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四章 姬宮春一拯救女主角(hero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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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舉世矚目有點誇張了,但至少可以用時機已到來形容。

  化為女僕咖啡店的教室,無論是內外裝潢,還是飲食準備,都達到了拿得出手的水準。三台電熱壺接通電源,隨時可提供熱飲;冷藏箱內冰冷徹骨,隨時可以準備冷飲。甜品亦不必說,一大早烤制的大量餅乾和馬卡龍、杏仁長蛋糕(financier)的甘甜香味充盈室內,招牌菜品奶酥蛋糕(souffle cake)的麵團也塞滿了料理鍋,可隨時放進加熱板(hot plate)上烘烤。

  至於我們的看板娘,則是——

  「喵哈哈哈哈♪ 各位男性同志們,久等啦!」

  無需擔心。倉敷一聲令下,換上女僕裝的女生們便進入教室內。在花邊圍裙和女僕發箍的點綴下,每個人都像是穿著專門定製的服裝,從經典的款式到傳統風格、後現代風格、萬聖節風格、旗袍風格、和風格服、流行的紅白條紋等,豐富多樣,可謂百花齊放。

  「「「「「唔哦哦哦哦哦哦——————!!!」」」」」

  眾男子鼓掌之,感慨之,喝彩之。

  「申請文化遺產要去哪兒來著!?市政廳嗎!?還是白宮!?」

  「華梨、羽鳥、瑠璃、比奈、夢乃、芽久,還有……唔~~~~~~!長多少隻眼睛都看不夠啊!等等我去移植個邪眼來!」

  「華梨大人的女僕裝太神聖了,我的內心好激動……有點太激動了,心跳都要停了……唔!!」

  「中、中野!?中野興奮過頭昏過去了!快點拿擔架和熱毛巾過來!」

  感謝上帝,今天世界依舊和平。阿門。

  不只是男生,連穿了女僕裝的女生們也顯得樂在其中,大概是被節日的氣氛帶了節奏吧。真是成也女僕裝,敗也女僕裝。再次感到去找店鋪租借是明智的選擇,感謝各位老闆的大力支持。

  以上,女僕咖啡廳的材料和人員全部齊備。

  沒錯,今天正是文化節。

  盛大的活動即將開始,全校學生都在為最後的準備而努力。從窗戶處看向學校正門,只見門口已經擠滿了不少準備入場的來客。這人數是不是有點太多了。八成是某人賣力宣傳的結果吧。

  我的目光自然追上那個「某人」——穿上了女僕裝的美咲。

  不愧是學園偶像,經典款式的女僕裝穿在她身上簡直是珠聯璧合。簡潔的設計襯出細節的精緻,略顯裸露的頸部用項環點綴,使優雅與成熟並存。

  總評:太完美了,讓人心生不爽。

  注意到我的視線,美咲笑意盎然地來到我身邊。

  「姬宮、姬宮,請說一句對女僕裝的感想♪ 」

  「挺合適的」

  「……真的那麼覺得嗎?」

  「難得打扮成那樣,就別繃著臉了」

  「你以為這賴誰啊!?」

  當然是湊過來騷擾的你——我要是這麼回答,恐怕會被罵成渣。

  「看你吐槽得那麼精神,今天這麼忙,應該也沒關係吧」

  皺著眉頭的美咲察覺到我的意圖,很快重新揚起了嘴角。

  「那當然了。為了今天的文化節,昨天晚上睡得可香了呢」

  自前些日的那件事起,美咲開始注重自己的健康狀態,上課或課間時不再打盹就是證據。另一個便是——再也沒有表露出與我的對抗意識。

  我認為這是非常好的一件事,但她說想贏過我的發言仍記憶猶新。那麼凶相畢露的傢伙突然變得這麼老實,不能不使我提高警惕,或者說心癢難耐。

  我發動自己喜怒形於色的技能。「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試圖用表情傳達這句話。美咲接到了訊息,雙手握拳舉在面前。

  「今天一天好好放鬆享受吧!」

  嗯……

  如果我的技能沒管用的話也算是好事,但事實並非如此,這反而讓我更加不自在。難道說今天之後,她就不會再想著要贏過我嗎?

  「得手了!」

  「嗚喔」

  只見瑠璃喵——倉敷從下方突然出現,向我襲來。她穿著淡藍色連衣裙款式女僕裝,洛麗塔元素滿載,像是從安徒生的童話故事裡跳出來的女主角一樣,與個頭嬌小的她甚是搭配。倉敷間不容髮地將我的上衣和領帶一下子脫掉。我說你發情了嗎還是怎樣。

  「就趁現在,英玲奈!」

  「嗚、嗯!」

  英玲兔,你跟她是一夥兒的嗎。

  英玲兔——羽鳥將黑色西裝上衣穿在我的身上。這件上衣我看著很眼熟,但上面別著的手工繪製的「店長」銘牌則是第一次見。你們這是新時代的欺負人方式嗎?我盯著羽鳥,同時打量她的衣裝。

  她今天依舊努力地試圖成長,略嫌短的百褶裙紙上,是固定在腰部的緊身內衣(corset),在強調纖細蠻腰的同時,將上方豐滿無敵的胸部和臀部的曲線襯托無遺,不禁令人感嘆老天不公。

  她似乎仍不太習慣這身女僕裝,顯得有些忸怩。

  「這個西裝上衣是從WELL借來的,那個……銘牌上面寫『廚師』或者『責任人』更好嗎?」

  跟頭銜沒關係好吧。

  組合攻擊仍在繼續,右臂是倉敷,左臂則被羽鳥束縛,再加上眼前微微一笑的女僕。連你也入伙了嗎。美咲向我湊近半步,將某個東西掛在我的脖子上,搞得我直癢。超近距離的女僕集團對身體造成20倍界王拳程度的負擔,我很擔心自己的體力不保。

  「嗯,不錯不錯♪ 」

  對我完成了莫改造的美咲三人組興高采烈,顯得頗為滿意。我看了看脖子上掛著的東西——奴隸項環?當然不是。

  「這是……波洛領帶(loop tie,英文中稱Bolo tie)?」

  繩結狀的領帶上,彩玻璃(stained glass)制的三角錐(broach)將繩子束到一起,反射的微弱光芒帶著彩虹般柔和的顏色。

  「這是我用多餘的三角錐作的,挺簡單,不費事。不要嫌我浪費精力了好不好?」

  聽著確實像是我會說的話。

  羽鳥用力點頭,同時遞出手鏡。我看向鏡子裡,黑色上衣配上古樸風格的波洛領帶,像是在高級咖啡廳或酒吧工作的服務生。這話我說可能不太合適,不過還真是人靠衣裝。

  因此,我感到一絲害羞。

  「這是不是有點太顯眼了?」

  「顯眼一點正好嘛。今天你可是這家店的店長呢」

  「我什麼時候成店長了……」

  「「「行啦行啦你就別管了♪ 」」」

  三人異口同聲地說完,又覺得好笑似地咯咯大笑。看著她們開心的樣子,我也不再糾結自己到底算是執行委員還是店長這種愚蠢的問題了。

  嬉鬧聲中,響起了校園內的廣播聲。播音員通知後,便是「同志們~準備好了嗎~?」的出屋敷會長。

  與會長悠閒的語調相反,聽到廣播後,同學們的眼色為之一變。恐怕不僅是我們班,全校的學生都是如此。

  這也難怪。

  「和之前說過的一樣~!活動得分最高的班級,將有豪華禮品相送!弟兄們!想不想獲勝贏得舒適的環境啊~~~!?」

  「「「「「唔嗚嗚嗚喔哦哦哦哦噢噢噢————————!!!!!」」」」」

  泥們是怪獸嗎。

  對獎品的追求可見一斑。美少女圖鑑,陽台席位優先使用權,擴展活動室等等,每個人都在瞄著心儀的獎勵。這裡已然是魑魅魍魎百鬼夜行的世界。

  大概是聽不下去了,宮市副會長簡短地說「我宣布,乙塚高中文化節活動正式開始」,便結束了廣播。宣告節日開幕的背景音樂響起,我班在聖女貞德(美咲)的帶領下一齊握拳沖天,提振士氣。

  「那麼各位!為了獲勝,一起加油吧~!」

  同學們——以及全校所有其它班級的學生們——一齊發出震天動地的怒吼。

  看著眼前的這番光景,我想著。文化節難道不是一個更加和平的節日嗎。

  這都要怪某個人。至於某個人具體是誰,我看誰敢說出來。

  * * *

  我知道事情不會簡單,不過還是大大低估了形式。

  「不好了姬宮!外面的隊伍已經排到樓梯口了!」

  「我準備號碼券了,把這些發給打算來排隊的客人們,總之不要讓隊伍排得更長」

  「姬宮店長!餅乾快沒了!」

  「我已經用LINE通知後廚了,等烤好了馬上從料理室送過來,不用急」

  「店長~!熱水也快用光了!」

  「那邊

  有從網球部借來的保溫瓶,麻煩來人去開水間打點水來。去兩個人,小心別燙著」

  「姬宮君!為什麼連老師也要穿著女僕裝幹活啊!?衣服尺寸太合身了,百分之百是故意的吧!?」

  啊~忙死了。

  想起一個詞叫「門庭若市」。文化節剛開始的時候,外面的隊列堪比遊樂場的新型冒險項目;時近中午,外面的隊列已經堪比新款iPhone發售會場了。如今社會壓力激增,不論男女老少,似乎都渴求著女僕的治癒。

  「喵喵!?主人已經到終點了嗎!?我第二圈還沒跑完呢!」

  電視機前,倉敷和客人正在用超級瑪麗卡丁車殊死搏鬥。嗯嗯,真是不負眾望啊,玩彩虹跑道身子歪得那麼厲害。

  掉入聯動傾斜陷阱的倉敷,她的身子已幾乎要從椅子上落下來了,但手中仍緊緊攥著手柄。她平時似乎不怎麼玩遊戲,賽車的水平實在不敢恭維。但要的就是她這樣的人。動作生硬卻仍努力比賽的模樣,最適合滋潤養眼。所有共同遊戲、觀戰的客人們,都把倉敷當成是自己的戀人或社團女主,表情舒緩,淚如泉湧。

  在周圍浩大的鼓勵聲中,倉敷以倒數第一的成績結束了比賽。

  「哎呀~!」倉敷悔恨,然而比她更悔恨的是沒有拿到第一名的玩家。果不其然,嫉妒、羨慕、詛咒等等的視線毫不客氣地集中到他的身上。理由很簡單:拔得頭籌的玩家可以獲贈倉敷原創的獎勵。

