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2 消失的白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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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經利姆利克核心地區的河川沿岸,矗立著許多富裕的交易商所興建的豪宅。每一棟豪宅都是幅員遼闊、美輪美奐又極盡奢華之能事,每每讓第一次造訪利姆利克的吟遊詩人以及商人感到讚嘆不已。

  愛莉西亞的父親多摩特的宅邸當然也不例外。從上空俯瞰這座擁有廣大庭園的豪宅,剛好呈現新月的形狀,因此當地人尊稱多摩特的宅邸為新月邸。

  外觀的雕飾雖然不如其他豪宅金碧輝煌,卻也突顯出豪宅主人對整體造型的自豪與自信。

  如今在愛莉西亞的堅持之下,洛克和菲爾來到這座豪宅的面前。

  娜奇並未一起前來。愛莉西亞當然也邀請了娜奇,不過她以今天另有要事為由,婉拒了愛莉西亞的邀約。

  「真是了不起……」

  「簡直是太壯觀了。」

  親眼目睹綠意盎然的庭園以及高高聳立的白色豪宅,洛克和菲爾只有連聲讚嘆的份。

  庭園到豪宅之間鋪設著石板砌成的小徑,兩旁的草皮不會太長、也不會太短,修剪得恰到好處。庭園四周環繞著充當圍牆的林木,搭配零零星星的小型花圃,構成一幅賞心悅目的美景。

  「洛克。」

  愛莉西亞回過頭來,臉上的表情十分嚴肅,仿佛即將上戰場與敵人廝殺。

  「知道該怎麼做吧?」

  「嗯,扮演你的男朋友就對了。」

  洛克不假思索的回答,令愛莉西亞羞紅了雙頃。

  「沒、沒錯。可別搞錯了,單純只是扮演男朋友的角色而已,不過演技方面必須特別注意,千萬不能應付了事。父親對這方面可是特別敏感的,如果不拿出男朋友對待女朋友應有的態度,可是一下子就會穿幫的。」

  「那……可以舉出具體的實例嗎?」

  愛莉西亞的驚人之語固然讓洛克感到臉紅心跳,得知這只是演戲之後,洛克頓時變得異常冷靜。

  今年十六歲的洛克從未交過女朋友。印象中六歲的時候似乎暗戀過鄰居家的小女生,不過那年的防衛戰奪走了洛克的雙親,迫使他不得不離開自幼生長的都市。之後洛克的人生就在魔劍使的任務以及『乾杯』的工作之中度過,根本無暇與異性交往。

  事實上洛克並不是從未將愛莉西亞當成異性來看待,他只是不知道該如何採取行動罷了。

  「簡而言之,就是接吻。」

  菲爾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詭異的微笑,卻也不忘以寬大的衣袖遮掩嘴角。

  「當著愛莉西亞的父親面前來個深情的熱吻,然後明白地表示兩人常常背著父親做出更激烈、更大膽的舉動——痛痛痛!愛莉西亞,很痛耶!」

  稚嫩的臉頰都被捏紅了,菲爾的眼角頓時泛起些許的淚光。

  「菲爾,我現在沒有心情跟你開玩笑。」

  只見洛克的眼神遊移,猶豫了好一陣子之後,才鼓起勇氣詢問愛莉西亞:

  「……真的要接吻嗎?」

  「誰要跟你接吻啊!」

  時間往前同溯少許。

  「父親要我結婚,還要我放棄魔劍使的身分。」

  地點是娜奇家附近的酒店『樽』。娜奇先行離去之後,三人才走進這家酒店。

  愛莉西亞踢著作為椅子的酒桶,難掩內心的憤慨。

  「結婚?」

  菲爾的語氣充滿了疑惑與不解,洛克的反應也差不了多少。

  單純就年紀而言,在場的三人確實已經到了適婚的年紀,偏偏結婚的選項從未出現在三人的腦中。

  「兩個月前的家書曾經提到這件事,當時我沒放在心上就是了。」

  「這就是你說什麼都不肯回家的原因嗎?」

  「沒錯。只可惜我太天真了,還以為父親只會一味地催促我趕快結婚而已。」

  「難道不是嗎?」

  「這門親事已經敲定了,我甚至還跟父親所指定的未婚夫見過面。」

  這下子洛克和菲爾可就無言了。

  「伯父又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回家,想必不是這兩天才決定的吧。」

  「據說在寄出家書的時候,就已經積極地進行洽談了。對方也是利姆利克的市民,我才剛踏進家門,父親就立刻派人通風報信。結果就被逮個正著,被迫跟對方見上一面。」

  「未婚夫是個怎樣的人?」

  啜飲著蜂蜜酒的菲爾開口詢問。

  「名字叫做法比悟斯,年紀大約二十六、七歲吧,據說是魔劍使公會『黃金翼鳥』的幹部。他身為商人的父親於前幾天不幸病逝,為了繼承父親的事業,應該會放棄魔劍使的身分吧。」

  「帥不帥?」

  「算是帥吧,感覺就像是騎士物語中的男主角。」

  愛莉西亞聳聳肩膀,似乎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

  「個性如何?會不會動不動就使用暴力、或是動不動就要別人請客、還是動不動就以貶低他人為樂?」

  「昨天跟他稍微聊了一下,倒是沒有這種印象。如果風評真的不好,父親也不會選擇他了。」

  菲爾不禁朝著身旁的洛克瞥了一眼。

  「你居然打算以洛克對抗那種近乎完美的好男人,會不會太有自信了一點?」

  「我、我也很無奈啊,偏偏找不到其他人選。」

  愛莉西亞忍不住替自己辯駁。洛克雖然有點受傷,卻也不認為自己擁有贏過法比悟斯的可能性。

  「這是你第一次與法比悟斯見面嗎?」

  「幾年前似乎打過招呼,不過現在早就忘了,應該算是第一次見面吧。」

  「愛莉西亞,你討厭法比悟斯的哪一點?」

  「嚴格說來也稱不上喜歡或是討厭啦。不過一想到昨天才見面的人居然是自己的未婚夫,心裏面有點抗拒罷了。」

  「所以你拒絕對方的理由,就是自己已經有了心上人嗎?」

  面對菲爾冰冷的視線﹒愛莉西亞不禁為之氣奪。只見她雙手擱在腿上,雙頰微微泛紅。

  「人、人家想不到更好的理由嘛!而且當時事出突然,也沒想到父親竟然會要我把那個心上人帶回家……」

  「如果我是令尊,也是會這麼做的。」

  「——明白了,現在就前往愛莉西亞的家吧。」

  洛克做出結論之後,立刻起身離開座位。愛莉西亞則是抬起頭來打量著洛克。

  「……確定嗎?」

  「我不是說過嗎?不管你有什麼困難,我都會幫忙的。」

  「而且就目前的狀況而言,我們也少不了你這個魔劍使。」

  於是三人一同前往愛莉西亞的家。

  穿過庭園之後,豪宅的門前站著一名警衛。這名警衛替大家打開大門,洛克這才抱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緊張兮兮地進入屋內。

