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3 徘徊的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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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會見囉,洛克。」

  「訓練結束之後,請直接過來一趟。」

  目送愛莉西亞和菲爾離去之後,留在原地的洛克展開每天的例行特訓。

  先前的決鬥已經讓洛克暖好了身子,於是他將賀布立在牆邊,拿起沉重的木劍,開始進行劍術的訓練。

  特訓期間,魔劍一直靜靜地倚靠在牆邊,直到洛克完成一千次的揮劍練習之後,才終於打破了沉默。

  『洛克,我有一些問題想要請教。』

  汗水淋漓的洛克不停地喘氣,身上的衣物更是吸飽了爆噴而出的汗水。

  「你想問些什麼?」

  抓起一旁的水壺痛快暢飲之後,洛克打量著倚靠在牆邊的魔劍。

  『關於你的生活,不想回答也無妨。你的父母呢?』

  「哦,他們六年前死了。」

  洛克拿起毛巾擦拭汗水,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出生在名叫休里卡哈的都市,也是在那裡長大的。十歲那年,父親和母親被捲入人類與魔物之間的戰爭,不幸死於非命。」

  『魔物不是無法渡海嗎?你的父母是不是踏上了大陸?』

  「不是……對哦,差點忘了你沉睡了好幾百年。」

  恍然大悟的洛克頻頻點頭,直接坐在魔劍的面前。

  「應該從哪裡說起才好呢……大約一百五十年前,名叫巴洛爾的魔王帶著許多魔物自大陸現身。」

  『一百五十年?原來才剛發生不久。』

  「對我而言,這可是相當遙遠的過去呢。」

  洛克的臉上浮現出訝異和感慨的神情,旋即繼續開口:

  「魔物以驚人之勢席捲大陸。人類雖然製造了魔劍,奮力展開反擊,卻還是不敵魔物的侵略,落得走投無路的地步,最後只好捨棄大陸。當時有一群非常了不起的煉成師,將鄰海的都市與大陸分離。」

  『被分離的都市就是這裡吧。』

  「除了這裡之外,還有其他四座都市,分別是利姆利克、休里卡哈、貝亞費爾和科諾德。」

  以前還有一座叫做卡利亞的都市,結果在十幾年前毀於魔物之手。」

  洛克屈著手指一一說明,魔劍的寶石也忽明忽暗地閃爍。

  『毀於魔物之手?』

  「這幾座都市沿著海流繞行大陸,繞行一圈的時間差不多剛好是一年。不過在繞行期間,都市也會撞擊大陸,頻率剛好也是一年一次。」

  『真的撞擊大陸,整座都市應該早就化成一堆瓦礫了吧。』

  「抱歉,是我沒說清楚。嚴格說來並不是真的撞擊,而是跟大陸擦肩而過,這個時候也是魔物攻擊都市的最佳時機。」

  『……所謂擦肩而過的時間大概會持續多久?』

  「就普洛多米爾斯的情況而言,大概會持續四刻半的時間吧。去年也是如此。」

  『這麼短的時間,魔物的數量應該很有限吧。』

  「那是以前,現在可就不一樣了。魔物已經將都市撞擊大陸的時間和地點記得一清二楚,早早就在撞擊地點集結了。」

  『也對。魔物之中,也不乏高智能的存在。』

  魔劍喃喃說道,似乎想起了戴著頸環的魔物。

  『對了,那魔王呢?』

  「你有聽到愛莉西亞剛剛所唱的歌吧?如歌詞所示,魔王已經在二十年前被名叫莎夏的勇者封印起來了。」

  『封印?不是消滅?』

  「嗯,師父說封印遲早會被解開。他還說就算封印再怎麼強大,人類也無法阻止魔物解開封印。」

  嘆了口氣之後,洛克喃喃自語:

  「六年前魔物襲擊都市,我失去了父親和母親。當時舉目無親的我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索性偷了一隻小船,只身前往大陸。」

  『你的運氣不錯,居然還能活著回來。』

  「就在我遭受魔物的襲擊,差點被魔物吃掉的時候,師父救了我一命。當時我想也不想,立刻請求師父收我為徒。」

  『為了報仇嗎?』

  「我也不知道。」

  洛克的表情十分認真。

  「或許也有那麼一點報仇的成分吧。當時我的內心可說是百感交集,難以整理出一個頭緒,只覺得師父很厲害,也曾經考慮靠劍術吃飯的可能性……」

  『你小時候學過劍術嗎?』

  「沒學過。父親是鞋匠,我跟母親都是父親的助手。若不是遭逢變故,我應該會繼承父親的工作,成為一個鞋匠吧。」

  『從未學過劍術的人,居然想靠劍術謀生?該說你太過樂觀,還是不知天高地厚?』

  就連這把魔劍都對洛克的天真感到不以為然,寶石的光輝也黯淡了少許。

  「愛莉西亞也說過同樣的話啊。」

  『這本來就是事實。不過這麼一來,我就明白了。所以你就是在旅店打工,確保三餐和住處之餘從事戰士的工作。』

  「嗯,還有什麼問題嗎?」

  『還有一個。你曾經說過打倒魔王是畢生的夢想,為什麼?』

  魔劍的第二個問題傳入耳中,洛克頓時露出為難的神情。

  「你從哪聽來的?」

  洛克搔搔砂黃色的頭髮,抬起頭來四下張望,確定沒有其他人在場。

  「……你可以發誓,絕對不會說出去嗎?」

  『我以身為魔劍的尊嚴起誓,絕對守口如瓶。』

  即使得到魔劍的保證,洛克依然難以下定決心。遲疑了片刻之後,這才用力地點點頭。

  「大概是好幾年前吧,我曾經詢問師父為什麼要當個魔劍使。師父的回答十分簡單,就是為了打倒魔王。」

  魔劍並未開口,劍鍔的寶石以不規則的頻率來回閃爍。於是洛克繼續說下去。

  「據說封印魔王的勇者莎夏是師父的朋友……不,嚴格說來,應該是非常親近的人。為了拯救勇者、也為了打倒魔王,師父日以繼夜地鍛鍊自己。得知師父的決心之後,我也決定將打倒魔王視為自己的目標。」

  『——為什麼?』

  「師父救了我一命,又收我為徒弟,可是我常常思考徒弟到底是什麼。接受師父的劍術指導,跟師父一起前往大陸與魔物戰鬥,就是所謂的徒弟嗎?就拿鞋匠、木匠或是鐵匠來說好了,只要技術獲得師父的認可,徒弟就可以繼承師父的名號,或者是繼續在工坊裡面工作;可是魔劍使沒有名號,更沒有什麼可以讓徒弟繼承的工坊。」

  所以囉——洛克笑了笑。

  「我決定以師父的目標為目標。」

  『你辦得到嗎?』

  「我也不知道,不過夢想本來就是愈大愈好。而且身為一個徒弟,當然希望自己能夠成為不亞於師父的魔劍使。再說如果我這個徒弟打倒魔王,也就等於幫助師父拯救那個勇者,所以……該怎麼說呢?總之我希望師父以我為榮,就這麼簡單。」

  『……既然希望我替你保密,代表你並未跟其他人提起自己的夢想,對不對?』

  「哈哈。人總是會害羞的,而且我也希望給師父一個驚喜。」

  搔搔砂黃色的頭髮,洛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過這麼一來……』

  魔劍的寶石輪番閃爍,似乎想說什麼,不過很快地就改變主意,陷入了沉默。

  「怎麼啦?」

  『嗯,沒什麼。對了,這座都市下次撞擊大陸,大概是在什麼時候?』

  即使是生性遲鈍的洛克,也看得出魔劍是刻意改變話題。內心雖然訝異,不過考慮到魔劍不太可能重啟原先的話題,於是洛克決定回答魔劍所提出的疑問。

  「大概是二十天之後吧。目前已經預測出都市的哪一個地區將會撞擊大陸,當地居民已經開始避難了。」

  洛克的語氣流露出明顯的焦躁。

  於是魔劍進一步提問:

