沒人指揮而無法一齊射擊。想當然爾,各自亂槍打鳥不只不會命中,更糟的還有開槍前子彈就已滑出槍口的。因為是種從槍口塞子彈的滑膛槍,朝下方開槍時得將子彈連同碎布一起塞進去防滑,他們應該忘記塞了。敵軍散兵見狀更加壯膽,走過壕溝底部,往被揚起的吊橋下方爬去。

  傑彌尼悠哉望著正下方的景象說:

  「果然沖著吊橋來啊。」

  「希望他們乖乖上當。時機點可是關鍵喔。」

  並排的盧卡和傑彌尼從石欄杆往正下方望

  ,看準攀附在吊橋的散兵呈垂直狀態爬上欄杆,揮出鋸子碰到鎖連結縫處的當下。

  眼看吊環即將遭到破壞的瞬間,盧卡轉向後方大吼:

  「就是現在!放下吊橋!」

  收到命令的士兵朝另一名待在城門前廣場的士兵揮舞小旗。按照事前商量好的,士兵鬆開繩鎖器具的安全裝置,粗魯放下了吊橋。

  只見繩鎖一松,攀附在木製吊橋上的散兵如自由落體般猛然往下倒,橋板就這樣架在壕溝上。

  敵軍響起歡呼聲,大概是以為成功破壞了吊環吧。待命的兩台海沃爾型勇往直前,隨伴步兵也跟著走過吊橋,來到城門的鐵柵門前。

  一台機兵上前,開始用鐵錘敲打起鐵柵門。受到高五公尺半,具三千八百馬力的巨人用大鐵錘狂敲猛打,鐵柵門開始嘎吱作響。機兵的真本領莫過於破壞城門、堡壘和形同監牢的步兵陣。每當「匡當!匡當!」如喪鐘的聲音響起,柵門隨之扭曲變形,頂在地上的戟開始位移,越扭曲越往裡面凹陷。

  最後鐵柵門終於崩塌,在兩台機兵打頭陣下,五十散兵與百名隨伴步兵隨著震天雄吼衝進城內,後方的五百步兵也跟了上來。

  「很好!把吊橋拉上!!」

  當五百步兵正要踏上橋板的瞬間,盧卡再度下令。

  城內的士兵這次改用卷繩裝置將吊橋拉起,吊環並未被破壞的吊橋板重新揚起。五百步兵被迫在壕溝前停下腳步,而已經衝進城內的敵方軍團因此孤立。

  「OK,我也過去!」

  到目前為止都進行得很順利,接下來只剩痛扁城內的敵兵一頓……然而對手可是多次征戰沙場的老練士兵,事情不會這麼簡單。盧卡氣喘吁吁衝下塔樓內的樓梯,抵達城門前廣場。

  居民方與敵軍步兵及兩台機兵已開始交戰。明明包圍著廣場的高塔與防護牆頂部都有居民持卡斯柯特槍往下開火,照理說是我方占優勢。不過命中率差得可憐,加上子彈還是會滑出槍口,實在幫不上多少忙。

  在地上,由葛布指揮的三十名親衛隊站在最前鋒,以槍林彈雨招呼對手,或用軍刀與深藍軍服的敵人交戰,這邊的戰果就相當像樣。雖說敵方也屬精兵,仍能一眼看出葛布的戰鬥能力非同小可。

  只見葛布輕鬆揮舞堅硬鐵十字戟到後腰際,宛如在甩棍棒般一口氣橫向掃去,便有四、五名老練敵兵遭波及,一同在夏日天空中描繪出弧線。接著他走到軟腳癱坐在地的敵人面前又是冷冷一揮,藍色軍服便同浪花在半空中潑灑。葛布就這樣化身分海聖人,一個人接連激起藍色軍服浪花,穿過敵陣。

  盧卡雖有過五年從軍經驗,但未曾見過個人實力如此強悍的戰士。正當盧卡心想憑他的氣勢會不會連機兵都贏得了,一台海沃爾型挺身阻擋在葛布面前。

  葛布也不打算逃跑,而是以深邃目光注視海沃爾型,正面與其對峙。

  他瘋了不成?

  當盧卡啞口無言的瞬間,索瑪引擎發出咆嘯,朝葛布劈頭揮下鐵錘。

  石地磚碎裂四散,將近兩公尺高的龐大身軀往旁一躍,單膝跪地瞪著敵機,瞄準海沃爾型的膝部揮出十字戟。

  沉重的「喀鏘!」金屬聲響起,海沃爾型高達五公尺半的高大機身雖微微晃動,膝部卻沒被破壞。葛布用與他巨大體型不相襯的靈活動作移動至敵機駕駛的死角,打算再給膝部一擊。這是在熟知單人機體的視野極度狹窄的前提下才做出的動作。著實令人驚訝的是,此時的葛布竟與機兵進行著對等的單挑。

  然而敵軍隨伴步兵當然不是省油的燈,紛紛朝葛布開槍或用軍刀刺來。就算強如葛布,也無法應付步兵和機兵的聯手攻勢而被迫居於劣勢。

  雖然難得才將敵人孤立於城內,戰力上仍是對方占優勢。即使看到吊橋被揚起,敵軍老練士兵也不顯慌張,靠著兩台機兵為盾牌防止槍擊,著實建立起據點。

  防護牆上躲著十位居民往下猛烈開槍。原本這些防護牆是貝托朗伯爵為防居民群起反抗而建,都座落於能有效狙擊敵人的位置。不過當機兵用鐵錘往底部一敲,牆便眨眼間崩塌,可憐的十位居民連慘叫聲都來不及發出,就被埋在瓦礫堆下。在大量激起的粉塵中,機兵巨大的黑影宛如惡魔般蠢動,使得恐懼瞬間在居民之間擴散開來。

  衝過廣場的藍色人影越來越多,相較之下,倒在地上的幾乎都是沒穿軍服的居民。

  果然不先驅趕機兵,說什麼都沒用。就算我方具有從高塔或高層建築物等高地開槍的優勢,機兵卻能直接破壞建築物。葛布雖指揮部下的親衛隊意圖接近機兵,仍遭隨伴部兵們牽制而束手無策。

  盧卡環顧四周,往堆積於廣場一角的土包堆後方衝去。雅思緹則按照先前商量好的,身穿純白軍服與披風,手持短劍等著自己行動的時機。

  「機兵太礙事了。拜託啦雅思緹,只有你辦得到了。」

  「……我說啊。」

  「?」

  「等我不能動之後,你還要餵我吃飯喔。」

  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的盧卡訝異歪頭。雅思緹羞紅了臉,低頭撇開視線。

  「其、其他人的話不是很尷尬嗎。可是你的話,我習慣了嘛。」

  「喔、喔……我是沒關係啦。」

  看樣子她是討厭被其他素昧平生的人照顧。明明平時態度那麼囂張,還是會在意這種莫名其妙的小事啊。

  「好,那麼我就上了喔。」

  「去吧,小心別被友軍射中啊。」

  盧卡視線邊掃過廣場邊這麼說。其實從剛才就很在意,一部分居民在雙方短兵交接時也理所當然地開槍,看得他心驚膽顫。或許這些居民是想救身陷混戰的同伴才會開槍,但卡斯柯特槍的命中率和準星完全無法信賴,在敵我交錯的戰場上開槍很可能會擊中同伴。

  也不管一旁擔心的盧卡,身體輕晃。

  雅思緹從土包堆後探出臉,披風一翻,開始往廣場前進。

  不愧是傑彌尼為求醒目替她挑選的軍服,一走進戰場感覺真的就像天使降臨。

  只見她如在散步似地穿越戰場正中央,吸了口氣的同時,金色馬尾緩緩飄起。

  身後的披風化為一縷白光。

  一股颶風吹散隨伴步兵圍出的厚厚人牆,海沃爾機兵背部機艙門也突然被彈飛。

  驚訝轉過頭的機兵駕駛眼前,出現了一張白皙美麗的臉。

  「別熄掉引擎,下去。」

  一確認艙門上的鐵製門閂嚴重扭曲,以及身體探進駕駛座的少女手中握著短劍後,駕駛連忙在不停止索瑪引擎的狀態下跳下地面。

  「葛布!」

  葛布默默點頭回應雅思緹的呼應。接著雅思緹飄然降落地面,一口氣擊飛二十名左右的隨伴步兵。這時按照事前商量好的,一名能駕駛機兵的親衛隊員不可置信地看了雅思緹一眼後,在同伴協助下單手構住了海沃爾型背部艙門。