  「——小姐,您回來了。」

  大約有二十名左右的女侍分別排列在鋪著地毯的玄關兩側,以整齊劃一的動作低頭行禮。眼見洛克半張著嘴巴呆立原地,愛莉西亞只好以手肘輕敲他的手臂。

  「還愣在這裡做什麼,快走呀。」

  面露難色的洛克搔搔砂色的頭髮,似乎認為自己闖進了一個不該來的地方。

  「這一定是父親刻意安排的陣仗,他最喜歡虛張聲勢了。」

  愛莉西亞附在洛克的耳邊低聲細語。

  「真的是虛張聲勢嗎?那些女侍應該都在這裡工作吧?」

  「是沒錯啦,不過她們都有各自的工作,很少在玄關排成兩列歡迎訪客。通常只有非常重要的客人或是父親的生意夥伴,才享有這種禮遇。」

  ——果然是有錢人的家庭。

  洛克回過頭來看著菲爾,卻發現菲爾依然維持面無表情的模樣,看起來似乎是處之泰然。

  「洛克,有事嗎?」

  「這……沒事。」

  於是洛克在心中告訴自己。沒錯,千萬不能示弱。為了三人的未來,我一定要好好地扮演愛莉西亞的男朋友。

  「請將魔劍交給我們。」

  兩名女侍走上前來。洛克輕扣魔劍的劍鍔,表示待會見的意思之後,旋即將魔劍交給女侍。另一名女侍則是從菲爾手中接過鐵錘。

  「沒錯,這樣就對了。沒什麼好緊張的,保持平常心就好了。」

  愛莉西亞對洛克的表現相當滿意。

  「其實我還另外請了個幫手,不過也不知道對方能不能及時趕到,還是別抱著太大的希望好了。」

  兩名女侍退下之後,第三名女侍恭恭敬敬地迎了上來。

  「老爺正在等候三位的大駕光臨呢,請跟我來。」

  會客室並沒有想像中的寬敞,牆壁和天花板的配色也十分樸素。

  不

  過這種配置反而突顯出掛在牆上的畫作、雕像以及燭台的奢華與貴氣。洛克坐在宛如流沙一般讓身體深陷其中的柔軟沙發,隔著一張黑檀木的小桌子,與愛莉西亞的父親多摩特四目相對。

  多摩特是個身材比洛克更加矮小的中年男子。

  今年四十六歲。略顯肥胖的身軀穿著絹制的華服,頭髮稍嫌稀疏,不過圓滾滾的臉龐卻散發出莫名的壓迫感,打量著洛克的眼神更是銳利如矢。

  多摩特是獨自出來見客,愛莉西亞和菲爾則是分別坐在洛克的兩旁。尤其愛莉西亞更是貼在洛克身上,緊緊地摟著洛克的手臂。

  女侍送上盛滿飲料的四隻水晶杯之後,旋即退出會客室。杯中的飲料看起來應該是蜂蜜酒。

  洛克先自我介紹之後,多摩特這才緩緩地開口:

  「小女昨天已經跟我提起,據說你是普洛多米爾斯的知名魔劍使,深受市民的愛戴,而且……跟小女也是真心相愛。」

  知名魔劍使和深受愛戴的字眼傳入耳中,洛克卻一點也不覺得多摩特描述的人物就是自己。

  「我願意尊重兩位的心意,不過事關愛莉西亞的未來,做父親的可不能將愛女隨便託付給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所以……請你回答幾個問題。」

  「是。」

  洛克明白要進入正題,立即繃緊了神經。

  ——我還是第一次這麼緊張。多摩特給我的感覺跟師父有些類似,卻又有點不太一樣。

  洛克的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壓迫感。這股壓迫感其實是來自經歷無數次的成功與失敗的成熟男子所焠煉出來的氣度,年紀輕輕的洛克自然是渾然不知。

  他只知道一定要成功地闖過這一關。

  「好,你的名下有多少資產?」

  「資產……?」

  陌生的辭彙傳入耳中,洛克不禁微微發愣。坐在身旁的愛莉西亞緊咬下唇,一副萬事休矣的表情。

  「無妨,我換個說法。你有多少存款?」

  「沒有。」

  全身家當都在海底,或者是魚腹之中吧。

  多摩特在微凸小腹前交握的雙手突然一震。

  「……下一個問題可能有點失禮,還請多多見諒。據說你的父母已經不在人世,不知道府上位居何處?家裡只有你一個人嗎?」

  「我住在普洛多米爾斯一家叫做『乾杯』的旅店,平常就在店裡打工維生。」

  多摩特的口中仲來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銳聲響,大概也只有他本人以及愛莉西亞知道那是咬牙切齒的聲音吧。

  洛克雖然察覺到會客室的氣氛不怎麼友善,卻也不認為自己說錯了什麼。

  ——我現在是愛莉西亞的男朋友,所以絕對不能說謊。

  「——聽說你是個魔劍使。」

  沉默片刻之後,多摩特才再度開口:

  「能不能請你談談將來的展望……也就是你對未來的期許?」

  「未來的期許……?」

  「我不曾當過魔劍使,也從未立志成為魔劍使;不過平日倒是常常接觸魔鋼的交易,跟魔劍使公會之間也有生意上的往來,對於魔劍使的職業並非一無所知。」

  喘了口氣之後,多摩特打量著眼前的洛克、愛莉西亞以及菲爾。

  「魔劍使是個非常危險的職業。」

  發現洛克似乎有話要說,身材矮胖的交易商立刻以手勢加以制止。

  「魔劍使必須前往大陸,與魔物搏鬥。就算不外出探索,當都市與大陸接觸的時候,也要挺身而出對抗魔物。就算是再怎么小心謹慎,也難保不會在戰鬥中失去生命,即使幸運存活了下來,也有可能失去手腳。請不要誤會,我並沒有否定魔劍使的意思,畢竟魔劍使和魔鋼是維繫都市發展與繁榮的兩大要素。沒有魔劍使的犧牲與付出,利姆利克勢必會在魔物的蹂躪之下成為一片廢墟。只是……」

  多摩特搖搖頭,臉色不怎麼好看。

  「只是魔劍使不能當成終生的職業。世界上雖然也有白髮蒼蒼的魔劍使,畢竟是少數的特例,大部分的魔劍使最後都不免走上轉業一途——這就是我想請教的地方。」

  多摩特凝視著洛克,表情十分堅定,仿佛不容許洛克逃避問題。

  「你對你的未來……不,或許應該稱之為你與小女共同的未來到底有什麼期許?你打算在這個職業上面獲得什麼成就?還是說魔劍使只是現階段的謀生手段,未來還另有計劃?若真如此,我也可以接受,畢竟這只是邁向成功的過程之一。」

  「我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不過——」

  洛克還來不及把話說完,愛莉西亞就連忙插嘴:

  「請、請等一下,父親!昨天我也說過了,洛克只是十六歲的少年,甚至比我還小一歲!這種問題連大人也未必答得出來,洛克又怎麼可能——」

  「愛莉西亞,安靜。」

  矮胖的身軀散發出難以想像的壓迫感,愛莉西亞只能乖乖地閉上嘴巴。

  「他確實有話要說,這也是我想知道的答案。」

  懾於父親的威嚴,愛莉西亞不敢繼續爭論下去,只能默默地做好心理準備。

  女兒聽話的態度讓多摩特大為滿足,於是他再度凝視著洛克,示意洛克繼續說下去。

  「我成為魔劍使的最終目標——就是打倒魔王。」

  多摩特的表情十分僵硬,視線也從洛克的身上緩緩落在眼前的黑檀木圓桌。

  咬牙切齒的聲音雖然不大,聽在愛莉西亞的耳中卻是格外地刺耳。

  「打倒……魔王……?」

  渾圓的肩膀微微顫抖。

  多摩特的反應雖然讓洛克感到不解,卻還是老實地點點頭。

  「你、你、你這個蠢貨!」

  只見多摩特猛然起身,氣喘吁吁地指著洛克的鼻子破口大罵,會客室頓時籠罩在肅殺的低氣壓之中。洛克為之愕然,菲爾為之啞口,唯獨愛莉西亞伸手扶著自己的額頭,無奈地嘆了口氣。

  只見多摩特氣得滿臉通紅,牛鈴般的雙眼更是布滿了血絲。

  「我不是跟一個拿著木棒扮演騎士家家酒的小鬼頭對話,而是跟一個深愛著女兒、深愛著愛莉西亞的年輕人交談!結果我得到的答案是什麼?身無分文、家無恆產,沒有父母兄弟的庇蔭,明知魔劍使的工作非常危險,卻不願加入公會……也罷,這些都不重要。人生本來就不可能一帆風順,偶爾也會跌跤,也會面臨一無所有的低潮期。」

  多摩特呼吸急促,肩膀劇烈地上下擺動。每當他說出一句話,內心的怒氣和殺氣就隨之提升。

  「可是你不但不願真誠地面對未來,甚至還口出妄言,將不切實際的空虛夢想視為未來的目標!愛莉西亞嫁給你一定不會幸福的,我一點也感受不到你的誠意!」

  卯起來劈頭大罵之後,多摩特不停地喘氣。

  洛克還是第一次被人指著鼻子破口大罵,心裏面多少有些受傷。就在他暗自盤算該如何回應的時候,愛莉西亞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父親,你太過分了!」

  「過分?我還嫌罵得不夠呢!愛莉西亞,難道你相信這小子真的有本事打倒魔王?」

  「這……其實是有條件的相信……」

  「夠了!」

  愛莉西亞吞吞吐吐的模樣激怒了多摩特。只見他打斷愛莉西亞的話頭,拉開嗓門命令女侍請法比悟斯與大家見面。

  「法比悟斯也在家裡?」

  這下子愛莉西亞可慌了。

  「如果你的心上人是個足以媲美法比悟斯的年輕人,本來打算讓他們兩個較量一番。現在看來,我的苦心似乎是白費了。」

  不久之後,靠近走廊的門扉開啟,一名年輕人自門後現身。

  ——他就是法比悟斯?

  斯文秀氣的臉龐,果然有資格成為騎士物語當中的男主角。不過舉手投足之間卻顯現出騎士特有的精悍,倒也不是個弱不禁風的繡花枕頭。

  藍色的長髮直達肩膀,身材高瘦,體型十分勻稱。即使隔著一層衣物,結實健壯的體格依然清晰可見。

  法比悟斯先向多摩特行禮,再朝著愛莉西亞微微一笑。愛莉西亞惡狠狠地瞪了父親一眼,這才禮貌性地回應法比悟斯的招呼。

  「法比悟斯,小女未來的幸福就拜託你了。」

  「我已經說過了,不要就是不要!」

  不等法比悟斯開口,愛莉西亞立刻表示抗議。

  「我根本沒有結婚的念頭!」

  「你已經十七歲了,多少也應該替自己的未來著想吧?六年前我順從你的意願,一直放任你為所欲為,結果你非但不懂得學好,甚至還跟這種男人攪和在一起!我已經看不下去了!」

  洛克冷眼旁觀愛莉

  西亞與父親之間的爭執,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接著又突然想起了什麼,轉頭詢問坐在身旁的菲爾。

  「我的回答真的那麼糟糕嗎?」

  「其實也不能怪你。你這個人不是說謊的料子,萬一被愛莉西亞的父親識破,只會讓情況愈來愈糟。」

  這時法比悟斯微微轉頭,視線落在洛克的身上。

  「哦,你就是洛克?」

  洛克察覺到對方的眼神所流露的輕蔑與侮辱,然而基於面對年長者的禮儀,洛克還是輕輕地點頭示意。

  「久仰大名,你這個人倒是相當有趣。」

  「久仰大名?你是從誰的口中聽來的?」

  「當然是這裡的女侍,大家都對愛莉西亞的男朋友很有興趣呢。打從你進入會客室開始,大家就一直躲在門後偷聽。透過女侍的轉述,我才對你有了初步的認識。」

  法比悟斯冷冷地哼了一聲。洛克忍不住就要發作,卻也十分清楚自己的反應只是出於忌妒。畢竟像法比悟斯這種風度翩翩的美男子,任誰都會搶著跟他說話。

  「不瞞你說,我也想要拜託你一件事。請你跟愛莉西亞分手好嗎?到時候我會請公會介紹

  一個實力不錯的魔劍使,遞補愛莉西亞的位置。不嫌棄的話,我也可以想辦法讓你加入公會。只不過——」

  法比悟斯的嘴角浮現嘲諷的微笑。

  「請你別把打倒魔王這種小孩子的夢話掛在嘴上好嗎?你的年紀已經不小了,早已過了做白日夢的時期。」

  法比悟斯的嘲諷相當傷人,洛克再也無法保持沉默。只見他挺直背脊,雙眼直視法比悟斯。

  「恕難從命,我沒有跟愛莉西亞分手的意思。」

  「果然有志氣,不過你可以帶給愛莉西亞真正的幸福嗎?」

  「……那你就可以嗎?」

  「當然可以。我跟你不一樣,名下可是有相當可觀的資產。」

  法比悟斯好整以暇地點點頭,絲毫不將洛克的怒意放在眼裡。

  「雖然規模不及這邊的雍容華貴,但我的名下有兩棟房子,以及三艘交易船。而且在多摩特先生的協助之下,日後的貿易版圖將會無限地擴大。除此之外,我對自己的劍術也是相當有自信的。」

  愛莉西亞和多摩特已經進入大眼瞪小眼的局面,洛克和法比悟斯之間的氣氛則是劍拔弩張。在這個險惡的情況之下,唯獨菲爾置身事外,不過她滿腦子都在思考該怎麼處理擺在洛克面前的那杯蜂蜜酒。