  『你不參戰嗎?』

  「只有加入公會,以及都市所雇用的志願軍魔劍使,才有資格參加抵抗魔物的防衛戰。他們認為未加入公會、也不受都市節制的魔劍使未必會服從號令,因此嚴禁我們參戰。」

  說到這裡,洛克突然臉色一沉,露出複雜的神情。

  「不過師父每年都受到公會和都市方面的邀請,以自由魔劍使的身分參與防衛戰。去年和前年的這個時候,我也陪伴在師父的身邊。」

  『所以你也參與了防衛戰?』

  「嗯,而且還打倒了幾個魔物。我想今年應該也一樣吧。」

  『那你還有什麼不滿?』

  面對魔劍的問題,洛克不禁露出疑惑的神情。

  「我沒有不滿,只是懷疑這麼做是否妥當。」

  洛克既未

  加入公會,也不是都市所雇用的志願軍,純粹以巴特達斯門徒的身分參加防衛戰,這種安排讓洛克感到有些心虛。

  「公會和都市之所以願意讓師父享有特權,主要是著眼於師父的實力;可是我的實力跟師父還差得遠,根本沒有這種資格。」

  『這就代表你的進氣不錯,好好珍惜吧。』

  「運氣不錯……」

  或許吧,洛克心想。

  無論是受到巴特達斯的搭救、順利成為徒弟、甚至是在都市之中一邊工作一邊修行,都可一說是一連串的幸運所造成的結果。

  『既然想通了,就把你的好運分一點給我吧。戰鬥、戰鬥、不斷地戰鬥,以打倒魔物之王,為最後的目標。』

  「……你可真是好戰。」

  洛克微微苦笑,魔劍的回答則是相當地簡明扼要。

  『因為我是一把劍。』

  煉成師在都市之中的住所,大致都集中在固定的區域。

  一方面是因為煉成師的住所多半都兼具實驗室或是店面的機能,再加上煉成師的生活作息向來不正常,即使是日落之後,住家依然是燈火通明,有時還會發出惡臭或是噪音。

  無論是布拉姆的商店或是菲爾的住所,都位於同一個區域。

  背著魔劍的洛克出現在布拉姆的店面,差不多是夕陽西下的時刻。魚鱗狀的彩雲占據天際,月亮躲在雲層之後,呈現出寂寥冷清的畫面。

  愛莉西亞站在以淺灰色石板堆砌而成的建築物前面,笑著向洛克揮揮手。

  ——這傢伙笑起來還挺可愛的嘛。

  「等很久了嗎?」

  「不會,我也才剛到而已。幸好你的手腳還挺快的,沒讓我等太久,否則我剛剛正在思考該怎麼懲罰你才好呢。」

  ——更正,笑起來一點都不可愛。

  於是洛克和愛莉西亞推開店門。

  店面擺著一張厚重結實的長桌和椅子,一名戴著眼鏡、年約四十歲的男子坐在裡面。桌上擺著棋盤,男子正在下棋。

  他頭髮剪得短短的,身上的長袍沾了一些污漬,似乎有段時間沒清洗了。

  「原來是你們啊。」

  男子將眼鏡往下一拉,打量著洛克和愛莉西亞,旋即悻悻然地將眼鏡推回原位。鏡片略呈藍色,並不是無色透明的。

  「來賣魔鋼嗎?」

  「嗯,沒錯。布拉姆,請你估個價吧。」

  爽快地回答之後,洛克和愛莉西亞站在長桌前面。男子——布拉姆並未開口,將棋盤推到旁邊之後,從抽屜取出一塊天鵝絨的軟布鋪在桌面上。

  只見他口中喃喃自語,眼鏡的鏡片頓時綻放出一道藍光。

  愛莉西亞從包包裡面取出一個皮袋,將袋子裡的魔鋼通通倒在天鵝絨軟布上。

  「數量不少,只可惜大部分都是來自大蛙和骸骨,價值十分有限。」

  布拉姆一一撿起宛如小石頭一般的魔鋼,透過藍色的鏡片仔細觀察。接著又有氣無力地在愛莉西亞面前張開手掌,折起幾根手指。

  「七十五枚銀幣。」

  布拉姆打開抽屜﹒抓出一把銀幣,隨便堆在t[r上。

  「那……如果加上這個呢?」

  等到布拉姆從成堆的銀幣抽手之後,愛莉西亞取出另一個魔鋼。

  布拉姆見狀,頓時雙眼一亮。

  「這是遺蹟守護者——戴著銀色頸環的魔物所遺留下來的魔鋼喔。」

  跟其他魔鋼比較起來,無論是大小還是形狀,都顯得格外地出色。

  同樣都是黑色,遺蹟守護者的魔鋼的色澤就是不一樣。戴著鑑定眼鏡的布拉姆,想必更能分辨兩者之間的差異。

  「想必是個強敵……能夠打倒這個傢伙,也算你們有本事了。」

  「其實也還好啦,沒有想像中那麼麻煩。至少大家都平安無事——咕!」

  不等洛克把話說完,愛莉西亞的肘擊直接往他的腹部招呼。

  「這種說法不但會造成我們輕易取得這個魔鋼的假象,也等於是給對方殺價的空間,你到底會不會做生意啊?」

  「有、有這麼嚴重嗎……?」

  「幸好布拉姆是個明理人,否則當場就砍一半的價錢。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到時候頂多賣給別人就是了。」

  愛莉西亞雙手扠腰,惡狠狠地凝視著洛克。

  「兩位的感情還真不錯。不過照這個情況看來,將來的日子可就辛苦囉。」

  雙眼直盯著魔鋼的布拉姆漫不經心地開口。

  「將、將來的日子……」

  面紅耳赤的愛莉西亞白了布拉姆一眼。布拉姆絲毫不將愛莉西亞的白眼放在心上,只見他豎起食指輕彈鏡框,沉吟了片刻之後,這才重重地吐了口氣。

  「好吧,一共算你們六百枚銀幣。」

  這次輪到洛克大吃一驚。

  「足夠我在『乾杯』住上半年,還包括飯錢耶!」

  『乾杯』的住宿費用是一晚兩枚銀幣,若要在一樓的酒店搭夥,必須額外支付一枚銀幣。

  「一隻銀色頸環的魔物……相當於兩百隻大蛙和骸骨?」

  「那當然。銀色頸環的魔物那麼可怕,我還嫌價錢太低了呢。」

  愛莉西亞冷冷駁斥大驚小怪的洛克。

  面對遺蹟守護者的時候,愛莉西亞確實以為自己活不成了。嚴格說來,若不是碰巧發現賀布,三人早已葬身在神殿的地下層之中。

  既然是冒著生命危險取得的魔鋼,價值自然是不容懷疑。

  「慢著,我可沒砍價喔。我沒那麼惡質,不會從小孩子身上揩油的啦。」

  「洛克,你怎麼說?畢竟遺蹟守護者是被你打倒的。」

  微微苦笑旳愛莉西亞打量著洛克。

  「愛莉西亞沒意見的話,那就賣掉吧。」

  洛克笑著點點頭,愛莉西亞也聳聳肩膀表示同意。

  「對了,有件事想請教兩位。」

  從抽屜中取出額外追加的銀幣之後,布拉姆突然開口。

  「最近有沒有見到特別的魔鋼?差不多跟拳頭一般大小,表面凹凸不平,略帶一點綠色的光澤,外表看起來跟其他的魔鋼不太一樣。」

  「好像有點印象……」

  洛克輕撫自己的下巴,腦中浮現出當時在大陸所搭救的魔劍使少女,以及身材微胖的中年商人。

  描述當時的情況之後,布拉姆立刻拿起紙筆記錄重點,表情十分認真。

  「那個魔鋼有什麼不對嗎?」

  「據說都市和公會都在尋找那個魔鋼的下落。我猜可以靠這個情報小撈一筆,下次遇見魔劍使少女和商人的時候,請替我轉達一聲,就說我願意高價收購。」

  離開布拉姆的店面之後,洛克和愛莉西亞沿著街道漫步而行,在轉角處拐了個彎。

  白色牆壁與藍色屋頂的建築物映入眼帘,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院子,仿佛童話故事當中經常出現的夢幻小屋。

  「每次看到這間小屋,就會覺得自己好像走錯地方了。」

  「只限這個角度而已。」

  洛克和愛莉西亞互望一眼。

  這一帶的建築物不是染上一層煤灰的磚造建築,就是牆上爬滿藤蔓植物的老房子。了無生氣的外觀瀰漫著研究所特有的無機質色彩,不遠處還傳來陣陣烏鴉的叫聲,令人感到十分不舒服。

  洛克和愛莉西亞自然而然地加快腳步,輕敲菲爾家的大門。兩人知道小屋旁邊的庭園只種了一些藥草類的植物,這時卻刻意地視而不見。

  大門開啟之後,面無表情的菲爾出來迎接兩人,同時自屋內飄散而出的藥味更是對兩人的鼻腔造成莫大的刺激。

  「……洛克、愛莉西亞還有賀布,歡迎你們來。」

  菲爾身上穿著寬鬆的長袍。洛克點點頭,準備進入屋內,卻突然停下腳步。

  「天啊……」

  站在洛克身後的愛莉西亞臉色一沉。屋子裡面亂七八糟,桌上和地上都堆著許多東西,簡直跟垃圾場沒兩樣。

  地板鋪著螺旋紋路的綠色地毯,卻幾乎被隨手棄置的空杯子、夾著書籤的書本、換下來的衣物以及揉成一團的紙張所淹沒。

  桌子旁邊的三人座沙發也沒好到哪去。唯一還算整齊的地方,大概只有通往工坊的門口而已,實在不像是年輕少女的房間。

  「這也未免太誇張了吧。」

  「因為……」

  菲爾孩子氣地抬頭望著一臉不以為然的洛克,旋即噙著淚水低下頭去。聲音微微顫抖,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委屈。

  「因為前幾天一直忙著探索的準備……昨天和今天又花了不少時間調整新釀的酒……我只是為了拿出最可

  口、最好喝的飲料招待洛克……」

  耳根子軟的洛克向來被菲爾吃得死死的,而且菲爾的火精靈油燈在探索之中發揮了莫大的用處,也是不爭的事實。

  「原來如此,旳確不能怪你。」

  洛克輕撫菲爾的頭頂,菲爾也依偎在洛克的懷中。愛莉西亞則是不以為然地打量著偷偷露出得意微笑的菲爾。

  『洛克,現在的當務之急,應該就是收拾房間吧。』

  看不下去旳魔劍終於開口。洛克這才回過神來,輕輕地推開菲爾。

  「也對,一起來收拾房間吧。有我跟愛莉西亞的幫忙,很快就搞定了。」

  「我沒收拾過房間,不知道該從何收起。」

  愛莉西亞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這好像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情……」