  順利奪取一台。

  另外一台此時正高舉鐵錘,打算破壞居民躲藏的高塔根基。要是機兵就這樣揮下去,又會讓勇敢的居民被瓦礫掩埋。

  雅思緹翠綠色的雙眸一聲不響地閃爍,腳底瞬間迸出火花。

  說時遲那時快,隨伴步兵被擊飛至四面八方,銀白閃電直接命中背部艙門。

  插進艙門縫隙的短劍讓門閂如糖果般扭曲變形,接著雅思緹用左手硬把整扇門拆了下來。

  對著駕駛的背影說出和剛才相同的要求,對手便滿臉驚恐地高舉雙手跳下地面。

  雅思緹單腳踏在背部艙門上,望向躲在廣場一角土包堆後的盧卡。

  「工作結束,再來交給你啦~」

  見到她揮手,盧卡趕緊從土包堆後衝過去。

  「也太快了吧!?不過幹得好!」

  地面上的盧卡大吼並伸出雙臂,雅思緹就這樣無力下墜。

  「嗚哦!」

  成功接住雅思緹身體後,盧卡鬆了口氣。感覺還沒過一分鐘才對,或許是她肚子餓了吧。

  「你做得很好,等等我會餵你大吃一頓喔。」

  「嗯。」

  雅思緹全身慵懶地任憑盧卡摟抱。對此感到莫名安心的盧卡把左手伸進雅思緹頭髮內輕輕撫摸。

  「盧卡。」

  「嗯?」

  頭一次被雅思緹以名字相稱,盧卡有點愣住。

  「人造人被射中也會死嗎?」

  「你問我我哪知……咦?」

  盧卡察覺右手摸到一陣濕熱觸感。當他緩緩鬆開摟著雅思緹背部的手,看到的是掌心沾滿黏稠鮮紅的液體。

  「欸……?」

  雅思緹雙腿一軟。眼見披風上破了洞而連忙扯下,發現她軍服背部上有道彈痕,血就是從這裡流出來的。

  雅思緹垂下修長睫毛,表情滿是痛苦,動也不動。

  她被射中了。

  彈痕在右肩胛骨下方,人類肝臟的位置。

  「雅思緹!!」

  雅思緹並沒有回應盧卡的慘叫,握著的手也軟弱無力。

  「醫護兵!!醫護兵……!!」

  焦急的盧卡竟喚起根本不存在的醫護兵。最後是察覺異狀的居民扛著擔架衝過來,讓受傷的雅思緹躺上去。

  「振作啊雅思緹!不准死啊!!」

  儘管盧卡死命呼喚,雅思緹仍沒有回應。表情一臉痛苦,手臂無力垂下,唯有傷口仍不斷湧出血來。

  「盧卡先生,快將機兵……!!」

  傑彌尼的親衛隊員喊了盧卡。按照事前商量好的方案,雅思緹奪取來的機兵其中一台將由盧卡駕駛。居民們以前端附有鐵鉤的繩索勾住艙門邊緣,要盧卡趕緊搭上去。

  「該死……!!」

  雙眼滿布血絲的盧卡狠狠瞪向戰場。雖然很想去照顧雅思緹,但因此輸了戰爭就本末倒置了。

  「你等著雅思緹!我馬上就回來……!!」

  對著被往廣場外運的擔架吼叫,盧卡抓住繩索滑進駕駛艙內。由於四個月前在達司•佛羅列斯平原的一戰奪取過相同款式的機兵,駕駛起來不成問題。

  一踩腳踏板讓機兵轉身,可以感受到敵軍隨伴步兵的畏懼。盧卡二話不說踏進隨伴步兵陣中,用巨大機兵的腳部蹂躪敵兵。可能是從未料想過兩台機兵都遭奪吧,失去應該守護之物的隨伴步兵間產生動搖。

  「就是現在!開槍!儘管射!!」

  居民們的射擊火力變得猛烈,相較之下敵軍步兵沒了機兵掩護,又無處可逃,開始有人投降後沒多久,部隊也隨之潰逃。這些殘兵跨過壞掉的鐵柵門,直接往深五公尺的壕溝內跳,大多數人的腳都骨折了。

  「晚上冷得很喔!拿去當毯子蓋吧!!」

  居民們朝跌落壕溝底部,動彈不得的十幾名敵兵灑下大量傑彌尼親制的傳單。想必一到夜晚,對方就會派軍團兵來救回在壕溝底部的傷兵。傑彌尼的傳單定能在那時跟著他們一同回到敵營,緩緩發揮其功效。

  確認所有敵人都被驅趕出城內後,盧卡停下機兵,連滾帶爬出了駕駛艙。居民馬上衝過來通知他:

  「傷患都被送到領主的別墅安置了!雅思緹小姐也在那裡……!」

  拜託居民帶路後,盧卡氣喘吁吁地跟在背後狂奔。周遭因勝利而激昂的居民們頻頻呼喚盧卡之名,但盧卡並未回應這些歡呼,只一心祈求雅思緹平安無事,全力衝刺。

  傑彌尼和開戰時相同,佇立於塔樓上,任憑平原的風吹拂。冷冷眺望下方潰逃的敵人摔落壕溝動彈不得後,再遭居民們以無情槍彈伺候。

  杵在壕溝前的五百部隊依然袖手旁觀。畢竟不只打前鋒的老練士兵輕易遭到擊退,連兩台主力機兵都被奪走,他們當然進退兩難。

  ——今天可說戰果豐碩,但是……

  剛才聽了親衛隊員的回報,傑彌尼得知雅思緹受了重傷,形同首戰就跌了一大跤。而根據目擊情報指出,雅思緹似乎是被同伴射出的子彈打中的。

  ——這下頭痛了啊……

  接下來為了保全面子,小貝托朗伯爵肯定會在王國軍到來前下令烏奇奧勒軍團不斷發動攻擊吧。由於作戰的關鍵全系在雅思緹的戰力上,首戰就失去她著實為一大損失。

  廣場傳來歡呼聲,大概是敵軍士兵全部逃亡或投降了吧。呼喊盧卡和雅思緹的歡聲交疊,一次又一次震撼了夏日的天空。不一會,葛布爬上石階報告:

  「贏了。共俘虜了十七人,居民死傷慘重,雅思緹也快沒命了。」

  聽完簡短報告,傑彌尼一隻眼瞄向葛布。

  「雅思緹沒救了?」

  葛布默默點頭。傑彌尼只短短地說:

  「這樣啊,損失大了呢。」

  現在雖然將領主的別墅當成野戰醫院使用,不過裡頭已經擠滿受傷的居民,衛生環境惡劣,極可能罹患傳染病。基本上,這個時代的野戰醫院是種負責切斷、縫合受傷部位的設施。與其說是讓傷患痊癒,不如說只是提供一處讓他們好好死去的收容所,如濟貧院一般進了就出不來。

  傑彌尼再度望向平原,陷入沉思。

  今天在遭遇意想不到的損害後,敵軍恐怕也放棄攻勢,重新排回包圍陣形。雖然至少今晚能過得安穩,不過在失去雅思緹的狀況下,從明天起局勢只會越來越糟吧。

  ——火種已經點燃,我的目的已經達成。

  煽動居民起義,將大貴族從領主寶座上趕下。雖然殺害了對方實屬計算失誤,但幸好事件因此越燒越烈。本次烏奇奧勒的暴動定會傳遍王國內,帶給潛伏於各都市內的反抗勢力信心與勇氣吧。儘管這邊纏鬥越久,暴動越可能延燒各地,可能的話想再繼續努力苦撐,不過看樣子已經撐不了太久了。

  ——再來只剩妥協點了……

  打從一開始傑彌尼就明白這是場贏不了的戰役,因此才不親上火線,而將盧卡和雅思緹拱為暴動主謀者後展開行動。這場叛亂沒多久便會遭王國軍徹底壓制,而被送上絞刑台的只會是盧卡一人。傑彌尼打算躲進自家地下的隱密房間,靠著裡頭滿滿三個月份的儲備糧食避風頭,直到王國軍離開城市。

  ——很抱歉,盧卡,你就成為我的犧牲品吧。

  ——你幫了我很大的忙。

  ——能和你相遇真是太好了。

  邊想著這些念頭,傑彌尼仍以不含感情的銀白眼眸盯著平原瞧。

  代替野戰醫院安置負傷者的別墅大廳內充滿失去部分身體的傷者的呻吟,血、消毒液和排泄物的味道,以及家人的悲痛等要素,氣氛十分沉重低迷。

  將近六十名居民受到槍傷、撕裂傷或穿刺傷而被搬運至此,但當然沒有什麼軍醫,只能靠老婆婆或婦女們以民間療法來治療。

  繃帶和紗布明顯不足。明明有人的手腳仍不停流著血,卻沒有綁住肩膀和腿部動脈來止血。裝著穢物的桶子也直接放在地上,這樣下去很可能會罹患斑疹傷寒之類的傳染病。

  而就在廣場某個角落,發現了雅思緹的床。

  「雅思緹!起來啊雅思緹!」

  即便盧卡再三呼喊姓名,雅思緹依然沒睜開眼。

  完全沒人來照料她。當盧卡趕到時,雅思緹獨自躺在床上,連槍傷都沒人幫她處理。

  環顧四周可以發現,充當護士的婦女們因為傷患人數實在太多,無暇光照顧雅思緹一人。

  緊閉雙眼的雅思緹一臉痛苦,呼吸也很急促。若論包紮的方法,長期過著軍旅生活的盧卡至少比這些婦女們還要懂。

  「……你忍忍,我這就救你。」

  先用蠟燭火燒烤小刀,再去拿了針線、繃帶及消毒液,盧卡抱起雅思緹,解開白上衣的鈕扣。脫下被血沾濕的襯衫,看向腹部,確認子彈沒射穿身體後,讓她趴躺,最後脫下內衣露出傷處。血已經止住,盧卡朝傷處淋上消毒液,拿起燒燙的小刀刺了進去。

  「嗚嗚!!」

  雅思緹發出哀號。盧卡痛苦咬唇:

  「求你忍忍!」

  盧卡邊激勵她,邊用刀尖挖出鉛制子彈取出體外,接著再度淋上消毒液,在沒施予麻醉下便縫合傷口。每當聽見穿過線的針刺進皮膚時,雅思緹發出的痛苦呻吟,盧卡便感到極度愧疚。縫完傷口後,抱起裸露的上半身,以綁在肩、背上的和服綁帶的方法,將繃帶一圈一圈交叉繞上去。

  「……抱歉啊,都怪我太蠢了。」

  儘可能在不去看裸露胸部的狀況下包紮繃帶,結束後重新讓她恢復仰躺。

  雅思緹的表情沒有變化。

  依然一臉痛苦地喘息,胸口劇烈起伏。一伸手去摸額頭,燒得非常厲害。有冰枕當然最好,但此處不可能有那種奢侈品,於是盧卡只能一再用濕布擦拭雅思緹臉上冒出的汗珠。

  「一切都怪我沒叫你穿上那件白色戰鬥服,因為我以為你不會有事。明明當時我應該吼你一聲『別小看戰場!』才對。」

  儘管深知於事無補,仍忍不住滿腔悔恨。

  「我應該在你行動期間下令居民別開槍的。畢竟按照當時的劇烈槍響,的確會射中同伴。要是我事前有講好,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注視著雅思緹的面容,逐漸與凍死街頭的希爾菲交疊。

  盧卡簡直痛徹心脾。放她睡在這種沒有像樣醫療資源和食物的收容所只會持續衰弱,一旦接下來傷患人數增加,物資將會嚴重缺乏,根本無法救雅思緹。

  ——我又要讓重要的人死在我面前嗎?