  「那麼,獲得第一名的主人!您希望瑠璃喵對你說什麼話呢?」

  「請、請對我說類似新婚夫婦的話!」

  倉敷迅速轉動腦子,眨眼間便算出了面前的主人——哦不,親愛的丈夫渴求的話語。

  「你回來啦~今天工作辛苦了♪ 」

  有點太普通了。這就完了嗎?NO。

  「你是先要我呢,先要我呢,還是……先 · 要 · 我 · 呢?」

  「噗唔……!」

  甘甜的話語從鼓膜侵入新夫的耳中,繼而傳遍身體。在「萌」之毒藥的控制下,男子渾身痙攣,抽搐數秒後便趴在桌上一動不動,表情一派安詳。

  「……萌、……死……啦……!」

  死因,心動過量。

  然而還有更多的準備心動過量而死的志願者絡繹不絕。「接下來該我了!」眾人爭搶數量有限的手柄,表情醜陋至極。

  「下一個是我!我要拿到第一,讓瑠璃喵送我上天國!雜兵給我滾開!」

  「你就給我下地獄去吧!我才是要聽瑠璃喵表白的那個人!」

  「哎那個聽上去不錯啊!我也想聽!贏的人是我!」

  「來啊有種就上啊!敢不敢換明星大亂鬥!」

  你們幾個趕緊給我上某天堂吧。倉敷你也別樂呵呵的了,快點攔一下他們啊。

  高質量的女僕,除了倉敷外還有不少。例如說洞之瀨。

  「來~久等了~奶酥蛋糕套餐一份,飲料是寶石綠氣泡蘇打(emerald splash soda)——咦……!老哥!?」

  「喲,夢乃~!哦,今天應該叫夢乃乃對吧?啊哈哈哈哈哈哈!」

  「…………」

  從那傳聞中的糾纏模樣,和她臉上的厭惡表情來看,他們是貨真價實的親兄妹。

  「你來幹嘛?」

  「哎呀~你看,我女朋友周六也有課對吧?所以我就沒事了對吧?所以就只能來看夢乃的文化節了對吧!」

  「你這都什麼狗屁邏輯……而且!你沒有招待券是怎麼進來的!?」

  「咦?招待券不就在你房間裡嗎?」

  「誰讓你進來的!誰讓你偷東西的!」

  真是禍不單行啊。

  看到洞之瀨兄妹間的互動,眾客紛紛。

  「夢、夢乃乃居然是傲嬌毒舌妹……?這展開超熱啊啊AAA!」

  「真假!?太屌了!夢乃乃!來罵一罵這邊的哥哥啊——!」

  「這邊也是!給我這可憐的獨生女來一個妹妹啊!」

  洞之瀨啞然。真正的哥哥坐不住了。

  「混帳!老子才是洞之瀨的哥哥!就憑你們幾個還敢說是洞之瀨家的哥哥!」

  「就你這種窮酸樣兒怎麼可能是夢乃乃的哥哥!有本事把DNA鑑定書拿出來啊!」

  「你妹的,我是隨我爹好吧!喂,夢乃乃!你也快說兩句!」

  「你們幾個噁心死了!都給我去死吧!」

  「「「「「謝謝——!!!!!」」」」」「我也要嗎!?」

  洞之瀨發自內心的吼叫,對於假冒哥哥們而言是無上的獎勵。真的哥哥我不管。

  客人並不只有男人。一群大概是初中生的女孩子們走進來,圍著羽鳥正相談甚歡。

  「英玲兔姐姐感覺好成熟,我超~~~~級崇拜的!」

  「謝、謝謝」

  「您這麼漂亮,是因為有男朋友了嗎?」

  「男朋友?………………。!!!???我、我沒有男朋友!」

  「「「哎~~~!?」」」JC們發出綜藝節目台下觀眾的典型反應,對成熟JK的戀愛情事興趣滿滿。「真、真的沒有啦!」羽鳥慌忙解釋,然而無濟於事。

  「不過不過!您應該有在意的人了吧~?」

  「這個……呃……嗯……」

  「果然有啊!是怎樣的人呢?」

  「……呃,是不受他人左右,堅定自我的人,吧?」

  「哇~!聽上去有點自以為是呢!」

  「確實有點像那個類型的人。不過,看到別人真的有困難,他馬上就會來幫忙,而且給出的建議總是特別準確恰當……」

  「您喜歡上他了嗎?」

  「…………嗯」

  「「「呀啊~~~~~!」」」

  「好、好害羞……!」

  看到掩面的羽鳥,JC同樣覺得可愛,發出粉嫩的尖叫。

  連缺乏戀愛經驗的我,也能聽出來羽鳥指的是我。抱歉了羽鳥……這次我實在沒法去救你。我甚至能看到自己前去搭救結果變成核彈頭襲擊的清晰未來。

  「各位,我回來了~!」

  嘹亮的聲音鑽入試圖裝作聽不見的我的耳朵里。只見是美咲回到了教室。她頭上戴著一頂禮帽,看樣子是剛剛去給魔術部的表演當了助手。

  見看板娘歸來,已然熱鬧的室內氣氛進一步被抬升。

  「是華梨大人!同志們!華梨大人駕到——!」

  「是真人哎!還是女僕裝cos!我、我幸虧活到了今天……!」

  「華梨~!請沖這邊笑一個!唔喔哦哦哦……!這下今年可以不吃不睡一直努力下去了……」

  眾人仿佛村子裡來了神仙一般興奮不已。這要是換成以前,美咲怕是要被當成卑彌呼來供奉了。

  過於強大的存在,有時會招來紛亂。所有人都爭先恐後地下單,試圖讓美咲到自己的桌前服務,宛如大清早開市的黑門市場(譯註:位於大阪市中央區JR難波站附近的食材市場)。

  「華梨!給我來馬卡龍,三人份的!不,要十人份!」

  「你太嫩了高中生!給我來一整鍋的奶酥蛋糕!華梨端上來的話烤都不用烤!」

  「別小瞧俺們老頭兒的積蓄!零食和飲料有多少給我拿多少!華梨我可是當成孫女寵的,放進眼睛裡都不嫌疼!」

  這已經不是大清早的黑門市場了,快趕上夜晚的歌舞伎町了好吧。

  「哎哎哎,各位別吵啦!」

  美咲對此類情況已經習慣,一句話便收住了場子,同時也攥住了客人們的心。

  「我會輪流前去服務的,在那之前就請開開心心地聊天,好不好?」

  「「「「「好————!!」」」」」

  這群傢伙。哪怕把美咲的頭髮剪下來賣,一根一萬日元,估計也會哄搶的吧。

  過了下午一點,來客的數量減少——的情況並沒有發生,但比起高峰期還是放鬆了不少。結束了休息的飴屋和武智回到教室。

  「所以我不是說了別去拿物資!動不動就愛當眾裝相,誰慣的你這臭毛病!」

  「你很好意思說我唄!飴屋瞧你貓在建築裡面不出來的樣兒唄!你以為是表演自己過暑假給人看的唄!好像真有誰願意看的唄!」

  「「啊啊昂!?」」

  從悲慘的爭論,可推測兩人在電競部舉辦的比賽中落敗了。出門之前還說著什麼「贏是必然的,問題只在於贏的過程」之類的大話,結果就是這個下場。

  「「姬宮先生,你覺得這要怪誰!?」」

  「麻煩你們把桌子清一下」

  「「我們還不如桌子呢!?」」

  廢話。

  你們吵架我不管,但是能不能別每次吵到最後都把包袱甩給我啊。

  電視的揚聲器中傳來曲子的尾奏,隨之而來的是觀眾們的歡呼與掌聲。美咲 · 羽鳥 · 倉敷組成的偶像組合完成了迷你演唱會。時機正好。我沖她們招手。

  「你們差不多也去休息吧」

  「太好啦♪ 」宛如連軸運轉終獲休假的當紅偶像一般,以振臂高呼的美咲為首,三名女僕一洗方才的疲憊,開始熱烈討論如何玩轉文化節。

  「我們去吃飯吧。現在飯點已經過了,應該都比較空吧?」

  「我我我!我要去小武會長開的武當飯館!小武會長親手做的菜,加再多橄欖油我也吃得下去!」

  「加太多就不好吃了……不過聽剛才聊天的孩子說挺好吃的,我也同意去那兒。還、還有!啦啦操隊賣的薩赫蛋糕(Sachertorte)和2年A班賣的卡薩塔(Cassata)我也想嘗嘗看!」

  活在當下的女孩子們真了不得,捧著一本文化節的宣傳冊都能如此亦喜亦憂。要是送你們一本《關西Walker》,你們會不會開心得自爆啊。

  「姬宮,你也趁現在去休息吧」

  「昂?」

  「橫什麼橫,會不會好好說話」

  轉過頭,只見國民小妹夢乃乃沖我輕輕揮下手刀。

  「等她們三個回來再去也沒關係」

  「反正你是打算一個人待著吧?」

  「當然」

  「那還不如跟她們三個逛呢。正好順便給她們當保鏢」

  這傢伙……把我寶貴的休息時間當成什麼了。正好什么正好,好事一件都沒有。

  「你不是執行委員嗎?保護咱班的女僕也是你的工作,對吧♪ 」

  明知道我心懷不滿卻仍然露齒一笑,真是壞心眼。

  在一旁偷聽我們對話的三個人也是壞心眼。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咯。姬宮,麻煩你當保鏢♪ 」

  「姬宮,你也和我們一起吃飯吧?之後……也想和你一塊兒逛逛」

  「任命姬宮為我們的SP!如果遇到搭訕的男人,就授予你說『你要對我的女人們幹什麼?』的權利!」

  「……」

  我的文化節啊,就要變成全明星感謝祭了……

  哎,這也是沒辦法。洞之瀨說得沒錯,我是執行委員,今天應該優先考慮的不是自己的私事,而是團結班級同學。

  那就只能這樣了。

  「出門的時候帶上烤蛋糕用的刀或者叉子,只要手裡握著那些東西,就不會有人——「那我們四個一塊兒走吧!」」

  「「嗯」」

  人家好心提出建議呢,就不能聽到最後嗎。

  我的左手和右手被拉著,後背被人推著。旁人看來,我是左擁右抱還有個墊背;在我看來,這和綁架有什麼區別。

  3年C班,武當飯館。這是一家以橄欖油擬人為印象開辦的意式餐廳,裝潢以白色為基調,簡潔凝練,主要面向女性顧客。對於想點一杯咖啡靜靜地待一下午的人來說,這兒比我們班好太多。

  「呼喵~~~……腿好累~~~……肚子好餓~~~……」

  我們跟著服務員來到四人席位。坐下的瞬間,倉敷從固體變為液體。監護人之一美咲亮出黃牌。

  「瑠璃,你現在可是一年B班的女僕,休息的時候也要端莊矜持」

  「我想愛著原始的自己」

  「你這孩子又講歪理……」

  「才不是歪理喵」倉敷嘟起嘴碎碎念,毫無改邪歸正之意。

  「那麼姬宮,請聽題!」

  「嗯?」

  「表里如一純潔無暇的女生A,和只看面子的腹黑心機女B,你會選誰當女朋友?」

  毫不掩飾地耍賴的倉敷,確實可稱得上是表里如一。當然和純潔無暇差遠了。

  「有你這麼誣陷人的嗎!」提出異議的美咲也不甘示弱地修正選項。

  「把選項改成:表里如一的女生A,和處事周到的女生B!」

  「請回答!」開心果女孩A和腹黑心機女B強有力的視線似要將我射穿。不只她們兩個,還有羽鳥的視線。總覺得她的視線攻擊力最高。

  選誰當女朋友、啊……

  「表里如一也好處事周到也好,都是每個人的個性,這要看兩個人合不合得來了吧?」

  像是被從頭上澆了盆涼水一般。

  「一、一百分滿分……!」「說得太對了……!」

  兩人一齊安靜下來。這是好事。不過她們又很快一臉不甘心地瞄著我嘀嘀咕咕。「偏偏還那麼有常識,姬宮真是壞透了」「這次真的好火大,不給加分了」等等。

  「看兩個人合不合得來……嗯」

  羽鳥你不許記筆記。

  「喂喂餵~!和三個女僕一塊吃午飯,搞後宮啊~!臭小子真幸福!」

  「哦,麻煩給我們拿一下菜單」

  「人家開玩笑呢,你搭理一句不行嗎……」

  不好意思,來的一路上那種話聽夠了。

  武當飯館的當家、出屋敷會長用充滿性騷擾暗示的話語問候。你指望我回答啥。

  接過會長遞來的菜單,打開一看,裡面以義大利面、比薩、蛋包飯等為主食,加上沙拉、湯、白蘭地等各類小吃,還有多種甜品。怪不得有這麼多女性顧客。我家的女僕們似乎也很是滿意,「我們拼披薩吃吧♪ 」「有三種口味呢,吃哪個?」「我要瑪格麗塔!」如此等等,正忙於緊急會議。