  「沒收拾過房間,撿東西你總會吧?」

  洛克無奈的語氣傳入耳中,菲爾頓時急著開口:

  「千萬不要,愛莉西亞只會愈幫愈忙。」

  「……有這麼嚴重嗎?」

  面對皺起眉頭一臉狐疑的洛克,菲爾淡淡地回答:

  「不是把好端端地疊在角落的東西一腳踢翻,就是踩到地上的東西摔個四腳朝天,類似的慘案可說是不勝枚舉。說也奇怪,探索洞穴或是遺蹟的時候就不會這麼迷糊,該不會是欠缺了應有的緊張感吧。不過愛莉西亞出糗的時候總是難免走光,難怪你會那麼希望愛莉西亞下來幫忙——」

  「才、才不是呢!那個時候不一樣啦,人家身體不太舒服嘛!」

  金黃色的雙馬尾左右搖晃,愛莉西亞立刻打斷菲爾。只見她漲紅雙頰,雙眸噙著淚水,惡狠狠地盯著洛克。

  「不太舒服?因為月經來的關係嗎?」

  「菲爾,你是個女孩子,不能把那種話掛在嘴邊!」

  「好啦好啦,這樣總行了吧?愛莉西亞找個地方休息,菲爾負責收拾衣物,其他的部分由我來負責。」

  洛克沒有潔癖,卻也不是從不打掃的人。

  一方面是打工需要,再加上又跟師父同住,自然而然地就養成了打掃的習慣。

  『為什麼她只須負擔收衣服的工作?』

  「……不為什麼。」

  洛克臉色一沉,隨口敷衍兩句。

  以前替愛莉西亞收拾房間的時候,成堆的衣服裡面混雜了幾件貼身衣物,當時洛克可是尷尬得要命。

  將魔劍立在牆邊之後,洛克先從桌面開始收拾。整理出來的空間,就先擺上杯子、書籍以及疑似置物架的家具。

  幸好房間並不大,很快地就收拾完畢。吁了口氣之後,洛克坐在沙發上休息。

  「辛苦了,洛克。」

  菲爾端著圓形的盤子走上前來,盤子上面放著兩個酒杯。將盤子放在桌上之後,菲爾舉起一隻酒杯,遞給了洛克。

  酒杯盛滿了琥珀色的液體。

  「這就是你新釀的酒?」

  面對洛克的詢問,菲爾輕輕地點頭,坐在旁邊的愛莉西亞則是好奇地打量著酒杯裡面的液體。

  「這次應該沒問題吧?」

  「嗯,我很有自信。」

  可是菲爾的表情和語調,卻不像是很有自信的樣子。

  「還是先讓我嘗嘗味道?」

  「……不必,沒關係。」

  洛克婉拒愛莉西亞的提議,稍微遲疑了片刻,旋即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

  將空酒杯擺在桌上之後,洛克輕輕地吐了口氣。菲爾則是蹲在洛克面前,打量著洛克的表情。

  洛克抬起頭來,剛好跟菲爾四目相對。

  只見洛克突然伸出雙手,將菲爾拉了過來。猝不及防的菲爾根本無暇反應,就被洛克緊緊地摟在懷中。

  強壯的手臂環繞著瘦弱的肩膀與纖細的腰身,洛克以自己的臉頰磨蹭菲爾的臉頰。面紅耳赤的菲爾雖然極力抗拒,卻怎麼也無法掙脫。

  「……又搞砸了。」

  愛莉西亞嘆了口氣,自沙發起身。這時的洛克就像是拚命磨蹭主人的貓咪,只見愛莉西亞一把抓住洛克的手臂,強行將兩人分開,動作可說是相當熟練。

  這時洛克突然撲向愛莉西亞。由於驚魂甫定的菲爾還靠在自己的身上,愛莉西亞的反應顯然慢了半拍,驚呼一聲之後,就被洛克壓倒在地上。洛克直接將臉部埋進愛莉西亞豐滿的胸脯,來回磨蹭之餘,鼻翼更是微微抽動。

  「你、你在聞什麼……啊、餵……嗯啊!不要亂摸!」

  愛莉西亞拚命地掙扎,卻無法撼動洛克的束縛。這下子洛克非但不肯鬆手,反而抱得更緊了。

  大約掙扎了十秒鐘左右,死心的愛莉西亞握緊右拳,利用左手肘撐起身體。

  愛莉西亞畢竟跟菲爾不同,是個身經百戰的戰士。一聲悶響之後,愛莉西亞的右拳命中洛克的頭部。由於兩人黏在一起,不用特別瞄準,愛利西亞也能輕鬆命中目標。

  這時從地上爬起來的菲爾也隨手拿起一旁的空陶杯,朝著洛克的後腦招呼。

  洛克雙腳一伸,身體隨之軟癱。

  「謝啦,菲爾。這次的情況可真是兇險……」

  從失去意識的洛克底下爬了出來,愛莉西亞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之前的力氣沒這麼大,而且一拳就被我解決了呢。」

  「這就代表洛克平日旳訓練並不是毫無成果的。」

  菲爾伸出右手,協助愛莉西亞自地上起身。

  『可以請兩位針對剛剛的情況說明一下嗎?』

  倚靠在牆邊的賀布打破沉默。

  「這傢伙只要喝了點酒,就會開始發酒瘋。」

  愛莉西亞將昏迷不醒的洛克抱了起來,讓他躺在沙發上。

  「菲爾,給我一點清水好嗎?」

  「杯子裡面就是了。」

  菲爾指向擺在桌上的另一隻酒杯。愛莉西亞道了聲謝,單手扶起洛克,將酒杯中的清水灌入他的口中。這時菲爾轉身面向魔劍。

  「光是聞到氣味還沒什麼關係,不過只要喝了一杯酒之後,就會摟著身旁的人磨蹭臉頰。」

  「而且清醒之後竟然毫無記憶,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愛莉西亞將雙手交抱在胸前,面色凝重地嘆了口氣。

  「值得慶幸的是除了磨蹭臉頰之外並不會做出其他的舉動,傷害十分有限。」

  「說不定那只是現階段而已。而且誰說傷害有限?我就是……就是……」

  「你是說被洛克強吻嗎?」

  「那、那根本不算親吻!」

  面紅耳赤的愛莉西亞急忙駁斥菲爾的說法。

  「只、只是在磨蹭臉頰的過程中,不小心碰到他的嘴唇……還是該說只是擦到而已……」

  『在酒店工作的時候,難道都不會出事?』

  「據說還真的捅出不小的漏子。當初應徵工作的時候,為了證明自己的酒量,洛克特地當著謝瑪斯和蘇的面前喝了一大杯酒。」

  『結果就抱著那個看板娘不放嗎?』

  「不,是抱著謝瑪斯。」

  『老闆還真有勇氣雇用那個小子。』

  「所以洛克的工作時間是從早上到下午,刻意避開了酒酣耳熱的晚間時段。」

  愛莉西亞打量著窩在沙發上睡得正熟的洛克。言語之間雖然帶著幾分諷刺,凝視著洛克的眼神卻顯得格外溫柔。

  『對了,剛剛那杯酒是從哪來的?』

  「要參觀我的工坊嗎?」

  菲爾的視線落在房間最角落的門扉之上,詢問魔劍的意願。

  「根據過去的經驗,洛克大概半刻鐘之後才會甦醒。」

  『也好,就讓我參觀一下吧。』

  「你們去吧,我留在這裡。」

  愛莉西亞搖搖頭。

  「工坊裡面的氣味太刺激了,我受不了。」

  「應該沒那麼誇張吧……也好,洛克就交給你照顧了,可別趁著他昏迷不醒的時候毛手毛腳喔。」

  「我才不會!」

  愛莉西亞大聲抗議,菲爾則是雙手捧起魔劍背在背上,轉過身去吃吃而笑。走了幾步之後,打開通往工坊的木製門扉。

  門扉之後,是一間小小的房間。室內瀰漫著濃濃的藥水味,昏暗的燈光自天花板垂下,勉強照亮四周。

  厚重的橡木長桌之上放置了好幾個透明玻璃瓶,裡面裝滿紅色和黑色的液體。桌上還擺著紙筆,整理得井然有序。

  幾個人型陶壺並排在長桌的一角,壺口密封,蓋子上面貼著寫有日期和記號的便條紙。

  左邊的牆壁貼著一張巨大的地圖,右邊的牆壁擺放著一座

  陳舊的藥櫃,裡面放著好幾瓶密封的藥品。

  藥櫃的最下層並沒有藥品,而是整齊排放著許多實驗器材。藥櫃的側面貼著好幾張便條紙,大部分都是賀布難以理解的內容,只知道應該跟煉成有關。

  『工坊整理得這麼整齊,為什麼外面卻是亂糟糟的?』

  「畢竟就算好幾天不整理,外面那間房間也不會出事。」

  工坊的一角放置著藤蔓編成的細長竹籠,大約有十幾把疑似劍身的物體胡亂地插在竹籠之上。大部分都呈現昏暗的銀色,也有少數紅色、藍色和黑色,形狀更是千奇百怪,沒有兩把是相同的。