  思念化為呼喚。

  「快睜開眼,我餵飯給你吃

  啦。」

  盧卡和雅思緹約好,等戰鬥結束動彈不得時,就會餵飯給她吃。可是如今別說吃飯,連眼都不願張開。加上這裡沒有醫生,他根本不知如何是好。

  「只要睡覺就能治好了吧?畢竟你的身體不尋常不是嗎?」

  像是要催眠自己般呼喚著雅思緹,牽起她的手。同樣是暴動剛開始時牽起的手,如今一點力氣都沒有。

  「我才不會讓你死呢。」

  盧卡雙手包住雅思緹右手往額頭抵,形同祈禱般的姿勢。明明有大貴族要當後援,雅思緹卻加以拒絕,並選擇兩人繼續旅行,結果卻迎來這種下場,要他怎麼能接受。

  「絕對不讓你死。」

  自己該做的是什麼?握著雅思緹的手,盧卡持續思考。

  ——快想。

  不用重新省視,都明白目前狀況極度絕望。

  遭敵方軍團滴水不漏包圍,無路可逃,我方居民又沒受過像樣的戰鬥訓練。倘若要打籠城戰,也必須準備每個月供應八千居民的糧食,但實際上卻少得可憐。根據盧卡的分析,不出一星期就得開始餓肚子。另外只要再交鋒數次,火藥、槍彈、醫療品也會見底吧。再來還有正逼近此地的王國軍,如果持續遭到包圍,將會失去交涉餘地,加門帝亞王將賭上名譽全力鎮壓。到了最後,不難想見主謀盧卡和雅思緹在絞刑台上雙腳懸空,腐爛屍身成為烏鴉大餐的景象。

  ——我才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無論要祭出什麼手段,唯有雅思緹非得救不可。

  「不管我會怎樣,都一定要救你。」

  不管身處再絕望的狀況,肯定能在某處找出光芒。

  一旦找到之後,即便是再微弱的光芒,都得伸出手去擴大範圍,掌握其中的可能性。必須這麼做,至少也得讓雅思緹得救。

  盧卡絞盡腦汁。

  耳朵聽著受傷居民的呻吟與家屬的悲嘆,全身被肉體腐敗的臭味包覆,從小窗戶斜斜射進的陽光照出苦悶表情,他直直注視著空間內的一點,試圖尋找那細微的可能。

  ——得和傑彌尼說明白才行。

  下定決心後,盧卡放開雅思緹的手,輕輕出手碰觸她發燙的額頭。

  「……我去去就回。你等我,我馬上回來。」

  盧卡說完便轉身往傑彌尼所在的塔樓走去。因為他已知道若想突破窘境,此時應當做的是什麼。

  「主動出擊?你瘋了嗎?」

  盧卡的提案讓傑彌尼稍稍瞪大雙眼。

  時間是下午四點,開始西落的太陽斜斜照射塔樓,盧卡腳邊浮現搖曳幻影。大概再過三小時,太陽便會沉下西方的地平線。

  「就是現在才該出擊。敵軍根本沒料到我們會打野戰,而沒料到就形同奇襲。」

  傑彌尼訝異地觀察起信心十足如此斷定的盧卡。

  「這裡的居民根本沒受過戰鬥訓練喔。既無法排陣形、不懂如何行軍、也無人能指揮。相較之下敵軍可是平時都在接受戰鬥訓練的職業軍人,就算奇襲也裸不了。」

  「戰場沒有簡單到光靠紙上談兵就贏得了。從剛才那一戰看下來,我認為可行。」

  「剛才是因為控制吊橋順利才贏的喔。換作野戰,那種小伎倆不管用,何況現在我們沒有雅思緹。」

  「你也清楚這樣下去等同坐以待斃吧?物資殘量不充裕,連好不容易奪來的機兵都沒有人會維修、沒有零件可交換、更沒有燃料。一旦王國軍抵達,我們就真的束手無策,只能任憑他們宰割。若想贏得這場戰役,只能靠現在了。」

  「我真的不懂。我在目前的戰場上根本看不到任何勝算,你如此有把握的根據何在?」

  「我要說蠢話了。」

  「喔,好啊。」

  「我先預言,你一定會對我的答案嗤之以鼻。」

  「才不會,我們現在談的不是正經事嗎?廢話少說,快把你的想法告訴我。」

  「這裡的居民有著比敵軍士兵優秀的一點,我們只要靠著這一點團結起來就有勝算。」

  「根據呢?」

  「就是愛。」

  「……………………」

  「靠愛的力量獲勝。」

  看著盧卡一本正經的表情,傑彌尼嘴角浮現扭曲的笑容。

  「果然和我預言的一樣吧。」

  「不是,嗯,我沒有嗤之以鼻。對,愛,愛嗎。愛的確很偉大呢……」

  說到這裡,傑彌尼才勉強收回嘴角的笑容。

  「一些低級小說里不是常看得到嗎?靠愛的力量戰勝敵人。就是那個,我現在要在這發揮那股力量。」

  盧卡仍然說得正經八百。好不容易把快迸出口的嘲笑吞回去的傑彌尼硬是克制住假面之下的輕蔑,轉向盧卡說:

  「原來如此。你接下來要和低級小說的主角一樣靠愛的力量戰鬥是吧。所以說,你要如何率領那些連行軍都不會的愛之戰士們打贏職業軍隊?」

  「我所說的愛是指愛故鄉、愛家人的愛。思念自己身邊的人及出生的都市的心情——居民擁有的這股熱量遠超過敵軍。」

  「……………………」

  「你懂敵軍為何而戰嗎?」

  「因為是工作啊。」

  「不,因為他們逃了會被自己人的士官殺死。」

  「……………………」

  「敵方軍團內大約一半的士兵都是生於這座都市,當然極不願意和居民們戰鬥。一旦能逃離士官們的監控,那些傢伙們很可能瞬間瓦解。」

  「……就算這樣,我覺得風險還是太高了。」

  「我問你,決定戰局的關鍵是什麼?」

  「物資量、火力、機動力……具體來說就是騎兵、野戰炮和機兵的數量,士兵人數加上裝備和熟練程度,以及能迅速移動至要衝之地的機動力。」

  「錯了,是步兵的士氣。」

  聽了盧卡的回答,傑彌尼臉上終於露出毫不掩飾的輕蔑。

  「該不會你想在這個科學的時代談唯心論?老實說很荒謬喔。」

  「你不懂什麼是真正的戰場,只想光靠書里讀來的知識去推斷。我跟你說白了,決定戰局的既非物資量、火力或參謀長的奇招,靠的是在現場奮戰的士兵展現的決心、士氣與毅力。若用另一種說法,就是無論身陷何種絕境都不放棄,被打倒幾次都能重新站起來,踩著同伴的屍堆將軍刀刺向敵人的堅強戰鬥意志。支撐著這些的正是愛故鄉、愛家人的精神。心中懷有堅定愛意的士兵,遠比害怕士官才不得不戰鬥的士兵們來得強悍。這裡的居民贏過敵方軍團兵的就只有愛,而這股愛將成為我方最大的武器。」

  「……………………」

  「接下來我打算辦場演講,只要能順利煽動,居民們就會團結起來。只要能好好團結一心,就算沒受過訓練也能一戰。一切包在我身上吧,想贏必須把握現在。」

  傑彌尼狐疑地盯著盧卡看了好一會,接著再度望向平原。

  「……你到底怎麼啦?突然變得這麼有幹勁。明明到目前為止還很不爽不是嗎?」

  「我只是想救雅思緹。要是持續躲在城裡,物資總有一天會耗盡。目前儲備的糧食不夠撐到王國軍抵達吧?我想讓雅思緹飽餐一頓,餵她喝藥,用乾淨繃帶替她包紮,帶她去給好醫生看看。就算可能為時已晚,我還是想盡一切自己能做的事。」

  傑彌尼單眼一瞥盧卡,看到的是他極為真摯的表情,不像在打其它主意的模樣。

  「真是不正當的動機呢,竟然為了拯救戀人,逼迫將近三千名居民出城打野戰。」

  「才不是什麼戀人。該怎麼說呢……她就像我妹妹一樣。畢竟是我害死了希爾菲,我不想犯下相同的錯誤。或許動機的確不正當,不過居民們不也為了類似的理由而戰嗎?為了不讓貴族糟蹋自己的家人、朋友和情人挺身而戰。所以我為了拯救雅思緹,要和這裡的大家一同奮戰。」

  「即使會和你最愛的法妮雅公主為敵也沒問題?」

  「正因為是法妮雅我才必須一戰。只要贏過烏奇奧勒軍團使戰況持平,王國軍或許會放棄強硬進攻,改以談判來收拾局面。若是法妮雅,一定願意聽我們解釋。為了獲得和法妮雅談判的籌碼,得贏得今天的戰鬥。」