  「你這個……」

  不知道是誰打破了沉默,卻又很快地恢復沉默。原因無它,一名美女推開門扉,出現在大家的面前。

  「多摩特叔叔,大家聊得挺愉快的嘛。」

  美女的臉上浮現自信的表情,以及無所畏懼的微笑。

  黑色的禮服繡著展翅高飛的白鳥,外頭套著一件點綴著金線的純白斗篷,貼身的設計充分突顯出豐滿圓潤的胸部曲線。

  同色系的緊身長裙直達腳踝,卻不給人妨礙活動的感覺。

  綁著馬尾的秀髮跟愛莉西亞的金髮十分相似,卻比較接近蜂蜜色。

  「師傅!」

  相較於愛莉西亞的又驚又喜,多摩特的表情顯得格外尷尬。法比悟斯俊俏的臉龐蒙上一層陰霾,接著又快步走向牆邊,為眼前的美女讓開一條路。

  「妮舞……?」

  洛克先是一驚,旋即恭恭敬敬地低頭行禮。菲爾手持盛滿蜂蜜酒的水晶杯,輕輕地點示意。

  「氣色不錯嘛,愛莉西亞。洛克、菲爾,好久不見了。」

  名叫妮舞的女子朝著三人揮揮手,旋即走進會客室,在多摩特和法比悟斯的面前露出嫵媚的笑容。

  「叔叔,你怎麼可以擅自替我的徒弟決定她的未來呢?」

  面對雙手扠腰、自信滿滿的妮舞,多摩特顯得有些不是滋味。

  「她是你的徒弟,更是我的女兒。」

  「也是莉拉的女兒吧?她怎麼說?」

  莉拉是愛莉西亞的母親,也是多摩特的妻子。聽到妮舞提起莉拉的名字,多摩特雖然有些狼狽,卻很快地恢復平靜。

  「妻子的意思是由我決定。」

  「前提是尊重愛莉西亞的意願吧?」

  多摩特聞言,不禁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就是因為尊重愛莉西亞的意願,才會吩咐她把那個小子帶回家來,而且還跟那個小子促膝長談了一番。」

  「談了些什麼?」

  兩人的對話傳入耳中,洛克不禁以驚嘆的眼神打量著妮舞。她的氣勢不但壓過了兩名年長一者,甚至還掌握了談話的主導權。

  這時洛克突然想起一件事,連忙詢問身旁的愛莉西亞。

  「你所謂的另一個幫手,該不會就是妮舞吧?」

  「當然。當初我也不確定師傅能不能及時趕上,這下子可沒問題了。」

  妮舞是愛莉西亞的遠房親戚,更是愛莉西亞的魔劍使啟蒙恩師。對於洛克而言,妮舞則是師父的戰友。過去洛克常常聽師父提及妮舞的事跡,也向來尊敬這名不讓鬚眉的奇女子。在這種惡劣的情況之下,妮舞的出現無疑是替屈居弱勢的洛克打了一計強心針。

  「——財產、房子,還有未來是吧?」

  經過多摩特的說明以及描述之後,妮舞伸出食指抵著下唇略微思索之後,旋即笑著搖搖頭。

  「叔叔的堅持固然不無道理,只是一個是二十七歲的青年、一個是十六歲的少年,似乎不應該以同樣的標準來衡量吧?」

  「兩人之間的差距,並不是年紀可以一筆帶過的。」

  雖然自己是當事人,洛克卻忍不住表示贊同。

  「既然如此,叔叔十六歲跟二十七歲的時候又如何呢?」

  面對妮舞的揶揄,多摩特的臉色愈來愈難看。

  「總而言之,你並不贊成這門親事?」

  「我可沒這麼說,不過我倒是有個提議。」

  妮舞輕輕撩起裙擺,站在可以同時環視五人的位置。

  「不如就以戰婚來決定吧。誰能夠在妖精塔之中取得頸環、掛在愛莉西亞的頸子上,誰就是愛莉西亞的未婚夫。目前的這段時間可以直達妖精塔,雙方又是優秀的魔劍使,應該不成問題才對。」

  「我沒意見。」

  對於妮舞的提案,法比悟斯只是微微苦笑。

  洛克並未直接回應妮舞的提議,而是小聲地詢問愛莉西亞:

  「什麼是戰婚?」

  「利姆利克自古流傳的一項儀式,早在魔王出現之前就已經存在了。印象中有一首詩歌就是在詠唱戰婚的儀式。」

  草原上翩翩起舞的美麗女子,吸引了無數的年輕戰士。

  女子誰也不選,與塔之妖精對話。塔之妖精,考驗年輕的戰士吧。

  通過考驗的人,就是我的丈夫。將頸環賜予有資格娶我為妻的年輕戰士吧。

  「……如果有一個以上的男子愛上同一名女子,就必須以戰婚來決定誰才有資格得到那名女子。挑戰者只能攜帶一種武器和一名隨從,以及足夠的食物和飲水,離開這座城市,前往名為妖精之塔的古塔。只要得到位於古塔最上層的頸環,就是最後的勝利者。」

  「魔王出現之前……豈不是已經有一百五十年以上的歷史?」

  洛克大吃一驚,菲爾也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最新的妖精之塔大概出現在十年前,那裡可不是遊山玩水的觀光勝地。」

  「我反對。」

  多摩特以嚴厲的眼神環視眾人。

  「妖精之塔雖然位於海岸邊,畢竟還是在大陸的一角,難免會遭遇許多魔物。而且高塔本身設有許多機關,足以逼退所有的挑戰者。」

  「這些機關應該有人維護吧?否則早就不堪使用了。」

  菲爾露出狐疑的表情,愛莉西亞則是聳聳肩膀。

  「據說是棲息於高塔之中的妖精,他們跟高塔的建造者訂定了契約。不過這只是個傳說,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唯一確定的是高塔迄今尚未受到魔物的入侵,依然維持原本的樣貌。」

  「可是,自從人類被迫離開大陸、定居於都市之後,戰婚的挑戰者常常在抵達高塔之前就死於魔物之手,最近甚至還有人在高塔的附近看到跟小山一樣的巨大魔物。」

  多摩特的說法令洛克心中一沉。

  「一定要以戰婚來決勝負嗎?」

  「畢竟這是利姆利克的傳統之一。而且對於公會的魔劍使而言,往返高塔的路線也不失為一種訓練。」

  不知不覺中來到身旁的妮舞代為回答,之後還不忘以挑釁的眼神凝視著法比悟斯。在妮舞的注視之下,法比悟斯也跟著點點頭。

  「我曾經以護衛的身分多次前往高塔。途中雖然遭遇不少魔物,卻還不至於陷入苦戰。」

  「事情就是這樣,不知叔叔意下如何?至於洛克的隨從,就由我來擔任吧。」

  妮舞此言一出,洛克、愛莉西亞和菲爾無不大吃一驚。

  「總不能讓愛莉西亞擔任隨從吧?」

  這倒也是。愛莉西亞是這場戰婚中的女主角,不應該偏袒任何一方的挑戰者。只見愛莉西亞凝視著菲爾,藍發少女卻搖搖頭。

  法比悟斯的實力是個未知數,不過身為公會的幹部,實力應該差不到哪去。如果他挑選了一名實力相當的魔劍使擔任隨從,菲爾和洛克的組合顯然是力有未逮。如果換成妮舞,自然是多了幾分勝算。