  『那是什麼?』

  「是我實驗失敗的魔劍。」

  『失敗?』

  將魔劍環抱在懷中,菲爾走到竹籠之前抽出其中一把,以懷念的眼神仔細端詳。

  「沒記錯的話,我已經針對洛克被稱為『魔劍殺手』的原因做過說明了。」

  『在旅店的時候曾經提過。至於原因,就不太清楚了。』

  「我的老師抱持著個人差異以及屬性不合的論點,認為應該是洛克本身的怪僻使然。事實上這是目前唯一的合理解釋,洛克和巴特達斯也都接受了這種說法。」

  『所以你才打算製造出與洛克屬性相合的魔劍?』

  「……不單單只是為了洛克,這也是難得的經驗。不過實驗的結果總是差強人意,不是不小心吹跑了愛莉西亞的衣服,就是不小心溶化了愛莉西亞的衣服,要不然就是自魔劍伸出的觸手不小心碰到愛莉西亞的……」

  回想起當時的情況,菲爾忍不住笑了出來。

  『聽起來似乎是故意的。』

  「沒那回事,有時候我也會跟著遭殃呢。」

  將失敗的魔劍插回竹籠之後,菲爾挽起藍色的長髮蹲了下去,打量著橡木長桌的下方。

  「這也是為了洛克而釀造的酒。」

  陽光照射不到的陰暗地板,排列著好幾個酒瓶。

  「為了不讓洛克喝醉,我下了不少工夫,可惜直到現在還不算成功。」

  『這些多餘的酒,都被你喝掉了嗎?』

  「我跟愛莉西亞一起喝掉的。我們的酒量雖然不怎麼樣,至少比洛克好多了——對了,你也會喝酒嗎?」

  『我不需要飲食。』

  「嗯,沒有飢餓以及乾渴的感覺。」

  菲爾自地面起身,拿起桌面的紙筆,飛快地將這項重要的資訊記錄下來。

  「可以的話,我真想把你浸在藥水裡面,利用煉成術進行各式各樣的實驗呢。」

  『我已經警告過你了。』

  「好啦……」

  菲爾故意重重地嘆了口氣。

  「不過讓我問幾個問題總行吧?平常都在想些什麼?」

  『沒什麼。身為一把魔劍,我從不胡思亂想。』

  「果然是硬派的男子漢。」

  『因為我是劍嘛。』

  「不過你這把魔劍的好奇心倒是挺旺盛的,對很多事情都感到興趣呢。」

  面對菲爾的揶揄,賀布閃爍著四顆寶石,靜靜地回答:

  『自長達數百年的沉睡之中甦醒,當然會遇上許多無法理解的現象。就拿你的煉成術來說好了,在我沉睡之前,世界上並沒有所謂的煉成術。就我的觀察,煉成術應該跟精靈的力量脫不了關係吧?』

  「是的。煉成術是借用地精、水精、火精和風精四種精靈的力量,在永恆與變動之間的狹窄縫隙從事物質的變化或是進行精煉的技術。」

  『過去的祭司也有類似的能力。他們視草木為神,在森林的深處祭祀精靈,藉以獲得精靈的力量。』

  「聽你這麼一提,我想到科諾德都市的正中央據說有一棵精靈棲息的神木。若真如此,你口中的祭司說不定就是煉成師的始祖呢。」

  菲爾的雙眸閃爍著好奇的光芒。嘴角浮現一抹微笑,語氣有些興奮。

  『祭司追求的是變動所帶來的永恆。他們認為人死了之後,靈魂將會獲得新的形體,再度出現於這個世界。這種靈魂不滅的說法,象徵著人類的生生不息。煉成師也有同樣的觀念嗎?』

  「我也不太清楚。」

  沉思片刻之後,菲爾才謹慎地開口:

  「不過傳授煉成術的老師,認為煉成師所追求的目標是改善人類的生活,據說煉成師公會的宗旨也是一樣的。不過對於煉成術逐漸融入日常生活的現在,我的老師倒是抱持著反對的態度。」

  『原來如此。』

  魔劍想起了今天早上在港口的所見所聞。

  只有煉成師才擁有加工魔鋼的能力。加工之後的魔鋼,在人類的生活之中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

  『我曾經問過洛克,為什麼不以魔鋼製造盔甲。洛克身上的護具都是以鐵塊和皮革所構成的,防禦力十分有限。』

  「關於這一點,事實上每一座都市都正在積極研究。魔劍是根據過去煉成師所遺留的記錄發展起來的產物,可是過去的煉成師並未製造盔甲和盾牌,因此現代的煉成師必須從頭摸索,困難度自然是可以想像的。」

  菲爾的回答讓賀布感到十分遺憾。一旦擁有魔鋼所製成的盔甲,對抗魔物的危險性自然降低了許多。

  『謝謝你的回答,同時也為我的偏離主題表示歉意。』

  「別這麼說。洛克和愛莉西亞很少提起類似的話題,感覺挺新鮮的。」

  菲爾笑了笑。

  『現在我終於明白煉成師的想法了,你的想法應該也一樣吧?』

  藍色的長髮左右搖晃,菲爾否定了魔劍的猜測。

  「對我來說,改善人類生活的目標實在太過遠大,我只想當個協助洛克和愛莉西亞克服困難的煉成師而已。」

  『關於那張地圖,我也有幾個問題想要請教。』

  打量著貼在左邊牆上的地圖,魔劍的四顆寶石不停地閃爍。

  地圖上面畫著大陸、漂浮在海面上的六座都市,以及無數的小島。

  還有一個環繞大陸一圈的紅色箭頭。

  『紅色箭頭代表什麼?』

  「普洛多米爾斯的航路。你應該已經知道這個都市乘著海流繞行大陸吧?」

  『聽洛克提過。而且在海流的影響之下,都市也會跟大陸發生接觸。目前這座都市的位置在哪裡?』

  菲爾拿起地圖旁邊的大型圓規,指著大陸的一點。

  『無法阻止都市的移動嗎?』

  「……根據老師的說法,煉成師目前並未具備阻止移動的知識與技術。」

  菲爾黯然地搖搖頭。

  「不過老師也曾經說過,都市的移動才是人類得以生生不息的重要關鍵。」

  菲爾以圓規指著散布在大陸周邊的小島。

  「如果都市不會移動,這幾座小島勢必喪失基本的生活機能。畢竟都市所生產的物資只有魔鋼、魚蝦以及海藻而已,其餘的物資都必須由其他的小島供給。」

  人類的生存,建立在極度脆弱的危險平衡之上。

  即使失去了大陸、被趕到都市以及海島,人類依然在逆境之中苟延殘喘,絕不放棄生存的希望。

  菲爾和魔劍離開工坊回到房間的時候,洛克跟愛莉西亞正並排坐在沙發上。洛克依然昏迷不醒,愛莉西亞則是百無聊賴地翻閱桌上的書籍,輕輕地哼著曲子。

  「回來啦?這個傻瓜還沒醒來呢。」

  「是哦。對了,愛莉西亞,你跟洛克之間似乎比我們進入工坊之前又靠近了少許,該不會剛剛一直黏在洛克的身上吧?」

  「不、不要胡說八道!我一直坐在沙發上,根本沒有移動好嗎?」

  面紅耳赤的愛莉西亞駁斥菲爾的說法。

  「如果我的猜測有誤,請接受我的歉意。根據我的推斷……反正閒著也閒著,就隨手拿起桌上的書;可是洛克坐在旁邊,根本沒辦法定下心來。隨手翻閱書籍的同時,眼神情不自禁地飄到洛克的身上,這才發現洛克的頸子、肩膀和手臂似乎又比過去強壯了不少。內心動搖,忍不住想要採取行動,可是一想到萬一不小心吵醒了洛克,或是被走出工坊的我們逮個正著,以後怎麼有臉見人呢?所以到頭來還是只能強忍內心的衝動,一邊在內心暗罵洛克的不解風情,一邊故做鎮靜地哼著歌曲……是吧?」

  「你的猜測也太長了!」

  『洛克怎麼還沒醒來?』

  賀布的寶石來回閃爍,語氣有些不以為然。

  『既然酒量那麼差,又何必勉強自己在旅店打工?把打工的時間省下來前往大陸探索,不但可以增強實力,還可以賺取更多的生活費,不是一舉兩得嗎?』

  「事情沒那麼簡單,洛克在旅腐打工是出自巴特

  達斯先生的意思。」

  愛莉西亞搖搖拿著書本的右手,菲爾也表示同意。

  「也是。洛克向來不會違抗巴特達斯先生,這件事恐怕有些難度。」

  『照這個情況看來,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打倒魔王?』

  魔劍的感慨傳入耳中,愛莉西亞和菲爾同時睜大了雙眼。

  「魔王?」

  『打倒魔王是洛克的夢想,你們不知道嗎?』

  「當然知道,不過……」

  愛莉西亞欲言又止。

  「不過這個夢想對於洛克而言,似乎太沉重了些。魔王可是魔物軍團的領導人,過去不知道有幾百、幾千名魔劍使和煉成師向魔王挑戰,結果都落得命喪黃泉的下場。唯一可以跟魔王分庭抗禮的人物,大概也只有犧牲自己封印魔王的勇者莎夏而己。」