  「唔嗯。」傑彌尼輕輕一哼後,沉思了好一會。

  ——的確有道理。

  看樣子盧卡和法妮雅的確交情匪淺。既然如此,雙方想坐上談判桌並非全無可能。

  談判基本上是由具對等立場的雙方來進行。

  一旦坐上談判桌,雙方都得進行某種程度的讓步。因此倘若一方具壓倒性實力,談判將無法成立。再加上以目前的狀況來看,我方是殺害大貴族的反叛軍,王國軍為了顧全面子

  ,肯定會想靠武力徹底擊潰。一旦雙方坐上談判桌,代表王沒能成功以武力制壓造反,形同王的敗北。因此傑彌尼壓根沒去思考過有這種可能。

  不過要是反叛軍戰勝烏奇奧勒軍團,助長各地反叛勢力威風的話,王國軍或許會產生動搖。若能活用盧卡個人與公主法妮雅的關係來說服周遭,使王國願意進行談判……傑彌尼就用不著躲進隱藏房間三個月了。

  傑彌尼轉向盧卡,燦爛一笑。

  「如履薄冰啊。」

  「還有薄冰能走已經算好了吧。」

  「呵呵」,傑彌尼低聲一笑後說:

  「一旦打起野戰,死傷人數將遠遠超過剛才那一戰,一個不好,我方甚至會全軍覆沒。我想聽聽你的具體戰略,要是聽起來可行,要做也是可以。」

  「夕陽剛下山後馬上派機兵打頭陣,等到餘光消失、完全轉暗時便撤退。作戰目的不在殲滅敵軍,真正的目的是——」

  盧卡開始述說他來找傑彌尼前想出的作戰計劃。傑彌尼聽著聽著,逐漸收起臉上的笑容,最後一臉嚴肅回應:

  「唔……原來如此,儘管具不確定因素,但還真有趣。」

  盧卡接著對點頭同意的傑彌尼點出作戰的問題點:

  「問題在於這邊無法和躲在森林內的騎兵取得聯繫,只能祈禱他們會按照我所想的行動。」

  「我們商量好一旦東牆的塔樓冒出藍色狼煙,他們就會出擊。由名叫梅比爾的隊長率領,是一隊非常優秀的騎兵,熟知騎兵能做或做不到的事。他們肯定能察覺你的意圖,達成預料之上的成果。」

  「聽起來真靠得住。葛布是名很棒的步兵隊長,那個叫梅比爾的和葛布差不多厲害嗎?」

  「實力相同,甚至在他之上呢。雖然過度有勇無謀是他的缺點,但在指揮騎兵這點上值得信賴。」

  「哦?」盧卡這麼回應。難得聽到傑彌尼會誇獎他人。

  傑彌尼接著又問盧卡幾個問題,聽完他的回答後作出判斷。

  「……要施行可以,不過得經居民同意,只挑志願參加的人出戰。如此一來便有一試的價值。」

  「我從一開始就這麼打算喔。我們的武器在於團結,要是混入沒有幹勁的人,只會影響全體士氣。」

  「叫居民們到城門前的廣場集合吧。能否成事全看你的演說。我順便問一下,你有經驗嗎?」

  「以前曾多次面對部隊演說過,所以還算得意。你就放心看著吧。」

  「真可靠啊,不過我還是安插暗樁以防萬一吧。還有,記得穿上你那件黑披風。若想打動民心,最重要的還是簡單易懂的表演呢。」

  「收到。你稍微等我一會,我想想該說些什麼。」

  總算得到傑彌尼的認同,盧卡眺望起在平原上布陣的敵軍。

  兩台機兵都遭奪取,散兵及隨伴步兵同樣損失慘重,小貝托朗伯爵肯定慌了手腳。此刻應該正火速召集士官展開軍事會議,重新討論往後的作戰方針才對。士兵們則趁著空檔休息,陣中開始飄出炊煙,準備著夜晚紮營。

  ——敵軍以為今天的戰鬥已經結束。來個出奇不意吧。

  盧卡一個轉身走下塔樓,回到用來代替野戰醫院的別墅內,坐到雅思緹旁邊。

  雅思緹的表情仍相當痛苦,光看就讓盧卡也心痛得受不了。

  「你等著,再過一會我會讓你好受點。」

  邊對雅思緹這麼說,盧卡邊在腦中整理將於一小時後發表的演說內容。

  在傑彌尼面前雖那般虛張聲勢,老實講仍感到不安。自己根本沒有在大量群眾面前演說的經驗。關於居民願不願意照他的計劃行動,老實說只有五成把握。

  最佳的範例正是法妮雅。

  法妮雅在卡納塔克一戰中站在貝葛肩上,高揭軍旗撼動對岸我軍的那場演說。凜然的英姿徹底展現出她的高貴,受到影響的王國兵們瞬間慷慨激昂,也不怕受敵軍集中炮火掃射,奮勇衝過狹窄橋面進攻。自己必須像她那樣堂堂正正,往同伴心中注入強而有力的話語。

  ——我能辦得到嗎?

  都已事到如今,仍不禁軟弱膽怯。盧卡握起雅思緹的手抵往額頭,祈禱道:

  「非辦到不可。」

  才不想就這樣看雅思緹喪命。只要趕走敵軍團,叫來醫生,補給食物、繃帶和藥品的話,雅思緹或許能得救。

  即使可能為時已晚,還是盡人事聽天命吧,畢竟不想事後才來後悔。

  「趕快解決這種鳥事,繼續我們兩個的旅程吧。我們必須找到Vivi Lane才行。」

  邊對雅思緹說話,盧卡邊看清自己該做的事。這時,窗外傳來居民大聲呼喊:

  「盧卡•巴路克要發表演說,還能作戰的拿起武器到城門前廣場集合!」「是非常重要的演說!還能動的人,通通去城門前廣場!」

  人群中傳來鼓譟,在醫院內探病的人們也訝異對望。盧卡依然獨自握著雅思緹的手,靜靜坐著。雖然可能是錯覺,但他似乎感覺到,雅思緹的手輕輕回握了自己的手。

  當夕陽光傾斜到被城牆遮住的位置,城門前廣場除了能戰鬥的男人們,女人及老人也聚集至此,共計約五千名的居民等著主角登場。

  在遭破壞的鐵柵欄前,堆起了代替防護牆的土包堆,兩台奪來的海沃爾型機兵則單膝跪地待命。一身漆黑裝備搭上黑色長披風,腰際佩帶長劍的盧卡站到民眾面前,走上土包堆一環望,鼓譟聲戛然而止。

  如今對居民而言,盧卡是他們的希望之光。

  完全不負事前評價,於剛才一戰漂亮擊退敵軍前鋒,甚至奪來兩台機兵的「悲劇英雄」盧卡•巴路克。五千人屏氣凝神,靜待他開口說話。

  盧卡吸了口氣,俯視著有如黑森林般擠滿廣場的群眾。

  共計一萬顆以上的眼珠懷著期待與不安注視著盧卡,每個人的心愿彷佛隨之流進盧卡內心。頭一次親身體會到戰鬥,剛才一戰也造成多數人傷亡,導致守在這座都市內的居民均感不安,尋求著能讓他們依靠的人。然後,盧卡很清楚自己該扮演的角色。

  ——我就順你的意思成為標榜吧。

  ——只要因此能夠獲勝,要我成為什麼都沒差。

  丹田用力大口吸氣,發出第一聲:

  「我就是盧卡,為了打贏這場仗被叫來這裡。只要照我說的行動肯定能贏,我需要你們大家的力量。相信我,幫我完成目的吧。」

  盧卡以看透一切的平淡表情說下去:

  「如今敵軍負了傷,就有如受了傷的野獸一樣,正匍匐著舔拭傷口。要是置之不理就會恢復,所以我打算接下來主動出擊。」

  再度爆出一陣鼓譟,居民們面面相覷。

  「只有現在才有勝算。敵軍根本沒料到我們會主動出城打野戰,徹底看扁我們是群門外漢,因此肯定毫無防備。我們只需過去揍他們一拳趕緊撤退,就能以最小的犧牲帶給敵人最大的傷害。我在此徵求願意和我一同前去,為了這座都市捨命奮戰的勇士。」

  當盧卡這麼一呼,群眾中紛紛有手舉起,同時傳來零星呼應聲,但數量並不算多。雖說剛才的一戰確實立下戰功,但想讓居民們將性命交付給盧卡,仍是兩碼子事。

  「繼續守在城裡下去必敗無疑,貴族們絕不會善罷甘休,畢竟我們可是殺死了領主,引起了加門帝亞王國開國以來的大暴動。若繼續坐以待斃,我們在場每個人都難逃絞刑。」

  想打動人類的最快捷徑是利益和恐懼。首先略施恐懼,使他們不安。

  「一旦趕走烏奇奧勒軍團,直到王國軍抵達前夕,我們可以去商人開設的市場補充彈藥與糧食,也能想辦法讓女人、老人和小孩逃往其它城市,傷患也能叫醫生前來治療。現在這些機會就擺在我們眼前,和我一起戰鬥吧。」

  再來提供利益以動搖意志。勇敢的居民中傳來更多的贊同聲。

  不過光這樣還不夠。

  ——接下來的表演將決定成敗關鍵。

  古今中外,無論哪一位名將都是能藉由演說煽動部下和平民的演員。優秀的表演將帶給士兵榮耀與勇氣,讓他們湧現自願勇敢赴死的力量。

  盧卡冷不防改變語氣。

  「我們不是牲畜。」

  突如其來的斷定使民眾啞口無言。

  「我們不是貴族的持有物。」

  再度出言斷定後,盧卡扯開嗓門。

  「各位聽過『人權』這個詞嗎?」

  這一問,居民們紛紛訝異相望。這是他們不熟悉的詞彙。

  「我們不是牲畜,而是人。人打從出生以來就具有權利——不被人踐踏的權利、財產不被強奪的權利、保護家人安全的權利,全部加起來就叫

  做『人權』。王侯貴族們長年以來都不承認我們的人權,我們一直被他們當成牲畜對待。然而從此時此刻,就在這裡,我們將成為人。」

  一萬顆眼眸隨著盧卡的話逐漸蘊含起力量。

  「向這個只能任人剝奪宰割的生活說再見吧。眼睜睜看著重要的人們遭到踐踏,我們何必哭著往肚裡吞?我們是人,擁有不遭任何人踐踏的權利。我們要讓那些貴族們徹底明白我們是個人。為了達成這個目的,我需要願意捨命奮戰的戰士。」