  「……可以。」

  俊俏秀氣的臉龐浮現出陰險的微笑。

  「有了妮舞的加入,或許可以彌補雙方的實力差距。而且你我之間還有帳沒算,剛好趁這個機會做個了斷。」

  「你真的要這麼做?」

  多摩特以難以置信的眼神凝視著法比悟斯之後,旋即打量著洛克。

  「當然。」

  洛克不假思索地回答。

  「多摩特先生,很抱歉讓你失望了,不過愛莉西亞是我最重要的夥伴,我不能輕易地放棄她。為了證明我的決心,我願意接受挑戰。」

  「洛克……」

  意外的宣言讓愛莉西亞大為感動。只見她的雙頰泛起紅暈,碧綠的瞳孔噙著淚水,深情款款地凝視著洛克。身旁的菲爾雖然面無表情,卻是以苦澀的心情沉重地開了口:

  「夥伴……原來是夥伴……這不是演戲,而是洛克的真心話,所以他才會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菲爾冷取旁觀感激涕零的愛莉西亞,深感前途多難的她不禁嘆了口氣。

  「不如以魔劍較量一番吧。」

  離開會客室之後,法比悟斯主動向洛克提出挑戰。

  「……你想怎樣?」

  「沒什麼。早點知道兩人之間的實力差距,說不定就不必大老遠地跑到大陸了。」

  ——他打算徹底地擊敗我,迫使我退出這次的戰婚嗎?

  「好,我接受。」

  洛克一口答應,他實在無法忍受法比悟斯目中無人的眼神以及態度。

  「既然如此,我去跟多摩特先生知會一聲,你先到外面的庭園等著吧。」

  目送法比悟斯離去的背影,柳眉倒豎的愛莉西亞惡狠狠地瞪著洛克。

  「為什麼接受?別理他就好了嘛!」

  「因為這也不失為刺探實力的大好機會。」

  洛克沒好氣地回答。事實上洛克是經過一番考量之後,才接受法比悟斯的挑戰。

  「萬一受傷了呢?」

  「我會視情況中止決鬥的,這點倒是不必擔心。」

  妮舞伸出右手擱在愛莉西亞的肩膀上,試圖化解愛莉西亞的不安。既然自己的師傅都開口了,愛莉西亞也不便繼續堅持反對的立場。

  於是在玄關的門口接過魔劍之後,一行人來到庭園。

  「這就是你的魔劍?」

  妮舞打量著賀布,眼神之中流露出些許的好奇。

  「賀布,你可以在這個人的面前開口說話。」

  賀布聽到洛克的搭話後,劍鍔上的寶石便開始閃爍。

  『我並不想說話,不過基於禮貌,還是先打個招呼吧。我叫做賀布。』

  「我叫做妮舞,算是愛莉西亞的劍術老師吧,很高興認識你。」

  在愛莉西亞的帶領之下,一行人走在寬廣的庭園之中,最後在一片空地停下腳步。

  「附近沒什麼東西,動手的時候不必有所顧忌。而且這裡跟馬路隔了一段距離,也不怕被別人看見。」

  洛克點點頭之後,將魔劍放在地上,開始做起熱身運動。

  『等一下要在這裡做什麼?』

  在魔劍的詢問之下,洛克將之前跟多摩特以及法比悟斯之間的對話重新描述一遍。

  『以魔劍決勝負?你打算怎麼做?』

  「我沒想過該怎麼做,到時候就全力以赴吧。」

  『好,知道了。』

  一段時間之後,法比悟斯終於姍姍來遲。只見他的腰間掛著一把長劍,身後跟著一名少女。見到那名少女之後,洛克不禁驚呼一聲。

  「娜奇……」

  「你們認識?也罷,請容我介紹一下。這位是娜奇,在這次的戰婚之中擔任我的隨從。」

  娜奇似乎也吃了一驚,不過她很快地就恢復平靜,默默地低頭行禮。

  ——原來雇用娜奇的人,就是這個傢伙。

  「根據多摩特先生的說法,你似乎是來自普洛多米爾斯。所以你是隸屬於『勇者繼承人』的魔劍使囉?」

  所謂的『勇者繼承人』,就是普洛多米爾斯的魔劍使公會。

  「我並未加入公會,劍術是跟名叫巴特達斯的魔劍使學來的。」

  「……你是巴特達斯的弟子?」

  法比悟斯的語氣明顯地帶著恨意,不過他的喃喃自語並未傳入洛克的耳中。

  「那就開始吧。」

  法比悟斯握住腰間的劍柄,洛克也抓起地上的魔劍,擺開戰鬥的架勢。兩人在相隔一定距一離的情況下互相對峙。

  愛莉西亞和菲爾不知道該不該跟娜奇交談,不過黑髮少女倒是站得遠遠的,看也不看兩人一眼。愛莉西亞和菲爾見狀,也只好放棄攀談的念頭。

  妮舞將雙手交抱在胸前,心事重重地打量著法比悟斯和洛克。聽見巴特達斯的名字時,法比悟斯突然目露凶光,這點可瞞不了眼尖的妮舞。

  ——想不到他還是耿耿於懷,這可是我的一大失策。

  「小子,你的魔劍看起來倒是挺帥氣的。」

  「你還不拔劍嗎?」

  法比悟斯的右手握著劍柄,卻沒有拔劍的意思,這下子可把洛克搞迷糊了。

  「儘管放馬過來吧。我一定可以及時拔出長劍,在你身上劃出又深又長的傷口。」

  洛克當然知道這是法比悟斯的挑釁,卻也沒有拒絕接受的道理。

  ——來吧!

  立足點沒有問題,地面十分堅硬。

  手掌和手指握著劍柄的感覺相當清晰。

  於是洛克猛力一蹬,以飛快的速度縮短彼此的距離。法比悟斯的訝異全都寫在臉上。

  洛克見狀,不禁在內心暗自得意。這的確是一個相當完美的開始。

  法比悟斯並未移動位置,直接拔出長劍。

  洛克不禁瞪大了雙眼。法比悟斯的長劍竟然沒有劍刃,劍鍔之後空無一物,什麼也沒有。

  一股冷氣直竄背脊,洛克清楚地感受到周圍的空氣出現不自然的流動。

  『小心了,洛克。』

  察覺異狀的魔劍才剛提出警告,又痛又麻的熱辣感襲上洛克的背部。遭受對方的奇襲之後,洛克頓時停下腳步。

  回頭一看,身後卻看不到半個人。

  ——發生了什麼事?