  『你是指二十年前封印魔王的勇者?』

  「對。據說當年的勇者只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女性魔劍使,她得到眾神的啟示,獨自挑戰魔王。勇者是普洛多米爾斯人,從此這座城市就被稱為勇者的都市。」

  「這也是魔劍使的公會取名為『勇者繼承人』的原因。萬一被當年的勇者得知此事,真不知道她會有什麼反應……」

  『既然過去曾經出現過足以對抗魔王的人物,不就代表洛克也有可能打倒魔王嗎?』

  「理論上是如此啦。」

  愛莉西亞聳聳肩膀,金色的秀髮上下搖晃。菲爾雖然保持沉默,卻也同意愛莉西亞的說法。

  「不過我們實在難以想像洛克打倒魔王的畫面。而且洛克之所以將打倒魔正當成夢想,多半也是受到巴特達斯先生的影響。」

  「據說巴特達斯先生是勇者的朋友。為了拯救勇者,才會以打倒魔王為目標。」

  菲爾做出補充說明,此舉顯然是為了賀布。

  『這點倒是聽洛克提起過。』

  「巴特達斯先生的實力不是我們所能相比的。據說他在跟現在的我們差不多年紀的時候,就獨自一人打倒戴著銀色頸環的魔物。公會推出十名幹部向他挑戰,他不但在一個打十個的混一戰之中大獲全勝,十名幹部的魔劍也被他悉數折斷呢。」

  「好幾年前的時候,其他都市還特地聘請他參加都市的防衛戰。」

  「連他這種厲害的人物都認為自己的實力還不足以挑戰魔王。」

  愛莉西亞打量著魔劍。

  「洛克就更不用說了。事實上認識洛克的人都不相信他真的有本事打倒魔王。」

  『——原來如此。』

  負布低聲回應。四顆寶石的光輝同時熄滅,賀布不再開口。

  四刻半之後,洛克才悠然醒轉。

  背著魔劍的洛克走在入夜之後的街道。腳步搖搖晃晃,似乎還沒完全清醒。

  「乾脆住下來吧?愛莉西亞也不打算回去,我們可以打地鋪……」

  「謝謝,可是我明天早上還有工作。」

  洛克婉拒了菲爾的好意。

  為了報答願意雇用酒量不好的自己在店內打工的謝瑪斯和蘇,也為了不讓為自己安排這項工作機會的巴特達斯難做人,洛克決定回到旅店就寢。

  『洛克,你還好吧?』

  「嗯,沒事。這次的酒精濃度比上次淡了許多,現在只是有點頭痛而已。」

  扶著前額的洛克感謝賀布的關心。一段時間之後,終於平安無事地抵達『乾杯』。

  「洛克,明天早上出發。」

  跟謝瑪斯和蘇打過招呼之後,迎接洛克的是師父突如其來的指示。

  昏暗的燈光之下,將黑色的長髮束在腦後的巴特達斯正坐在床上整理掛在腰間的魔劍。

  他無視徒弟的歸來,一句問候也沒有,只是冷淡地下達命令。事實上巴特達斯向來如此,這是他的一貫作風。

  英氣煥發的側臉、結實修長的身形,巴特達斯具備了許多吸引異性的條件。然而都市中的異性十分了解巴特達斯的個性,幾乎沒有人主動跟他攀談。對於巴特達斯而言,這也是求之不得的結果。

  ——既然在整理魔劍﹒就代表師又打算前往大陸。

  巴特達斯所散發出來的強人氣勢,令洛克感到難以招架。每當師父準備前往大陸的時候,就會像變了個人似地殺氣騰騰。

  ——平常只是一個愛喝酒的醉鬼呢。

  「師父,我明天還有工作。」

  「我已經跟謝瑪斯提過了。到時候只要協助謝瑪斯認識的木匠搬東西,這筆帳就算一筆勾消。」

  「謝瑪斯認識的木匠,是指歐吉亞斯嗎?」

  洛克說出一個熟悉的名字。歐吉亞斯是『乾杯』的熟客,技術不錯,唯一的缺點就是喜歡喝酒,即使是在休假日的大白天,也照樣喝得爛醉如泥。好幾次藉酒裝瘋之後,還故意挑洛克的毛病。本性雖然不壞,卻依然被洛克歸類為麻煩人物。

  「嗯,好像是這個名字沒錯。聽說要幫他搬運木材以及石材,也不失為鍛鍊體力的機會。」

  「好像是這個名字……師父,你不是在這座都市長大的人嗎?怎麼會不知道這個名字?」

  「為什麼我必須記住木工的名字?」

  巴特達斯反問的同時,依然不停地打磨劍刃。

  「為什麼……在這裡住了那麼多年,自然而然就會記住了吧?」

  「魔劍使只需要認識優秀的煉成師和旅店老闆就夠了。」

  巴特達斯理直氣壯的回應,不禁讓洛克無奈地嘆了口氣。

  「所以到時候是我去幫忙囉?」

  「除了你還有誰?」

  理所當然的回答傳入耳中,洛克頓時張大了嘴巴,一時之間難以闔攏。

  『你只是為了自己方便行事罷了,並不是真的替洛克著想吧。』

  賀布忍不住開口,譴責巴特達斯的自私行徑。

  「魔劍,沒你的事。」

  巴特達斯冷冷地開口,看也不看賀布一眼。

  「洛克,把東西收拾一下。早點睡,明天一大早就立刻出發。」

  心裏面再怎麼不甘願,洛克也只能乖乖地點頭。他太了解師父的個性了。

  「知道了啦。不過至少也告訴我明天要去哪裡吧,師父。」

  「昨天你不是在神殿之中發現這把魔劍嗎?就是神殿附近的廢棄村落。」

  巴特達斯仔細地打量劍身,銳利的眼神又增添了一絲殺氣。

  「有一段距離,得加快行船速度才行。」

  都市乘著海流在海面上飄行。隨著時間的流逝,都市與「昨天去過的地方」之間的距離自然愈來愈遠。

  而且即使是熟悉海上氣象的老手,也不敢在夜間航行。

  除非是大型商船,否則一般的小型船隻就算受到風精靈的庇護,在瞬息萬變的大海之中依然是格外地渺小無力。

  一個浪頭就足以讓小船翻覆。而且在夜晚時刻墜入黑漆漆的大海,根本就沒有生還的可能。

  『我再問一次,你真的是替洛克著想嗎?』

  賀布再度開口,巴特達斯的視線這才從自己的魔劍移至洛克和賀布的身上,銳利的眼神令洛克為之屏息。膽子小一點的人,說不定真的會當場哭了出來。

  「我已經說過了,不關你的事。立刻閉上嘴巴,否則休怪我把你丟進海中。」

  『我要的是答案,不是恐嚇。』

  賀布靜靜地回答。四顆寶石激烈閃爍,仿佛代表了賀布的決心。巴特達斯雙眉一揚,冷冷地哼了一聲。

  「我哪知道?有沒有好處要看他自己,不是你我可以決定的。」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間隔了幾秒鐘之後,魔劍的寶石才再度閃爍著光芒。賀布靜靜地回答,旋即保持沉默。

  ——看我自己……?

  洛克低頭沉思,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再加上今天也真的是累了,還是早點上床休息吧。

  就寢之前,洛克打算仿效師父替賀布做一番徹底的保養,可是——

  『我可以替自己保養,你先休息吧。』

  於是洛克喜孜孜地爬上床鋪。

  正準備跟巴特達斯道聲晚安的時候,洛克突然發現今年三十一歲的師父,正以羨慕的眼神凝視著自己和魔劍。

  西方的天空依然陰暗,距離日出還有一段時間,洛克和巴特達斯卻已乘著小舟離開港口。

  從海面吹來的夜風冷得令人發抖,冷清的港口連半個攤販都看不到。東方的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差不多是交易用的大型商船自停泊的小島駛離港口的時刻。

  洛克穿著以鐵片補強的皮甲,背著魔劍,外面再套著一件厚重的披風。巴特達斯並未穿著盔甲,身上只穿

  著長袖衣物以及厚重的披風,腰間的左右兩側各插著一把長劍。而搬運行李的工作自然落在洛克頭上。

  小舟在微暗的天色之中乘風破浪,朝著目的地一路前進。陣陣襲來的冷風濺起了少許的浪花,更增添了幾分寒意;然而巴特達斯卻是面不改色,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洛克在披風之外又加了一件毛毯,依然被刺骨的寒風凍得微微發抖。