  黑色森林的縫隙間開始響起附和聲。目光如炬的男人們高舉鐮刀,發出如野獸般的咆嘯。

  「讓在場的所有人一同高歌人權吧。目前的世界根本大錯特錯。為了家人、為了朋友、為了重要之人,讓我們從這裡開始展開抗戰吧。」

  能感受得到聽眾已聽得入迷。盧卡繼續抬頭挺胸,說出他們最想聽到的話:

  「人權必須拚上性命去爭取。」

  盧卡深紅的眼眸炯炯有神地望向聽眾。

  「我需要願意為家人、為故鄉捨命奮戰的男人。」

  聽著這番話的人們,想起了過去那些已經失去,無可替代之人。同時也想起了如今依然活著,絕不能失去的重要之人。

  「默默杵在原地的話必輸無疑,必遭踐踏,等在眼前的唯有絕望……我會戰鬥的,就算只有我一人也會抗戰到底。我現在就問在場所有的男人——你們想活在遭貴族踐踏、剝奪的恐懼中嗎?還是要為了身邊重要的人們戰死沙場?現在,就在這裡,做出選擇吧。」

  當他這麼一問,大概是傑彌尼安插的暗樁們紛紛激昂吼道:

  「我要戰鬥!我再也不想任憑那些貴族擺布啦!」「反正繼續待在這裡也難逃絞刑,不如戰死沙場來得痛快!」「餵盧卡,你可別瞧不起烏奇奧勒的男子漢啊!我們可不是膽小鬼,根本不會怕死啦!」

  暗樁們的吼聲逐漸響亮,廣場各處跟著響起願意參戰的聲浪。正如盧卡預料,男人們之間醞釀出一種團結氣氛。若不加入這股氣氛的人將被烙上「膽小鬼」的印記,失去在都市內生存的方法。

  「我才不怕死!為了老媽和孩子們去死又算得了啥!」「我妹妹就是被領主糟蹋死的!看我親手讓那些傢伙嘗嘗報應!」「都做到這一步了,事到如今還怕什麼勁啊!老早就沒把命看在眼裡啦!」

  雄壯吼聲逐漸擴散開來。原本還在觀望的人們見到形勢開始往野戰這邊倒,緩緩跟著贊同起來。

  ——我用的方法實在齷齪啊。

  內心雖如此諷刺,不過要慫恿大量的人慷慨赴義,創造出讓他們無路可逃的同儕壓力是最具效率的。為此盧卡挑選了「家鄉愛」、「家族愛」、「人權」這三項對這座都市所有居民都無法否認的「絕對正義」為演說主題。貴族最為忌諱,反之對平民最為重要的三種概念成為城門前廣場上這五千人共同擁有的暗號,不合群者將遭受輕視眼光。

  此時盧卡翻動黑披風,以更加的凜然氣度抬頭挺胸,本日首次加重了語氣。

  「接下來將會是場硬戰。膽小鬼不必隨我出城殺敵,願意參加野戰的真男人就留在廣場!不想參加的男人現在馬上回家去吧!不惜捨命犧牲的戰士們啊,隨我上!」

  「哦哦!」男人們以戰吼回應盧卡。群眾之間迸出激動歡聲。

  「上啊!我們將與盧卡一同奮戰!」「誰怕誰!看我好好教訓該死的貴族們!」「讓他們嘗嘗長期以來欺辱女人小孩的報應!」

  看似給予居民選擇權,實際上根本無從選擇。就算有人真的不想參加野戰,要離開這個廣場也過於醒目。馬上就會被人發現,烙上不具家族愛及故鄉愛的膽小鬼烙印。若想在此時離開這裡,必須具備一輩子不怕在都市內受排擠的勇氣,而這種真正的勇者並不常見。

  男人們無人反對盧卡提倡的「絕對正義」,齊聲贊成打野戰。儘管大部分的人打從心底慷慨激昂,仍能隱約看見一些受氣氛影響,其實一點都不想出城野戰的人。

  冷靜觀察了居民們的表情後,盧卡拔出腰際的劍,將劍尖往天上高舉。

  「各位真是偉大!各位才是真正的勇者!」

  一如此宣言,黑色森林中響起足以撼動城牆的歡呼。

  「出發吧勇者們!就讓我們從此時此地掀起革命!」

  凜然登高一呼,隨即傳來媲美熱浪的雄吼。無論前後左右的民眾都紛紛高舉農具或軍刀,迴響起一心求戰的咆嘯。

  ——這樣就可以了嗎?

  以首次演說而言應該算可圈可點吧。盧卡一臉若無其事走下土包堆,高舉劍尖回應目光如炬的居民們。

  留在廣場上的男人約剩下三千餘名。由於實力弱的人員出城野戰後馬上逃跑或傷亡會影響全軍士氣,因此靠著傑彌尼的親衛隊挑選出年長者、孩童和瘦弱者,帶到廣場另一角集合,讓他們擔任「守備部隊」。看得出蠻多人因此鬆了口氣,並沒有太多人對此抱怨。

  接著盧卡檢查起居民的體格和手持武器,安排越強壯的人站越前面,說明起野戰時的具體戰略。問題關鍵果然在於撤兵。

  「達成目標後開始撤退的瞬間是最危險的。每個士兵都要出手幫助附近受傷的同伴,不過一旦遭到騎兵追擊,就千萬別管死去的同伴,拋下他們的屍體快逃。」

  居民們屏氣凝神聽著盧卡冷酷的指示。

  「逃跑速度快慢決定一切。只要我一下令就死命逃,由我負責殿後。一看到我進城就馬上升起吊橋。」

  志願參戰的居民們頓時變得鴉雀無聲。數小時前才首次經歷過何謂真正的戰鬥,膽怯之人不在少數。盧卡再度用冷靜的口吻安撫:

  「我需要勇氣,但非有勇無謀。本次出擊的目的是要對敵兵造成心理打擊,不是要你們奮勇殺敵成為英雄。趁對方掉以輕心一口氣衝上前,賞他們一拳後馬上逃跑,無須再多做其它的事。」

  聽了盧卡的話,居民們以下定決心的表情點頭。

  身處廣場的盧卡抬頭看向人在塔樓上的傑彌尼,以手語打暗號。不一會兒,烽火台冉冉升起狼煙,通知潛伏於森林內的那二十名騎兵。眺望著灰藍色狼煙在夕陽西落的天空飄出長長橫線,盧卡暗自祈禱。

  ——拜託了,那名叫梅比爾的騎兵隊長,求你注意到啊。

  只要騎兵沒有行動就玩完了。只會白白讓居民去送死。邊目送飄散在風中的狼煙,盧卡邊在心中呼喊那位素未謀面的騎兵隊長。

  太陽一下山,西方天際一片橘紅。層層相疊到天邊的雲朵下腹部染上血色,鮮艷到活像真在滴血。從地平線下方竄上的陽光被雲切割,鮮紅血色由數條黃金光芒分割成放射狀。

  「出擊!」

  盧卡一發號施令,手持農具或卡斯柯特槍的三千名志願者回以戰吼。

  只見他脫下披風,搭進已經暖機好的海沃爾型機兵。為了讓機身更加輕盈,他並未拿鐵錘,雙手空空便出擊了。關上背面艙門後檢查儀表,讓軸承和引擎軸直接連結,愛機便緩緩站起身來。

  一旁同樣有另一台奪來的海沃爾型直直站立著,裡頭駕駛的是傑彌尼的親衛隊員,一位名叫馬可的年輕男子。信誓旦旦地說生病的妹妹及剛結婚懷孕的妻子還在故鄉等他回家,一旦打贏這場仗大賺一筆時,就要買下屬於自己的田地。

  盧卡看向狹窄的觀察窗。與四個月前和法妮雅及弭茲奇一同搭乘的三人座貝葛型機兵不同,海沃爾型是單人座機體,因此必須得獨自判斷狀況一邊駕駛。

  守備部隊們將土包堆防護線撤除,替機兵和後方跟著的三千名志願部隊開路。城門旁的捲動裝置開始嘎吱作響,眼前吊橋的鐵鏈隨之降下。

  盧卡機站在最前方,後方是馬可機,再後方是成三列縱隊的志願兵們。縱隊由葛布率領的三十名親衛隊在前方領頭,志願兵們個個神情緊張,表情僵硬地看著連繫戰場的吊橋架到壕溝上的過程。

  盧卡拉開氣閥使自機前進。一踏下左右腳踏板,三千八百馬力的索瑪引擎便驅動全長五公尺半的龐大機身開始步行。

  渡橋的同時,盧卡凝神往觀察窗外望去。就算我軍已經渡過橋中央,敵軍卻沒有開槍射擊。壕溝與敵軍團相距約三百公尺,等到盧卡機渡完橋,馬可機也剛跟上的時候,戰場才總算響起了炮擊聲。

  ——來了。

  瞬間傳來劃破空氣的聲響,盧卡機左方十五公尺揚起煙塵,細碎石塊應聲飛濺。這並非榴彈,而是未裝填火藥的石彈。要是直接命中將難免仰倒,就算落在附近,炮彈碎片也會傷到士兵們。

  ——敵方的準星還沒瞄好,但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從盧卡狹隘的視野中看不見三門野戰炮的位置。不過此時敵主炮手正以望遠鏡觀測著彈位置,再預測我方前進路線來調整角度與方位。盧卡的機體要想平安走

