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四章 熾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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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二十八日,神聖黎維諾瓦帝國,勾果列跋近郊──

  深藍軍服淹沒了街道與周遭平原,朝著西北持續進軍。

  即使從高處鳥瞰也綿延到地平線另一頭的,正是盧那•席耶拉聯合軍第一軍,總數二十五萬的大軍。數千台貨物馬車通過所揚起的塵沙使景色模糊,更拖出長長馬糞馬尿的痕跡。

  在行軍隊伍的中央地帶,盧卡握著鮑沃的韁繩,然後鞍前一如往常坐著穿一身白色軍服的雅思緹。這陣子雅思緹緊緊黏著盧卡不放,絲毫不打算離開。儘管感到煩躁,一想到總比放著她到處晃還好,盧卡也只好默認。

  比起這件事。

  「……梅比爾隊已經整整三天沒有前來稟報,一名都沒有。」

  在盧卡身旁,騎著黑馬的弭茲奇擔心地望向身後天空。

  「這裡是敵國領地,或許只是騎兵在途中被逮住而已啦。」

  「……就算是如此,也完全沒有任何消息。」

  不好的預感逐漸升溫。如同弭茲奇所說,這裡是敵國領地內,就算脫下軍服變裝成商人,單獨行動難免遭人懷疑,逃跑的話又會被追趕。雖說恩寵大地上語言經過統一,各地口音卻有所差異,想要看穿喀薩科瓦河以西來的人並不是什麼難事。

  「傑彌尼的主力部隊也還沒找到,前往偵察的士兵全都一去不回。傑彌尼那臭傢伙,封鎖情報倒是挺在行的。」

  本該分別駐紮於帕葛洛奇昂近郊的五十三萬帝國軍,至今下落仍然不明。儘管考慮到那般規模的大軍,派出偵察兵應該能輕易發現。可是在一旦偏離街道,無論走到哪兒都是一片遼闊平原的恩寵大地上,想靠區區四、五十名偵察騎兵找出敵軍形同尋找掉在沙漠中的繡花針。再加上此處是敵國,原本騎兵已經夠容易被人發現了,還得考慮到傑彌尼謹慎地在沿途的驛站或酒吧內散布擾亂我軍的假消息,舉凡大軍出現在哪裡,在哪邊打起仗來又是哪邊得勝等等,這些庶民所說的傳聞實在無法信任。

  ──簡直像在霧裡看花。

  盧卡切身體會到侵略幅員廣大之敵國的作戰有多麼困難了。我軍同伴在哪做什麼,敵軍又在哪做什麼,在完全得不到情報之下,這邊也只能按照當初作戰會議所決定的,直直朝帕葛洛奇昂去。

  侵略傑諾比亞、堤拉諾勒和羅曼維騎士團時,由於敵軍總司令官個性耿直,只要沿著街道找就能找出敵軍主力部隊。然而個性扭曲的傑彌尼完全封鎖沿途情報,也讓部隊儘可能偏離主要幹道進軍,徹底對我方隱瞞蹤跡。

  「不愧是找碴的天才……」

  一忍不住低聲嘀咕,鞍前的雅思緹轉過頭來。

  「欸?在說我?」

  「……不是你好嗎。為什麼會那麼想啦?你最近怪怪的耶。」

  「……又沒關係。」

  雅思緹狀似寂寞地回應,再度轉回前方。

  正當盧卡腦海中掠過雅思緹藏在手套下的數字一事時,傳令兵沖了過來。

  「派去後方偵察的輕騎兵回來了!據說發現敵軍正從洛革諾瓦的方位往此地進軍!」

  「……什麼!?」

  盧卡徹底錯愕。若此消息為真,敵軍等同能完全從我軍後方偷襲。

  「距離和規模呢?」

  「距離約為騎馬速步一小時半,規模不明!據騎兵回報,似乎至少超過兩、三萬……」

  「再派一百輕騎兵去後方,讓他們確認規模。要是地方軍團還沒關係,就怕是傑彌尼的主力部隊。」

  盧卡決定派出以偵察來說多得異常的兵數。有股不祥的預感。

  ──萬一我方的情報早在事前泄漏了呢?

  這樣的話,傑彌尼會先南下去殲滅最先渡河的梅比爾第三軍,接著再北上與盧卡第一軍和葛布第二軍一決勝負。唯有在被分進合擊猛攻前採取各個擊破,傑彌尼才有勝算。

  「閣下,您打算怎麼辦?要掉頭嗎?」

  首席作戰參謀路那迪諾上校這麼詢問,盧卡沉思一會,搖了搖頭。

  「騎馬速步得花一小時半,加上雙方都是往北方前進,算起來敵我間隔大約十公里。如果距離這麼遠,除了騎兵外的敵人一時之間追不上來。我打算邊北上邊搜集情報再決定對策。假如逼近的是分隊就不理會繼續北上,是主力的話就撤退。」

  「……遵命!」

  路那迪諾並未反駁,下令繼續行軍,只加派偵察騎兵前往後方。葛布應該還沒渡河,駐紮在法蘭克福特才對。與葛布會合預計是在後天的四月一日,希望能在那之前掌握敵軍全貌。

  「給我平安沒事啊,梅比爾……!」

  祈禱,如今只能這麼做。第一軍目前選擇不理會後方來軍,持續北上……

  下午,派出去偵察的輕騎兵陸續回到持續行軍的盧卡第一軍,接二連三回報:

  「是支驚人的大軍!從小丘上放眼望去,整片平原都塞滿了白色軍服!」「絲毫不見第三軍蹤影,根據來自洛革諾瓦的商隊指稱,已經在會戰中全軍覆沒……」「在鄉間市場上發現貧民賣起槍彈、刀劍和軍服的裝飾品。一整排都是昂貴物品,當中大多數為聯合軍之物!」

  從後方逼近的是傑彌尼的主力部隊,第三軍已經潰逃或是徹底瓦解……隨著時間得到的情報都指出這件事實。在戰場上值得相信的,就是這種從複數來源打聽出相同內容的情報。

  事到如今,已經不能不承認。

  「……第三軍已全軍覆沒,是被南下的傑彌尼主力部隊幹掉的。而傑彌尼如今就在我們後方。」

  盧卡讓全軍停下,將六名主要將領叫進司令部,如此布達。在眾人驚訝之際,盧卡宣布更改作戰計劃。

  「中止侵略作戰,渡過喀薩科瓦河回自國領內。作戰繼續進行下去只會讓損害擴大,要儘速撤退。」

  對盧卡下的這個決定,將領們面面相覷,鼓譟起來。

  「您不替梅比爾團長報仇嗎?」

  「不報仇。要是現在違背了先前的結論,只會讓情況變得更不可收拾。我們得按照當初的決定,若在四月一日前碰上占有優勢的敵軍,就要撤退。」

  「……將演變成在敵國領內的撤退戰,必須做好會有大量傷亡的覺悟。」

  路那迪諾這麼提醒。盧卡當然明白,但若打算留在原地以會戰來抗衡,就得讓這條巨大縱隊掉頭且排成戰鬥陣形。不只沒有受過這種精密機動演習,加上傑彌尼主力又是我方兩倍,要是交戰的話,恐怕來不及組成戰鬥隊形就被一舉攻破了。

  「總比全軍覆沒來得好。聯絡葛布作戰中止,第一軍將從艾札克方面往西方渡河進行撤退。第二軍速速南下,支援我方撤退。」

  如果打算直接走回頭路去拜虔渡河地點,將會撞見傑彌尼主力部隊,第一軍除了蛇行前往艾札克外別無他法。面對這個艱苦的抉擇,眾人默不吭聲。在場沒人想得到為何會落得如此田地的理由。

  「……恐怕是我方的幹部們之中有誰泄漏作戰計劃了。不然傑彌尼不會不惜放帝都唱空城計,犯險揮軍南下。」

  盧卡輕聲嘀咕。參加在拜虔舉行的作戰會議的十七名高階將領中,恐怕有人走漏了情報吧。不是博恩札克或翰森,不然就是卡謬之類的大嘴巴說溜了。急就章國家的弱點,就在沒能找到幾個足以信賴的重臣。一想到竟然不是被敵人,而是被自己人扯後腿,盧卡深刻體悟到自己多麼缺乏政治才能。

  「再來就比誰跑得快了。我們快逃吧。」

  聽了盧卡的抉擇,第一軍竟得在侵攻敵國的第一天拔腿逃跑。原本綿延直達地平線盡頭的大軍最前端突然由北往西一轉,彷佛拖著一長條污泥尾巴似地,開始從敵國逃之夭夭。

  逃亡的隊列最後方,跟著一台疲憊不堪的帶篷馬車。

  在車篷覆蓋的貨台上,愛洛伊莎打開無線通信機的開關,按下送信鈕,開始交談:

  「……陛下,是我愛洛伊莎。我混進第一軍之中了。請說。」

  手指放開按鈕後耳朵湊近反響板,確認沒有反應後,一次又一次不死心地出聲呼喊。

  在一確認第三軍遭到殲滅後,愛洛伊莎即刻駕著裝載無線機的帶篷馬車趕往盧卡第一軍的所在地拜虔,終於追上隊列尾端。由於已經從卡謬口中聽聞第一軍將在二十八日渡河,北上前往帕葛洛奇昂,於是預料能在此地勾果列跋一帶發現蹤跡,果不其然猜個正著。

  持續呼喚了好一陣子後,噪音的另一頭傳回了熟悉的聲音。

  『是我,傑彌尼。你那邊如何?』

  「盧卡似乎注意到第三軍已經瓦解,並發現陛下率主力部隊從後方逼近,開始進行撤退。請說。」

  『不愧是盧卡,逃得真快。現在到了哪裡附近?』

  「在勾果列跋近郊。」

  『唔,若是那樣,大概是因為走原路回去會碰上我們,只好選擇從那邊繞路吧。周邊能讓那群大軍渡河的位置只有艾札克方面。我就派腳程快的部隊繞到前方去吧。我試著做了能用四頭馬拉的野戰炮,結果又快又好用,用它來追趕逃跑的敵人有夠開心的。』

  「我等您大駕光臨。只要使用無線,便能誘導您進行炮擊。沒想到這個箱子竟能派上這麼大的用場呢。」

  兩人齊聲鬨笑。對傑彌尼來說,這場戰爭再來就簡單得剩下從背後好好痛毆逃亡的敵人一頓而已。倘若再搭配上無線通信,更能帶給聯合軍嚴重損害吧……

  盧卡第一軍在二十八日的夜晚紮營中遭到敵軍騎兵連番夜襲,後勤物資隊受到嚴重打擊。明明正值夜晚,敵軍卻不知為何能精準掌握我方囤積軍需物資的位置,滿載炮彈、火藥、馬草、食糧的馬車幾乎都被敵軍奪去。

  第一軍當中開始出現逃兵。與其陪著打這場必輸無疑的仗,乾脆脫下軍服、個別混進敵國來得更安全。第一軍的戰鬥架構根本不需交戰,已經隨著時間瓦解。

  接著,來到二十九日早晨。

  當盧卡第一軍拖著沉重步伐抵達艾札克渡河地點,等著他們的又是精準預測到我方行動,搶先繞到高地構築野戰炮陣地的帝國軍。要是在這種狀況下展開渡河,我方將單方面遭受野戰炮轟炸。

  「到底用了什麼魔法啦,傑彌尼……!!」

  盧卡憤憤咬牙。如今已經明白我方的情報泄漏,但問題在於應對得實在太快。簡直就像盧卡決定撤退的瞬間,傑彌尼就同時得知了。

  在他懊惱之際,敵軍展開炮火攻勢。

  大量榴彈自天際往連戰鬥隊形都排不出來的第一軍轟下,不只將抱頭逃竄的士兵轟飛到半空中,也炸得我方野戰炮和貨車凌亂翻覆。甚至榴彈還在裝載火藥的貨車旁炸開,引發撼天動地大爆炸的同時,更把幾百士兵卷進連環爆炸中。