  會長亦是鬥志昂揚。

  「本店不光是品種多樣,味道也是一流!我們班可是有以前在薩莉——、義大利餐廳長年打工的高手掌勺!」

  「好聽不好聽全憑一張嘴啊。話說會長您是負責接客的嗎。看餐館的名字,我還以為您會負責廚房」

  「那些力士也只是把自己的名字借給別人開店而已對吧?一個道理」

  有本事你當著橫綱力士的面說。(譯註:「橫綱」為日本相撲選手中最高等級)

  美咲問向會長。

  「請問這個『會長隨心情沙拉』和『會長隨便搞沙拉』有什麼區別?」

  「哦,那個啊。『隨心情』是說我隨機選一種調味醬加進去,『隨便搞』是說我隨便選一種調味醬加進去」

  這不TM一回事嗎。

  仔細一看,菜單上隨處可見會長系列的菜品,例如流浪沙拉和哀愁蛋包飯。對於會長的粉絲來說或許是魅力之選,但對非粉絲而言只能是地雷。

  「姬宮的話,我向你推薦這個『白汁烤寬麵條(white sauce lasagna)~附加會長的諷刺~』。對於身處後宮中的你,我有自信附加很多很多的刺!」

  「那就來一份烤寬麵條吧,不加諷刺」

  「哎呀呀~你這孩子,怎麼能挑 · 食 · 呢?」

  要不是他比我大兩歲,我早就揍他臉上了。

  如此短的時間內竟能煩人——不好意思,友善待客到這個地步,看來會長確實是更適合接客而非在廚房幹活。他似乎相當有營業的氣質,面對為了甜點而煩惱的女生也敢於進行推薦。

  「為甜甜的女孩子們推薦的是這個,意式冰淇淋(gelato)!可以從13種口味中任選兩種搭配,是本店的招牌菜品,值得甄選!」

  不愧是招牌菜品,意式冰淇淋占據了菜單上的整整一頁,從傳統的香草和巧克力口味到異色的蘇打浮冰(soda float)和草莓奶酪蛋撻,令人眼花繚亂。

  「姬宮你也來嘗嘗吧!」

  「我來一杯咖啡,熱的」

  「……。和你說話總覺得是在面對小瞳瞳啊」

  「您叫我了嗎?」

  「小、小瞳瞳!?」

  「真沒禮貌呢。看到人跟見了鬼似的」

  看來還真是巧了。轉過頭去,只見會長的搭檔兼天敵、學生會副會長宮市學姐就站在身旁。她的衣袖上別著學生會的袖章,看樣子是在巡查。

  嗯?會長的樣子有些不對勁,瑟瑟發抖。他在害怕什麼?

  只見他迅速記下我們點的菜品,轉過身去。

  「那、那我就先去下這些菜了!各位請稍候片刻!」

  「這些意式冰淇淋,是學校的自動冰淇淋販賣機裡面的吧?」

  「!!!」

  此地無銀三百兩。會長的雙肩仿佛蹦極一般猛地聳動。

  「……你、你在說什麼呢,小瞳瞳」

  「因為和

  販賣機上的菜單一模一樣啊」

  「你說的話我怎麼聽不懂啊~HAHAHAHA」

  「菜單上的這些冰淇淋,是從會長力排眾議花費重金買來、結果卻銷量慘澹的自動冰淇淋——「夠了!不要再傷害我和自動販賣機了!」」

  會長瘋狂的眼神堪比罪犯。

  「怎麼回事?」尚未摸清情況的羽鳥和倉敷悄聲問道。

  「簡單來說,會長想趁著文化節,把沒賣出去的冰淇淋處理掉」

  「「原來如此……」」

  該說是會做生意呢,還是會打算盤呢。

  察覺了事由的我們能做的,只是靜觀事變而已。沒想到能現場觀看周二懸疑劇,不錯。

  「用用用用用用自動販賣機的冰淇淋有什麼關係嗎!又沒有抬高價格敲竹槓!」

  「是啊」

  「咦…?」

  「我從來沒說過不可以吧」

  「哎?…………是、是啊!哈、哈哈哈!你看我這個記性!」

  「我看著不爽的,是您以為被我發現會很慘所以想藏匿的事情」

  「……」

  「順便問一句,您該不會是把冰淇淋直接拿出來賣吧?」

  「咦……怎、怎麼了?」

  「按照日本法律規定,冰淇淋(ice cream)是指牛奶固形物的含量占15%以上、其中牛奶脂肪成分的含量占8%以上的乳製品。但,意式冰淇淋中的牛奶脂肪成分通常只有約5%」(譯註:見日本厚生省第52號令《關於牛奶及乳製品中成分規格之省令》(1951.12.27)及環乳第50號令《關於<關於牛奶及乳製品中成分規格之省令>中部分條款之更正》(1971.5.12)第二條第1款第(2)ア項)

  總覺得宮市學姐看著像檢察官。

  「你、你你你你你說通常的意思,不就是說冰淇凌也可以當成意式來賣嗎!」

  「不可以。牛奶脂肪成分含量在3~8%的乳製品,按照分類應該叫做牛奶凍(ice milk)」

  「……。煩、煩死了!不許你再出言損害我們店鋪的利益!小心我告你妨礙經營!」

  「那我就告您假冒食材」

  「對不起!冰淇淋算我請你們的,求求你們別說出去!」

  勝者,宮市學姐。

  「對方提出和解了,各位接受嗎?」

  不說賄賂說和解。會說話的人就是不一樣。

  我們自然沒有理由拒絕,於是人手一個冰淇淋。和解成立。

  在美咲的邀請下,宮市學姐也坐到了我們的桌前,我的全明星感謝祭變得更加豪華了,堪比準備攻入魔王之城的探險分隊。只不過魔王剛才已經掛了。

  「會長,請給我來一份抹茶冰淇淋,還有會長的哀愁蛋包飯,多加些哀愁」

  您真是魔鬼。

  「遵命!」會長立刻前去通知廚房。他大概已經看開了。

  鞭屍完畢,宮市學姐拿起濕巾擦了擦手。我不由得問道。

  「讓會長請客真的沒關係嗎?」

  「沒關係的。請幾個冰淇淋就免了欺騙學弟學妹的罪名,還便宜他了呢」

  看來,是欺騙未遂這一行為惹到了宮市學姐。

  「而且,我還沒對你們好好道一聲謝謝呢」

  「你們」——很明顯,這指的是我和美咲。宮市學姐沖我們低下頭。

  「重新說一聲,謝謝你們。多虧了你們的主意,今年的文化節比去年熱鬧了許多。我一邊巡查,一邊也玩得很開心」

  「很榮幸能得到您的評價。我們不過是提出了幾個想法而已」

  「關鍵就是那幾個想法。有句話說得好,把1變成100不難,難的是從0中得出1」

  確實,這話聽過好幾遍。不過,對於我這個單身至上主義者而言,1就是1。

  想著這些沒用的東西時,只見宮市學姐的目光一閃。

  「你的那份能力,如果能在學生會裡發揮——「不會的」」

  她還沒放棄嗎。

  「看來你和會長不一樣,沒那麼好對付呢」

  學姐——極少露出表情的女孩——微微一笑。我的內心不由得為之一動。這大概是自然規律吧。

  那麼,同年級表情豐富的女生微笑的話又會如何呢。

  「你就跟著學姐去當學生會的英雄吧」一旁的美咲微笑著說。我不由得盯著她的面孔。

  「怎麼了?」

  「不……沒什麼」

  果然,一出現這個話題,我便察覺到美咲的一絲異常。

  若是在平時,看到她如此惹人憐愛的笑容,我總是會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但眼下,我內心毫無波動。

  理由很簡單:她的笑容中,沒了平素的開朗。明明是她在受表揚,她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沒有嫉妒或對抗的情緒。如果她能面露憂傷,我至少能表示一絲同情,她卻只是紋絲不動。

  不對。是因為不願被人同情,所以才裝成普通的自己。

  倉敷似乎也察覺到了朋友的不對勁——又或者只是過於表里如一了——立刻切換到了明快的話題,試圖擺脫嚴肅的氣氛。

  「對了對了!小瞳瞳學姐喜歡會長嗎?」

  「喜歡那東西?…………呵」

  只消一個代詞,便將感情流露至此,真是了不起。

  恰好,「各位久等了!這是瑪格麗特!」會長端著盤子過來了。

  「???小瞳瞳居然笑了,真是難得啊。你們在聊什麼?」

  「在聊一個人會不會喜歡上沒救的廢物男人」

  「哈哈哈哈哈!喜歡上了的話豈不是完蛋了嗎!」

  可不是嘛。

  肚子填飽了,向出來送客的會長道別後,我們離開了武當飯館。

  宮市學姐也要回去工作了。

  「那我就在這兒告別了。馬上就是乙塚精選賽的預備會議了」

  這樣啊。有點意外。

  「學姐您也參加嗎?」

  「我是審查委員之一。如果姬宮你無論如何都希望我參賽的話,倒是可以考慮一下」

  「總覺得有什麼陰謀,還是免了吧」

  「呵呵……」宮市學姐露出神秘的笑容。不知道她是在開玩笑,還是真的有什麼算盤。話說她不是那種愛開玩笑的人吧。

  「美咲同學和倉敷同學,就請在比賽中加油吧」

  「「好~♪ 」」

  「羽鳥同學如果想臨時參賽的話也可以,我們隨時歡迎」

  「我、我會考慮的……」

  羽鳥露出曖昧的笑容。她是打死也不會參加了。

  隊伍回到最初的四人編制。不對,最初是一個人才對。

  「接下來去哪兒?」美咲問道。羽鳥小心翼翼地舉手。

  「我想去看電影部的短篇電影。正好快到時間了」

  「是華梨主演的那個吧?我也想看。快讓整個我都為之流淚吧!」

  「有點不好意思呢……不過那就去看電影吧。聽說這是部長為了參加競賽拍的,說不定真的會讓你們哭哦?」

  出發前還不忘回頭說「姬宮,你可要跟緊了,不然會迷路哦?」徹底堵死了我的逃生出口。美咲真是強。

  然而下一瞬,被堵死的出口煥然一通。

  「哦,在這兒呢!餵~!華梨~!」

  不知是戲劇部的人,還是將戲劇作為展示活動的班級的人。只見一個穿著金屬盔甲、佩著長劍的男士兵朝我們跑來。我的工作既然是保鏢,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是不由分說地把那個人攔下來綁住吧。但對方明顯焦急萬分,看樣子並不是出於私怨而來索取美咲姓名的,所以沒有搭理。