  完敵我間這三百公尺的距離,阻止對方布出密集的散布界——亦即炮彈落下的範圍——乃是當務之急。

  ——每四、五步就改變方向。

  下定決心後,繼續踏著沉重步伐前進。正前方的敵兵團發現到我方出城打野戰,原本在司令部召開軍議的將帥們慌慌張張馳馬往自己的部隊奔去。

  多虧奇襲奏效,讓我軍能僥倖在不被敵軍發現下順利渡橋。不過接下來才是重頭戲。不悅忍受著海沃爾型慢如龜的步伐,盧卡前進四步後右斜轉了四十度角,走了五步後再度左斜二十五度,讓敵主炮手無法預測他的前進方向。

  三千志願兵緊緊跟隨盧卡與馬可的機體,在接連落下炮彈,煙塵飛漫的戰場中肅穆行軍。

  越往前進,越能感受到敵軍炮火的散布界逐漸縮小,代表準星正趨向安定。起初稀疏落下的石彈,緩緩往我軍周遭聚集,煙塵與飛石遮蔽起前方視野。

  前方,士官們在阻擋於前的三個敵步兵團周圍停下了馬。

  軍儀隊開始伴奏,待命的藍軍服兵呈橫陣進軍。每一兵團是五百步兵,三兵團共計一千五百。數量雖只有我方的一半,然而我方這些沒組陣形、身著生活服,零散進軍的三千人和軍隊的精度相差甚巨。一旦正面交鋒,以農具為主要武器的我軍絕無勝算。

  居民們漸漸露出恐懼神情。

  雖然在盧卡演說時慷慨激昂,打算不惜性命奮戰到底,現在卻受真正的戰場帶來的恐懼震懾。炮擊散布界眼睜睜逼近,著彈後揚起的煙砂,飛濺四散的碎石,遮蔽視野的粉塵,有條不紊的軍儀隊伴奏加上軍靴響聲,井然有序阻擋於前的敵軍人牆。如今這些全化為恐懼,奪走我方的戰鬥意志。

  ——話雖如此,他們還在前進,沒有人逃跑。

  要是這時臨陣脫逃當然頭痛,不過居民們仍跟隨盧卡進軍。外行人也有外行人的矜持,有著至今受踐踏的憤怒及想守護家人的愛情,才能強忍恐懼,懷著勇氣踏出下一步。對這個事實寄予一絲希望的盧卡操縱著腳踏板,強力往觀察窗外瞪去。距離敵兵團只剩兩百公尺。

  儘管持續變換方向前進,敵方也似乎漸漸掌握盧卡的伎倆,越來越多至近彈。剛才這一顆於前方三公尺處著彈,激起的沙石更淹進觀察窗內。這樣下去遲早會直接命中,造成跟在後方的居民們死傷。

  ——騎兵,快點來啊。

  唯有如此祈禱。

  「動作快啊,梅比爾。」

  盧卡催促起見都沒見過的騎兵隊長。

  敵軍注意力目前全集中在突然從正面衝上來的三千居民身上,野戰炮的炮口也通通瞄準這邊。若是優秀的騎兵隊長,肯定能看穿盧卡的用意。而萬一沒能看穿,這次作戰就失敗了。

  「你不是很優秀嗎?那應該曉得現在該往哪去吧。」

  就在盧卡呼喚的同時,一陣呼嘯聲急速從空中逼近。

  光聽那撕裂空氣的高亢噪音就明白,這一發是至近彈。

  ——不妙。

  盧卡咋舌的瞬間,走在後方的馬可機竟整台被往一旁轟飛。

  志願兵們發出哀號。馬可機簡直像遭到巨人從天上揮下鐵錘般被擊倒在地,冒出火來,而馬可人就在如同糖果凹陷的胸部裝甲內。

  「該死!快逃啊馬可!!」

  盧卡從機內大吼,但由於機身是仰倒在地,無法打開背部艙門。居民們均被突如其來的直擊彈嚇得不知所措,沒有人打算出手救馬可。馬可操縱右臂撐地,轉動肩部齒輪意圖掙扎撐起上半身。然而火勢似乎源自機內電子類裝置,裝甲接縫處開始冒出黑煙。

  危險了,得快回去救起他——當盧卡如此心想而正要踏下腳踏板時,馬可機傳來低沉聲響,機身活像毛毛蟲般蜷曲,一瞬間彈了起來。

  「馬可!!」

  盧卡高喊的同時,機身連同還被困在裡頭的馬可燃燒起來,大概是索瑪油槽引火了吧。事已至此束手無策,馬可機完全停止了動作,從機內竄出的火越來越烈。

  大炮正是機兵的天敵。由於燃料零件的防火性非常低,一旦遭受直擊倒地,便無法避免接連而來的起火、爆炸。雖然很想馬上破壞敵軍大炮,但對方似乎因為這次直擊激昂起來,散布界越縮越小,著彈地點開始交互落在志願兵群的左右。

  就算沒有直擊隊列,飛濺碎石的殺傷力仍不容小覷。每當至近彈激起煙塵,紅中泛黑的玫瑰色便在飛沙走石中綻放,志願兵紛紛在血花的根部倒下。臉或手足受了撕裂傷的居民發出凌厲哀號,斷裂的人類手腳在散布界內的半空飛旋。

  「別害怕!快走!往前走啊!」

  儘管葛布激勵居民,自己更率先走在前頭,志願兵們的腳如今已徹底停下了。就算他們確實擁有熱烈家鄉愛和家族愛,眼前戰場的光景依然太令人恐懼。遭粉塵遮蔽的視野內充斥著死亡,面前更有完全沒有人性,宛如冰冷高牆的集團隨著軍儀隊步步進逼。

  不想斷手斷腳,不想在臉部、腹部和腳部留下嚴重撕裂傷,更不想往後的人生得以殘缺的軀體活下去。這些聲音默默在兵群中擴散開來。

  ——這下真的不妙啊。

  盧卡咬牙切齒,但仍不停下步伐。一旦停止前進就會遭到狙擊,淪為與馬可相同的下場。現在只剩繼續前進這個選擇了。

  「快出手啊梅比爾!!」

  就在忍不住大吼的當下。

  「……嗯?」

  觀察窗外原本正在前進的五百兵團不知為何停了下來。

  為了不讓步兵逃跑,圍在四周的士官們紛紛掉頭怒吼起來。步兵們似乎也一頭霧水,你看我我看你,轉向後方指著什麼。

  軍儀隊的伴奏亂了調,看來敵軍後方似乎發生了異變。再仔細凝神一看,兵團後方揚起沙塵,傳來微弱馬蹄聲。

  該不會。

  ——幹得好啊!

  盧卡在心中歡呼。雖然根本什麼都沒看到,他已明白敵軍後方發生了什麼事。

  與敵兵團相距只剩一百二十公尺。

  「突擊!」

  即刻操縱右拉杆舉起海沃爾的單手,朝後方的我軍示意。

  走在機兵身後的葛布馬上呼應,舉起十字戟轉向我軍:

  「突擊!停下腳步就會挨炮轟!跑!快跑!」

  葛布的震天雄吼讓膽怯的居民頓時回神。

  「跟上葛布!瞄準士官的馬殺!沖啊!殺啊!!」

  彼此互相激勵,仍保持戰鬥意志的幾百名志願兵雖嚇得略顯腳軟,還是跟隨葛布後方而去。

  前方的敵兵團前顧後盼,明顯陷入混亂。士官們的命令交縱複雜,士兵們完全應付不來。

  盧卡駕駛海沃爾型衝進敵兵團正中央。

  抬起腿部踢飛藍色軍服的人海。

  敵軍此刻沒有機兵,加上已經闖入敵陣,敵軍也無法使用炮擊。

  隨心所欲蹂躪敵軍的同時,盧卡注意到觀察窗外一團奔馳的馬群。

  穿的並非藍色軍服,而是與雅思緹一樣白底紅邊軍服的騎兵。從他們排列密集陣形依然維持全速奔馳,就曉得有多麼精良。最前頭的騎兵高舉的軍刀尖端,刺著一顆頭顱。

  盧卡已經明白那是誰的首級了。

  「真的夠優秀啊,梅比爾!」

  對著尚未碰面的騎兵隊長,盧卡贈與歡呼。

  「真是亂來的傢伙。」

  用軍刀尖端舉著小貝托朗伯爵的頭顱,穿過敵兵團後方,身著白色軍服的騎兵隊長梅比爾實在傻眼。

  從烽火台看到代表「出擊」的灰藍色狼煙升起時,還以為看花眼了。儘管半信半疑,還是吩咐埋伏在森林內的二十名部下待命,結果居民們竟真的殺出城來。他一眼就看出駕駛最前方機兵的人並非傑彌尼。傑彌尼不會幹這種胡來的事,恐怕那就是傳聞中的「悲劇英雄」盧卡•巴路克吧。

  ——明明完全沒跟我商量過呢。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一旦與敵軍正面交鋒,我方必敗無疑。儘管如此仍選擇出城的理由,大概是為了吸引敵人注意力吧。

  那些居民們,是誘餌。

  盧卡真正的殺手鐧是潛伏於森林內的二十名騎兵。

  無緣無故相信既未碰面也未交談過,連先前都沒有參加軍議的騎兵,盧卡主動出城當起誘餌——梅比爾是這麼解釋這個狀況的:

  ——瘋了不成?

  傻眼歸傻眼,從梅比爾的位置來看,敵軍烏奇奧勒軍團的後方確實門戶洞開。

  遭受突如其來的襲擊,使得敵軍團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到出城的居民們身上。梅比爾很清楚,此時自己這群埋伏騎兵該做的是什麼。

  梅比爾轉向部下們,下令道:

  「襲擊敵軍司令部!目標只有小貝托朗伯

  爵的首級!跟我上!」

  馬鐙一踢。

  從森林現身的梅比爾隊媲美疾風,往距離兩公里遠的小貝托朗伯爵待的司令部爆沖。

  確認了司令部位置後,找出直至極近距離為止都不會被發現的路線。巧妙利用平地上的凹陷、地脊或灌木叢等等,從背後悄悄接近被盧卡吸引注意力的司令部,奮勇一躍,以馬蹄踐踏起帳篷群。

  在司令部內的五名敵軍高級將帥帶著錯愕的表情轉向背後。頭戴鳥羽裝飾的三角帽,胸前別著許多勳章的肥胖身軀就是小貝托朗伯爵吧?