  「師、師父不冷嗎?」

  「我事先以烈酒擦拭全身,身體自然暖和了。」

  「卡哈爾也提過這種方法。聽說非但不會暖和,身體反而還凍得連站都站不住,向來是贏得賭注的人用來懲罰輸家的惡作劇。」

  「那是因為他太沒用了。我可是久經訓練,和那種人不同。」

  洛克自討沒趣地閉上嘴巴,將魔劍抱在懷中。在冷風的肆虐之下,鼻尖、臉頰和耳朵早已被凍得紅通通的。

  兩人輪流休息,直到中午之後才抵達大陸。

  萬里無雲的晴空。若不是身處危機四伏的大陸,洛克一定會忍不住張開雙臂享受溫暖的陽光。

  卸下行李、讓小船在水精靈的庇護之下沉入海中後,洛克和巴特達斯生火取暖。溫暖的陽光雖然傾泄大地,為了讓疲勞的身體得以喘息、同時也為了達到另一個目的,還是有升起火堆的必要。

  「總算是暖和多了。」

  「只要喝杯酒,就可以讓你暖到骨子裡去。」

  巴特達斯揶揄正在烤火的洛克,手中還拿著沉甸甸的酒囊。

  「除了酒以外,都沒有可以取暖的東西嗎?真是不方便。」

  「回到都市之後,不就有女人可以幫你取暖?」

  「有、有嗎?我怎麼不知道?」

  面紅耳赤的洛克心虛地反駁,巴特達斯的臉上則是露出不懷好意的詭異微笑。表情十分輕浮,完全沒有三十歲男人應有的莊重。

  「菲爾可以利用火精靈的力量為你取暖,而且只要你肯開口,愛莉西亞也會毫不猶豫贈送全新的保暖手套或是保暖大衣吧。至於蘇嘛,為你煮上一鍋熱騰騰的濃湯也是應該的,難道不是嗎?」

  「……喔,嗯,是這樣沒錯啦。」

  「怎麼,你想歪了不成?」

  巴特達斯哈哈大笑,拿起酒囊湊到嘴邊。洛克悻悻然地打量著巴特達斯,不甘示弱地回敬一槍。

  「師父,那你自己呢?愛莉西亞的師傅……好像叫做妮舞是吧?師父跟她的感情好像挺不錯的嘛。」

  洛克只見過妮舞一面,就是在她將愛莉西亞介紹給巴特達斯的時候。

  模糊的記憶之中,當時的洛克只記得妮舞凝視著巴特達斯的眼神流露出超乎信任的情感。

  「她是我的戰友,我們的關係僅止於此。」

  巴特達斯的表情一如往常地平靜,絲毫未見狼狽的神色,甚至連說話的語氣也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洛克見狀,只好自討沒趣地搔搔砂黃色的頭髮,不過還是以不情願的眼神打量著魔劍。

  『洛克,我對這種話題毫無興趣,不必對我有所期待。』

  「……我一句話也沒說,不過還是謝了。」

  「何必耿耿於懷?我跟你一樣年紀的時候,周遭可是連半個女人也沒有。有那麼多人願意幫你忙,甚至願意盡心盡力,不也很合你的意嗎?」

  以肉乾和炒青豆簡單地解決早餐、充分地暖和身子之後,師徒兩人進入海岸線附近的森林。

  負責帶頭的巴特達斯走不到十步就突然停了下來,拔出掛在腰間的兩把長劍。臉上浮現出殺氣騰騰的笑容,內心的恐懼與緊張溢於言表。

  「——洛克,我們有訪客了。」

  話才剛說完,魔物的怒吼構成刺耳的重唱,迴蕩在森林的每個角落。

  大樹與大樹之間、陰暗的角落、甚至是草叢之中,陸續湧現出身形龐大的大蛙、體型跟山羊不相上下的魔兔、頭上長角的兇惡猿猴、以及許多奇形怪狀的大型昆蟲。

  附近的魔物當然不可能沒看見巴特達斯和洛克所升起的營火。

  魔物趁著兩人休息的時候迅速集結,藏身於森林之中!

  巴特達斯手中劍光一閃,悽厲的風切聲仿佛魔劍的咆哮。

  打頭陣的猿猴和大蛙一分為二,軀體爆裂四散。緊跟在後的魔兔則是成為另一把魔劍的犧牲品,瞬間灰飛煙滅。

  每當兩把魔劍劃破大氣反射陽光的時候,就會有好幾隻魔物化成黑灰色的瘴氣,消失得無影無蹤。魔物雖然是群起圍攻手持雙劍的巴特達斯,乍看之下卻仿佛是義無反顧地撲向撕裂一切的毀滅風暴。

  如果吟遊詩人目睹眼前的光景,一定會以「受到戰女神魅惑的狂戰士」形容殺紅了眼的巴特達斯吧。除了速度、威力之外,巴特達斯更散發出懾人的氣勢與魄力。

  『他可真是拚命。』

  受到洛克揮舞葬送魔物的同時,賀布不禁喃喃自語。

  距離巴特達斯數步之遙,洛克也勇敢地面對前仆後繼的魔物。就年紀而言,洛克的表現著實是可圈可點,然而在近乎入魔的師父身旁,再怎麼優異的表現也顯得黯然失色。

  「賀布,有沒有什麼讓我贏得更輕鬆的辦法?」

  『辦法不是沒有,不過……』

  閃過猿鬼的毒爪攻擊之後,反手擊碎猿鬼的頭部,接著又順勢斬斷大蛙的長舌。即使面對排山倒海而來的魔物,洛克和賀布之間的對話依然是遊刃有餘。

  『既然故意以營火吸引魔物,代表這應該是訓練的項目之一。所以,除非真的身處險境,否則我不會出手的,你自己好好加油吧。』

  「你們還有聊天的心情啊?敵人的援軍出現了。」

  手刃接連來襲的魔物之後,巴特達斯打量著前方的森林。

  三隻體型比巴特達斯更加高大的巨人,正凝視著巴特達斯以及洛克。

  頸部以下的強壯身軀跟人類沒什麼兩樣,上面卻連著一顆鱷魚頭。

  粗壯的脖子戴著光澤黯淡的金屬頸環。

  「荒野巨人,青銅頸環等級的魔物。」

  巨人的身形映入眼帘,洛克只感到恐懼、憤怒以及反胃。

  荒野巨人的長吻四周染滿了鮮血,宛如手臂一般的細長物體自口中垂下,似乎先前才跟其他的魔劍使或是煉成師展開一場血戰。

  只見三名巨人手持棍棒以及戰斧,迅速地往前逼近。其中兩名巨人撲向巴特達斯,卻在一瞬間失去了腦袋和手臂,化成灰色的瘴氣消失無蹤。

  最後一個巨人揮舞著手中的生鏽大鐮刀,沒頭沒腦地撲向洛克。洛克緊咬牙關,主動迎擊。他畢竟沒辦法像巴特達斯那般秒殺魔物。

  ——我還是第一次獨自面對戴著頸環的魔物……真的行嗎?

  沒有愛莉西亞和菲爾的掩護。

  ——除非斷了一隻手,否則師父應該不會插手吧。嗯,還是別抱著太大的希望。

  接連閃避橫掃的鐮刀,洛克尋找對方的破綻。

  鐮刀的行進軌道跟長劍大不相同。洛克好不容易才慢慢習慣鐮刀的軌道,想不到荒野巨人竟然以另一隻手發動奇襲。

  洛克連忙往地上一滾,險險躲過。魔物的指尖掠過皮甲,帶起了好幾片補強的鐵片。萬一真的被逮個正著,魔物應該會將洛克送入口中咬成兩截,再以手中的大鐮刀替洛克送行吧。

  從地上彈起之後,洛克舉起魔劍擋住鐮刀,刺耳的金屬撞擊聲伴隨著陣陣火花傳遍四周。

  ——沒問題,我可以的。

  重整態勢的同時,洛克感到前所未有的強大自信自體內湧出。

  這是洛克第二次以這把魔劍對抗魔物,卻比過去的任何一把魔劍都來得稱手。只要內心一動念,魔劍就會依照洛克所想像的軌跡划過天際。

  荒野巨人再度揮舞鐮刀。洛克相准鐮刀的軌道,以彎曲的劍身彈開攻擊,旋即往前踏出一步,衝進魔物的懷中。

  接觸的同時送出手中的魔劍,荒野巨人一聲慘叫,搖搖晃晃地往後退了幾步。眼見機不可失,洛克握緊魔劍往上一提,命中魔物的頭部。

  魔物巨大的身軀化成灰色瘴氣,爆裂四散。

  「別鬆懈,戰鬥還沒結束。」

  輕輕吁了口氣的同時,巴特達斯的警告隨之而來。正如師父所言,大蛙和猿鬼的數量雖然減少了許多,卻還剩下十幾隻左右。不過親眼目睹等級高於自己的荒野巨人死於非命,倖存的魔物早已失去了鬥志。