  「怎麼了?看您這麼著急」

  「你的錄音音軌沒了!剛才在後台聽的時候不小心誤刪了!」

  這不都怪你嗎。

  「拜託了!最後一幕能幫我們現場配一下音嗎?不,求你了!我們已經沒時間了!」

  雖說是自作自受,不過既然答應要幫忙了,就要幫到底。

  「不好意思!聽上去挺嚴重的,我就不跟你們去看了!」

  「稍後見~!」美咲沖我們揮了揮手後,便跟著士兵立刻跑下了樓梯。

  「哎呀呀。沒辦法,那就我們幾個來跪拜華梨的精彩演技吧」

  說完,倉敷剛要邁開腳步,卻立刻重新站住了。看樣子是有人打來了電話。

  「哦,抱歉。餵~怎麼了?嗯嗯。……哎,已經到學校了?已經進女僕咖啡廳了?OKOK,我這就音速回去」

  倉敷收起手機,沖不是美咲的演技而

  是我們跪拜。

  「抱歉了兩位!初中的朋友來玩,我得先回咖啡店了。下面的時間就交給兩位年輕人了!」

  您是旅店老闆娘嗎。

  「回頭要告訴我感想哦~」說著,倉敷沿著走廊跑遠,很快消失不見。

  唔。大概是因為我平時好事做多了吧。這一定是上天覺得「喜歡一個人待著的姬宮居然要參加集體行動,太可憐了」所以把她們一個接一個拐走的。

  於是,還剩一個人。

  「……」

  「……」

  十秒後。

  「……」

  「……」

  好奇怪啊。為什麼羽鳥會相安無事呢。

  羽鳥似乎也猜到了我心中所想,像是無法掩飾尷尬或者說緊張一般,正不停地擺弄髮飾,整理衣裳。終於,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抱歉呢,如果我也有什麼要事就好了」

  「別在意,彼此彼此而已」

  「呃……姬宮你接下來要怎麼辦?」

  「啊?」

  「是一個人逛嗎?還是去秘密基地里待著?」

  原來如此,她是批准了我單獨行動。和某個用釘子錘子把我拴在地上的人不同,她悄悄為我解開了鎖鏈盡頭的項圈。

  不過,羽鳥也是夠忙的。

  「我去看電影了。看完還要給她們兩個講感想呢 ……!」

  一個人看電影,對你來說門檻高了點吧?——看著羽鳥渾身發抖的樣子,我不禁想吐槽。

  不過這也難怪。從沒一個人去過咖啡店的人,又如何敢一個人逛文化節。

  「那我走了……!」

  「呃……等一下」

  「?」

  「我也一起去」

  「咦」

  幹嘛一臉「你的字典里有『一起』這個詞嗎?」的反應。我就知道你會這樣,這更讓我傷心了好吧。

  「沒、沒關係的!我不會告訴她們!」

  「什麼關係不關係的,我現在的任務就是當女僕的保鏢。雖然說已經走丟兩個人就是了」

  「可是……」

  羽鳥仍舊舉棋不定,顯然是在顧慮著我的心情,直至用目光詢問「……真的不用一個人待著嗎?」

  「我說啊,羽鳥」

  「呃、嗯?」

  「我知道你在顧慮我。不過你有點做過頭了」

  「是、是嗎……?」

  「嗯。你太顧慮了,搞得我看起來像拼命朝女僕搭訕的腦殘男生」

  顧慮和被顧慮,我都不擅長。但硬要我選一個的話,我肯定會選擇前者。

  單身男也懂得應該尊敬他人。單身男並不等於以自我為中心。

  當然了,如果說羽鳥其實是真心想要一個人去看電影,那我上述發言就相當可笑了。

  「那個,怎麼說呢,你不必照顧我,如果真是想一個人去看電影的話,我也不攔——」

  「才沒那回事!」

  「嗚哦……!」

  羽鳥同學,向我迅速接近。

  說這是史上最接近的一次也不為過。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到她豐滿的胸脯撞到我的胸板,即所謂的胸咚。被害人姬宮春一被抵至身後的牆上,然而加害人羽鳥英玲奈卻不依不饒地繼續縮短中間多出的空隙。

  然後,便是怒濤般的口舌機關槍。

  「我一直都想和姬宮一起逛文化節!華梨和瑠璃要參加乙塚精選賽對吧?所以就想著『說不定能兩個人一塊兒逛呢……?』心裡可期待了!但是等到變成兩個人之後,又突然擔心『咦,兩個人行動的話,會不會給姬宮添麻煩……』,所以!聽你說想和我兩個人一起逛的時候,我心裡可高興可高興了,生怕表情太放鬆,就——」

  方才成熟的面龐不見蹤影,眼前的少女宛如看到收納箱中的小號一般,雙眼熠熠生輝。與高漲的興致相反,蓬勃的巨乳則是被她的雙臂「咯吱吱吱……!」地極限壓縮。

  只是離得比平時進了一些而已,殺傷力居然增幅了這麼多……

  再這樣下去,我的臉該管不住了。以及羽鳥可能會缺氧昏迷。

  「羽鳥」

  「?」

  「你先冷靜一點。周圍還有人呢」

  「咦?……啊」

  歡迎回到現實世界,女僕小姐。羽鳥似乎終於察覺到周圍還有學生和客人,正朝我們投來「出什麼事了?」的疑惑目光。

  「~~~!……真是,每次都,對不起……」

  「用不著道歉。總之這兒人有點多,換個地方吧。你還想去別的地方逛,對吧?想看電影,……呃,還有……想吃薩奇瑪和卡達之類的」

  「你是說薩赫蛋糕和卡薩塔?」

  「……。對,就是那個」

  看來她已經冷靜到能指正別人的錯誤了。

  「行啦,走吧」

  「呃、嗯。請多指教!」

  真夠正式的。羽鳥恭謹地沖我低下頭,然後跟在了我的身後。

  她邁出的第一步,顯得無比輕盈。

  在多功能廳,電影正在上映。

  抱著「同年紀的高中生做的東西」的偏見實在是個錯誤。電影雖短,卻講述了一個完整的故事,不能不令我驚嘆。

  〇 〇 〇

  這裡是集中了日本文化精粹之一、和服工坊的乙塚鄉。其中一家歷史悠久的工坊的獨生女兒,為了最喜歡的祖父和匠人們而四處奔走——電影講述的,就是這樣一個故事。

  當然,演繹女兒的便是美咲華梨。

  少女的夢想是讓衰落的老家工坊再度繁榮,並將傳統的和服之美讓日本及全世界上更多的人知曉。尚為高中生的她能做到的事情有限,在放學後為了工匠們準備晚飯,或是在工坊參加地區活動時作為看板娘前去加油應援。

  平淡的日子中,祖父突然病倒了,這時她才注意到之前那些理所當然的日常是多麼地珍貴。於是,她打算在大學主修經營學,畢業後在服裝(apparel)公司任職營業或企劃,當積累了足夠的經驗後,便回到老家的工坊,和祖父他們一同振興乙塚的和服。

  少女認為這是最適合她的人生道路,但隨著成長,她逐漸懷疑這樣做反而是在繞遠路。終於,她開始說「我不要去上大學,要當一名工匠,繼承爺爺的家業和手藝」。祖父自然堅決反對,稱「我還沒老到讓你這麼一個小毛孩操心」,然而在少女看來,那不過是一介病人在逞強,反而讓她痛感自身的無力。

  在乙塚鄉的神社中進行的百次參拜,是電影中的壓軸一幕。攝製組恐怕是特地選了下大雨的一天進行了拍攝,暴雨中少女赤著雙腳反覆在祠堂中奔走的模樣,令無數觀眾心如刀絞。那不只是肉體上的疲勞和痛苦,還有「年輕的自己無法代替祖父撐起工坊」的精神上的苛責。

  故事的中盤開始探索「有沒有年輕人才能做到的事情?」少女意識到,懂得年輕人心理的,正是同為年輕人的自己,從而為疏遠了傳統的當代年輕人拍攝了一部宣傳片(PV)。對於宣傳片拍攝的曲折過程著墨不多,顯得有些粗糙,但看過完成的片子後便也覺得無可奈何了。

  隨著少女的旁白聲,畫面中的工匠在嶄新的和服布料上染色、繪畫。對具體的工藝步驟刻意沒有詳細說明而是一筆帶過,恐怕是為了讓觀眾通過視覺來感受傳統工藝之美麗。定時間隔(time lapse)的攝影下,布料上逐漸綻放出一朵朵精妙的花朵。一些關鍵的鏡頭刻意放慢了回放速度,進一步強調出作業所需的技術和精力。

  到所有工序結束,畫面漸黑,但PV尚未結束。下一個鏡頭出現時,觀眾席中迸發出無可抑制的嘆息。一個穿著剛剛完成的和服的少女出現在屏幕上。那不是普通的和服,而是二尺袖配上女袴的、大正時期的校服風格。(譯註:二尺袖指和服上衣袖子的長度(76cm),與振袖區別;女袴指和服(女性用)下衣)鞋子不是木履而是高幫靴(high-cut boots),形成當時所謂高領(higih collar)的打扮。從PV中,可以鮮明地體會到她想傳遞給年輕人和學生們的心愿。

  宣傳片在Youtube上公開後,立刻引起巨大的反響。不僅是日本的年輕人,連海外的觀眾也發來了好評,許多媒體也爭相報導。少女清楚地認識到,即便是身為高中生的自己,也能夠向他人展示和服的美妙之處。她很快與病癒的祖父和解,回到了一如既往的美好日常中。

  〇 〇 〇

  工作人員名單出現時,觀眾們已是不分你我地盛加讚譽。

  「華梨~!恭喜獲得學院新人演員獎!明年該是最佳女配角獎了吧!」

  「完了,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待會

  兒還要講相聲呢,這讓我怎麼演啊……!」

  「華梨穿和服的樣子好漂亮啊~吶吶!明年的夏日祭上,我們也穿浴衣吧!」(譯註:廣義上,浴衣為和服的一種;狹義上,二者在材料、穿著方法和場合等方面有一定區別)

  「我說其實不用等到夏天吧?直接去伏見或者嵐山租一套,穿和服逛京都唄!」(譯註:伏見為京都市行政區之一;嵐山為京都旅遊景點,亦為電車阪神線車站之一。兩地均有大量和服租賃店)

  觀眾起立鼓掌,或是與朋友共享感動,或是一個人靜靜感慨。坐在一旁的羽鳥也濕潤了雙眼,用手指拭去眼角的淚。

  「有點感動了……作品好棒,而且華梨真是厲害啊」

  「是啊。如果真的上傳到Youtube上,恐怕會真的引爆網絡」

  飾演祖父的校長也是表現不俗。聽他晨會時講自己曾夢想當演員,沒想到吹的那些牛皮竟然以這種方式得到了證明。

  工作人員列表放完,不到半個小時的短篇電影結束了放映。總的來說算是有意義的時間。正當我暗自品味時。

  嗯?美咲怎麼又出現在畫面中?