  金色捲髮搭配一對淺紫色雙眸,一副貴公子哥兒樣的梅比爾嘴角揚起不符外貌的猙獰笑容,拔出短刀。

  瞬間明白局勢對己方不利的小貝托朗伯爵雙手在身前不斷慌張地揮舞:

  「等、等等!我投降!別殺我!當你們的人質就是了!」

  梅比爾哼了一聲。

  「我拒絕,載著你騎馬會讓速度慢下。」

  一口氣衝進司令部內,對準敵總司令官的脖子,靠著騎馬奔馳的速度揮出短刀。

  「騎兵貴在神速,懂了沒啊,你這蠢兒子?」

  敵軍將帥的慘叫在帳篷內高響,不過慘叫聲隨即消失在接踵而來的騎兵蹄下。將敵軍團的大腦們踐踏得體無完膚後,梅比爾下馬撿起小貝托朗伯爵的首級,對其說道:

  「要是你一開始就這麼輕,我就答應讓你一起上馬囉。」

  對屍體說完用兵之道後,梅比爾回到馬上,高舉以佩劍刺起的小貝托朗伯爵首級,奔過戰場。

  「軍團長已死!司令部崩壞啦!」「小貝托朗伯爵戰死!司令部全軍覆沒!戰爭結束了!」「勝負已分!快逃吧士兵們,貴族已經不在人世啦!」

  梅比爾隊同聲宣揚戰果,馳騰戰場,並一口氣逼近敵方野戰炮。

  陷入混亂的敵炮手跟不上騎兵的機動力,連對準炮口都辦不到。梅比爾隊將炮手們殺光後,一部分騎兵下馬,用馬蹄鐵的釘敲進大炮的點火處,破壞馬匹拉扯大炮的器具後,再將導火線較長的投擲彈點了火,往裝載於後方的彈藥箱扔去。

  騎兵雖能壓制據點,卻無法維持戰線。梅比爾隊一溜煙地逃跑,背後剛才丟到彈藥箱附近的那些投擲彈導火線已盡,漆黑積雨雲團隨著震天動地的低沉巨響誕生於戰場。以高超手腕破壞敵司令部與野戰炮部隊後,梅比爾奔過吊橋,退到城內去了。

  騎兵不可停下步伐,無論襲擊或撤退都得像一陣風來去自如。對自己成功達成一次騎兵理想的戰鬥感到滿意的梅比爾,在城內居民的歡呼聲中進了城。

  衝進敵兵團中大殺四方的盧卡親眼確認到騎兵破壞野戰炮後竄起的黑煙。

  「棒透啦梅比爾!我沒想到你能做到這個份上!」

  本來盧卡的期望是他能擾亂後方就謝天謝地,再奢侈一點則希望把野戰炮也解決掉,結果傑彌尼那句「達成你預料之上的成果」千真萬確。眨眼間就摧毀敵司令部和野戰炮部隊,連小貝托朗伯爵都殺害的漂亮手腕的確遠超乎盧卡的預期。

  接著,盧卡仔細觀察起戰場。

  並未發展成混戰。敵方戰列步兵和我方居民們保持水平約一百公尺的距離,只相互零星射擊。葛布率領的親衛隊化為散兵與敵兵團短兵相接,專門獵殺士官的行為可說是唯一像在打仗的景象。敵軍由於司令部已毀,呈現進退兩難的局面,加上敵軍步兵也不願和居民們交戰,絲毫沒有認真打仗的意思。

  衝進敵陣的只有盧卡機一台,不過並沒出現勇敢攀爬機體的步兵,只敢在遠處包圍而不靠近。

  ——士氣極度低迷。

  看樣子烏奇奧勒軍團的士兵們遠超乎盧卡想像,除了一部分士官和精兵以外,根本無意交戰。

  這點居民方也是一樣。沒有一人將槍口瞄準戰列步兵,而只瞄準士官。聽到突擊號令雖有跟著跑,卻到途中便失去戰意停下腳步,只剩一小部分有持槍的居民三三兩兩開槍。看樣子無論出擊時再怎麼有氣勢,一旦真正開始戰鬥,這就是外行人的極限了吧。

  ——做到這樣就夠了吧。

  外行人集團已算順利達成「替騎兵成為誘餌吸引敵人注意力」的目的。應該盡力讓犧牲壓抑在最小範圍。

  盧卡操縱機身迴旋,按照事前商量好的,揮出左手往城門方向指。

  「撤退!各員在灑出傳單後立即撤退!!」

  葛布的命令在居民間迅速傳開。只見居民們當場一齊掏出事先藏在懷中,用來煽動敵軍厭戰氛圍的傳單一灑。內容好比父子在貴族的命令下被迫交戰,或是讓市民們在鬥技場內互毆,自己卻坐在觀眾席上看戲的貴族等等,都是用來諷刺這次戰役的圖畫。

  接著盧卡機殿後,從背後保護撤退的居民。

  敵軍由於司令部遭摧毀,並沒展開像樣的追擊。雖然左右都看到零散敵軍騎兵,要是他們從側面衝過來,狀況會變得非常麻煩。不過不知是沒下命令還是缺乏戰鬥意志,騎兵只從遠方看著,並未展開行動。

  眼見所有居民們都回到城內,盧卡機也緩緩渡過吊橋進城。

  當吊橋被拉起來後,擠在城門前的女人小孩老人以如雷歡聲迎接盧卡機。熱烈到連在機內都能清楚感受到外頭人群有多激動。

  「盧卡•巴路克!盧卡•巴路克!」「你太厲害了,是真正的英雄啊!竟然帶領我們這群外行人打贏軍團!」「只要有盧卡在,就算王國軍來也不用怕啦!」「就這樣掀起革命,創造我們的國家吧!」

  儘管夜色已深,燒得正旺的營火仍照映出人們興高采烈的模樣。看居民們因野戰的結果陷入瘋狂,讓人看了不禁想叫他們冷靜點。

  當背部艙門打開,盧卡一走出機內,現場瞬間沸騰得宛如聖人降世,有高呼盧卡之名的人,有揮舞頭巾及手帕的人,有雙手合十看似快噴出淚來的人,歡迎程度著實誇張。看在盧卡眼中,這次能贏得這麼漂亮全虧梅比爾隊的功勞,不過對這些沒看到戰場的居民而言,盧卡似乎才是最大功臣。

  貝托朗和小貝托朗伯爵的首級並列高揭於廣場上,過去曾受這對父子欺凌的人們無不罵聲連連。

  這時,一名騎兵騎著馬穿過人群,來到盧卡面前下了馬。

  年紀約二十二、三歲,白底軍服上沾滿黏糊糊的血漬。這位金色捲髮的俊俏男子,用他如貴公子哥兒端整的面貌親切說道:

  「你就是盧卡嗎?我是傑彌尼親衛隊騎兵隊長梅比爾。雖然我已從傑彌尼那聽說過,不過你也真胡來啊。」

  盧卡揚起嘴角,回答道:

  「我也從傑彌尼那聽說了,他說騎兵隊長很優秀。那傢伙難得誇獎別人,我因此決定賭一把,結果超乎我的期待啊。這次多虧了你,我們才能獲勝。」

  梅比爾露出一臉不服輸的笑容。從這抹笑容隱約能感受到他的外貌雖然溫和俊俏,內在其實是名粗獷的戰士。

  「我喜歡瘋狂的戰鬥,往後又想做什麼胡來事的話記得來找我。活得久的騎兵通常不是什麼好傢夥,馬革裹屍才是我的願望啊。」

  梅比爾斬釘截鐵說完,周遭的年輕女性尖叫著涌了上來。看樣子外貌果真讓他十分受歡迎,不過——

  「煩死了,別靠過來!我要去保養馬具,別管我!」

  一副打從內心厭煩地趕走這些女性後,梅比爾消失在人海另一頭。一反花花公子哥的長相,意外地潔身自愛。如此來來往往的過程中,盧卡四周也聚集了不斷朝他尖叫的都市少女。盧卡形同逃命般離開現場,為了向傑彌尼作戰勝報告而踏入塔樓。

  「真是漂亮的勝利,沒想到竟能如此順利。實在只能說是偶然中的偶然呢。」

  依然在塔樓上觀望戰局的傑彌尼以這句話歡迎盧卡。

  頭頂已成滿天星斗,營火熠熠,拿著卡斯柯特槍守夜的居民也從瞭望台俯視著平原。

  「一開始的炮擊有居民犧牲了。人數我沒細數,大概死了五、六十人吧。要是不把屍體找回,死者家屬可能會來抱怨。」

  聽完盧卡簡短報告後,傑彌尼將視線移回平原。

  「要看明早狀況如何了。如今我做的紙炸彈想必在敵陣內瘋傳,希望能發揮好效果。」

  盧卡跟著點頭。其實本次出城野戰的主要目的是灑那些厭戰宣傳單,一種瞄準出身於烏奇奧勒的步兵的心理弱點,促使他們背叛的作戰。

  敵軍還不出一天,身為司令官的小貝托朗伯爵戰死,屬司令部的那群高階將官也遭全滅,機兵兩台都被奪走,建構出散兵陣線的熟稔士兵近乎全軍覆沒,野戰炮沒了彈藥,大多數士官也在葛布隊的獵殺下戰死。這時再加上煽動厭戰情緒的傳單,想必對敵軍步兵的心理造成了不小傷害吧。