  他用左手往背上一摸,指尖傳來一陣濕黏的感覺。那是血。洛克頓時明白自己的背部被砍了一刀。

  「眼睛怎麼可以離開敵人呢?」

  法比悟斯的揶揄頓時讓洛克恍然大悟,連忙往後退了幾步。雖然再前進兩、三步之後就進入攻擊範圍,現在卻不是搶攻的時候。

  ——這就是他的魔劍所擁有的力量……?

  肩膀痛得發麻。他轉眼一瞧,一把染血的刀刃划過左肩,旋即當著洛克的面前消失不見。

  「這就是我的魔劍『跳躍』。」

  在法比悟斯的聲音吸引之下,洛克抬頭一看,赫然發現原本只有劍柄和劍鍔的魔劍居然冒出染血的銀色劍刃。

  「瞧你一臉茫然的模樣,大概還搞不清楚狀況吧。其實你也別太難過,畢竟跟這把魔劍交手的人,幾乎都會出現同樣的表情。」

  甩掉劍刃的血漬之後,法比悟斯得意洋洋地說明其中的奧妙。

  「只要是在我的視野之內,消失的劍刃可以出現在任何地方。雖然有所限制,不過攻擊你的死角已經是綽綽有餘了。」

  法比悟斯揮動長劍,劍刃又再度消失。

  「而且消失的劍刃可以配合我的行動,對你展開攻擊。」

  話才剛說完,銀白色的劍刃立刻掠過洛克的雙腳。

  ——來自四面八方、神出鬼沒的斬擊嗎……?

  其實除了背上那一劍之外,肩膀和雙腳的傷勢都不嚴重;然而不知道會從哪裡冒出來的劍刃卻讓洛克感到莫名恐懼,大大影響了他的鬥志。

  法比悟斯舉起沒有劍刃的長劍,

  從右邊揮向左側。這幅畫面看在眼裡,不知情的人或許會感到十分滑稽,然而對於洛克而言,這卻是相當可怕的攻擊行動。

  洛克以眼角餘光捕捉到銀白色的劍刃。即使立刻展開防禦,銀白色的劍刃也會在接觸魔劍之前消失無蹤,緊接著腰部就會傳來一陣劇痛。

  每當法比悟斯揮動魔劍,銀白色的劍刃就會出現,在洛克的身上留下一道道的傷痕。

  ——到底該怎麼做才好?難道都沒有閃避的方法嗎?

  銀色劍刃突然自眼前現身,洛克連忙彎腰屈膝試圖閃避,卻還是被劃中了雙腿。只見洛克身形一晃,眼看著就要失去重心,連忙以魔劍代替手杖,硬生生地挺住。

  呼吸急促,幾乎快要喘不過氣。除了背部的第一擊之外,其他的傷勢並不嚴重,然而過度的疲勞以及精神上的壓力還是讓洛克喪失了行動能力。

  全身上下疼痛不堪。別說擊敗對手贏得勝利了,洛克甚至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眼前的敵人。

  「你好歹也是個魔劍使,應該看得出我並未使出全力。」

  收起魔劍之後,法比悟斯緩緩地走近。

  「現在你還想參加這次的戰婚嗎?戰婚可是真槍實彈的對決,敵人不會手下留情的。一個弄不好,說不定會丟掉一條小命呢。」

  「……」

  洛克低頭不語,凝視著支撐自己的魔劍。

  勉強驅使疲憊不堪的身體,洛克慢慢地扭動頸子,憂心忡忡的愛莉西亞和菲爾頓時映入眼帘。

  於是洛克閉上雙眼,深深地吸了口氣,再緩緩地吐出。法比悟斯的奇襲不但打亂了洛克的陣腳,也大大削弱了洛克的戰意。直到現在,洛克才稍微恢復了冷靜。

  「我還沒認輸。」

  洛克抬起頭來,凝視著法比悟斯的雙眸流露出旺盛的鬥志。

  「你還想打啊?」

  法比悟斯的嘴角浮現一抹冷笑,重新釋放出魔劍的劍刃。

  洛克拔起魔劍扛在肩上,發出怒吼,朝著敵人發足狂奔。這一次的攻擊凝聚了全身上下僅存的力氣,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法比悟斯正面接下洛克的斬擊,卻不敵洛克的壓制,往後退了一步。這個出乎意料之外的結果,頓時讓法比悟斯變了臉色。

  「你……」

  於是法比悟斯勁貫雙臂,硬生生地將洛克推開,趁著雙方拉開距離的空檔以神出鬼沒的劍刃攻擊洛克的背部和肩膀,然後又往前跨出幾步,一腳踢在洛克的胸口。

  洛克往後一仰,狼狽地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了。

  「好,到此為止。」

  妮舞拍拍手,表示決鬥結束之後,旋即朝著兩人走去。法比悟斯的表情雖然有些不情願,

  卻也只能乖乖地自洛克身邊離開。愛莉西亞和菲爾見狀,連忙迎了上去。

  「洛克,不要緊吧!?」

  「快點幫他療傷!」

  「你們冷靜一點。」

  眼見愛莉西亞和菲爾慌了手腳,妮舞乾脆輕敲兩人的腦袋。

  「幾乎都只是輕傷而已。雖然流了不少血,傷勢卻沒有想像中的嚴重。」

  即使如此,愛莉西亞還是托起洛克的身子,脫下他的衣服,讓菲爾以煉成術替他療傷。

  朝著兩人瞥了一眼之後,妮舞的視線落在法比悟斯的身上。

  「下手也太重了吧?就你的實力而言,取得勝利根本就是輕而易舉,又何必把他搞得全身都是傷?」

  「妮舞,你太看得起我了。」

  法比悟斯從娜奇手中接過毛巾、拭去臉上的汗水,一派輕鬆地回答。

  「他是巴特的徒弟,但不是巴特本人。」

  「……我不懂你的意思。」

  法比悟斯試圖裝傻,苦悶的表情和僵硬的聲音卻讓他露了餡。妮舞見狀,不禁哼了一聲。

  「也罷,戰婚再見真章吧。」

  法比悟斯轉過身去,並未開口。娜奇打量著洛克的眼神雖然有些擔憂,但發現法比悟斯邁開腳步之後,她也只能深深地一鞠躬,旋即跟在法比悟斯的身後離開現場。

  妮舞聳聳肩膀,無奈地嘆了口氣之後,轉身面對洛克三人。

  「情況如何?」

  「沒什麼大礙。」

  「真是的,別嚇人家啦,笨蛋。」

  菲爾鬆了口氣﹒愛莉西亞的眼角泛起淚光。

  「抱歉,這下子丟臉可丟大了。」

  『輸得真慘。』

  洛克的臉上浮現出虛弱的微笑,魔劍也忍不住開口。

  「不過也真湊巧,沒想到娜奇居然是那個傢伙的隨從。」

  「所謂的另有要事,原來就是跟著那個人一起行動。」

  「你們認識她?」

  面對妮舞疑惑的表情,愛莉西亞點點頭。將認識娜奇的來龍去脈解釋一遍之後,妮舞不禁哈哈大笑。

  「看來你們的旅行還挺有趣的嘛,真是令人懷念。」

  「全身家當都沉入海中,一點都不有趣。」

  「妮舞,娜奇跟那個人到底是什麼關係?」

  治癒洛克的傷勢之後,菲爾開口詢問。

  「既然跟愛莉西亞論及婚嫁,理論上應該不是男女朋友的關係。而且我也不認為他有那個膽子,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帶著情婦去見未來的岳丈。」