  渡河地點化為聯合軍大屠殺的現場。

  混亂逐漸擴散。儘管士官們扯開嗓門想讓士兵冷靜下來,但眾人都已察覺此地即為葬身之處。被燎原惡火追到最後,乾脆丟下槍跳進河中,開始爭先恐後地游泳渡河。

  這時再度降下榴彈雨。敵軍恐怕準備了五、六十門傑彌尼喜好的高機動性野戰炮吧。盧卡瞪向水平距離約一公里外,一座高約五十公尺的高地。儘管坡度不陡,已經有數千步兵設置了壕溝和堡壘,保護著最頂端的炮台。

  「第一機兵大隊!去占領那炮台!!弭茲奇拜託了!衝過去毀了它!!」

  盧卡一聲令下,就在他身旁的弭茲奇高舉拳頭。

  「好!包在我身上那種玩意看我用拉斐爾通通踩爛!!終於輪到我們出動啦!第一機兵大隊,集合!!」

  弭茲奇精神充沛地駕馬沖向後方跟著的機兵隊。

  沒過多久,弭茲奇的愛機,上級三隊第三階「座天使級(Thrones)」機兵拉斐爾,第四階拉結爾型機兵五台,再加上第五階特洛伊型機兵十四台把地面踏得轟隆作響,排列出漂亮的雁行陣,開始朝著高地前進。

  陷入混亂的士兵這時「哦哦!」發出歡呼,不再自亂陣腳。駕駛拉斐爾的弭茲奇堪稱恩寵大地最強的戰士,加上保護在他周圍的同隊機也是中級機兵中的高階機型,駕駛同樣是從恩寵大地中萬中選一的菁英。此刻無疑是盧那•席耶拉聯合軍致勝兵團的出動。

  「是弭茲奇閣下!!拉斐爾要出擊啦!!」

  士兵們高舉雙手,替二十台藍色塗裝的機兵加油。盧卡把握目前混亂局面稍微穩定下來的機會,迅速發號施令:

  「工兵快點架橋!被傑彌尼主力追上就全軍覆沒啦,拼了命去干!」

  勇敢的工兵跳進河內,開始在急流中打樁,架設綁了木箱的橋樑,連接出能讓貨物馬車通行的路。騎兵也開始進行撤退,連人帶馬跳進河內,在等同被馬拖著的情況下泳渡急流。過程中不斷有士兵因河水太深一個踏空,慘叫著被活活沖走。喀薩科瓦河的河水又深又急,不諳水性之人除了等橋架好外別無選擇。

  然後這段期間,敵軍炮兵持續對渡河的聯合軍進行轟炸。從開始炮擊才不到短短二十分鐘,已經有將近兩千人傷亡。要是不摧毀那座炮台,只能單方面遭受凌虐。

  「拜託了啊弭茲奇,殺他個片甲不留……!!」

  收下盧卡從背後傳來的祈禱,弭茲奇率領的第一機兵大隊走進高地的敵軍炮台。攻略城市或野戰陣地正是機兵的職責。一路上只能默默跟著長途行軍,沒機會大顯身手的弭茲奇,終於逮到機會一吐悶氣而顯得幹勁十足。

  「要上啦!!」

  一打開氣閥,拉斐爾的索瑪引擎發出悅耳聲響,全長十一公尺的機體提升移動速度。包覆全身的新式陶瓷複合裝甲輕盈苗條,雙肩上附著有如繭一般的厚實大盾。看似弱不禁風的軀幹雖感覺不太可靠,卻具超乎常理的六千六百馬力,雙手更握著全長八公尺的不祥大鐮。只見拉斐爾竟雙手拿著武器,緩緩跑動起來。

  這就是帝國兵也有所耳聞,天才駕駛弭茲奇的奔馳。

  過去在德爾•多勒姆戰役之際,與傑彌尼和盧卡共同大殺四方的弭茲奇就在面前高舉大鐮,往這邊直直衝來──注意到這一點的帝國軍發出哀號,明知於事無補,還是一齊發射了卡斯柯特槍。

  不可能因此停下步伐。

  只見弭茲奇根本不理會壕溝內的步兵,竟然一躍而過。

  機兵能跳躍這種事前所未聞。見到超重量級的鐵塊飛躍自己頭頂而個個愣住的帝國兵們,遭到緊接而來的十九台同隊機無情蹂躪。

  弭茲奇不理會後方,踏入高地斜坡摧毀堡壘,躍過壕溝。絲毫不畏懼瞄準著自機的野戰炮群,帶著轟隆巨響橫衝直撞。

  「射!!」

  隨著帝國炮兵士官一聲令下,把炮口轉朝斜下直接瞄準拉斐爾的二十門十公分口徑炮同時開火。

  拉斐爾的頭部、肩部以及胸部直接中彈,眨眼間一輪輪火花在空中綻放,產生濃濃炮煙籠罩了拉斐爾。

  「直擊!!」「好啊!幹掉啦!!」「沒啥大不了的!只是吹牛皮啦!!」

  當高聲歡呼的士兵們眼前的炮煙逐漸散去,高舉大鐮的拉斐爾從縫隙中出現的瞬間,歡呼頓時化為絕望。

  「怪物!!」

  明明是機兵卻能跑,能跳,又不在意炮彈直擊。這種敵人根本無從戰起。

  咕嚓。

  無情揮下的大鐮奪走步兵們的性命。堡壘面目全非,彈藥箱內容物散落滿地,被綁在炮架上的馬匹無助逃竄。

  六千六百馬力的索瑪引擎劇烈咆哮,修長腿部一腳踹起野戰炮群。帝國兵們在前一晚辛苦運上斜坡,共計六十門構成的野戰炮台,竟讓拉斐爾隻身闖入,名副其實一腳踹飛。

  高地的斜坡上也有十九台同隊機正在大開殺戒。光是一台中級機兵就足以構成威脅,何況面對多達二十台的大編隊,步兵根本束手無策。每一位伯仲不分的熟練駕駛們彷佛像在誇耀自身的高超技巧,無論壕溝或堡壘都當積木般玩耍自如。

  「就這樣而已嗎帝國軍!!這下靠我們就能大獲全勝了啊!!」

  猶如化身破壞玩具城市的幼兒,弭茲奇隨心所欲地摧毀布陣於高地頂端的敵軍炮台。如同在替梅比爾報仇泄憤,又踩又踹,肆意蹂躪之際,發現到異狀。

  「……嗯?」

  聽不見原本響遍高地斜坡上的十九台機兵的引擎聲。

  會是因為已沒東西破壞,所有同隊機都停下來了嗎?本來駕駛座的狹窄觀察窗就讓視野嚴重受限,弭茲奇待著的平坦頭部更不可能看見下坡上發生的事。對著同隊機本該爬上來的方向轉過胸部艙門,凝神望去。

  聲音果然已經消失──不,取而代之有股詭異的聲響從同隊機待的下坡傳來。

  咻嗡,咻嗡──

  遭地面阻礙的弭茲奇看不見聲音的來源。或許只是索瑪引擎的排氣聲,但這聲音實在太過詭異了。同隊機中沒有會發出這種聲響的機體。

  ──新的敵人?

  感到訝異,打算弄清楚聲響來源真面目的弭茲奇,駕駛拉斐爾往下坡走去。

  不可思議的驅動聲逐漸靠近。拉斐爾的引擎雖也會發出獨特聲響,這傢伙的更怪了。彷佛像大蛇的鼾聲,激起聽者不安的變調──

  當弭茲奇把頭湊近觀察窗,看見了爬上斜坡的物體那顆吊鐘型的白色頭部。

  這傢伙是怎樣,敵機嗎?我方同伴呢?為啥只聽得見這傢伙的鼾聲?

  當滿頭問號浮現的瞬間──

  響起「啪唰!」一聲,白色披風飄過弭茲奇頭頂。

  「!?」

  忍不住往上看向披風的那一剎那。

  弭茲奇全身的細胞發出警訊。

  把視線移回前方。發現不知何時竟已逼近眼前的敵機蹲下膝,側過上半身,右手擺上劍柄,隨時蓄勢待發。

  宛如東方的劍士會穿的甲冑般,一種從未見過,外殼扭曲的純白全罩裝甲。

  感覺垂下去的頭部,突然有視線微微往上瞄來。

  敵機索瑪引擎即將超能驅動零點一秒前的前兆。

  ──不妙!!

  弭茲奇順從直覺,舉起大鐮到自己面前。

  唰哩!

  刀身在鞘中滑動,逐漸加速。

  「居合斬!!」

  弭茲奇知道這招。

  不,是知道會使這招的少年。

  「你……!!」

  同時用大鐮的利刃處擋下加速的刀身。

  喀鏘!刺耳聲音響起,斷裂的鐮身彈上天際劇烈旋轉。

  不會錯的,能辦到這種事的傢伙是。

  ──米迦勒的繼承候補。

  往弭茲奇斜上方砍去的刀刃俐落翻轉,就這樣朝拉斐爾的頸部斜斜砍下。

  「嗚哦哦哦!!」

  弭茲奇激動咆哮,瞬間切換檔次,用力踩下腳踏板,衝進純白敵機的懷中。

  同為新式陶瓷複合裝甲的雙方激烈衝突下,低沉厚重的碰撞聲撼動大地。儘管交纏在一起,弭茲奇仍猛力催動氣閥。

  但即使胸口受到拉斐爾全力衝撞,敵機仍不為所動。

  弭茲奇從胸部的觀察窗凝神往外看。

  機體間摩擦出火花,觀察窗滑落到敵機胸口高度──

  就在一瞬之間,彼此機體的胸部觀察窗掠過視野當中。

  從窗外靜靜盯著這邊看的,一對深綠色眼珠。

  一發現弭茲奇,便露出洋洋得意笑容的少年駕駛。

  弭茲奇頓時怒髮衝冠,激動大吼:

  「羅洛!!」

  「真可悲耶,弭茲奇。」

  索瑪引擎咆哮的空隙間,弭茲奇隔著碰撞的狹窄觀察窗嘶吼。

  「你怎麼在這裡!難道你這傢伙跑去幫傑彌尼了嗎!!」

  「別裝男人講話了啦,難聽得要死,也不適合你啊。」

  一邊交談,羅洛一邊步步壓來。引擎馬力竟然輸了?難道這傢伙是上級機兵?不然的話拉斐爾不可能會比輸馬力。

  「這傢伙叫烏列爾,是第二階。不管駕駛技術還是機兵性能都是我這兒贏,還是快投降啦弭茲奇。比起軍服,裙子更適合你啊。」

  「你這臭傢伙少給我……!!」

  弭茲奇放棄比拼蠻力,利用推擠而來的力道跳往後方。接著短短回頭看了斜坡一眼,看到的是滿地倒的帝國兵之間,被摧毀得體無完膚的十九台同隊機。

  弭茲奇緊緊咬唇。

  但並不感到驚訝。

  羅洛的話,理所當然會這麼做。

  再度轉回前方。只見烏列爾單手握著全長七公尺的大劍,仍然頭低低地搖來晃去,緩緩走近這邊。

  弭茲奇抿起嘴,做好覺悟。

  「你等著吧盧卡,這傢伙由我來收拾。」

  現在盧卡等人肯定在高地下方緊張地等著結果吧。要是不能在這裡擋下羅洛,將會造成嚴重後果。如果讓這種怪物肆虐起來,二十五萬第一軍根本沒辦法渡河,真的會在此地全軍覆沒。