  她似乎不是以主角的身份出現,而是穿上了女僕裝,沖議論紛紛的觀眾輕輕一揮手,說道。

  「我們一年B班正在開辦女僕咖啡廳!有可愛的女僕們為您提供美味的點心和充滿歡笑的服務,請務必光臨哦♪ 」

  原來如此。給電影部幫忙的報酬,是拍攝並播放這段GG啊。

  你這算盤打得和會長有一拼。

  「我要把這份心情告訴華梨……對了!去女僕咖啡廳吧!」

  「我也去!在華梨去好萊塢出道之前,要拿一份簽名和照片才行!」

  「聽著誇張不過還真是那麼回事呢~。我們也去看看吧!」

  宣傳的時間點可謂絕妙。群眾不再沉浸在感傷中,紛紛起身前往女僕咖啡廳。可惜美咲本人正在幫士兵收拾殘局呢。

  「還是不要告訴他們美咲不在咖啡廳比較好吧……?」

  「是啊。人家難得那麼興奮,就別澆涼水,默默送走吧」

  「姬宮,你是嫌麻煩了吧?」

  沒那回事。真的,沒那回事。

  「話說,羽鳥你也沒工夫操心別人吧」

  「咦?」

  為什麼是我?羽鳥歪著腦袋陷入沉默,方才注意到自己也成了眾矢之的。入口處三名像是來自他校的男生說。

  「哎,那個女僕,不就是海報上的嗎!身材好棒啊,像模特一樣~」

  「真的哎!好可愛啊~~~……要不要去加個LINE?」

  「傻冒,沒長眼睛嗎?沒看見人家正約會呢」

  看到漂亮女孩兒和相貌平平的男生在一塊兒,反應大致可以分為兩種:1,看來我也有機會,加油吧;2,為什麼會是你啊,給我去死吧。

  他們似乎是選擇了第二個。

  「姬宮,快走吧……!」

  對於怕生的羽鳥而言,眼下也不是可以安心的情況,她抓起我的手,匆忙離開了多功能廳。擦肩而過的時候,三人「「「妹的,這麼秀……!」」」的飽含嫉妒的目光刺得我直癢。

  「就因為你們這樣」——這麼回一句的話,恐怕會被揍飛吧。

  之後,我們繼續在校舍和操場遊逛,體驗著文化節的趣味。

  逛的地方越多,就越是能發現美咲的活躍身影。

  在橄欖球隊的拉麵店門口:

  「瞧一瞧,看一看~~~!來嘗一嘗學園偶像華梨親自督導製作的擔擔麵!多加蔥多加豆芽多加叉燒肉的魔鬼超大碗~~~!看看這對結實的肌肉,湯汁就是用這個榨出來的~~~!是爺們兒就給我喝,啥也別說!」

  編程部的展示活動是:

  「在這裡,您可以使用VR眼鏡體驗虛擬世界!體驗項目的名稱是美咲華梨的暑期課堂(summer lesson)!僅限不願回到現實世界的客人體驗!我們製作成員的累計體驗時間已經超過一百小時!」

  田徑部經營的攤位前:

  「悠悠吊球、射擊、桌上彈球(smart ball)、投擲圓環、雕刻、抽線、水中投硬幣,對於完成以上全部七個項目的顧客,將贈送!三星大廚華梨親手製作的樹輪蛋糕!數量有限,僅限前三名,至今尚無勇者!好樣的!這樣下去華梨做的蛋糕就都是我們的了!」

  如此等等,還有許多貼著宣傳海報、暫時不清楚被幫了什麼忙的班級。美咲的努力超乎想像,我險些產生自己不是在文化節而是在東京米薩奇(Misaki)樂園或者華梨環球影城的錯覺。

  結束了微型的美咲巡展,我和羽鳥在中庭的席位,品嘗最後一杯飲品。

  「真好吃……♪ 」

  面對心儀的薩赫蛋糕和卡薩塔等甜點,沉靜系女孩也難以控制面頰弛緩。

  「姬宮要不要也嘗嘗?」

  「我在會長那兒吃過冰淇淋了,喝杯咖啡就夠了」

  「冰淇淋我也吃了啊……你就吃吃看嘛!」

  你其實不是想讓我嘗嘗味道,而是讓我幫你分擔卡路里吧?羽鳥不再詢問而是轉為強制行動,將兩塊蛋糕切成一半裝盤,遞到我的面前。

  「謝了」我道過謝後,吃了一口卡薩塔。

  嗯。第一次吃這種蛋糕,不過確實不錯。

  「是蛋糕裡面夾了冰淇淋啊。和美式挺配的」

  「奶味這麼濃,但口感很清爽。這個好像也是義大利的食物」

  看來這就是正宗的意式甜點。真想塞進某個拿冰淇淋欺騙消費者的店主嘴裡。

  「那個蛋糕也挺好吃的,你嘗嘗」羽鳥說道。但立刻,

  「啊……」

  「嗯?羽鳥?」

  不知為何,羽鳥像是注意到某個重大事實一般靜止不動。不僅如此,她的臉頰正逐漸變得火紅。

  看著處理器降頻的羽鳥,我一邊感到疑惑,一邊依言將薩赫蛋糕放入嘴中。就在這時。

  「那、那個叉子……是我的」

  「……」

  你別在我叼著叉子的時候說出來啊……

  看來,她切完蛋糕後遞給我的時候,沒有用新的叉子,而是將自己用過的叉子一併給了我。

  「對、對不起。那個……讓你,間、間接……接吻了……」

  您真是純潔啊。

  「沒事,我經常被柚子塞她不愛吃的青椒,別在意」「幸虧你是美少女,不然我就起訴了」——這些話說出來恐怕也沒什麼用吧。

  明明不說的話沒人知道,可她偏偏如實相告。這也是很有她的風格。

  算了,想太多反而麻煩,多說不如多做。剛才愣那一下害得我忘記了味道,我便用同樣的叉子重新切下一塊薩赫蛋糕,放進嘴裡細細品嘗。

  「嗯,果然是巧克力蛋糕。羽鳥,這個和普通的蛋糕有什麼不一樣嗎?」

  見我沒有在意,方才一臉害羞加尷尬的羽鳥恢復了明亮的表情。「他接受了!」求你別露出那個反應,我臉紅。

  「那、那個吧,薩赫蛋糕的特點是使用了杏兒做的果醬,一般來說沒有普通的巧克力蛋糕那麼甜」

  這麼一說還真是。夾在中間的果醬層十分厚實,甜味也不是很濃,多虧了杏果醬啊。

  「嗬~」看著蛋糕的切面,我發出感嘆。見此,已然恢復原樣的羽鳥撲哧地微微一笑。

  「你又笑什麼」

  應該不是「居然連薩赫蛋糕都不知道www鄉巴佬一個www」的意思吧。

  「不好意思,就是覺得你的反應太有你的風格了,一放下心來就覺得有意思」

  「我和平時一樣至於讓你這麼笑嗎……」

  「這句話也是,有你的風格」

  沒完沒了啊——這麼吐槽的話,恐怕真的要沒完沒了了。喝一口咖啡把話咽下去才是上策。

  掏出手機確認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三點,休息時間差不多結束了。

  羽鳥也察覺到該回去了。

  「謝謝你陪我一塊兒逛,我很開心」

  那真是太好了。如果她覺得無聊的話,我的休息時間可就真的白費了。

  「還有就是,我的心愿達成了」

  「心愿?」

  「嗯。能像這樣,和姬宮一塊逛文化節,或者說……約、約會!……是我,在畢業以前想完成的心愿」

  「哦、嗯……」

  說出約會一詞,對於羽鳥而言想必是相當積極的一步。我甚至覺得她在暗示她對我有意思。

  本人似乎也覺得太積極了。「當、當然了,這只是我個人的心愿,姬宮你不用在

  意的!」她立刻開始辯解,手和嘴一齊忙碌不停。

  「我知道你看重自己的時間,也尊重這一點!雖然現在我正打攪你的時間,聽起來沒有說服力……對不起,說這種話的話,你又會覺得我太顧慮了…………呃、哎?太顧慮的不是我,而是姬宮吧……?」

  羽鳥用慣常的機關槍談吐為自己的行動辯解,結果彈殼卡住而原地爆炸了。爆炸的威力也不容小窺,令人著實頭疼。我不由得漏出笑。

  「我知道自己挺麻煩的,不過你也沒差啊」

  有的人聽到可能會覺得我很沒禮貌,而送來一個耳光。但羽鳥只是笑了笑,甚至還回答說「那,我們是一對兒的嗎?」說不定我們真的是同一類人。

  「和你在一起,我很高興。不過我不覺得你是麻煩」

  「我?不麻煩?」

  「嗯。因為,你只是充分考慮好之後再行動而已」

  說話的方式也好,故作謙遜也好,想反駁的話總用辦法。然而,看到她毫不動搖地凝視著我的目光,我便知道自己無言以對,只能洗耳恭聽。

  「如果真的是嫌麻煩的人,就不會三番五次地來幫助我,也不會特地告訴我我的缺點和優點——最重要的是,絕對不會重新縮短一度拉開的距離。所以,姬宮根本不是麻煩的人,我保證」

  「……是嗎」

  「嗯。所以,你要再自信一點」

  紅葉飄落的中庭里,羽鳥面露微笑。染紅或發黃的樹葉下,一頭長而亮麗的黑髮,襯托著平靜端整的面容。風景美似畫,亦難勝佳人如華。

  她是一個適合秋天的人。我不是因為文化節而湧起激情。哪怕是在平凡的日子裡,在秋意濃厚的場所,和她這樣在一起的話,應該也會有相同的感想。

  「你真是變了啊。變得能說出自己想說的話了」

  「那樣的話,就太好了。這都是因為你」

  「說得好像你被壞男人拐跑了一樣……」

  「姬宮才不是壞男人呢!是好、好男人!」

  自己說完自己臉紅,你在演小品嗎。

  看著不停揮手扇風給臉蛋降溫的羽鳥,我再次想到。「一個人待著太久了,對戀愛的事情沒什麼概念」的狀態,差不過該結束了。

  雖然完全不知道會變成什麼狀態,但首先從自己也是當事人之一的態度開始吧。

  沒有從熱身(warming up)而是從教程(tutorial)開始,我還真是過著與戀愛無緣的生活啊。

  「差不多該回去了」

  我一口氣喝乾尚有些溫熱的咖啡,然後站起身。羽鳥也跟著起身,不過她似乎還有事情要做。

  「能不能再去一趟買薩赫蛋糕的店?我想給華梨和瑠璃也買兩塊」

  「知道了,那就去啦啦操隊的攤位吧」

  「嗯♪ 」

  之前她還跟在我身後半步遠的位置,而現在她和我已經是肩並肩、手碰手了。成長的速度真快。

  走在身旁的羽鳥開了口。

  「華梨如果也能改變就好了」

  「美咲?」

  聽到預料之外的名字,我愣了一下。不過很快,我便想起了種種相關的往事,心中的驚訝和疑問也隨之消散。羽鳥指的大概是一心想贏過我而處處對抗的美咲吧。

  我不由得發出嘆息。畢竟這正是眼下我的煩心事之一。

  「我是覺得她已經跑偏了」

  「不,沒那回事」

  「語氣這麼肯定啊。為什麼那麼想?」

  「你看,華梨總是優先考慮讓大家獲得幸福而行動,對吧?」

  「是啊」

  「不過吧,最近她好像是為了自己而行動」

  我內心暗暗震驚。因為她說得沒錯。

  「華梨優先考慮『要贏過姬宮』而努力著。她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自己在行動,這對她來說是很寶貴的經歷」