  「我去看看雅思緹的樣子,明早會再過來

  。」

  「你們是為了找張床睡才進入這座都市的,對吧?雅思緹現在睡在貝托朗伯爵的床上喔。野戰醫院那邊衛生實在太糟,所以我把她運到領主宅邸內了。似乎還不見清醒的跡象就是了。」

  「……這樣啊。謝啦,肯定是張鬆軟的床鋪呢。那麼就,明早再見了。」

  道謝完後,盧卡便來到領主宅邸。宅邸周遭有親衛隊在站哨,監視出入的人口。盧卡一請人幫忙帶路,負責照顧的婦人便帶著盧卡來到雅思緹位於二樓的床鋪。

  身上穿著大概是搶來的絲絹睡衣,修長睫毛闔起,表情變得相當平靜。

  「她還是不醒,一直沉睡呢。連食物都沒辦法吃……這下該怎麼辦才好啊?」

  聽完說明,要婦人退下後,盧卡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和雅思緹兩人獨處。

  「總之目前是贏了,都多虧了你。那個軍團已經疲憊不堪,等到明天應該會逃了大半才對。」

  說完後默默等待雅思緹回應,但她並沒有回答。

  「法妮雅馬上就會來抓我們囉。竟然得以這種形式重逢,你說是不是很過分?」

  回答盧卡問題的唯有細微寢息聲。

  「好想讓法妮雅聽聽你唱歌啊。她肯定會喜歡的,這樣你就能當上宮廷歌手。」

  盧卡用濕毛巾擦拭了雅思緹的額頭。

  「你快點醒喔。直到你醒來為止,我會好好待在這努力。」

  邊對雅思緹搭話,盧卡深切體會到傑彌尼將她搬運到這座宅邸的理由絕非出於親切。目前敵軍烏奇奧勒軍團的包圍已經解除,所以傑彌尼最警戒的是盧卡帶著雅思緹逃離都市。包圍著宅邸的親衛隊不是在警戒敵人,而是監視著不讓雅思緹逃跑。

  「用不著你操心,我才不會逃哩。已經沒有逃的必要了。」

  盧卡循自己的觀點看清了平息這次暴動的妥協點。他已明白若想在最少的犧牲下讓此地成為一座能輕鬆和平度日的都市,自己應該做些什麼才行。為了完成這個目的,必須等待法妮雅出現。

  「等你清醒後,一切都沒問題了,你就安心睡吧。反正你不可能這樣就死了。」

  語畢,盧卡坐在椅子上進入了夢鄉。

  隔天一早——

  剛離開地平線的太陽從旁照亮沒有遮蔽物的平原,同時也讓敵軍烏奇奧勒軍團的淒涼下場映入傑彌尼眼裡。

  「大概就這樣了吧。」

  「留下來的兵比我想像中還多耶。」

  從塔樓俯瞰的敵軍陣容經過一夜,徹底變了個樣。

  排出的五個兵團內,陣列隨處可見坑坑洞洞。本來昨天一兵團大約排了四~五百名步兵,現在卻減到只剩兩百幾十名左右。

  「才一晚就有將近一半的士兵脫逃,豈不是棒透了嗎?」

  「士官應該把傳單都回收了吧,本來我預計會有更多人逃走。」

  傑彌尼似乎對這點程度的成果覺得不滿意。盧卡安撫他說:

  「今天我們也打野戰吧。敵人已經幹勁全失,只是不曉得該怎麼辦才繼續留在這啦。梅比爾,葛布,你們行吧?」

  站在傑彌尼身旁的葛布默默點頭,梅比爾則提議道:

  「出奇不意這招不管用了。讓機兵當擋箭牌先渡過吊橋,等過了橋後,就交給我們騎兵吧。」

  「OK,現在就召集志願兵再干一場吧。只要說是去找回昨天的屍體,一定能聚集到人才對。」

  在盧卡登高一呼下,不出一小時就召集到五百名左右的志願兵,居民方準備連續兩天出城打野戰。

  即使吊橋完全降下,敵烏奇奧勒軍團也沒用野戰炮回擊,徹徹底底沒了反應。就算盧卡駕駛的機兵過了橋,也沒有兵團靠近。指揮系統明顯一團混亂,葛布率領的步兵隊和梅比爾領頭的騎兵隊如入無人之境,追擊逃跑的敵人,只挑士官獵殺。

  而在撤退時,有大量敵軍步兵扔掉武器舉雙手投降,無一不宣稱有家人在城內。由於沒看見不惜槍殺也要阻止這些士兵投降的士官,盧卡就這樣毫髮無傷地帶了超過三百人以上的投降兵回城。

  進城之後,那些投降士兵的家屬紛紛湧上,哭泣相擁慶祝重逢。想必這些具戰鬥經驗的投降兵,往後將成為可靠的同伴。

  夜晚再度降臨,邊照顧雅思緹邊小睡,到了隔天早晨,烏奇奧勒軍團人數已剩三分之一。盧卡想把握機會給予致命一擊,於是又召募了志願兵。包含昨天投降的士兵在內,共聚集了一千五百人。出城野戰後,加入居民這一方的投降兵們開始勸說到昨日為止的同伴叛變,結果導致更多投降兵往城門逃來。再隔一天的早晨,烏奇奧勒軍團放棄繼續戰鬥,從平原上消失蹤影。

  「盧卡正是我們的英雄!就算王國軍來了,盧卡也一定能幫我們解決!」「國王根本沒啥好怕!就算是我們,只要團結起來也是無所不能!」「革命吧!讓我們親手打造新的社會!」

  要塞都市內充滿這類歡呼。想必守在城內的居民擊退了包圍都市的軍團一事,轉瞬間便會傳遍王國——不,傳遍整片恩寵大地吧。

  「沒辦法,誰叫你達成了遠超乎我所想像,近乎奇蹟的戰果啊。」

  傑彌尼眺望著空無一人的平原,話語中難掩興奮。

  「成了英雄的感覺如何?」

  被這麼一問,盧卡的嘴角不悅扭曲。

  「我沒感覺自己成為英雄,往後也沒這個打算。」

  「可是周遭的人都這麼認為了喔。」

  「英雄扮家家酒到此結束。要是真和王國軍交鋒,這座都市將失去未來。接下來必須與現實妥協才行。為了和王國軍談判,快去寫列舉領主惡行惡狀的陳情書,以及往後關於這座都市該如何運作的請願書吧。」

  「王國軍會願意談判嗎?就算公主願意,周遭的貴族不見得也願意啊。」

  「等到暴動蔓延開來,開始焦急的貴族或許就願意談判了喔。既然包圍網已經解除,乾脆讓女人、小孩和老人逃到外面,帶著你做的傳單去煽動其他都市的居民吧。」

  傑彌尼笑眯眯地接受了盧卡的提案,看來他十分滿意盧卡在趕走烏奇奧勒軍團後仍積極協助。盧卡也沒多加在意,繼續出點子:

  「得派出使者才行。你有能信任的人嗎?」

  「梅比爾出身名門,熟知禮儀作法,就拜託他吧。」

  據傑彌尼解釋,梅比爾是經營領地失敗而沒落的貴族家長子。到十八歲前完全不知人間疾苦,甚至有過進到拉蘭帝亞宮殿覲見加門帝亞王的經驗。

  「再來就差該怎麼讓對方坐下來談判了。我方的希望是法妮雅,必須創造出能讓她說服身邊貴族的狀況才行。」

  盧卡眺望西方地平線。不出一星期,王國軍將抵達此地。

  法妮雅是他們渺茫的希望。

  ——法妮雅打算慢慢花時間,讓權力從王移轉於民。

  ——那麼她應該會儘可能避免與居民交戰。還有商量的空間。

  歷經在洞窟內暢談的那晚,盧卡知道這件事實,這樣就夠了。再來就賭在法妮雅的聰明與溫柔上。

  如此下定決心,他往遠方的地平線望去。

  一星期後——八月二十四日早晨。

  西方地平線上風雲變色,出現了深藍大軍。

  前方飄揚著公主親衛軍團的旗幟,後方拖著長長貨物馬車的車陣,為數一萬兩千的加門帝亞王國軍肅穆包圍了要塞都市烏奇奧勒,並開始組裝拆成多部位搬運來的兩門大型攻城炮。這是在四個月前的第七次堤拉諾勒戰役中破壞聖都卡羅維瓦利城牆的大炮。當口徑三十公分的炮身點火的瞬間,將決定反叛軍的命運。

  盧卡站在塔樓上,觀察在平原列隊的步、騎、炮、以及機兵部隊。目前已讓大部分女人、小孩和老人到城外避難,留在城內的均是能打仗的男性與自願留下來的人,全部約莫五千人。

  率領王國軍前來的果然是法妮雅。在各種兵團後方設有附天頂的大帳篷,諸多宛如刺蜻般聚集在前方的兵團中,能看見隨風飄揚的公主親衛軍團旗,懷念的公主專用機貝葛型機兵,加上兩台過去靠著盧卡奪來,塗漆已被改成藍色的特洛伊型機兵屹立著。

  ——法妮雅就在那裡。

  任憑風吹起自己的漆黑披風,盧卡瞪視著大帳篷。

  ——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再度重逢啊……

  感嘆造化弄人的同時,盧卡指示東邊煙火台升起狼煙。事先安排擔任使者而在平原邊際紮營的梅比爾與兩名連絡人員騎著馬,高舉示意談判的三角形白旗,往王國軍靠近。

  一切都得先將陳情書和請願書交到王國軍高階將帥手中才行。若法妮雅願意看決定盧卡、雅思緹和八千居民命運的信,肯定能掌握談判的希望。

  ——拜託了,法妮雅

  ,鎮住你那邊的貴族們啊……

  這時從王國軍司令部內出現一名高揭王室紋章旗幟的高階將帥和四名隨從,朝靠近的梅比爾一行快蹄奔去。邊祈禱事情能夠順利,盧卡遠望雙方在平地上對峙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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