  深藍雙眸燃起鬥志的弭茲奇,重新握好操縱杆。

  「以前我的確贏不過你。可是自從我來到這邊後也成長不少,不會再輸給你啦。我有不能輸的理由啊……」

  為了不讓同伴們繼續傷亡。

  弭茲奇拉開氣閥,直直往羅洛衝過去……

  「那傢伙是怎麼搞的!?」「十九台一起上都不是對手實力恐怕超越弭茲奇呀!」

  在喀薩科瓦河東岸陸續渡河的第一軍士兵們目睹剛才在高地斜坡上發生的機兵戰鬥,陷入了混亂。

  原本順利跨越敵軍壕溝,破壞防禦陣地的十九台藍色機兵竟遭到一台從後方悄悄靠近的純白機兵接連劈砍、投擲,狠狠重摔在斜坡上。在沒有一台能好好反擊的情況下,宛如疾風的白色機兵在毀滅十九台藍色機兵後,踏上炮台所在的高地,就此不見蹤影。

  「閣下,請趁現在渡河。」

  首席作戰參謀路那迪諾上校在盧卡身旁這麼諫言。

  「弭茲奇正在阻擋那台敵機,炮擊也已停止,請速速渡河至對岸撤兵。」

  盧卡只單眼瞥向路那迪諾。

  「我等最後才渡河。」

  「……………………」

  「等見到所有兵渡完河,我再過去。」

  路那迪諾用冰冷無情的眼神看向盧卡。

  「我想您是在無意義的感傷。」

  遭到斬釘截鐵否認,但盧卡並不退讓。

  「至少讓我扛起責任吧。由你渡河帶著全軍回拉蘭帝亞。」

  路那迪諾瞪大的雙眼越來越冰冷。

  盧卡把視線從路那迪諾身上移回高地。看不見弭茲奇現在情況如何,可是就算再派步兵去也於事無補。看了剛才的舉動就知道,那台白色機兵明顯是上級機兵。即使步兵想要破壞膝蓋,它也會靠著接近人類反應的動作把步兵甩下來踩成爛泥吧。只有弭茲奇才有辦法阻止。

  ──我就在這兒啊,弭茲奇。

  ──要死就一起上路,在這裡一起喪命吧。

  「閣下,請您渡河,傑彌尼的前鋒即將抵達。」

  「由我來對付他,你們快過去。」

  沒有交集的問答持續下去。路那迪諾深深嘆了口氣,加重語氣道:

  「恕我直言,您這是在逃避責任,閣下。率領殘兵敗將回到拉蘭帝亞,接受議會彈劾才是閣下正確的負責方法。」

  盧卡鮮紅的眼眸反射出強烈目光。

  「……我負責殿後,能多活一人是一人。這點事交給我,讓我來做,拜託你了。」

  聽到盧卡口中吐出彷佛要滲出血的這句話,路那迪諾無言以對。

  新的傳令兵沖了過來,傳達更深邃的絕望。

  「約莫三萬敵騎兵軍團正在靠近!!雖尚未掌握正確人數,但不只具高機動力,火力也相當驚人……!!」

  盧卡憤憤望向南方。傑彌尼打算前來下最後一擊,繼續拖延下去只會讓被害更為慘重。

  「我去阻擋。親衛軍團!跟著我上!路那迪諾,你帶著大夥渡河逃回首都。這是命令,聽懂沒……!!」

  路那迪諾仍沒有行動。他仍然抗拒著總司令官的命令。

  盧卡召集三千親衛混合軍團到場,扯開嗓門:

  「我們要化為防波堤,幫助全軍渡河,也就是負責殿後。」

  親衛兵們屏氣凝神聽聞盧卡的命令。古往今來從來沒有親衛軍團主動負責殿後的例子。殿後通常是部下為了讓君主脫逃而扛起的職務。要是君主自己留在最尾端,實在不曉得殿後的意義何在。

  然而盧卡不管親衛兵們面露困惑,繼續演說下去:

  「我無顏面對各位。想逃的人就逃吧,拜託願意跟隨我的人留下。」

  這麼說完,盧卡轉身背對親衛兵們。士兵們面面相覷,用視線商量起該如何是好。在場三千士兵只明白,目前的盧卡已經逸脫了常軌。不一會開始零零散散出現逃兵,人數越來越多。

  又過了一會,等到確認不再傳來腳步聲,盧卡才重新轉向親衛兵們。兵數減少到只剩兩百人,但已經足夠了。

  「各位,感謝你們。我對能與你們奮戰到最後一刻為榮。」

  聽完盧卡的話,做好死亡覺悟的精兵們開始設置防禦陣地。雖然是為了守衛渡河地點的設施,不過面對三萬以上的炮騎兵,只能算杯水車薪。

  這時,雅思緹走了過來,湊近盧卡的臉。

  「你要死了?」

  一如往常安穩,缺乏危機意識的聲音。盧卡輕輕一笑:

  「就在這兒別過啦。一直以來謝謝你啊。多虧有你,我才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

  「你爬上高地,去見證機兵的勝負吧。萬一要是弭茲奇輸了,麻煩你打開艙門救出弭茲奇,一起渡河吧。」

  「……………………」

  「抱歉沒能找出Vivi Lane。你要活下來,替我找出Vivi。這樣的話,希爾菲一定會高興的。」

  雅思緹將手舉到胸前,默默聽盧卡說完後,擠出聲音。

  「欸。」

  「嗯?」

  「我一直在騙你。這樣下去我也不會好受,所以告訴你真相吧。」

  雅思緹主動取下總是戴著的右手套,將手背上浮現的

  藍色數字秀給盧卡看。

  『6』

  盧卡默默看著雅思緹的手背。

  「其實你猜對了。這個數字是我剩下的日子。聽製造出我的阿姨說,等到變成零的時候,我的身體就會崩壞。」

  雅思緹說得一副若無其事,接著卻傷腦筋地皺起眉。

  「現在還剩六天,但要是你死在這裡,最後六天我都得帶著不悅的心情,實在爛透了。」

  「……………………」

  「再陪我六天嘛。讓我們這六天邊走走,邊聊些芝麻小事,我想等那之後再壞掉。」

  盧卡默默注視著那個數字好一會,低下頭粗魯地搔起頭髮,嘆了好幾次氣,才抬起充滿怒火的雙眼。

  「……這種、重要的事、給我、早點說啦!」

  一字一句當中都塞滿了盧卡的怒氣。雅思緹沮喪垂頭。

  「……嗯,抱歉。我只是、不想被同情。」

  「……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才說這種話啦?爛透了你。有夠蠢、蠢得要命、史上最爛的蠢女人耶。」

  盧卡的口吻越來越粗暴。雅思緹仍然滿是歉意似地垂下頭,動起雙手食指在胸前相碰,噘嘴道:

  「……嗯,對不起……可是,一起回去吧?你不是欠了我很多人情嗎?那麼就負責照顧我上路啦,一個人死去太寂寞了啊。」

  雅思緹用哀傷眼神抬頭望來,盧卡則以一雙燒得火燙的眼眸低頭回看。在出腳跺地了好一陣子後,做出了最後抉擇。

  †††

  驅動聲已經消失。

  只剩下無聲的死者四散在高地頂端,遭破壞殆盡的炮台群之內。

  炮兵們早已逃之夭夭,死去的馬和人的屍體燒得焦黑,在地面留下痕跡。在當中還能看到遭用力拉扯下的一根根機兵手腳被到處亂扔。

  被扯下的手腳全是藍色裝甲。從關節部分砍斷的手臂或膝蓋以下的腿部無奈地零亂四散。烏列爾緩緩走近趴倒在地的拉斐爾軀幹部分。

  不再傳出索瑪引擎聲,失去手腳的拉斐爾就是具死屍。

  烏列爾靈活地把劍尖刺進背面艙門的縫隙,催動檔次把劍往裡面壓,撬開艙門。

  黑暗中只看得到座位的椅背,看不見弭茲奇的模樣。

  「弭茲奇,活著嗎?還是死了?」

  往裡頭喊,但沒得到回應。坐在駕駛座的羅洛不屑哼聲。

  「死了是吧。沒辦法,誰叫你還是一樣弱啊。」

  邊鄙視嘲笑著手腳被摧毀,模樣悽慘的拉斐爾,烏列爾轉過機身,俯瞰高地下方。

  河寬三百公尺左右的喀薩科瓦河縱貫南北,衝到河東岸的數萬士兵你推我擠搶著渡河。恐怕是得知傑彌尼率領四萬炮騎兵緊追在後吧,完全陷入了恐慌狀態,失去戰鬥架構。要是跳過去大鬧一場,肯定能不受任何反擊大開殺戒吧。光靠烏列爾一台就能踩死數千,不,一萬人左右也說不定,相信將對自己是一次有益的經驗。

  「如果殺了這麼多,米迦勒會不會認同我啊。」

  就在喃喃自語的瞬間──

  喀嘰!胸部艙門傳來刺耳金屬聲。

  「!?」

  艙門接合處被用短劍插入,發出嘰嘰嘰的高亢噪音,粗暴地上下滑動。

  啪喀!低沉聲響傳來,門鎖遭到破壞,使得陽光冷不防照進羅洛待的駕駛艙內。

  「……!!」

  驚訝地瞪大眼的羅洛面前,一張白皙美麗的臉龐正往這邊望來。

  「……嗯?……我有在哪見過你嗎?」

  少女一見到羅洛便這麼問。但羅洛知道這名少女。

  「……雅思緹!!」

  「咦?」雅思緹愣愣歪頭。

  「你這被米迦勒拒絕的廢物!!我沒有要找你,給我滾出去!」

  羅洛完全把平時那副冷漠態度往腦後拋,激動痛罵起雅思緹。

  然而,雅思緹卻想不起羅洛是誰。在哪裡見過嗎?這麼一說起來,似乎在很久之前有在飛行戰艦的機庫里見過這孩子……也罷,這種事根本無所謂。

  「稍微識相一點啦,讓你下去大鬧很麻煩啊。」

  羅洛被一把抓起後衣領,拖出駕駛艙外,隨著「嘿呀~」的呼聲被高高拋往半空中。

  「嗚哇啊啊啊!」

  慘叫聲響遍春季天空後,整個身體重重摔落平原的羅洛當場不再動彈。

  「好耶!」雅思緹見狀點頭,以高速機動沖向拉斐爾,從駕駛座上拉出昏過去的弭茲奇。

  「你死了喔?振作點啦。等到我不在了,就得由你保護盧卡喔。」

  「嗚……呃……」

  弭茲奇表情痛苦扭曲,雙眼不停湧出大顆悔恨的淚珠。

  「輸了……該死……我輸了啦……」

  「那你下次贏回來啊?要走了喔。」

  雅思緹抱著弭茲奇,化為閃光衝下高地,回到盧卡身旁。

  「雖然被痛扁一頓,但我帶回弭茲奇了!兜風結束~」

  盧卡單手扶住話說完身體一軟的雅思緹,醫療兵則衝上前抬起受傷的弭茲奇。看來他除了右腳骨折,生命倒沒有大礙。

  「……幹得好。……我收回剛才的命令。親衛軍團兵從現在起展開渡河,回拉蘭帝亞。」

  「遵命!!」

  兩百名親衛兵接下新的命令,當場排起隊列挺直脊背。

  「……抱歉,我要這麼做了。你別逞強喔,路那迪諾。」

  首席參謀微微一笑,接下命令。

  「閣下英明,請您回首都盡情接受彈劾吧。」

  「一想到就悶。要是能死在這兒該有多輕鬆……你要活下來啊。葛布馬上就趕來了,和他會合後快逃啊。」

  「……是的!請包在我身上,我會爭取時間讓閣下逃。」

  路那迪諾似乎對受託殿後這個重責大任感到驕傲,抬頭挺胸接下命令。

  「無法預料帝國軍會怎麼行動。最糟的情況就是直接趁勢進攻共和國,而傑彌尼就是有可能那麼做。這種情況下除了在拉蘭帝亞近郊重整第一軍,與第二軍攜手迎擊外別無它法。就算勝算很低,但還是會盡全力去拼。我同樣會對葛布這麼傳令,你也做好心理準備。」