  「……原來還可以這麼想」

  果真是密友,她對美咲的理解極為透徹。我以為只有美咲是因執念而跑偏,看來我自己也是想多了。

  羽鳥抬起頭,沖我露出微笑。從她的表情中,我讀出了「你也去幫幫美咲,好嗎?」的請求。為了掩飾內心的害羞,我試圖加快腳步,卻沒能甩掉跟在一旁的羽鳥。

  買好給美咲和倉敷帶的蛋糕後,我們回到了教室。

  咖啡店的經營一切正常。雖然和飯點時比起來安穩了不少,但教室里依舊相當熱鬧。

  「喵哈哈哈哈!知道怎麼抄近路,我就無敵啦!」

  倉敷依舊坐在電視機前咔噠咔噠地按著手柄。和上午相比,她的遊戲水平有了脫胎換骨的進步。

  「贏、贏不過……!」

  「妹的!本來想讓瑠璃喵對我說第一次約會分別時候的話呢!」

  「吃我的必殺刺刺龜! !? 蘑、……蘑菇……迴避了……?」

  不久前為止還是來客之間的競爭,然而眼下獲勝的最大障礙變成了倉敷。於是,玩家開始祭出各種看家本領,好似八仙過海。

  「贏啦贏啦贏啦贏啦贏~~~~啦!I AM NYAMBER ONE(我是第一喵)!」

  倉敷叫著不人不貓的話,第一個衝過終點線。她從電視屏上移開目光,這才注意到我和羽鳥已經回來。

  「歡迎回來~♪ 」她一蹦一跳地朝我們跑來,然後忽然聳動筆尖。

  「唔唔。這是巧克力的味道?看來紙盒裡面是薩赫蛋糕了?」

  「鼻子好靈……!嗯,沒錯,這是我和姬宮給你們帶的禮物」

  「Thank you~ I love you!(謝謝~我愛你們)」倉敷熱烈地擁抱羽鳥,最大限度的表現喜悅。大概是想表達羽鳥出手闊綽肚量大,她不停地來回撫摸著羽鳥被緊身內衣覆蓋的腰部,已然是性騷擾的化身。

  「真的太謝謝了~♪ 小費就用抱一抱和親一親支付好不好?」

  「小費就不用了……!快、快點鬆開,好害羞……!」

  「客氣是日本人的壞習慣哦~?來吧英玲奈!把你的身體和嘴唇都交給我!」

  「絕對不要!」

  這個一來一往已然是慣例。不過,就慣例來說,總覺得還少些什麼。

  「我說,倉敷」

  「咋滴啦?放心吧,你的小費待會兒再給」

  「日本人不收小費。我不是說這個,美咲還沒回來嗎?」

  聽到我的問題,倉敷歪起頭。

  「哎?你們沒和華梨一塊兒回來嗎?」

  「吃完午飯她被帶走之後就再沒見過」

  「真的啊。和我一樣嘛」

  美咲居然不在。我和倉敷面面相覷。

  羽鳥掏出手機,查看與美咲的通話記錄,然而表情陰沉依舊。她試著撥打美咲的號碼。

  「……不行,沒人接。給她發消息也沒看」

  「嗯~~~演個戲劇應該用不了那麼長時間吧。難不成是被人搭訕然後帶回家了?……哦,抱歉英玲奈,我開個玩笑,你別哭啊,千萬別哭……」

  玩黑色幽默的倉敷固然不好,不過羽鳥也有點過於悲觀了。

  「她可能會被人糾纏,不過校園內有學生會和老師在巡邏,應該不是捲入了那種麻煩」

  我大概猜到了她為什麼沒回來。

  「我去找美咲,店裡就拜託你們兩個了。跟天海老師也說一聲,以防萬一」

  「呃、嗯」「OK」

  在兩名女僕的目送下,我再次快步穿過走廊。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既然不知道眼下美咲在哪裡,我只好從她曾經在的地方找起。來到多功能廳,恰逢最後一場戲劇公演結束,我便問向正在收拾道具的盔甲士兵。

  「你問華梨在哪兒?呃……我記得有哪個班級的女生跑過來想讓她過去幫忙……說是什麼百人一首的讀手之類的」(譯註:百人一首亦稱競技歌牌,讀手負責念誦和歌)

  「謝了」

  隨身攜帶宣傳冊是正確的做法。我向士兵道過謝,然後前往舉辦百人一首比賽的三年A班。一邊從五樓下到二樓,一邊想著。

  為什麼,喜歡一個人待著的我,會如此為了他人而奔波操勞。

  說老實話,尋找的一路上,這個問題始終縈繞腦際,揮之不去。

  來到三年A班,然而美咲已不見蹤影。

  「多虧了華梨,我們班來了好多客人呢~♪ 咦,華梨嗎?她跟一個穿柔道服的男生走了哦?」

  「多謝」

  來到柔道部。

  「棒球部的一幫人過來了,說是飯糰賣不出去,

  想請美咲幫忙捏飯糰」

  「謝了」

  來到棒球部。

  「說是二年C班出了點麻煩,想請她——「謝了」」

  來到二年C班。

  「射箭部說——「謝了」」

  教學樓,社團樓,操場。我幾乎將校園轉了個遍。

  越是被踢皮球,心中越是感到困惑。路人見到我紛紛讓出道路,像是「可怕的傢伙來了」一樣,我的表情想必是相當不爽。甚至覺得可以考慮在眉間用墨水畫出陰影了。

  有那麼多人因準備不足或考慮不周出了差錯,便不由分說地跑來找美咲幫忙。我因他們的愚蠢而火大,同時也因美咲的輕率而惱怒。不過最讓我火大的是我自己——這麼說會不會顯得帥啊。然而我沒有任何過錯,我完完全全是被害者。

  不知是因為皮球滾得太遠,還是純粹因為火大,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在奔跑了。上次為了別人而奔跑是什麼時候呢。想不起來。或許從來沒有過吧。

  不對,不久之前剛剛有過。是美咲和羽鳥在海邊遭人搭訕的時候,那個時候我也奔跑了。

  打底的上衣被汗水貼在皮膚上,感覺真是不舒服。太熱了感覺喘不過氣,我用粗暴的動作將襯衫的紐扣解開。平素被我視為珍寶的皮鞋,此時此刻也感到沉重無比,教我直想脫掉,光著腳丫跑。脖子上戴著的波洛領帶來回晃動真是礙事,不過這個就不摘掉了。要不是它時不時竄入視野,我恐怕會忘記自己為何而奔跑。

  胡思亂想下,我甚至忘記了自己究竟在跑向何處。

  「咦,姬宮?」

  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站在網球場邊,眼前是熟悉的帥哥沖我搭話。是波川,他正在攤位上叫賣。我停下腳步,轉向波川。準確地說是逼到他的跟前。

  「看你跑得這麼急,是出什麼事——哎、太近了!?」

  「美咲」

  「華、華梨?」

  「知道那個傻蛋在哪兒嗎?」

  「呃、哦哦……華梨的話,她去職業摔角同好會那兒幫忙了。大概十分鐘之前從這兒經過了」

  「混帳,到處轉來轉去的……別想跑!」

  「姬、姬宮!?」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去他娘的。心急的話還不快點吃。

  「你悠著點——!」聽著背後波川的叫聲,我朝向職業摔角同好會所在的泳池前空地全速衝刺。我不擅長運動,體力眨眼間亮了紅燈,然而腳步沒有停,我也不打算停。

  要是平時的我,恐怕會用更有效率的方法尋找美咲,例如找廣播部播送尋人啟事,或是請學生會和周圍的人幫忙搜尋。感覺自己好土,不過我不在乎自己有多土。心中湧起的這份感情我不想間接地傳達,而是想當面甩過去,不然心裡不會舒坦。

  剛一來到目的地,我便確信了她就在這裡。周圍一片的氣氛極其火爆,臨時搭建的擂台周圍人頭攢動。

  「……找到了」

  是美咲。踏破鐵鞋無覓處,瞪眼望去,她就在擂台中央處。

  才分開一個多小時,我卻產生了時隔數年再度相會的錯覺。過去的一個小時就是如此漫長。

  擔任擂台女孩(round girl)的美咲正舉著寫有回合數的塑料板,在回合間隙登場亮相,保持著觀眾席的熱度。倒不如說,對於觀眾而言,這個短暫片刻才是最大的看頭。

  「華梨大人~~~!麻煩把牌子再舉高點,我看不到您的笑容了!好好好就這樣~!」

  「華梨,麻煩朝這邊的鏡頭看一眼!漂亮!」

  「下一回合不用開始了,讓華梨一直待在場上~!」

  顯然,絕大多數觀眾不是來看比賽而是來欣賞美咲的身姿。今天一天她又撈了不少粉絲。

  美咲繞場一周,臉上笑容不絕。她精神抖擻地向每一個人回以笑容,努力將幸福送給360度環繞擂台的所有觀眾——圍在台邊的信徒,坐在席位上的觀眾,站在後方的看客。

  以及,佇立在邊緣的我。

  「……!」

  與我四目相對的瞬間,美咲的表情變為「驚愕」。

  像是時間靜止一般,像是心臟被用力捏住一般,她仿佛見到了最不想見到的人一樣,露出了「為什麼他會來」的反應。

  這很奇怪對吧。你說我做了什麼啊。我一直什麼都沒做吧。這才是問題啊。

  我甚至想趁著觀眾的叫聲用力抱怨一兩句。實際上,我已經大吸一口氣,準備怒吼。然而,我沒有吼出來,連冒上頭頂的怒意也忘得一乾二淨。

  「……搞什麼啊,那個表情」

  美咲在沖我笑。那個笑容無比空虛。

  像是在說「嘲笑我吧」一般,虛幻而脆弱,仿佛輕輕一碰觸就會潰落。

  這幾天來感覺到的異樣,她沒有沖我表露對抗心的原因,似乎終於明白了。

  在被我叫停的那一天,美咲恐怕就已承認了失敗。但她內心的一角依舊想要贏過我,所以直到文化節開始的這一天,她一直沒有親口認輸。這份輸了卻又不想承認的複雜心情盤踞在心裡無法散去,所以才在遇到湊巧的機會時不由得再度奔走。然而,越是奔走,越是有更多的不是充實而是焦躁填充內心,讓她忘記了自己真正的目的究竟為何。最終,在見到我的瞬間,包裹著內心的外壁上出現裂痕,使容納在其中的不安和焦躁一瀉而出,只留下無形的空虛。

  見過傻的,沒見過這麼傻的。自己說要跟我一決勝負,不停地挑戰過來,結果突然就認輸了,但其實想贏得不得了。她究竟是想到了什麼獲勝的辦法,贏了我之後能得到什麼,我不明白。恐怕,連她自己都說不上來。