  不需要花上多少時間,這場戰鬥很快地就宣告結束。

  魔物掃蕩一空之後,巴特達斯若無其事地收起魔劍。無視汗流浹背氣喘吁吁的洛克,逕自往前走去。

  「全部撿起來之後再跟上來。」

  就這麼短短的一句話。洛克以衣袖擦拭汗水,

  將散落在地上的魔鋼一一拾起裝入袋中。

  『這樣不太好吧?魔鋼固然可以換取不少金錢,不過他已經走遠了呢。』

  賀布的疑問傳入耳中,低頭檢查地面的洛克點點頭。

  「經過那場大戰之後,短時間之內不會有其他魔物了。而且魔物所遺留的魔鋼一定得撿拾乾淨﹒否則不但是自找麻煩,也是讓自己深陷險境。」

  『深陷險境?』

  「魔物是由魔鋼所產生的——哦,又找到了!」

  拾起一顆魔鋼之後,洛克繼續開口。

  「知道什麼叫做瘴氣吧?就是魔物死亡之後所散發出來的灰色煙霧。魔鋼受到瘴氣的侵襲之後,就會像雞蛋一樣破裂,從裡面跑出五、六隻新的魔物。」

  『這就是魔物的繁殖方法嗎?』

  「嗯,所以一個都不能漏,否則也是跟自己的荷包過不去。」

  洛克笑了笑之後,突然板起面孔詢問魔劍。

  「對了,剛剛在戰鬥的時候,你是不是做了什麼?總覺得好像比平常來得輕鬆,面對敵人的時候也更加沉著。」

  『我什麼也沒做,一切服從你的指示。』

  大概是自己的錯覺吧,洛克點點頭。

  『會不會是因為跟師父並肩作戰的關係?』

  應該不是,洛克毫不猶豫地加以否定。

  「過去我也常常跟師父一起出來探索,不過今天還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既然如此,大概是因為你我的相容性還不錯的關係吧。』

  「相容性……?」

  洛克露出疑惑的神情。這把魔劍有時候還真的是語出驚人。

  『說真的,洛克。當時在戰鬥中之所以沒什麼反應,主要是因為我正在集中精神。』

  「為什麼?」

  『因為我想調查所謂的「魔劍殺手」特質是否對我造成影響。結果是一點影響也沒有,從今以後你大可放手一搏,不必有所顧忌。』

  「真的嗎?」

  洛克的表情似乎有些猶豫。

  『看來你似乎不怎麼高興。』

  「沒那回事,其實我很感謝你的好消息呢。」

  不過這麼一來,倒是又產生了另一個新的疑問。為什麼自己總是會『毀掉』其他的魔劍?

  ——也罷,那不重要。至少我現在有賀布。

  差不多過了讓臉上的汗水悉數揮發旳時間,洛克終於將所有的魔鋼都撿了起來。於是他背起魔劍警戒四周,快步追上師父。

  廢棄的村落位於森林之中,早已杳無人煙。

  倖存的房屋大概十間左右,屋頂剝落,牆壁崩塌,模樣甚是悽慘。雜草四處蔓延,到處都是飛來飛去的蚊子。

  即使魔物的勢力大幅衰退、人類再度回歸大陸,目睹眼前的慘狀之後,恐怕會做出再度遺棄這座村子的決定吧。

  魔物不見蹤影,大概都在先前的惡戰之中傷亡殆盡。

  「師父,我們到底要在這種鬼地方做什麼?」

  驅趕飛蚊的同時,洛克儘可能地選擇沒有雜草的地面行走。

  「尋找寶藏。據說村子裡面有個相當稀有的魔鋼。」

  巴特達斯的回答勾起了洛克的回憶。

  ——差不多跟拳頭一般人小,表面凹凸不平……

  洛克趕緊詢問魔鋼的特徵。結果巴特達斯所描述的特徵,就跟遇見賀布那天從商人手中看到的魔鋼非常相似。

  「這八成是克雷布……不,公會委託的任務吧?布拉姆也從公會和都市兩邊得到類似的訊息,那個魔鋼到底有什麼特別之處?」

  洛克隱約感到這件事似乎不太單純。

  公會向來對巴特達斯以及他的徒弟敬而遠之,不過需要的時候還是會委託巴特達斯執行一些困難的任務。巴特達斯從未拒絕過公會的委託,這點讓洛克感到不以為然。

  「既然跑來拜託我,代表這項任務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不過按照你的說法,我們恐怕是白跑一趟了。」

  巴特達斯哼了一聲,表情十分不悅。

  「白跑一趟?」

  「沒猜錯的話,狀況應該是這樣吧——隸屬於公會的魔劍使小隊在偶然的機會下發現這座廢棄的村落,同時也找到了隱藏在村落之中的稀有魔鋼。或許是因為隊伍狀況不佳,也或許是倉促之間無暇展開行動,總之魔劍使小隊並未帶走魔鋼,而是在回到都市之後向公會報告此事。這時不知道從哪得到消息的窮酸商人雇用了貧困的魔劍使,成功地取得了魔鋼。」

  洛克不禁點點頭。有些魔劍使在某處發現大量的金銀財寶或是稀有的魔劍,卻因為不敵魔物的攻擊而倉皇逃生,最後乾脆將這項情報賣給公會或是其他的魔劍使。類似的情況十分常見,窮酸商人和貧困魔劍使或許也是透過這種管道得到的消息。

  「不過這麼一來,應該是公會的魔劍使先展開探索……」

  洛克的思緒到此中斷。走在前面的巴特達斯一把抓住洛克的手臂,將他拉進附近的民宅。

  「師、師父……?」

  「別說話,也別發出聲音。」

  巴特達斯捂著洛克的嘴巴,壓低了音量。

  懾人的寂靜籠罩四周,大約只維持了十秒鐘。

  樹枝折斷的劈啪聲響構成乾澀的多重奏,如同巨錘敲擊大地的低沉悶響更是撼動了大氣。洛克和巴特達斯清楚地感受到大地的震動。

  「機會難得,等一下可得瞧仔細了。到時候千萬別發出任何聲音。」

  附在洛克的耳邊低聲吩咐之後,巴特達斯謹慎地躲在暗處,雙眼望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洛克也緊緊地握著魔劍,深怕魔劍發出聲音,這才偷偷地望著前方。

  有一個巨人矗立在遠處。

  兩天前的遺蹟守護者也是個巨人,不過那跟眼前的巨人根本無從比起。

  巨人比洛克和巴特達斯藏身的民家還要巨大。圍繞在村子四周的樹木大約是一費姆特(約十公尺)的高度,巨人卻整整比樹木高出一個頭。

  明白先前的震動到底是什麼之後,洛克不禁微微顫抖。

  ——原來是這個魔物穿越森林、進入這座村子的腳步聲。

  魔物呈現人形,身體沒有皮膚,白色的肌肉暴露在外,上面罩著滿是補釘的獸皮。

  臉部的正中央有個巨大的紅色眼球,長著一張長長的裂嘴,細長的雙臂直接拖在地上,雙腳呈馬蹄形。

  即使隔了一段距離,金黃色的頸環依然清晰可辨。

  ——是黃金頸環……!

  洛克難掩內心的緊張與恐懼,緊握著魔劍的雙手更是微微泛白。

  如果巴特達斯不在身邊,洛克恐怕會立刻轉身,用盡全力逃離此地吧。魔物所釋放出來的氣息,著實令人不寒而慄。

  巨大的馬蹄在覆蓋雜草的地面踢踏作響。魔物穿越村子進入森林,似乎並未發現洛克和巴特達斯的存在。

  直到撼動大地的腳步聲逐漸遠去之後,洛克終於鬆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掌滿是汗水。

  「那是海人馬。」

  幾秒鐘之後,洛克這才察覺巴特達斯口中的辭彙,正是那隻魔物的名字。

  「它就是幾十年前毀滅卡利亞的魔物。」

  『不是同種族的其他魔物?』

  魔劍提出質疑。

  「黃金頸環的魔物就只有一隻,這點跟其他的魔物不同,總數大概不超過十隻。這是人類一百多年來跟魔物作戰的同時所歸納而出的記錄,可信度相當高。」

  洛克抬起頭來,凝視著心有不甘的巴特達斯。

  「那就是公會委託師父前來探索的原因吧?」

  「不錯,你的觀察力愈來愈犀利了。」

  微微一笑的巴特達斯站了起來,拍拍衣服上的灰塵。

  「據說魔劍使小隊的報告當中,也提到當時在遠處目擊那隻魔物。因此公會為了保險起見,才會特地委託可以跟那隻魔物一拚高下的我前來瞧個究竟。」

  「難道公會裡而沒有人是那隻魔物的對手嗎?」

  「當然不是。不過地位愈高,就愈是不能為所欲為,沒辦法說走就走。」

  『既然如此,為什麼你不選擇戰鬥?』

  「因為我準備不足。沒有人會徒手面對惡狼或大熊吧?這意思是一樣的。也罷,既然來都來了,還是象徵性地搜索一下吧。」

  於是洛克和巴特達斯穿梭在形同廢墟的民家之間仔細調查,結果並未發現魔鋼的下落。

  西方的天際染上火紅的夕照,海面綻放出金色的光輝,太陽即將沉入海平面。

  微暗的天空之下,洛克和巴特達斯搭乘的小船正慢慢地在海面上行進。

  回程也跟去程一樣

  ,由兩人交替輪班,目前剛好輪到巴特達斯負責掌舵。即將回到都市的安全感鬆懈了兩人的警戒,窩在船艙之中的洛克正發出規律的鼻息。

  『有幾個問題想要請教。』

  被洛克抱在懷中的魔劍向巴特達斯開口。

  「你這魔劍還真愛說話。」

  巴特達斯的語氣雖然有些不耐,卻也沒有拒絕的意思。只見他眺望著被夕陽染成金黃色的天空,示意魔劍繼續說下去。

  『打倒魔王是洛克的夢想,這個夢想受到多少人的支持?』

  「我哪知道。」

  『我換個說法好了,有多少人相信洛克可以實現夢想?』

  「沒問過,不知道,我只知道連愛莉西亞和菲爾都抱持著懷疑的態度。不過這也不能怪她們,畢竟童話故事的魔王背負著被勇者打倒的宿命,然而真實世界的魔王卻是強得不像話的怪物。挑戰魔王無疑是不可能的任務,稍有常識的正常人是不會跟自己的生命開玩笑的。」