  「是的!我會做好最壞的打算,閣下!」

  一旦五十三萬帝國軍進攻共和國領地,當然不會沿途慢慢搬運囤積物資,而會一邊掠奪周圍地區一邊進軍。盧那•席耶拉共和國民將飽受地獄般的折磨吧。

  「……得活著回拉蘭帝亞……重整第一軍才行啊。」

  盧卡邊激勵自己,跨上了鮑沃。雅思緹則是悠哉哼起歌,理所當然占了鞍前的位置。

  「我不想聽沉重的話題耶,邊隨便聊天邊回去啦。」

  盧卡帶著複雜的念頭看向一如往常掛著輕鬆笑容的雅思緹,嘆起氣來。

  「……這趟回程會很累人,隨你高興吧。」

  冷冷丟下這句話後,踏進了喀薩科瓦河。在士兵們爭先恐後想渡河而擠得水泄不通的情況下,盧卡也淪為殘兵敗將,濕著腳踝渡過河。

  †††

  史上最大的作戰,最終以最慘烈的撤退戰收場。

  傑彌尼派出以炮騎兵為核心的四萬追擊部隊,纏上渡河中的盧卡第一軍,頑強施加炮擊。這是支為了殲滅潰逃的敵軍而編成,機動力與火力兼具的部隊。喀薩科瓦河河面上漂著滿滿藍色軍服的屍體,染出藍紅交錯的花斑。

  當第一軍勉強渡過喀薩科瓦河,回到共和國領內,萬萬沒想到一入夜卻遭盜匪襲擊。這些盜匪的真面目其實都是附近一帶的居民。被喀薩科瓦河和包爾河夾在中間的舊傑諾比亞領內對共和國抱持強烈反感,加上因這次侵攻作戰被徵收龐大軍稅懷恨在心,熟悉地形的居民發動的夜襲可說既纏人且毫不留情。

  為數二十五萬的第一軍當中,約有二十萬名士兵在通過舊傑諾比亞領內途中逃亡,剩下的五萬幾乎都是在舊加門帝亞王國出生成長的士兵。為了回去保衛故鄉,他們勉強保持紀律與隊伍,忍耐飢餓,不眠不休地行軍,一直線往拉蘭帝亞去。

  四月一日。

  第一軍殘兵的前鋒抵達包爾河前──柯修塔托。半年前在雅思緹的活躍下大破傑諾比亞軍,熱鬧歡慶聯合軍戰勝的這個城鎮,如今只對沿著街道西進的五萬殘兵投以冰冷視線。

  在穿越柯修塔托的期間,偵察的輕騎兵傳回消息,約有二十七萬帝國軍渡過喀薩科瓦河,襲擊了舊傑諾比亞領。

  「……最壞的預料成真了。」

  盧卡靜靜收下這一報。儘管很想讓第一軍撤退回拉蘭帝亞近郊,重整態勢

  和葛布的第二軍會合,但如今仍掌握不到第二軍的動向。要是盧卡的指令有傳到,應該已經開始南下才對。現在只能相信葛布會聰明指揮第二軍了。

  在周遭軍服變得破破爛爛的士兵包圍中,盧卡邊往夕陽照射下的街道西方逃難,邊對鞍前的雅思緹說:

  「這就是所謂的報應吧。畢竟一路上什麼骯髒事都幹過了。」

  「嗯,沒辦法,誰叫你是大壞蛋。」

  「輸得體無完膚啊。連我都料想不到能輸得這麼徹底。」

  雅思緹轉過身來。

  「我們來說點開心的事啦。最後雖然變成這樣,途中還是碰上了許多開心的事啊。」

  盧卡吐了口氣,仰望天上久久不落的斜陽。雅思緹那總是悠悠哉哉的話,平時聽了八成滿肚子氣,現在反倒成了盧卡的慰藉。

  「也是,就讓我們東聊西聊回國去吧。畢竟這幾年來,都沒時間跟你好好聊聊啊。」

  「對對對,我的時間只剩短短兩天。別管內容是什麼,盡情聊啦。」

  雅思緹把手背上『3』的數字秀給盧卡看,同時揚起微笑。

  「上面顯示3耶。還有三天才對吧?」

  「一到下午五點,數字就會減少,再等一下就是了。」

  靜待一會後,如同雅思緹所言,手背上的數字一瞬間變淡,浮現出『2』的數字。

  「所以說,我預計會在後天下午五點消失。」

  雅思緹說得簡直只像要去散個步似地,盧卡也回以僵硬笑臉。

  「我的命大概也差不多到那時吧。沒多久拉蘭帝亞也會派人來迎接我,不是歡迎的那種迎接就是了。」

  邊開口自嘲,邊盯向通往西方的道路。

  現在拉蘭帝亞的五百人議會肯定正為了如何處置盧卡議論紛紛吧。想要逃避戰敗責任的議員們應該會主張流放或處刑盧卡,接著大概會受馬希連等人出手干涉,最終定調送上斷頭台吧。

  「到頭來,還是沒救出法妮雅啊……」

  只有這點是盧卡的遺憾。雅思緹替他打氣:

  「她肯定沒事喔。我有這種感覺,雖然沒依據啦。」

  「……這樣啊。其實我同樣有這種感覺。法妮雅大概會想辦法擺平傑彌尼,從安全的地方一臉冷冰冰地鄙視我呢。」

  雅思緹笑了,盧卡也跟著笑了。兩人就這樣有說有笑,天南地北持續聊了下去。

  太陽西落,迎來夜色。

  閃耀星空覆蓋了兩人頭頂。

  疲憊不堪的士兵們各自以背包為枕睡倒路旁,架起篝火,停下步伐進入夢鄉。

  盧卡和雅思緹不想停下,在鮑沃鞍上互相扶持彼此,繼續往前走去。

  一想到僅存的寶貴時間,連睡覺都覺得浪費。兩人為了將僅存的時間保持在這個當下而不斷開口對話,不知不覺間竟聊起生命的奧妙。

  生命結束後會變得怎樣啊?變回零嗎?

  誰知道呢。

  變回零的話未免太寂寞了吧?豈不是沒有活過的意義了。

  是呀,但真的是不知道啊。

  明明要是生命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

  就算死之後也是?

  嗯。

  這我就不太懂啦。

  該說是生命嗎?心?還是魂魄?反正希望那種看不見的東西能持續下去。

  很難講吧。雖然我也認為能持續下去最好。

  是不是?那樣感覺起來就不太寂寞了對吧?

  反正你是人造人,就算壞掉了,也可能會冒出新的喔。

  是嗎?希望是那樣就好呢。不知道新的我記不記得住你的事耶?

  這就不曉得啦。

  要不要決定個暗號,好讓我們再會時認得出來啊。

  什麼樣的啊?

  有點浪漫的暗號。

  根本想不到啊。

  啊!歌!

  歌?

  我的歌。就是你彈魯特琴伴奏,我第一次唱的歌。

  喔,那個嗎。

  我們之間的暗號。就算我變成了完全不同的外貌,那首歌能讓我明白,我正待在你身邊喔。

  「沒錯,要是我見到你,會再唱那首歌喔。」

  星空之下,雅思緹笑道。

  「這樣啊。那麼到時就算是我也能懂,眼前這個人就是你。」

  盧卡也隨口這麼答覆。

  這場在星空下悠閒的散步,隨著道路前方奔來的拉蘭帝亞使者結束。

  「執政閣下,五百人議會通知!第一軍自本日起由馬希連內國軍長官指揮!盧卡閣下請進入巴雷納斯鎮,等待本國的使節團抵達!」

  來了嗎。盧卡輕聲低語。

  議會決定對盧卡見死不救。所謂的使節團,肯定是來捕捉盧卡的內國軍士兵。馬希連那混帳想必樂得很吧。

  「知道了。帶雅思緹一起去行嗎?」

  「同伴最多十人,請閣下您自行挑選。剩下的所有第一軍士兵,都將交由馬希連長官接手。」

  「好啦。」應聲完,盧卡煩惱起該帶誰一起去。

  原本心想卷進麻煩事太可憐,帶雅思緹一人去就夠了,但姑且還是問問看弭茲奇吧。

  「去!我要去!用爬的我也要跟去啦!」

  弭茲奇激動拄起拐杖,試圖從擔架上爬起來。在與羅洛交手過程中右小腿和腳踝骨折,沒撐著拐杖就無法行走。

  星空之下,盧卡若有所思環顧周圍,發現了裝載馬草的雙頭馬貨車。拿錢跟車夫買下後,將受了傷的弭茲奇搬上貨台躺下。

  「這樣就好。我們三人,不,四人一起去吧。」

  喊了牽著鮑沃韁繩走來的雅思緹,三人和一隻就這樣沿著道路南下前往巴雷納斯鎮。由於半年前曾在那留宿,地理位置都明白。盧卡等人的身後跟著數十名來自拉蘭帝亞的公務員和軍人,大概是為了監視,不讓盧卡逃跑吧。

  「作為旅程的終點站,豈不是挺好的嗎。」

  在駕駛座上握著韁繩,駕馬車在寂寥的田徑小路上前進的盧卡,對騎在鮑沃鞍上走在身旁的雅思緹這麼說。

  「你要被抓了嗎?」

  被這麼一問,盧卡猶豫起該怎麼回答。議會之所以特地把盧卡叫去偏僻城鎮,或許是打算不為人知地解決掉他也不一定,馬希連感覺就很愛幹這種事。其實這樣也沒差,但目前實在不想據實以告,害雅思緹傷心難過。

  「不知道。不過我會想辦法陪你到你壞掉為止喔。」

  「……嗯。」

  當盧卡不再吭聲,躺在貨台上的弭茲奇開口說:

  「盧卡,不管發生什麼事,絕對別放棄喔。」

  弭茲奇說得比過往任何一次都來得嚴肅正經。

  「你還沒實現和希爾菲的約定對吧?而且也還沒找到Vivi Lane。好好掙扎到最後一刻嘛。」

  該怎麼回答好呢?盧卡不禁猶豫。不過為了讓雅思緹和弭茲奇安心,總之先答道:

  「反正就,我不會主動尋死,有機會的話一定會選擇活下來。如同你說的,我還沒找到Vivi Lane,法妮雅也還被囚禁著。我當然不想看到一切都只做一半啊。」

  「……沒錯,你要找到Vivi,救出法妮雅,讓旅程迎來最棒的結局。只有這點你千萬不能放棄。」

  「……嗯……是啊……不能放棄呢。」

  盧卡把弭茲奇的激勵收進心中一角。話雖這麼說,這次怎麼想都只有絕望。過沒多久,群星撒落的道路前方,可以看見巴雷納斯鎮的燈光了。

  三人住進同一間旅店。

  五百人議會使節團的到來,是在隔天早晨。

  四月二日。

  重裝出陣的盧那•席耶拉共和國內國軍士兵五十名,胸甲騎兵三十名,再加上一台貝葛型機兵組成縱隊,往這個鄉下小鎮進軍。

  使節團長杜巴利議員搭著四頭轎馬車,先用步兵包圍盧卡一行人下榻的旅店,才派十名士兵前去迎接盧卡。

  盧卡、弭茲奇和雅思緹正在旅店內的簡陋食堂吃著老闆娘準備的早餐。

  老闆娘似乎對赫赫有名的第一執政閣下願意吃自己煮的料理感到膽怯,不過盧卡若無其事用完餐並道完謝後,拜託起老闆娘:

  「關於那頭系在馬廄里的貝奧狼,能否拜託你照顧它呢。它是個聰明的傢伙,不會去咬對它親切的人。照顧和委託費就用這些吧。」

  盧卡將手中所有的錢幣都給了老闆娘,是筆足以抵過庶民十年收入的金額。老閱娘雖嚇軟了腳,仍答應照顧鮑沃。

  過了一會,迎接盧卡的士兵們抵達旅店,進入食堂。被要求扛起這個重責大任的內國軍中尉一臉

  緊張,轉達杜巴利議員的聲明。

  「盧卡•巴路克第一執政閣下,現在將以國家叛逆罪的嫌疑逮捕你。」

  盧卡和善一笑,看向中尉。

  「這罪名還挺煞有其事呢。」

  「這是五百人議會的舉發。你打著自由與平等的口號,實際上卻與公主法妮雅•加門帝亞通姦,只為了奪回公主而動員五十萬士兵前去冒險赴死。這明顯是對國家與人民的叛逆罪。」

  「議會這麼說的話,那就這樣吧。」

  盧卡站起身來,穿上披風。接著轉身望向中尉,拜託道:

  「我不會抵抗,但我明天一整天都想和雅思緹度過,沒有關係吧?」

  「……憑我一人難以決定。請徵詢杜巴利議員的許可。」

  點頭應聲後,盧卡對雅思緹示意。雅思緹面帶不安神情,從椅子上起身。

  「……可別粗手粗腳的喔,在我面前那麼做也是白費工夫。」

  「……我理解。」

  中尉恭敬地送兩人出門。弭茲奇也拄著拐杖,站起身來。

  「我也一起去。」

  「並未收到要逮捕弭茲奇閣下的命令。閣下可以自由行動。」

  點了頭,三人一同走出旅店,被帶往大馬路上。

  「這可真壯觀啊……」

  盧卡略顯傻眼地望向前來接管自己的內國軍士兵們身上誇張的裝備。原本想說根本沒必要動用機兵,但恐怕是為了防範雅思緹吧。

  身形肥胖的杜巴利議員從轎馬車內走下,晃著臉頰贅肉往盧卡走來。

  簡直像在宣示目前的地位差異似地,連一些禮貌性的招呼都不打,近距離鄙視起盧卡。

  「你的狗運也到此為止了呢,第一執政閣下……從這兒回到拉蘭帝亞為止,麻煩你安分點,我可不想再惹麻煩上身吶。」

  盧卡聳聳肩,仰望體型高大的杜巴利。

  「都事到如今了,我不會反抗啦。只不過,基於個人理由,我想和雅思緹一起待到明天夜晚,沒有關係吧?」

  「哦?先是法妮雅公主,再來又要跟戰場天使通姦嗎?哎呀,閣下也真愛這味吶。」

  語帶滿滿諷刺這麼說,直直盯起雅思緹。

  「你打算明天好好爽最後一次是吧?」

  「餵。」

  盧卡打斷杜巴利,抬頭用同情的眼神看他。

  「說我就算了,但別侮辱這傢伙。這也是為了你好。」

  訝異低頭回望盧卡後,杜巴利才看了一旁的雅思緹。

  顯得一臉不悅的雅思緹正抬頭瞪來。

  受到震懾的杜巴利對內國軍中尉下令:

  「把盧卡抓起來,雅思緹也一樣。」

  「……遵命!」

  士兵們沖向盧卡和雅思緹。被上銬的盧卡眼見雅思緹也將被上銬,顯得錯愕。

  「欸,雅思緹沒差吧。」

  「這女孩反抗起來就麻煩啦,廢話少說快銬上手銬!!」

  聽了杜巴利的命令,士兵們用鐵手銬銬起雅思緹的雙手。

  「拉開他們,沒必要綁在一起,把雅思緹帶上我的馬車。」

  在這道命令下,兩名士兵合力把雙手被拘束在身前的雅思緹扔進杜巴利的馬車。

  杜巴利對盧卡一笑:

  「放心吧閣下,明天一整天都會由我陪在那女孩身旁。」

  看杜巴利面露卑賤奸笑,盧卡明白他接下來的算盤。恐怕這個大叔雖然聽過雅思緹的傳聞,卻太小看她了。

  「最後再奉勸你一次……住手吧。」

  也不管盧卡低聲相勸,杜巴利對周圍的士兵下令:

  「把盧卡綁在馬後拉著走回首都,至於雅思緹搭馬車沒差,途中我會好好疼噗!?」

  話還沒說完,杜巴利人已高高飛上春季的天空,兩秒後重重摔落地面。

  「唉……」被手銬銬著的盧卡不禁傻眼。最後果然變成這樣了。

  「還有誰想被揍飛嗎?」

  身體輪廓邊噴發白色閃光,邊將鐵手銬扯斷的雅思緹用她那燃著燦爛翡翠色光芒的雙眼望向內國軍士兵們。

  「五秒內把武器扔了。」

  如此宣告,兇狠瞪去。親眼目睹傳聞中「戰場天使」雅思緹的高速機動,士兵們無不畏懼。

  「五、四、三……」

  「……各位,扔下武器吧。聽我的就對了,這傢伙真的會動手喔。」

  盧卡靜靜要脅。包圍的三十名步兵捨棄武器,騎兵也下馬舉起雙手。

  「搭在貝葛上的傢伙也通通下來!!」

  放聲一喊,後方搭在貝葛型機兵上的三名駕駛連忙打開胸部艙門,從機身內跳下。

  雅思緹用高速機動對騎兵騎的馬揮下馬鞭,把三十匹通通放跑後,瞬間把步兵們扔下的槍通通撿起扔下水溝。

  拄著拐杖的弭茲奇開心地望著空無一人的貝葛,這麼提案:

  「哦~這不是貝葛嗎。雅思緹,我們三個一起搭它逃跑吧。」

  「也好,反正那是三人座的。盧卡,直到明天我壞掉為止,就搭那個逃跑吧。」

  「……真拿你們沒辦法。這下我的罪又變重了啦。」

  「反正也不能再更重了吧。走囉!」

  雅思緹用指尖一捻扯斷盧卡的手銬,雙臂夾起盧卡和弭茲奇縱身一躍,搭進貝葛的駕駛艙。

  「好懷念喔。第一次相遇的時候,我們就是和法妮雅四人一起搭著這個對吧。」

  「是啊,七年前了,是很懷念呢……」

  三人座的貝葛共有三個座位直直排下。盧卡坐在最下方的座位,雙腳放到腳踏板上負責操縱腿部,腳骨折的弭茲奇在正中央的座位負責雙臂,至於雅思緹則站在最上方的座位,把臉探出貝葛頭頂,擔任將周遭狀況傳達給其他兩人的機長職務。

  「貝葛!前進!!」

  就在雅思緹精神充沛喊出號令的同時,超能驅動也過了一分鐘,雅思緹身體一軟,癱倒在座位上。

  「唉呀~到明早前又不能動了。明明都最後一天了耶。」

  「忍忍吧。盧卡,你有地方能去嗎?」

  「怎麼可能有啦。我只要明天一天能陪著雅思緹就夠了。」

  「往巴雷納斯瀑布去吧,我有個能投靠的地方。」

  雖然不曉得是怎樣的地方,總比漫無目的好。盧卡讓貝葛轉過身,把呆然佇立原地的內國軍士兵們拋在後方,準備出腳往前踏。

  然而──

  「給我停下。」

  伴隨著短短一句,同時響起幾聲槍響。

  噹噹當。子彈敲響貝葛的裝甲,明顯是威嚇射擊。

  「……!!」

  盧卡雙眼大張,透過觀察窗往外看。

  從剛才鎮壓的中隊後方,竟出現了更大批的內國軍部隊,包圍起貝葛周圍。

  新出現的敵人光步兵就超過三百,騎兵超過一百,令人聯想到古代神官的雷米爾型機兵三台,包夾了貝葛所在的大馬路前後。只見第四階的雷米爾型右手持劍,左手舉盾,無論馬力、迴旋力、最高速度,是任何一點都遠遠勝過第六階貝葛的優秀機型。

  此外前後更有口徑十五公分的野戰炮共計八門。要是遭受炮擊,貝葛將跌倒在地並開始內燃,三人將一起被燒死在機內。

  一名壯年將領穿越步兵陣,往這邊靠近。

  是那張盧卡想忘也忘不了的臉。

  「馬希連……」

  梳得整整齊齊的白髮,一對神經質的暗灰色眼珠,消痩軀幹散發出陰險氣息的內國軍長官抽搐起嘴角。

  「我豈會一再著同樣的道。給我下來。」

  貝葛再度遭到卡斯柯特槍的一齊射擊。

  看來似乎中了圈套。剛才杜巴利議員率領的中隊只是讓雅思緹使出高速機動的誘餌,馬希連率領的這支才是主力部隊。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雅思緹都動彈不得,盧卡等人這下已無力抵抗。

  盧卡默默放開操縱杆,抬頭看了弭茲奇和雅思緹。

  「……被擺了一道啊。真是陰險的老頭。」

  弭茲奇一臉不甘心,仍不願放開操縱杆。

  「這樣就玩完了喔……哪有這樣的啦……」

  話聲中已滲出淚水。就算是弭茲奇,也無法突破目前的狀況了。一旦採取反抗行為,笨重的貝葛將挨野戰炮轟炸燃燒。

  雅思緹默默坐在駕駛座上,沒有動靜。

  「……雅思緹,抱歉……得在這告別了。」

  盧卡出聲道歉,雅思緹卻沒有回應。

  盧卡鬆開安全帶,從弭茲奇面前爬過,把身體滑進雅思緹所在的最上層駕駛座。

  由於空間狹窄,自然變成兩人相擁的姿勢。第一次搭乘貝葛那時,雅思緹為了這個姿勢不斷抱怨,但如今她只默默接受盧卡的擁抱。

  「……抱歉啊,完全沒能讓你幸福。」

  盧卡再次道歉,雅思緹把頭依在盧卡懷中,回答:

  「……這七年以來,我一直很幸福喔。」

  雅思緹想動雙臂擁抱盧卡,卻一點都使不上力,只能依在盧卡身上,強忍住淚水。

  「快給我滾出來!!」

  外頭傳來馬希連的怒吼,貝葛的裝甲又一次遭到槍擊。步兵們開始攀上貝葛的機身,用鎖鏈纏住膝蓋,並開始拿刺刀插進胸部艙門,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了。

  「我有成為希爾菲的替代品嗎?」

  雅思緹這一問,盧卡搖了搖頭。

  既然都到最後了,就能老實說出想表達的心意。

  「才不是什麼替代品,你就是你,跟希爾菲一樣,都是我的家人。」

  聽了這句話,雅思緹露出微笑。

  「好耶,我也有家人了。」

  盧卡再一次抱緊雅思緹。好想更加珍惜她,讓她獲得更多幸福。打從心底想把時光倒轉回去。

  這時,突然從外頭射進光芒。

  原來是弭茲奇讓貝葛單膝跪下待命,主動打開了胸部艙門。內國軍士兵頭探進駕駛艙,宣告道:

  「盧卡•巴路克,出來外頭!雅思緹•艾爾哈特,你也一樣!」

  「為啥雅思緹也要啦!」

  士兵回答弭茲奇的抗議。

  「是要治她烏奇奧勒暴動之際讓馬希連長官受重傷的罪。廢話少說,通通都出來!!」

  三人就這樣被士兵們從狹窄駕駛座上拖出,被扔到空地上。

  動彈不得的雅思緹被整個人壓倒在地,雙臂也被士兵扭到身後。

  「痛痛痛!!我已經不能動了,用不著壓吧!!」

  聽到雅思緹的哀號,馬希連笑著回應:

  「過了一天又會開始作亂啦。記得今天之內殺掉,在那之前隨你們怎麼玩都沒差。」

  盧卡也被兩名士兵將手扭到身後,整個人被壓制在路面上,大吼:

  「住手!!別對雅思緹出手!要殺就殺我!!」

  馬希連空洞的雙眼轉向盧卡。

  「還想命令我啊?」

  冷冷說完,馬希連走近盧卡,用鞋底狠狠往盧卡臉上踩去。

  「給我哀求。要是求得夠拼命,我倒也不是不願意聽呀。說說你想求什麼啊,貧民?」

  臉被踩著的盧卡,出聲哀求:

  「……請您……放了雅思緹……我變怎樣都沒差……」

  咿嘻嘻嘻~馬希連愉悅怪笑。

  「怎樣都沒差!?是嗎,那這樣如何!?」

  馬希連拔出腰際短劍,蹲下來把劍尖舉到盧卡眼球前。

  「看我把你小子雙眼挖出來。可別叫啊,敢叫我就殺了雅思緹。」

  「要挖沒差,我不會哀號。」

  盧卡靜靜回應。不管尊嚴遭到踐踏,還是自己將變得怎樣都沒關係。如今的盧卡除了讓雅思緹別再繼續受苦之外,已經沒有更多期望。

  馬希連短劍尖端抵到下眼窩,流下一絲血痕。然而盧卡仍不做任何抵抗,任憑擺布。

  儘管被士兵們壓倒在地,雅思緹仍拼命想動手腳掙扎。

  身體完全使不上力,光是動個指尖已是極限。連咬緊嘴唇的力氣都已不剩。

  可是盧卡即將在眼前受到殘忍對待,只為了救自己而被馬希連那臭傢伙玩弄擺布。

  ──住手。

  連哀號都枯啞,發不出聲。

  ──他是我的家人。

  得救他才行。

  ──拜託,我的身體。

  快動啊,下場怎樣都沒差。

  ──我想救我的家人啊。

  雖然只剩一天的性命。

  我不要這一天了。

  因為我不想就這樣結束。

  現在就在這裡粉身碎骨也無所謂。

  我想笑著道別啊。

  說著我最喜歡你了。

  說著謝謝你。

  就在這裡用光剩下的時間也行。

  神啊。

  我在這裡消滅沒關係。

  至少讓我好好道別啊。

  淚水一滴滴滑落雅思緹的臉頰。

  把雅思緹的右手往後扭,將她壓制在地面的士兵注意到不對勁。

  「這是怎樣……」

  從雅思緹的右手腕到指尖開始發出朦朧光芒。而就像浮在那陣光表面似的,手背上浮現出蒼藍色『2』的數字。

  「……數字?」

  士兵眨了眨眼,望向光的內部。結果浮現的蒼藍數字『2』緩緩模糊,換成數字『1』浮現。

  光芒逐漸傳達到雅思緹的手肘,循環過上半身,沒多久抵達全身。同時數字就像在呼應上半身一般,也開始發出強烈光芒。

  「餵……別給我輕舉妄動啊……」

  士兵焦躁抬起臉來,馬希連卻沒發現,一心專注在欺凌盧卡上。

  蒼藍數字這時再度於眼前變得模糊。雅思緹體內的光變得更耀眼。

  周遭捲起了風,簡直如同大氣以雅思緹為中心聚集。

  「長官……!」

  在出聲喊叫的士兵面前,『1』緩緩消失,『0』隨之浮現。

  雅思緹全身噴出光芒。

  風發出呼嘯。從壓制住的全身,往後扭的右手中,開始湧現一股難以置信的力量。

  「馬希連長官……!!」

  一股颶風隨著呼喚聲展開肆虐。

  壓著雅思緹的三名士兵發出哀號,慘遭吹飛。

  「!?」

  眼看正要挖出盧卡眼珠的馬希連這才抬起頭來。

  「風……!?」

  風逐漸往雅思緹聚集,邊發出轟然巨響,邊從東南西北四面八方撕裂大氣,以雅思緹為中心形成漩渦。

  接著閃光迅速炸裂,成了風眼的雅思緹逐漸被光繭包覆住。然後沒想到繭竟然像是被疾風抬起似地,緩緩飄揚到半空中。

  「咿……!」

  馬希連害怕地用雙手不斷往後爬。

  抬起頭來的盧卡見狀倒抽口氣。這不是平時的高速機動,簡直像是雅思緹把剩餘的性命轉為光和風似的。

  包圍的士兵們也產生動搖,逐漸後退──

  「嗚哇!!」

  更劇烈的閃光和颶風在周遭炸開,將站在附近的數十名步兵彈飛。

  「…………!?」

  趴倒在地上的盧卡只抬起頭來凝視颶風的中心。隱約看見一顆光繭之中浮現人形輪廓。

  「雅思緹……!!」

  彷佛把疾風閃電當成羽衣披在身上,穿著特殊戰鬥衣的雅思緹飄浮在空中,翡翠色雙眼看向士兵們,並將右手背舉在胸前。

  『0』

  這個數字噴發出數千道閃光,化為雷霆急速劈過街道。

  「嗚哇!?」

  步兵們再度發出哀號,被光和風轟飛。以雅思緹為中心的烈風宛如循著雅思緹的意志穿過士兵之間,或者狠狠撂倒,或者卷上空中,奔馳的閃光則讓士兵目眩,暫時剝奪了視力。

  士兵成了碎屑般在空中飛舞的哀號聲,被重重摔下地面的呻吟聲,被強光射穿眼睛而看不見的喊叫聲,一一從風聲呼嘯的間隙傳來。

  仍然趴倒在地面的盧卡,只專注看著雅思緹一人。

  刺眼光芒之中,只見透明手背上的數字緩緩消失,浮現熟悉的圖案。

  「…………!!」

  他驚訝得瞪大雙眼。

  在雅思緹右手上的是於十字架的橫線上下又再各加上一條橫線,所謂的「正教十字」──

  「熾天使(Seraphim)的紋章……!!」

  不可能看錯。這正是盧卡時時隨身攜帶,希爾菲託付給他的吊墜上刻著的紋章。

  希爾菲臨終前的話再度於盧卡耳邊響起。

  『這個叫做熾天使的紋章。右手背上有著相同紋章的人──』

  『那個人就是Vivi Lane。』

  盧卡驚愕地雙目大張。

  ──雅思緹就是Vivi Lane……!?

  接著──盧卡發現雅思緹的身體正逐漸化為粒狀崩壞。

  左手前端、右腳膝部以下,彷佛就像溶於空間之中,如同沙粒般從肉體接連掉落。

  「…………!!」

  雅思緹正逐漸崩壞。明明還有一天時

  間才對啊。

  「雅思緹!!」

  出聲往前方呼喚,但持續崩壞的雅思緹,仍不停釋放著暴風與強光。

  劇烈暴風和強光發揮物理衝擊力,蹂躪馬希連率領的大隊。蔚藍天色不再,只見黑色烈風把士兵們卷上空中,到處拋扔。眼前完完全全是神話世界中的情景。千萬光箭以雅思緹為中心發射,奪走士兵們的行動自由與視野。

  「那是伊甸的招數!那傢伙本身就是尖端兵器啊!!」「不對,是猶大環的招數!那傢伙是煉獄的魔女!!」「是猶大環的魔女,會被詛咒的,快逃啊!!」

  陷入恐慌的士兵們接連發出哀號,連滾帶爬四處逃竄。逃得慢的人就慘遭暴風襲卷上空,狠狠撞上建築物屋頂。雙眼看不見,任風玩弄擺布,更因對魔女的畏懼陷入恐慌,已經失去做為戰鬥單位的功能了。

  邊將從身體深處湧上的某種東西轉化為風和光往士兵們砸,雅思緹邊體會到自己的時間正一分一秒流逝。

  左手肘以下已經粉碎。

  右腳小腿和左腳膝蓋以下,側腹部和腰部,構成肉體的細胞彷佛斷開連結似地,七零八落掉下空中。看來這些光和風,似乎都是拿這副肉體為營養產生出來的。

  ──我就要這樣結束了啊。

  ──可是,太好了,盧卡得救了。

  最後天神大人賜與我奇蹟。儘管剩下的一天因此消失,但這樣也值得了。

  ──再見了,盧卡,一直以來謝謝你喔。

  就在邊這麼思考,邊對從路面仰望著這裡的盧卡道別之際。

  雅思緹腦海中突然回想起剛誕生那時,形同親生母親的安娜塔希亞告訴自己的話。

  『我已將大部分的記憶消除,只留下任務所需的部分。畢竟要是連身為人類的常識都忘光,變得如同嬰兒的話,便聽不懂我們下達給她的命令吶。』

  雅思緹不懂為何會在這時想起那種話。但是當時的情景和話語完全不受自己意識控制,接連浮現在腦海中。

  『去吧,這次可別失敗了呀。』

  從安娜塔希亞手中放出的,背部長了微小翅膀的蒼藍飄浮物。

  宛如蝴蝶妖精般的玩意附在被釘在十字架上的雅思緹額頭,就這樣進入額頭內部的景象,如今的雅思緹正從外側望著。

  接著──到了此時此刻,雅思緹才終於想起一切。

  「…………!!」

  錯愕得嘴巴大張。

  「啊……」

  身處襲卷呼嘯的光與風形成的奔流當中,雅思緹想起了自己究竟為何物。

  「啊、啊、啊……!!」

  對啊。

  我是……我真正的身分……真正的任務是。

  ──吾乃米迦勒之繼承者。

  內心深處,另一股既是雅思緹卻非雅思緹的聲音響起。

  「啊啊啊啊啊!!!」

  雅思緹放聲嘶吼。

  ──扣下扳機(Trigger)之人。

  最深處的靈魂,向雅思緹述說著真相。

  「盧卡……!!」

  雅思緹把浮現熾天使(Seraphim)的紋章的右手往前方伸去。

  不告訴盧卡真相不行。

  得告訴他,此時此地並非道別。

  得告訴他,這不是終結的情景。

  ──吾名為,Vivi Lane。

  得告訴他,牽連三界的真正大戰,從現在才要開始。

  ──世界的扳機(World Trigger),Vivi Lane。

  將靈魂深處說出的這個名字,大聲傳達給盧卡。

  「去找出Vivi Lane!!」

  不把我的真相,傳達給盧卡不行。

  可是已經沒有時間了。

  手臂、雙腳、腰部和腹部,都將從這個世界消失。

  可是,這還不是道別喔。

  不是永遠見不到面了喔。

  「我們還能相見!!」

  就算這副肉體毀壞,我的心也會繼承下去喔。

  「我是,Vivi Lane!!」

  我會緊緊抱著愛過你,被你愛過的記憶,總有一天,心會再度相逢喔。

  「活下去啊,盧卡!!」

  再見到你,唱起那首歌喔。

  「去找出Vivi Lane……!!」

  呼喚的這一聲,成了絕響。

  就像沙雕崩落般,雅思緹的肉體碎裂散落,消失在空氣中。

  「…………雅思緹……!?」

  趴倒在地上的盧卡沒能理解眼前發生的景象。

  只能眼睜睜看著閃爍的刺眼亮光和在周圍呼嘯交錯的烈風,以及浮游在半空中的雅思緹身體逐漸崩落。

  「我們還能相見!!」

  呼嘯風聲的另一側,聽見了雅思緹的呼喚。

  雅思緹拼命把右手往盧卡伸來,似乎想表達什麼。

  「雅思緹!!」

  放聲一喊,雅思緹有了回應。

  「我是,Vivi Lane!!」

  直直伸出右手,卯足全力吶喊著。

  「活下去啊,盧卡!!」

  在將道路附近一帶的士兵、馬匹和馬車通通吹倒的風暴當中,隨著手腳和下半身幾乎變成沙狀崩落,雅思緹讓最後的心愿貫穿風暴,傳達給盧卡。

  「去找出Vivi Lane……!!」

  不再繼續錯愕下去,盧卡緊緊抿起嘴,接下這個心愿。

  希爾菲和雅思緹託付給自己的相同心愿。

  「我知道了,雅思緹!我一定會找到的!!」

  這麼一說的同時,風暴彷佛像被空間內冒出的洞吞噬,瞬間止歇。

  強光也消失了。

  街道再度恢復平靜。

  倒在地上不動的內國軍士兵們,橫倒的馬車,倒栽蔥的野戰炮,倒塌的木製小屋,散亂的木片和瓦礫。街道旁石砌民房的窗戶內,可以看到居民們畏畏縮縮地偷窺著這場猶如神話大戰後的殘破景象。