  思考的片刻間隙,比賽鈴聲響起。不覺間,美咲已下了擂台,留下兩名選手和裁判。

  她沒有再一次逃跑。大概是注意到休息時間已結束,走下擂台的美咲立刻朝我跑了過來。她的臉上依舊貼著那空虛的笑容,試圖掩蓋心中的異樣。

  美咲沖我大幅揮手。不過顯然,在她來到我身邊之前,就會被那些向美咲尋求幫助的人們抓到。

  究竟是假裝試圖不讓人發覺的美咲有錯呢,還是真的沒有發覺的那群傢伙有罪呢。

  「求你了,美咲!也來我們班幫幫忙吧!」

  「是我們先來的好吧!賣章魚燒根本賣不動啊!」

  「說什麼呢!按順序的話是我們排球部最優先的!」

  這些人裡面,究竟有多少是真的走投無路了呢。

  我敢斷言:一個都沒有。

  他們只是想抱美咲大腿而已。不是想讓她來幫忙,而只是想蹭她的人氣而已,所以才都被美咲的演技騙了過去。

  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早已跑了起來。

  「不好意思,我差不多該回班級……——!姬、宮……?」

  美咲大吃一驚。這也難怪,因為我突然來到她面前 ,一耙抓住了她的手臂。

  「走吧」

  「哎、等一——」

  我將她拉到身邊,不由分說地邁開腳步,幾乎是拽著她在走。

  光天化日之下的偷盜也不過如此。被當著面收走了學園偶像,跑來求援的人群也只能啞然。

  但是吧——那關老子毛事。

  朝著人煙稀少的地方前進,自然而然地,我們來到了文化樓內。我仍然緊緊握著美咲的手腕,登上樓梯,向私人教室走去。

  她不知叫了我多少回。

  「姬宮,我不會跑的,不用那麼拽著啦,好不好?」

  「……」

  「你不搭理我,是因為……生我的氣了嗎?」

  「……」

  「對不起,沒聯繫你們,害你們擔心了。半路上發現手機沒帶,但是來不及回去拿了。我絕對不是無視你們」

  「……」

  「我說,姬宮——」

  來到空無一人的緩步台,我停下腳步,問向美咲。

  「你還以為我沒發現嗎?」

  「……咦?」

  本來是想在私人教室沖她開火的,不過已經等不及了。

  與其讓她隔靴搔癢,還不如就地裁決。

  「你是以為輸給我了,對吧」

  手中,美咲的手臂變得僵硬。同時,她的眼睛睜得滾圓。

  「之前那麼起勁兒地說要一決勝負,結果這幾天安靜得出奇。而且,一提起這個事,你就要轉換話題,不是嗎」

  你要證據的話我可以一直列下去,你要具體事例的話更是要多少有多少。

  你想一決勝負?好啊,那就比試比試吧。我站到擂台上,向她發出挑釁。若是之前把一決勝負掛在嘴邊的美咲,定會十分樂意地爬上來的,哪怕中途要摔倒、磕絆多少次。但

  ,現在的她卻沒有那樣做,只是站在台下看著我。

  最終,她略顯誇張地垂下肩膀。

  「果然還是贏不過你啊。我徹底輸了」

  她揚起嘴角,露出笑容,似是在說自己並沒有受到傷害。與之前卯足幹勁想要贏過我的時候簡直是天壤之別。

  哪怕我緘口不言,她也會得意洋洋迫不及待地說。「我練習了好多次,還是有點自信的」「哦對了,電影看了嗎?我穿的和服超漂亮的對吧♪ 」「要是時間再多一點,就能吃到更多好吃的了呢~」如此等等。

  假如說——假如說,她真的一點都不後悔,我也沒什麼好說的。如果她真的有說那些話的精力,我也無力分辨她是否真的不甘心。

  但,她怎麼可能會甘心。

  「美咲」

  「嗯?」

  「不想笑的話就別笑」

  「才沒那回事呢,我——」

  你的笑容太假了,真想打電話舉報。

  「我比誰都清楚,你為了今天到底有多努力」

  「!……。……比、比誰都清楚?」

  「沒錯,比誰都清楚,比你也更清楚」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我在那麼近的距離觀察了她這麼久,很有自信斷言。

  她是真的想要贏過我。所以,她才不停行動,想成功舉辦這次文化節。她興致高漲,試圖團結班級;還與其它班級、社團,甚至附近的鄰居也加深了交流。

  都努力到這個地步了,就算認輸,也沒必要硬擠出那樣的笑容。我不希望她否定自己至今以來的努力和成果。

  對於看不清自己的人,這一句話的效果分外明顯。

  「看吧。你果然還是不甘心」

  「……因為,我也只能笑了啊……!」

  美咲臉上的面具終於剝落。空洞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角滲出的淚。她緊抿著嘴唇,身體不停地微微顫抖。

  「嘴上叫著要贏要贏,結果完全不是你的對手啊……」

  一滴眼淚落下來,心中的情緒也解開一縷。

  兩滴、三滴眼淚落下來,心中的情緒也解開兩縷、三縷。

  「越是努力,就越是明白你有多厲害……再怎麼逼迫自己,也完全不覺得能贏過你,到最後還讓你幫了我的忙……」

  感覺總算聽到了美咲的真心話。或者應該說,是我的心情總算傳達給了她。

  「感覺自己和以前沒有一點進步,太沒出息了……太不甘心了……!不能再給你添麻煩了啊!」

  積壓在心底的感情用最大的音量迸發出來,隨之一起噴涌的還有她滾燙的眼淚。

  哎,這傢伙,真是笨到家了。

  她太善良了,善良過頭了。哪怕看不清自己的道路,也要為了別人而行動。

  當然了,這裡面的「別人」,就是我。

  「……是嗎」

  我不由得嘟囔。

  因為我明白了——自己,亦是如此。

  因為是為了美咲而不是別人,我才能如此竭盡全力奔跑。因為知道她是事無巨細、過分善良的人,才不由得想要助她一臂之力。

  這份感情仍然在心中盤踞,所以,我才必須要告訴她。

  「我說啊,美咲——,…………靠,偏偏是現在……」

  我嘆了口氣。緊接著,美咲也明白了為什麼。

  怎麼偏偏是這個節骨眼上。想氣都氣不出來。

  下方的樓梯處傳來紛亂的腳步聲,以及——

  「華梨的聲音是從上面出來的!」

  「讓開讓開!華梨要幫的是我們班!」

  「先到先得好吧!」

  「沒問題!」

  「有本事就試試看啊混蛋!」

  如此等等。尋找美咲的集團循著聲音找了上來,正迅速接近,甚至瞄著美咲開始了競賽。

  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了。剛才真應該把她帶到私人教室里。

  不,倒不如說這個情況正好。

  「美咲,你稍微退後一點」

  「?呃、嗯……」

  我將美咲藏至從樓下看不到的死角里。數秒後,尋求美咲幫忙的人群一齊從下方露出了腦袋。見到我,爭先恐後迫不及待的傢伙們一齊停住了腳步。

  「你、你就是把華梨搶走的傢伙……!」

  「把我們的華梨大人還回來!」

  「我們一起上,把他幹掉!」

  他們以為我是庫巴(Koopa)或者加農道夫(Ganondorf)嗎。來自五湖四海的同志們結成隊伍,從下一層向我激烈抗議,試圖將我打倒。

  「只有我們沒得到幫助,不公平!」

  「稍微幫點忙有什麼關係嘛!救場如救火嘛!」

  「求你了!乙塚精選賽之前就會送她回去的!」

  「華梨不來的話我們真的要虧慘了!」

  他們想說的就是一句話。匯眾之力,朝我一齊叫道。

  「「「「「讓我們見華梨!」」」」」

  「不」

  「「「「「……」」」」」

  說過很多次了,我再說一遍。不關我事。

  如果我是關底魔王的話,照理說應該就地被打倒才對。然後將藏在閨中的公主交出來,眾人凱旋。

  但,我不是關底的大魔王,我是單身男。

  我沖所有人——包括美咲——說道。

  「我們班真心想贏,所以絕不會把看板娘交給你們」

  說我不知天高地厚也好,罵我不公平也好,隨你們便。我只是沿著自己認為正確的道路,一步一步朝前走而已。

  這就是單身男品質。

  「沒有美咲店鋪就經營不下去了,好像美咲不來幫忙就是錯的,這也太奇怪了吧。錯在誰?難道不是沒有事先準備好、沒能預料到意外情況的各位嗎?」

  「嗚……」眾人面露尷尬。那當然了,面對無可動搖的道理,又有誰能開口反駁呢。

  你說錄音音軌沒了,那換個人重新錄不就行了。更何況是人為失誤導致的誤刪,居然還好意思事到臨頭再找美咲幫忙。至於那些招攬不到客人所以跑來求美咲的,你們的臉是拿去攤餅了嗎。

  「你們覺得我們班獨占學校最有人氣的偶像不公平,我可以理解。但,美咲是我們班的學生」

  說話時,我沒有看向美咲,但我相信她能明白我的意思。

  「為了班級最努力的人不能和班級同學一塊開心享受,這太說不過去了不是嗎。班級的其他同學也在等著美咲回去。所以,我絕不允許有人繼續增加她的負擔」

  我低下頭,用「不服的給我上來」的目光俯視眾人,

  沒有人爬上階梯。沒有人衝過來要教訓我,也沒有人朝我怒罵。

  我絲毫不覺意外,倒不如說早料到會如此。畢竟他們都是美咲的教徒。

  「確實,我們有點太依賴華梨了……」

  「是啊。總是求著她……」

  「對我們來說,華梨大人才是第一位的啊」

  眾人接連反省自己的過錯,直至明白不能再讓錯誤繼續,而振作起來。

  「好吧……!那就只能忍著了!賠本就賠本吧,降價大促銷!」

  「沒錯!我們也是一個章魚燒要賣到10日元!」(譯註:關西地區市售章魚燒價格平均一個約50日元)