  『所以打倒魔王並不是公會的最終目標?』

  「你說對了,不過不夠精確。」

  巴特達斯搖搖頭﹒嘴角浮現一抹輕蔑的冷笑。

  「就算過了十年、甚至是百年之後,那些傢伙也絕對不可能挑戰魔王的。」

  巴特達斯閉上雙眼,腦海中浮現出一名少女的身影。

  少女的名字叫做莎夏。

  也是封印魔王的勇者。

  據說莎夏出生於騎士世家。

  不過在王國毀滅、人類被迫生活於都市的現在,騎士也只是個空洞的稱號,並沒有實質上的意義。

  不過騎士家的傳統還是保留了下來。莎夏從小接受騎士的規範,學習騎士家族代代相傳的劍術。

  一段時間之後,莎夏開始招收左鄰右舍的小孩子為學生,成為這些孩子的劍術老師。在低矮平房櫛比鱗次、來往街道並未鋪上石板的平民住宅區之中,有一塊小小的空地,這就是他們的教室。孩子們上午待在家裡幫忙家務,過了中午之後就自動在空地集合,跟著莎夏一起揮動木劍。

  這就是少年與少女的邂逅。

  她有著天空藍的秀髮、宛如朝陽一般溫暖燦爛的笑容,一身武藝更勝於父執輩的大人,身材卻是纖細而瘦弱:而且,她還有著堅決且善良的一顆心。

  少女的一切特質,深深地吸引了少年。

  個性彆扭的少年常常受到少女的斥責,彆扭的個性也讓少年不知該如何表達他對少女的好感,只能將這份感情深深地藏在心底。

  或許心無旁騖地理首於劍術,讓自己的實力突飛猛進,才是博得少女青睞的唯一方法吧。

  少年原本就具備戰士的天賦,不到一年的時間,就從少女的學生之中脫穎而出。

  「巴特,你的表現不錯喔。改天我烤幾塊餅乾送給你當獎勵,是很多蜂蜜的那種餅乾喔。」

  對少年而言,比起餅乾,笑容滿而的她以雪白的手掌輕撫自己的頭頂,才是最好的獎勵。

  幾年之後,離別的時刻終於降臨。當時她二十歲,少年只有十一歲。

  「巴特,我要去打倒魔王。」

  一天的練習結束、莎夏與少年獨處的時候。

  凝視著西沉的夕陽﹒她淡淡地說出驚人之語。

  「什麼……?」

  少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抬頭望著少女,眼中浮現驚疑的眼神。

  凝視著仿佛冬日碧湖的深邃雙眸,少年知道少女並不是在開玩笑,更明白少女的心意已決,誰也無法讓她改變主意。

  少年打從見面的第一天就一直凝視著少女,就一直在少女的笑容陪伴之下舞動手中的木劍,現在的他比任何人都能體會少女的決心。

  即使如此,少年還是忍不住開口。

  「為什麼?」

  那時莎夏已經是個遠近馳名的魔劍使,普洛多米爾斯甚至找不到能夠跟少女一較高下的對手。

  然而莎夏畢竟只是個二十歲的少女,而且由於家庭因素,她也並未加入公會。

  她實在找不到冒著生命危險打倒魔王的理由。

  「或許是因為我想要保護大家吧。」

  燦爛的笑容勾勒出純真的意念,莎夏緩緩開口:

  「我喜歡這座都市,也喜歡住在都市裡的人。」

  當然也包括你——聽到這句話之後,少年的耳朵微微一熱。

  「還記得讓都市與大陸分離的煉成師說了些什麼嗎?」

  突然轉變的話題雖然讓少年略感不耐,不過他還是將模糊的記憶訴諸言語。

  「呃……好像是迎向明天是吧?」

  「沒錯。不要安於目前的現況,也不要靜待死亡的降臨,大家應該努力地活過今天,迎向

  充滿希望的亞馬洛克。」

  「亞馬洛克?」

  陌生的辭彙傳入耳中,少年微微一愣。

  「那是『明天』的古語。現代語的明天叫做亞摩拉哈,不過一百多年前的煉成師是以亞馬洛克稱之。除此之外亞馬洛克也有『天才』的意思。」

  噗嗤一笑之後,莎夏以嚴肅的神情凝視著少年。

  「我要替所有人爭取明天。」

  少年痴痴地望著莎夏,旋即回過神來拚命搖頭。

  過去不知有多少魔劍使和煉成師慘死在魔王的手中,壯志未酬的勇者和英雄也不計其數。

  魔王的眼神足以讓膽小的人瞬間喪命,魔王的攻擊足以讓勇敢的人瞬間灰飛煙滅。

  少年拋棄內心的自尊,哀求少女不要去送死,少女卻溫柔地將少年抱在懷中。

  「放心吧﹒我會活著回來的。」

  少女微微一笑,拿出一把魔劍。

  「這是我在大陸找到的。」

  『光劍』。

  這是過去存在於大陸的帝國所珍藏的寶劍,據說是眾神以光明鑄造而成的產物。吟遊詩人所歌頌的傳奇故事當中,許多勇者的武器就是這把魔劍。

  即使如此,少年還是不放心。他拉著莎夏的衣擺,哀求莎夏帶他一起去。當然,少年的願望被莎夏否決了。

  「因為我不夠強嗎?」

  「這也是原因之一。」

  莎夏並未否定。以十一歲的年紀而言,少年已經擁有相當驚人的實力了,只可惜離優秀的魔劍使還有一段距離。

  「巴特,我希望你留下來保護大家,保護我們所居住的都市。」

  少年無法拒絕她的請託。

  卻也不願就此放棄。

  「……什麼時候回來?」

  莎夏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少年的問題。察覺藍發藍眼珠的少女緊皺雙眉之後,少年立刻接著開口——畢竟,為難少女並非他所願。

  「回不來也沒關係,我會去迎接你的!」

  少女睜大了雙眼,俯視著少年堅定的面孔。

  或許是因為「拯救」的字眼不怎麼吉利,少年才以「迎接」取代。即使如此,少女依然清楚地感受到少年的心意。

  「——謝謝你,巴特。」

  莎夏伸出雙臂,輕輕地摟著少年。一開始少年有些不自在,軟玉溫香的觸感和若有似無的發香卻化解了少年的抗拒。

  少年和少女緊緊相擁,凝視著對方的雙眼。藍色的瞳孔滲出些許的淚光,莎夏微微一笑。

  「好吧,我會努力的。如果真的回不來,再請你來迎接我好了。」

  少女伸出雙手,輕捧少年旳雙頰。

  「說定了喔。」

  ——接著在少年的唇上輕輕一吻。

  船頭的波浪濺起陣陣水花,將巴特達斯從過去的回憶拉回現實。

  二十年過去了。

  這二十年以來,巴特達斯並未加入公會,獨自帶著魔劍四處闖蕩。

  他認識了幾個魔劍使和煉成師,其中也不乏被他稱為戰友的親密夥伴,不過除非是迫於情勢,巴特達斯還是習慣獨來獨往。

  ——十九年前得知莎夏的下落……如今十九年過去了,我跟魔王的距離依然遙遠。

  莎夏前往大陸展開冒險之旅的一年後,勇者莎夏同時封印了自己跟魔王的消息傳入巴特達斯的耳中。當時巴特達斯立刻潛入大陸,卻在強敵環伺的情況下被迫落荒而逃。

  於是巴特達斯開始自我鍛鍊,四處搜集魔劍,直到最近才自認達到莎夏當年的實力,擁有挑戰魔王的資格。

  ——只可惜我還是有所疏忽。

  巴特達斯望著睡得正沉的洛克。

  六年前從魔物的手中救出這個孩子之後,他立刻提出拜師學藝的要求。

  如果這個孩子的本名不是亞馬洛克……不,如果聽到本名的時候並未想起莎夏

  的那段話,巴特達斯絕對不可能收他為徒。

  「亞馬洛克……這個名字不錯,為什麼不敢示人?」

  之前不經意地提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洛克的臉上頓時露出年輕人特有的尷尬與害臊。

  「又是『明天』又是『天才』,太誇張了啦。我不是不喜歡這個名字,只是這個名字實在太偉大了,不適合現在的我。在我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之前,還是叫我洛克就好。」

  ——所謂驚天動地的大事,就是『打倒魔王』嗎?

  望著洛克微微苦笑之後,巴特達斯凝視著前方的海面。地平線上浮現出小小的黑影,普洛多米爾斯就在前方。

  鬆了口氣的巴特達斯,伸手將洛克搖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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