  盧卡仍然維持趴地姿勢,只抬頭看著雅思緹消失的方向。

  太陽從雲層間縫隙露臉,往地面灑落陽光。

  這時──

  「…………!?」

  一個奇妙的東西在雅思緹剛才飄浮的位置半空中拍打著翅膀。

  背部長有微小翅膀,體長約十五公分的藍色飄浮物。

  要是所謂蝴蝶妖精真的存在,或許長得就是這個樣子。葫蘆般的身體,疑似頭部的圓形部分突出兩根觸角,努力拍動著小到令人懷疑是否真的能飛的羽翼,在空中盤旋。

  飄浮物有如在水中遨遊似地左右晃動,靠近盧卡。

  在愣住的盧卡臉頰周圍繞了兩、三圈。

  「……雅思緹……?」

  也沒多想就已開口發問。沒想到飄浮物竟活像在點頭似地,緩緩上下移動起來。

  接著,彷佛蝴蝶妖精的物體再度掠過啞口無言的盧卡面前,振翅高高飛上天去,沒多久便消失在藍天之中。

  「……………………」

  現場只殘留寂靜。

  倒在地面上的士兵呻吟聲從四方到處傳來。

  街道另一頭能聽見機兵的驅動聲、口哨聲及馬鳴。同時建築物角落和街道上逐漸有穿著藍色軍服的士兵們反應的動靜。

  「盧卡,走吧,珍惜雅思緹爭取的時間。」

  弭茲奇衝到身旁一把拉起盧卡。盧卡鮮紅的眼神中蘊含了決心。既然已經向雅思緹約好會找出Vivi Lane,就得存活下來完成約定才行。

  「……是啊。我們溜,弭茲奇……掙扎到最後一刻吧。」

  盧卡和弭茲奇發現失去騎乘的主人,無奈杵在路旁的馬匹,一前一後上了馬鞍。

  街道前後都響起士兵彼此呼喊以及士官的號令聲。已經沒有時間再拖拖拉拉了。

  天上傳來嘰嘎嘎!的高亢叫聲。一抬頭往上看去,竟有七、八隻翼龍聚集在村鎮上空交互鳴叫,是被剛才雅思緹展現的力量引來的嗎?這麼說起來,這裡離猶大環斷崖很近。

  坐在前方的弭茲奇以一副做好覺悟的眼神轉向盧卡。

  「……往巴雷納斯瀑布去吧,我有著落。雖然是次危險的賭注,也只能那麼做了。」

  「……好,交給你了,走吧。」

  盧卡應聲後甩下韁繩。恩寵大地上已經沒有任何盧卡的容身之地,儘管猜不到弭茲奇口中的「著落」是指哪,既然還有些許希望的話就賭看看吧。

  「……追!!別讓他們跑啦!這次一定要逮著啊!!」

  被

  烈風吹飛,陷進路旁水溝內的馬希連在靠士兵拉起雙手後,才勉強回到路面上。濕成落湯雞的他聽了士兵回報,得知盧卡和弭茲奇騎了馬往南方逃去。

  「騎兵集合!!別讓盧卡逃啦!追!快追啊!!」

  雙眼布滿血絲派出四十騎兵追趕,自己也搭乘馬車展開追蹤。

  「別以為逃得掉……!前面只有斷崖等著吶,這群蠢貨……!!」

  抬頭看了天空上發出不祥叫聲盤旋的翼龍群一眼,馬希連也不管那麼多,指示馬車前進。

  要在這把盧卡逮住,沿途徹底痛扁玩弄,最後再帶回拉蘭帝亞處刑。然後這個國家就成了我的囊中物啦……!

  盧卡全速奔馳。

  邊一次又一次思考著剛才眼前發生之情景的意義,手甩韁繩,腳踢馬鐙。

  『我們還能相見。』

  雅思緹的話深深烙印在耳內。

  『我是,Vivi Lane。』

  『去找出Vivi Lane。』

  盧卡將雅思緹最後託付的心愿,寶貴地收藏進心中。

  「這不是結束,還能相見,還能重逢……!」

  緊緊抱持這縷希望。雅思緹她還沒死,肯定能夠再次見面。這是雅思緹親口說的。

  「我要找出Vivi Lane,為了再見到雅思緹。」

  盧卡並不懷疑雅思緹的話。就算不曉得個中緣由是怎麼回事,但Vivi Lane就是雅思緹,所以直到找出Vivi之前,都不會放棄活下去。

  「我要掙扎到最後一刻。」

  彷佛受到某種執著附身喃喃自語,盧卡拼命衝刺著。

  「嗯,沒錯,絕對別放棄啊。這裡還不是終點,還是有希望的……!」

  弭茲奇邊抬頭瞪著天空的翼龍群,邊激勵起盧卡。

  載著兩人的馬奮力奔馳。兩人當然明白,追兵正緊跟在後。

  抵達巴雷納斯瀑布是在傍晚,雲隙間染上金黃色夕陽餘暉之時。

  無聲流下的壯觀水流,彷佛染成了金黃色的絲綢。

  這是約莫半年前,和雅思緹兩人造訪的地點。想起當時雅思緹說想多玩久一點,自己卻冷冷拒絕的態度,盧卡就感到難受。

  天空的翼龍增加到二十幾隻。另外在籠罩著猶大環的霧海正上方,仍然有十幾隻翼龍在巡邏著。它們是群一旦發現有人想從恩寵大地下降到猶大環,就會用其尖牙利爪大開殺戒的守衛。猶大環不允許外人來訪。至今沒有任何恩寵大地人知道,霧海下方究竟隱藏著什麼秘密。

  眼前就是無窮無盡的猶大環斷崖,一旦踏出一步,就會摔落三千公尺之下。

  「果真是世界盡頭啊。」

  盧卡望著眼前景象低語。然後或許,這裡即將成為旅途的終點。

  「……來了喔。」

  弭茲奇轉向身後這麼說。

  能看到塵煙飛揚,是馬希連率騎兵隊,鐵蹄爭鳴追了上來。他絕不會眼睜睜放盧卡和弭茲奇逃走。

  「要逃嗎?」

  「不,這邊就行了。」

  弭茲奇守在原地不動。盧卡則將一切交給弭茲奇處理。

  「欸,盧卡。」

  「嗯?」

  「……我有很多事瞞著你。」

  「嗯,我知道。你的確是個可疑傢伙呢。」

  弭茲奇聞言先是垂頭,然後才抬起臉看向盧卡。

  「……假如知道真相的話,你一定會討厭我。」

  「是嗎?看來是個天大的秘密啊。」

  平靜回應後,弭茲奇擠出聲音。

  「……我知道被討厭也沒辦法。可是我……還是把你當成夥伴……嗯,就算你討厭我,我依然永遠當你是夥伴……」

  弭茲奇似乎越說越難過,小聲得快聽不見了。盧卡單手放到弭茲奇頭上,邊盡情摸起他的頭,邊對他笑道:

  「我信你啊夥伴,一起走到最後吧。」

  這麼一說,弭茲奇的表情稍稍開朗起來。

  「……好,一起走到最後喔夥伴……!」

  就在兩人拳碰拳的同時,四十騎兵阻擋在兩人眼前。

  背後是斷崖,前方是騎兵。馬希連一臉苦澀地從騎兵隊列中走到前方。

  「別給我添麻煩。我會用馬把你小子拉回王都,給我乖乖就範啊貧民。」

  儘管身處執政政府核心地位,至今仍然稱拉蘭帝亞為王都這點,也算是挺符合這男人的風格。

  盧卡一副蠻不在乎地笑道:

  「用走的麻煩死啦。」

  「哦?那要死在這是吧?這樣倒也無妨。」

  馬希連轉身對騎兵動了動下巴,便有位於最前排的十四名騎兵一齊將卡斯柯特槍的槍口對準盧卡和弭茲奇。

  「瞧我把你小子的屍體掛在王都曬到腐爛。當然,還得加上『為一個女人害百萬人傷亡的滔天罪人』的木牌吶。」

  「你看起來挺高興的啊,主帥。我是希望你饒過我啦。」

  盧卡轉身,俯瞰切成直直一線的斷崖。無論前後都只有絕望。

  弭茲奇突然把拐杖扔開,右手攬住盧卡腰際,小聲說:

  「相信我。」

  「交給你啦,夥伴。」

  馬希連舉起右手,十四把槍口瞄準盧卡和弭茲奇的心臟。

  「去死吧!」

  馬希連揮下右手的剎那,弭茲奇撲進盧卡懷中,往後方一躍。

  同時響起了十四道槍聲。

  馬希連太陽穴一陣抽搐。硝煙前方,竟不見盧卡和弭茲奇。

  「跳下去了嗎!?該死的……!!」

  走到斷崖邊往三千公尺下方看去。

  只見到黑點直直墜落霧海,正是盧卡和弭茲奇。相擁的兩人就這樣被染成金黃色的雲霧吞噬,不見蹤影。

  馬希連推測起盧卡來此的理由。

  「……不想曝屍王都才特地跑來這裡嗎,可恨的蠢貨……!!」

  懊惱歸懊惱,也都是馬後炮了。用氣得顫抖的嘴唇朝斷崖扔下一連串粗言穢語後,最後才彷佛死了心似地轉頭看騎兵們。

  「……總而言之,盧卡他死了,你們都是證人。回王都去吧,得儘早跟帝國軍談和才行……」

  回到馬車上後一副不滿地往椅背上躺去,馬希連就此離開,現場獨留無聲飛流直下的包爾河河水……

  倒栽蔥墜落的同時,從旁遭受金黃夕陽照射。

  透過呼嘯風聲,盧卡得知自己正永無止盡地往下墜落。

  懷中緊緊抱著弭茲奇。

  雙手環抱住盧卡後腰部的弭茲奇也同樣倒栽蔥往下墜落。

  邊聽著耳邊的風聲,盧卡心想自己就要這樣死了嗎。

  夕陽的金黃色格外令人深有感觸。彷佛時間被拉長了一般,風景緩緩自眼前流逝。

  突然之間,金黃色消失,換成灰色雲霞包覆全身。

  大概是進入了籠罩著猶大環的濃厚霧氣當中了吧?

  除了整片灰色外什麼都看不見。儘管風嘯聲還是聽得見,卻不再有墜落的感覺。由於沒有任何相對物體,無法掌握空間全貌。像是在墜落,又像是靜止不動,也像是往上攀升。

  不一會連聲音都消失了。盧卡不曉得自己目前的狀況。

  或許,自己早已喪命了也不一定。

  環顧著周遭灰濛濛的世界,盧卡這麼認為。

  這時忽地回過神,發現原本抱在懷中的弭茲奇的感觸也消失了。

  盧卡成了隻身一人。

  失去了一切,連自己身處什麼狀態,頭究竟朝上還朝下都不曉得。

  不過,隱約有種飛在空中的感覺。並非往下墜落,而是緩緩朝斜下方滑翔般,一股莫名的飄浮感。

  這就是死亡嗎?