  「我們也會加油的,麻煩轉告她,希望她永遠幸福!」

  「華梨,你要連著我們的份,一起得到幸福哦?」

  如此等等。有幾個假裝是前男友的傢伙險些泣不成聲,但仍然懷揣著自己的問題自己解決的信念,祈願著美咲的幸福,轉身離開。

  好了,風暴已過。

  「他們已經走了,你可以出聲了」

  我看向藏身的美咲。她背靠牆壁坐在地上,聽到我的話的瞬間,便忍不住冒出了嗚咽,忘我地淚水肆意。我是不是該撫摸她的後背,或勸她深呼吸比較好呢。

  不過,眼下還是說最要緊的事情吧

  「不摻假,我覺得你對班級的貢獻更多」

  美咲用力搖頭,只是無聲地、強硬地主張著「贏的是你」。這傢伙也挺頑固的,死活不肯認贏。

  那麼,問題就簡單了。

  「那就算平手吧」

  「……平、手?」

  「嗯。我覺得是你贏了,你覺得是我贏了,那就只能說是平手了吧」

  她大概是以為只有輸或贏兩個選項,聽到預料之外的第三者,不由得愣住了。

  但,也只是持續了片刻。

  「平手不行嗎?」

  我再一次

  問道。美咲仍然是用力搖頭。只不過,這次搖頭與方才的否定完全不同。

  「沒有……沒那回事……」

  她承認了自己的失敗,也承認了自己的勝利。

  所以,她才能拭去眼淚,重回真心的笑容。

  「我們打了個平手呢……!」

  她笑得那麼燦爛,那麼奪目,淺淺的酒窩裡滿是惹人憐愛的甜蜜。

  這一瞬間,美咲完全復活了。接受了自己的勝敗,她又成長了——不,應該說進化了一大步吧。證據就是,她明白眼下應該做的不是反省。

  美咲站起身,深吸兩口氣,像是填充乾枯的能量槽,「嗯……!」地點了點頭。她的姿勢是那麼凜然,目光是那麼有力,讓人感到可靠而心安。

  再加上那天真爛漫的笑容,簡直是無敵。

  「可能稍微晚了點,不過再次請你多指教了」

  「一點都不晚」

  「真的?」

  「嗯。到乙塚精選賽之前還有時間,你可要抓緊幹活了」

  「魔、魔鬼店長……」

  美咲皺起眉頭,但很快又展顏一笑。

  「那就回教室吧,我要抓緊時間幹活了!」

  總覺得這一幕之前見過。美咲抓起我的手,然後輕快地邁開了腳步。

  「啊、喂,你靠得太——」

  「你也抓住我了,對吧?」

  「……」

  「這個是還你的♪ 」

  她露出可人的笑容倚靠過來。

  我還能說什麼呢。隨你喜歡吧。

  看到看板娘回歸,同學和客人們自然是十分歡喜。尤其是兩名親友羽鳥和倉敷,她們最先迎了上來。美咲的表情似乎也安穩了幾分。

  「歡迎回來」「歡迎~!」

  「嗯,我回來了。不好意思呢,讓你們擔心了」

  「沒事,別在意」羽鳥大度地回答美咲的道歉。倉敷則是相反。

  「我可是真的擔心死了呢。太擔心了,華梨的薩赫蛋糕差點卡住嗓子眼呢」

  「……。哎……?剛才好像聽到了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是我的錯覺嗎?」

  「答案就在我的胃裡!」

  「你吃掉了嗎!?你、你竟然還一臉得意!」

  「喵哈哈哈哈♪ 當然是因為給你留了一塊咯~!」

  惡作劇成功,倉敷一頭扎進美咲懷裡。完全中招的美咲鼓著臉頰,但旋即撲哧一笑。比起佯裝生氣,其樂融融更有趣,美咲抱著倉敷,連羽鳥也一塊兒擁入臂彎中,「抓住你們兩個了~~~♪ 」地進一步親密接觸。女僕裝風格的百合時光誕生了。看著三人幸福的笑顏,眾食客也跟著臉頰放鬆。這生意挺划算。

  從妹妹角色轉到老師的洞之瀨向三人呼叫。

  「行啦行啦,你們幾個別賣單兒了,快點幹活」

  「明白」美咲點點頭,然後雙手合十。

  「抱歉了夢乃,給你也添麻煩了」

  「別那麼誇張啦,我沒在意的」

  聽到洞之瀨輕快的回答,美咲難掩驚訝。

  「因為美咲你是為了我們班還有別的班活動的吧?又不是翹班偷懶去了,幹嘛那麼縮著肩膀」

  洞之瀨向來是有話直說的人,她既然這麼說,心裡就是這樣想的。

  出於擔心而回來的波川,和他身旁的刁蠻公主遠藤亦是如此。

  「我的社團也多虧了華梨來幫忙才走上正軌呢,怎麼可能是麻煩」

  「就是就是。如果說你添了麻煩,我們又算什麼」

  「大家說對不對?」遠藤問向同學。她的問題不再是像交流會時那般咄咄逼人 ,從眾人的反應中便可看出。

  「沒錯。和華梨比起來,我們做的算不了什麼」

  「就是。所以你完全不用在意」

  「倒不如說,我們應該讓你有更多時間休息呢!」

  「對對對太對了!現在就去歇著偷懶吧!」

  「你看我,假裝去上廁所,實際上偷吃餅乾了呢!這才叫偷懶啊!」

  眾人一派祥和。伊刈你給我幹活去。

  沒有人對美咲心存芥蒂。大家都知道,她為了成功舉辦文化節,從準備階段投入了多少時間和精力。恐怕唯一對此不清楚的,是美咲本人。

  但她終於會明白。在同學們的鼓勵和安慰下,她的眼眶不由得濕潤。

  「現在就哭有點早吧」聽到眾人的笑聲,美咲也跟著笑了。

  我也跟著笑了——的事情很遺憾並不存在。不過,我的想法和其他人大致相同。等到這一切完全落幕,再流下感動的淚水也不遲。

  這樣想的時候,美咲突然再次握起我的手,晶瑩燦爛的眼瞳仿佛是在說著「你也是班級的一員哦?」

  她握著我的手,高高舉起。「還差最後一口氣了,大家加油吧~!」隨著她的口號,眾人再度鼓起了幹勁。

  * * *

  回過神來,碧藍的天空逐漸染上朱紅。

  時近閉幕,然而體育館內的熱氣卻達到今日峰值,絲毫沒有秋日的料峭寒意。場內所有觀眾氣氛高漲,讓人懷疑這裡在舉辦夏日集會。這也難怪,因為文化節的核心節目——乙塚精選賽,正在這裡進行。

  昏暗的場館內,數個聚光燈將舞台和參加者照得閃亮,儼然一場真正的時裝秀活動。

  今年精選賽的主題是——「新娘」。

  服裝部的老手們嘔心瀝血、殫精竭慮,製作了各式各樣的婚紗和晚禮服。眾參賽者穿著這些衣服,逐人從舞台兩側走到中央,然後轉向觀眾,踏上紅毯一展風姿。

  有緊張得發抖的新娘子,自然也有開心如自家的新娘子。自不必說,倉敷屬於後者。

  「喵哈哈哈哈♪ 」

  她穿著薄紗制的迷你裙,將引以為傲的纖細雙腿展露無遺,像是在說「模特步?那是啥能吃嗎?」一樣,用輕盈自在的步伐走過紅毯。看她頭上還戴著貓耳,走路的樣子完全就是貓步(cat walk)。走到盡頭,倉敷眨了眨貓一般的眼睛,雙手輕握,擺出招財貓的可愛姿勢。已然被她擄獲的看客們齊聲高喊「「「「「瑠璃喵!瑠璃喵!瑠璃喵!」」」」」,讓人感到熱情和狂喜。

  一旁的羽鳥露出苦笑。

  「瑠璃還是那麼精神啊」

  「可不是」

  休息時嘟著嘴喊累的樣子蕩然無存,我甚至考慮起她下台後會說「我其實是她的雙胞胎妹妹!喵哈哈哈哈!」的可能性。

  想這些有的沒的的時候。

  「不過,我有點意外」

  「嗯?什麼意外?」

  「我還以為你會拒絕來看乙塚精選賽呢」

  聽羽鳥說完,我眯起眼睛。

  「還不是因為你們三個硬把我拽到這兒來」

  洞之瀨等人也說著「反正因為精選賽店裡不會有多少人來,你就跟著去吧」揮手把我趕走。什麼叫掛名店長,我就是。

  拽著我的右手的羽鳥,臉上的苦笑已變得柔和。「能看到華梨她們的新娘子模樣,多幸運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也沒了反駁的氣力。

  不過,哎。

  「確實挺幸運的」

  「?」

  「畢竟,這兒是能看到她迄今以來所有努力的最好地方」

  我從準備文化節開始之前,就被她牽著鼻子走,看她出彩的權利總是有的吧。

  羽鳥嘟起嘴。

  「有點嫉妒華梨呢」

  你就別難為我了……

  看到我露出為難的表情,羽鳥轉而咯咯地笑。「有一半是在開玩笑的啦,放心吧」這句話你叫我怎麼放心。

  哎,她到底是在哪兒學會這些的。

  「我知道華梨很努力的,所以她獲得獎勵是理所當然」

  「太誇張了。請我出來有那麼難嗎」

  「那,如果我明年參賽的話,你會來看嗎?」

  「之前說過了,我不喜歡如果假如之類的話」

  「那我明年參賽。你來給我加油,好嗎?」

  「……。明年咱們倆都還記得的話,再說吧」

  「嗯♪ 」

  羽鳥沖我露出燦爛炫目的笑容,在舞台上泄露的一縷微弱光線下,我仍然從她的笑容中讀出了「明年會參加乙塚精選賽」的明確意志。

  她真是變得堅強了啊。我由衷地想到。

  明年,在這裡,她想必會展現出更加堅強的一面。

  「那麼接下來,就是各位期待已久的,我們乙塚高中的新女神——美咲華梨同學的登場!」

  主持人只

  是念出了名字,便已引發一片歡呼,聲音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大。終於,學園偶像、壓軸主角要登場了。所有人都緊緊盯著舞台,心潮澎湃。

  下一瞬,看到舞台一側出現的新娘子,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心生愛慕。

  「……哦哦」

  連感情淡薄的我,此時也忍不住發出嘆息。

  美咲太漂亮了。

  一襲白色的連衣長禮裙純潔無垢,無肩帶的設計最大限度地展示出美咲從頸部至胸前的曲線(décolleté line)之美。精緻的造型宛如雕像,讓人自然聯想到天使或女神一詞。在聚光燈照耀下,她似乎真的在熠熠生輝。

  在多功能廳已看過美咲銀幕上的華麗身姿,然而和目睹實物相比,感動的級別還是差了太多。方才那般興奮的觀眾們,也屏息凝神,看得忘乎所以。

  然而,站在舞台中央的女主角,又怎能容許這份沉默。

  她沖館內的所有觀眾露出無邪的笑容,說道。

  ——別那麼安靜,熱鬧起來好不好?

  「「「「「「「「「「唔喔哦哦哦噢噢噢————!!!!!!」」」」」」」」」」

  一句話點燃導火索,引爆了場內的歡聲,震天撼地,讓人覺得之前的那些叫喊不過是輕言細語。當美咲踏上紅毯的瞬間,所有人一齊用充滿活力的聲音高喊「「「「「華 · 梨!!!華 · 梨!!!華 · 梨!!!」」」」」,口號聲不絕於耳。

  她每踩出一步,觀眾便接連送上「華梨太可愛了!」「太耀眼了~!」「超漂亮的!」等讚譽。美咲像是對話一般,沖每一個人揮手,又引來了「今天多虧有華梨來呢!」「謝謝你來幫忙!」「今天辛苦了!謝謝你為我們帶來最美好的回憶!」等感謝和鼓勵。

  美咲來到紅毯盡頭的瞬間,在場所有觀眾一齊為她歡呼加油,似是要回報她迄今的一切努力。

  「!」

  不知是出於偶然,還是因為穿著店長衣服的我和女僕打扮的羽鳥比較顯眼,台上的美咲注意到了位於中央坐席的我們。

  應該不是我看錯了。因為,美咲伸手指了指掛在自己脖子上的項鍊,像是在說「戴著波洛領帶的那個人,就是你哦」。

  萬眾矚目的美咲,正只看著我一個人。這是何等的奢侈和榮耀。

  耀眼的時刻繼續。美咲盯著我,綻放如花的笑容,用表情告訴我:我的努力沒有白費哦。

  我也沖她回以夾帶著一絲諷刺的笑容。

  ——這我當然知道了,比誰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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