  沒來由地浮現這種念頭。原來一點都不會痛呢。雖說什麼都看不見有點無言,不過真的像在天空飛一樣啊。

  「我就相信你啊,巴斯希跋。」

  從伸手不見五指的視野,突然響起了弭茲奇的聲音。

  「…………?」

  盧卡感到訝異。同時感到空氣冰冷,呼嘯風聲再度響起。

  灰霧緩緩散去,出現在盧卡眼前的是眼眶濕潤,一臉安心的弭茲奇。

  「我就知道你絕對會來。畢竟這附近是你的地盤啊。」

  嘰嘎嘎~一陣耳熟的翼龍叫聲回應弭茲奇。

  「啊…………」

  忍不住發出聲來。

  「要離開霧氣啦,盧卡,好好抓緊我。」

  弭茲奇近距離這麼告訴盧卡的同時,灰色霞霧散去,下方出現一大片漆黑的都市。

  「……!!」

  咻轟!劇烈風聲響起。

  盧卡這才發現自己正坐在翼龍背上。

  然後同時明白這頭扭過長長脖子,轉向盧卡彷佛在微笑般的這隻翼龍,正是過去從飛行艦艇和希爾菲一起墜下的翼龍巴斯希跋。

  弭茲奇右手摟住盧卡的腰,左手摑住巴斯希跋的後頸部,輕聲囁語。

  「還沒有結束。」

  盧卡名符其實鳥瞰著位於遙遠下方的都市樣貌,單耳聽著弭茲奇的話。

  「一切才將從這裡開始。」

  弭茲奇凝視前方,說出猶如預言者的話。

  巴斯希跋降低高度,下方城市的燈光越來越近。

  是一座街道從中央廣場呈放射狀延伸,規模龐大的石造都市。街道上點亮的篝火描繪出幾何圖案,彷佛整座都市就是個魔法陣。

  降到高度三十公尺後,巴斯希跋轉為水平飛行。

  盧卡從巴斯希跋背上探出頭,往正下方的都市瞪去。

  最引人注目的是座石砌的大聖堂。再來還有圓球狀屋頂的教會、許多從街道中突出的尖塔、鱗次櫛比的密集房舍、公共爐灶、在廣場的井打水,衣衫粗陋的人們。乾燥刺鼻的木炭煙、被霧氣沾濕的石地磚、販賣肉類和水果的攤販、在街上昂首闊步的鐮刀鳥隊列、騎著貝奧狼的貴族、或是根本連人或魔獸都稱不上的異形生物匆匆忙忙在街道上往來的景象,都能從上空俯瞰。

  這座約倒退了兩百年時光,魔獸與人混雜並居的都市。

  ──劍與魔法之都。

  至今為止未曾有人降臨的,三界最下層。

  ──魔女、魔獸與神話的大地。

  弭茲奇露出微笑。

  「歡迎來到猶大環。」

  邊用翅膀劃出風聲,飛越漆黑潮濕的巨大都市正上方,巴斯希跋再度放聲嘶鳴。

  †††

  隔天,四月三日

  盧那•席耶拉共和國(舊傑諾比亞都市聯盟領)柯修塔托上空,晚間八點──

  航行於三百公尺高度的飛行戰艦巴巴羅薩內居住區域,一間豪華客房當中,法妮雅•加門帝亞獨自佇立窗邊。

  身著一如往常的女用罩衫搭配深藍紫色裙。關掉房內的燈光,在被夜色染得一片漆黑的房間內湊近窗戶。

  凝神往昏暗的地上望去,可以看到一條貫穿東西的綿延橘色河川。

  正確來說並非河川。這是為了進攻盧那•席耶拉共和國的二十七萬黎維諾瓦帝國第一軍夜間紫營點亮的營火。

  這兩天來,這串綿延壯觀的火河沿途掠奪城鎮與村落,朝向首都拉蘭帝亞進擊。

  過往由加門帝亞王家統治的豐碩大地,如今正被黎維諾瓦皇帝傑彌尼蠶食鯨吞,居民們更慘遭蹂躪,然而──

  ──我到底在做什麼……

  胸中滿是焦慮。她從上空目睹了梅比爾率領的第三軍敗北的樣子,也看著盧卡率第一軍沿途撤退且逐漸崩壞的過程。尚未聽到任何盧卡的消息,從此處根本無從知曉。

  ──好想降落到地面……

  已經超過十天以上只能眼睜從上空望著地面發生的事。在一旁的伊甸人手持紅酒,笑著欣賞地面的士兵喪命之際,自己只能憤憤咬唇,堅信這是自己應盡的義務,專注地確認著地面的狀況。

  有沒有什麼能辦到的事?

  就在法妮雅煩惱的當下,關了燈的房間冷不防亮起藍白光芒。

  「…………?」

  視線移開窗戶,看回室內,發現黑暗中有個發著藍光的物體飄在空中。

  體型以螢火蟲來說太大了,長約十五公分,軀幹呈葫蘆狀,疑似頭部的圓形部分突出兩根觸角,背部長著微小羽翼。

  是居於伊甸的妖精嗎?很不可思議的,並不覺得恐怖。飛翔的模樣十分可愛,觀察了一陣子後,甚至不禁想伸手觸摸。

  法妮雅點亮電氣燭台,試著往蒼藍飄浮物伸出單手。

  只見飄浮物彷佛在向法妮雅打招呼似地,飄到她掌心上後就原地拍著翅膀不再移動。或許自己正被這個生物注視著,但畢竟沒有雙眼,實在難以分辨。

  結果,飄浮物在法妮雅的臉周圍繞了兩圈左右,便飛向通往走廊的門邊,並且像在呼喚法妮雅似地,在門前緩緩上下晃動。

  「……你在叫我嗎?」

  這麼一問,飄浮物上下晃得更加劇烈,簡直在點頭一樣。

  法妮雅下定決心,打開房門。

  飄浮物來到走廊,往船尾方向稍稍前進,又像在誘導法妮雅似地轉過來。

  ──他是在引導我。

  直覺這麼告訴她。法妮雅在確認走廊沒有人影后出了房間。飄浮物有如在逛自己家般,熟悉地接連穿越走廊。

  途中一旦快碰上前方船員或乘客,飄浮物竟不可思議地靠著躲進牆壁內來閃躲,等到沒有人後再回到走廊上,只讓法妮雅一人知道自己存在。看樣子他似乎擁有穿透物質的功能,所以才有辦法進到法妮雅房間吧。明顯是懷著某種意志,想誘導法妮雅前往某處。

  每當擦身而過的船員以狐疑的眼光注視且詢問目的地時,回答「……去探險」的法妮雅總遭到嘲笑。藍色飄浮物最後在船尾附近的門前等著她,然後就在眼前輕輕被吸進了室內。

  『第三特殊物倉庫』

  門上這麼標示著。法妮雅戰戰兢兢推開大門,走進倉庫去。

  倉庫內附有電氣照明設備,卻不知為何充滿水蒸氣,整體呈現一片紫色調。類似馬達發出的低沉聲響,地板上橫陳著幾條粗電纜,連接著一座射出蒼白亮光的圓筒狀水槽。

  「歡迎回來。我就猜差不多該回來了,在這候著吶。」

  蒸氣中傳出沙啞老太婆的聲音,法妮雅不禁挺直脊背。以黑色長袍包覆全身的安娜塔希亞讓那個藍色飄浮物在掌心上遊動,並開口這麼說。

  「七年來過得如何?看來充分累積經驗了呀?那樣就對啦。畢竟就是為了讓汝身累積經驗才置之不管的吶……哦?這不是法妮雅殿下嗎?歡迎蒞臨此處……這樣啊,是汝身帶來的呀?這麼一提,汝等的確是朋友呢。這下越來越有趣啦。」

  安娜塔希亞歡迎法妮雅的來訪,邊對飄浮物說話邊招了招手。法妮雅於是小心翼翼靠近倉庫中央的巨大水槽。

  「這到底是……」

  安娜塔希亞竊笑著回答這個問題:

  「命運真是不可思議的玩意。本日殿下會來到此處,肯定是有什麼深遠的意涵在啊。我能夠確信,這顆星球打算讓殿下背負某種重大使命。」

  法妮雅聽不懂安娜塔希亞這席話,於是試著開口詢問。

  「那個藍色生物是……?」

  「哦哦,這玩意……怎麼說呢……算是種能在不同個體之間傳達感情與經驗的假性生命嗎。製造方法是拿蘊含黃膽汁質和黑膽汁質濕氣的蛇莓委陵菜當材料,再用添了縞瑪瑙的大鍋熬三天……」

  法妮雅對安娜塔希亞的說明完全沒有頭緒。

  她把視線移往圓筒狀水槽。高約三公尺,全方位都以曲狀玻璃覆蓋,天花板上能看到兩個有如鐵喙的器具,鐵製底座則連著數根肥厚管線,充滿水槽內的深藍色液體咕嚕咕嚕冒著氣泡。凝神望去的話似乎能看到溶液內有某種十字狀的物體,但濃濃深藍讓她實在看不清楚。

  「……總而言之,接下來殿下即將見證歷史性的一刻,著實令我深感命運之奧妙。那麼,請殿下好好看著培養槽內……」

  安娜塔希亞這麼說,站到牆邊操作起銀色儀器。

  一陣「喀匡」的低沉聲音響起,溶液開始冒泡,底座的管線發出咕波咕波的聲響。

  培養槽的水位開始下降,能一睹內容物的真面目。直到剛才為止都被浸在深藍溶液中的──竟是被釘在正教十字上的少女。

  年齡約十七、八歲,身上包著緊貼肌膚的白色特殊戰鬥服,頭髮呈鮮艷金色,一身如雪花石膏般白皙的少女,是法妮雅相當熟悉的人。

  「雅思緹!?」

  聽到這個答案,安娜塔希亞微微一笑。

  「錯了一半,也對了一半啊……回去吧。」

  這麼一說,在安娜塔希亞周圍飛舞的藍色飄浮物拍動背部羽翼穿過培養槽的曲狀玻璃,飄在十字架少女的額頭前。

  只見飄浮物發出的光芒增強,邊帶著強光邊溶入少女的額頭──

  一聲不響地,完全埋進少女額頭內。

  接著──少女翡翠色的眼眸張開了。

  「…………!!」

  簡直就像內部蘊含光源,一雙眼燦爛發亮,依然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少女對安娜塔希亞投以

  過度銳利的視線。接著看了法妮雅一眼後,再度把彷佛利能穿物的視線轉回安娜塔希亞。

  「……認得我是誰嗎?」

  安娜塔希亞開口問道。

  少女短暫沉默,注視著安娜塔希亞一會,才張開兩瓣櫻唇。

  「少開玩笑了,安娜塔希亞,吾想忘都忘不了啊。」

  從鐵製天花板傳來的凜然聲音和雅思緹相差甚遠。

  法妮雅光聽到這種語調,就想起了十字架上的少女是何許人也。

  ──我以前曾經見過這名少女。

  感覺腳底在顫抖。

  「米迦勒在哪裡?」

  面對少女彷佛讓世界的溫度急遽下降的冷靜質問,安娜塔希亞卻只笑著回答:

  「稍候稍候,還有許多不得不傳達的事……畢竟汝身一點都不記得自己的心被吞噬的事吶。」

  一拉起儀器的拉杆,天花板的喙狀部分在發出低沉排氣音後彈起,整座圓筒狀的玻璃容器直接被往上抬起。同時少女手腳上的枷鎖鬆開,從培養槽外漏的純白水蒸氣頓時擴散到周圍一帶。

  啪噠,啪噠。

  當白皙少女靠自己的雙腳從水蒸氣中走出培養槽時,她朝法妮雅投以簡直會讓人凍僵的一瞥。

  「……是否在哪見過面?」

  法妮雅勉強才得以對少女點頭。儘管自己自幼就學習了展現威嚴的方法,但眼前的少女即便不需學習那種東西,光是走路和開口發言,就醞釀出足以令法妮雅顫抖的震懾感。

  這名少女該不會根本就是一團寒氣?不過是被雙眼一看,開口說句話,整顆心便有股過去未曾體驗,瞬間冷到心底的感覺。

  法妮雅勉強找回王族的威嚴,裝得一臉平靜擠出話語。

  「……我是法妮雅•加門帝亞,過去曾經是加門帝亞王國的第一公主。幼年時期,曾經與你見過一面。」

  這麼一自我介紹,少女的視線訝異地往半空中飄移,翻找起記憶。

  「……不記得了。」

  這次換法妮雅提出問題:

  「請問,你連自己的姓名都……?」

  少女再度露出訝異表情,自我沉思了好一會後,張開櫻色薄唇。

  「吾乃米迦勒之繼承者。」

  言語猶如冰凍的閃電。

  「扣下扳機(Trigger)之人。」

  纖細身軀的輪廓外,包覆上蒼藍冷冽的火焰。

  「吾名為,Vivi Lane。」

  盧卡,我比你先找到了。

  「世界的扳機(World Trigger),Vivi Lane。」

  你終生追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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