  「你也真沒禮貌,居然擅自把人家當作是情婦。」

  愛莉西亞忍不住輕敲菲爾的頭頂。

  「詳細情形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那個女孩子的父親跟法比悟斯的父親達成協議,在法比悟斯放棄魔劍使的身分之前,都由她來擔任貼身保鏢。」

  『那個男的跟她的組合,對於現在的洛克而言是一大威脅。』

  自己的心事被魔劍說中,洛克的臉上頓時蒙上一層陰影。

  法比悟斯可以讓劍刃出現在視界之內的任何地方,完全不需要考慮武器本身的有效範圍,娜奇則是一名優秀的長戟好手。有了娜奇的掩護,洛克恐怕會在無法接近法比悟斯的情況下不幸落敗。

  「你有沒有什麼好辦法?」

  『辦法不是沒有,不過你還是先靠自己的力量與智慧克服難關吧。』

  「拜託,現在都什麼時候了。萬一我輸了,愛莉西亞可就……」

  面對洛克氣急敗壞的抗議,魔劍的回答相當冷漠:

  『沒有人逼你接受戰婚吧?輸不起的話,帶著愛莉西亞遠走高飛也是個辦法。』

  「你、你倒是說得簡單……」

  光是想像畫面,愛莉西亞就不禁羞紅了雙頰。

  「這麼一來,愛莉西亞和多摩特先生之間的關係不就會愈來愈糟了嗎?」

  洛克的語氣有些強硬,愛莉西亞和菲爾不禁互望一眼。

  「不知道多摩特先生到底將愛莉西亞當成了什麼。」

  菲爾看著妮舞,語氣就跟她的表情一樣的平淡。

  「當然是寶貝女兒囉。」

  「既然是寶貝女兒,為什麼還會擅自替她決定對象?」

  「傳統家庭的女人向來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這是很正常的情況。法比悟斯雖然也有缺點,年輕有錢卻是他的優勢,絕對是未婚夫的不二人選。而且挑選魔劍使為女兒的未婚夫,其實也是基於對同樣身為魔劍使的女兒的一種體貼。或許你不這麼認為,事實上多摩特叔叔並不是那種蠻橫不講理的父親。」

  ——原來多摩特先生的心中,還是掛念著愛莉西亞。

  洛克不禁鬆了口氣。過去之所以主張愛莉西亞應該跟家人見個面,出發點就在於不希望愛莉西亞跟雙親交惡。之所以有這種想法,或許是因為洛克自幼失去父母的關係吧。

  「賀布,我一定要在這次的戰婚當中贏得勝利。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很好,那就開始修行吧。』

  魔劍的聲音略顯興奮。

  『其實你最後的突擊還算不錯。法比悟斯的實力雖然在你之上,卻不是無法擊敗的對手。只要能夠縮短彼此之間的差距,自然有反敗為勝的機會。』

  「對了。」

  賀布的發言突然讓洛克想起一件事。

  「妮舞,你剛剛提到的巴特是指我的師父嗎?」

  印象中上次見面的時候,妮舞也稱呼巴特達斯為巴特。據說兩人之間的交情已經超過十年,過去常常一起行動。

  其實洛克對兩人的關係十分好奇,偏偏巴特達斯總是避而不談,妮舞也是顧左右而言它,直到現在還是一團迷霧。

  洛克只知道巴特達斯稱呼妮舞為戰友。這是專屬於妮舞的稱呼,巴特達斯從未用在第二個人身上。

  「法比悟斯認識師父嗎?」

  「他們兩人之間的

  恩怨,可不是用『認識』兩字可以帶過的。」

  妮舞雙手扠在腰間,臉上露出懷念的神情。

  「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往事了。當時巴特來到利姆利克處理一些事情,結果跟法比悟斯展開一場決鬥。其實法比悟斯的實力並不弱,得到『跳躍』之後更是如虎添翼,除了公會長之外,幾乎可說是罕逢敵手——可惜他碰上了巴特。」

  言下之意,就是巴特達斯擊敗了法比悟斯。

  「請、請告訴我!」

  洛克馬上跳了起來,以迫切的眼神凝視著妮舞。

  「師父是怎麼戰勝那個傢伙?」

  洛克焦急的模樣實在有點滑稽,妮舞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告訴你當然不成問題,不過你可別照單全收。」

  洛克聞言,不禁咽了口唾液。

  「決鬥的地點是在公會附近的空地,巴特的武器是一把堅固的魔劍,沒有什麼特殊能力。我不知道他們兩個是怎麼起衝突的,不過當時巴特已經獲得魔劍殺手的稱號,吸引了許多魔劍使向他挑戰,或許法比悟斯也是其中之一吧。」

  明知妮舞在吊自己的胃口,洛克依然不發一語,只是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對方。眼前的人物好歹也是師父的戰友,可不能失了禮數。

  「決鬥一開始,巴特就迅速縮短雙方的距離,法比悟斯甚至來不及發動『跳躍』。洛克,猜猜看法比悟斯接下來採取了什麼行動吧。」

  「這個……大概是用力把師父推開,藉以拉開距離吧。就跟對付我的時候一樣。」

  魔劍『跳躍』只有在跟對方保持一段距離的情況下,才能發揮真正的實力。

  「沒錯,正是如此。不過法比悟斯並未成功,反而被巴特壓制在地。」

  這下子非但洛克一臉疑惑,甚至連愛莉西亞和菲爾也露出不解的神情,大家都無法理解妮舞的話中含意。沉默了片刻之後,洛克這才怯生生地開口:

  「呃……意思是師父無視於法比悟斯的反擊,直接以蠻力將他撞倒嗎?」

  「是的。魔劍雖然沒事,法比悟斯的臂骨卻因此斷成兩截,不得不放棄比賽。」

  「……」

  三人面面相覷,魔劍的光輝也蒙上一層陰影。

  『現在的洛克沒有這種本事。』

  「除了巴特達斯先生之外,還有其他人辦得到嗎?」

  「應該沒有吧。所以我就說嘛,這種事情聽聽就好,千萬不要有樣學樣。洛克,傷勢應該沒事了吧?」

  「菲爾的煉成術十分有效,已經舒服多了。」

  攙扶著洛克的菲爾聞言,不禁驕傲卻又有所保留地挺起胸膛。

  「是哦。不礙事的話,我倒是可以陪你練個幾招。」

  「好的,麻煩你了!」

  洛克立刻點頭答應。全身上下雖然疼痛不已,被打得毫無招架之力的結局卻也讓洛克一肚子火無處發泄。眼前既然出現了增強實力的機會,求好心切的洛克當然不可能輕易放過。

  而且以目前的實力來看,就算有了妮舞的協助,想要戰勝法比悟斯和娜奇也是相當困難。菲爾雖然面露不悅,卻並未開口反對,就是因為她十分明白提升實力的急迫性。

  「很好。愛莉西亞,拿劍和盾牌來。」

  愛莉西亞答應一聲,旋即快步離開現場,結果又被妮舞叫了回來。

  「機會難得,你也換上戰鬥服裝吧。我一個人對付你們兩個。」

  洛克在菲爾的攙扶之下,步履蹣跚地走在夕陽西下的路上。

  臉部浮腫,全身上下都是瘀青,累得幾乎快要走不動。

  菲爾提出以煉成術療傷的建議,卻被洛克加以婉拒。畢竟這只是皮肉傷而已,回家休息之後就會自動痊癒。

  「她下手真狼……」

  洛克和菲爾才剛剛從愛莉西亞的豪宅離開,愛莉西亞和妮舞則是留在豪宅之中。

  「她的實力跟巴特達斯先生在伯仲之間,難怪那個叫做法比悟斯的人對她如此忌憚。」

  當時洛克手持木劍,愛莉西亞和妮舞各自拿著木製短劍和圓盾,結果兩人還是被妮舞打得全身是傷,毫無還手的餘地。

  即使洛克和愛莉西亞聯手抗敵,依舊傷不了妮舞半分。洛克的木劍和愛莉西亞的短劍全都被妮舞輕易地閃避,或者是被妮舞手中的短劍和圓盾阻擋。

  ——洛克,你應該多多觀察敵人的行動,採取必要的防禦或是閃避措施,而不是一味地攻擊。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也算是繼承了巴特的特色吧。

  於是洛克依言修正自己的戰鬥模式,卻反而落得綁手綁腳施展不開的下場,結果又被妮舞的短劍和圓盾狠狠地修理一頓。

  「那個人對你還算客氣了,沒聽到她對愛莉西亞說了些什麼嗎?」

  「……也是啦。」

  或許是因為兩人是師徒的關係,妮舞對愛莉西亞的批評可說是極盡惡毒之能事。

  ——你只長身體不長腦袋嗎?無論是劍術或是盾術全都亂七八糟,當初實在不應該把你跟洛克和菲爾湊在一起。我看你乾脆放棄魔劍使的身分,早早結婚算了。

  一開始愛莉西亞還有試圖振作的意願,後來實在是抵不過疲勞的累積以及精神壓力,完全失去了鬥志。凌亂的雙馬尾無力垂下,看起來實在教人於心不忍。

  「其實我倒認為愛莉西亞的表現還算不錯……洛克,你覺得呢?」

  「我也有同感,你呢?」

  洛克詢問背上的魔劍。當時菲爾抱著魔劍在一旁觀戰,搞不好魔劍看出了什麼端倪也說不定。

  『如果愛莉西亞也跟妮舞一樣,你們應該會輕鬆不少。』

  「這不太可能吧。」

  洛克不禁皺起眉頭,魔劍的寶石卻陡然發亮。

  『我並不是要求愛莉西亞必須擁有跟妮舞一樣的實力。同樣都是手持短劍和盾牌,兩人之間確實存在著某種差異,而且是跟功力深厚與否無關的差異。或許她希望愛莉西亞能夠從這次的訓練當中發現答案吧。』

  「怎樣的差異?」

  『如果我說出答案,你們一定會立刻告訴愛莉西亞吧?』

  洛克無法反駁。如果這種差異真的非常重要,洛克實在找不到隱瞞愛莉西亞的理由。

  『她希望愛莉西亞自己找到答案。事實上從妮舞的言辭以及愛莉西亞的表現看來,妮舞已經將找出答案的方法告訴愛莉西亞了。』

  「……那就只能看愛莉西亞自己的表現了。」

  洛克嘆了口氣,他知道魔劍絕對不會說出答案。

  抵達娜奇家之後,菲爾利用娜奇所交付的備用鑰匙打開門鎖。

  屋內一片陰暗,唯獨訓練場透露出些許的燈光。看來娜奇應該在家。

  ——我該說什麼?打擾了嗎?有點怪怪的。我回來了嗎?好像也是不太自然,不過總比「打擾了」好得多。

  橫越客廳的洛克說了聲「我回來了」之後,旋即推開訓練場的大門。

  娜奇果然在這裡。

  只不過赤裸著上半身。

  濃纖合度的苗條身軀、修長細緻的手臂、以及飽滿圓潤的胸脯瞬間映入洛克的眼帘。

  才剛結束訓練的娜奇將毛巾蓋在頭上,豆大的汗珠自身體緩緩流下,構成一幅冶艷煽情的畫面。

  事出突然,洛克和娜奇不約而同地愣在原地。直到菲爾的鐵錘命中洛克的後腦之後,娜奇赤裸裸的上半身才自洛克的視線獲得解脫。

  「真是意想不到,居然會在那種地方碰面。」

  「我也一樣,法比悟斯先生只說要去見他的未婚妻。」

  菲爾的開場白催化出「世界真小」的感慨,娜奇不禁微微苦笑。

  「那個……洛克身上有傷,也差不多可以饒了他吧?」

  「不必替他求情,他是罪有應得。」

  「……我覺得那只是偶然撞見啊。」

  娜奇和菲爾正坐在沙發上,洛克則是趴在地上懺悔。

  「當初住在普洛多米爾斯的時候,他並不是這種色眯眯的變態……難怪人家都說旅行可以看出一個人的本性。」

  啜飲著娜奇提供的蜂蜜酒,向來面無表情的菲爾毫不掩飾自己對洛克的憤怒。無奈之餘,洛克只好轉而向倚靠在牆邊的魔劍求救。

  『既然對方已經原諒你了,你幹嘛還這麼畏縮?』

  魔劍冷冷地開口,這個舉動卻引起了娜奇的好奇心。

  「我以前只在書上看過擁有智慧的長劍,今天還是第一次親眼目睹呢。」

  『請稱呼我為賀布,我不喜歡「知性之劍」的說法。』

  「好的,往後也請你叫我娜奇。」

  娜奇恭敬地向魔劍低頭行禮。

  「之前洛克喝醉的時候,我總覺得自己聽到奇怪的聲音,那應該就是你的說話聲吧。」

  『請容我代替主人向你致歉。事實上無論是上次或是這次的事件之中,他都沒有任何的惡意或是非分之想,純粹只是蠢了點而已。』

  「原來我在你眼中是個蠢蛋……」

  出生入死的夥伴居然如此地貶低自己,洛克不禁感到有些落寞。

  『純粹是客觀的評價。戰鬥中的你非常專注,日常生活中的你卻總是少根筋。我是不太介意,但你若是不服氣的話,就改掉這個壞習慣吧。』

  「這次的事件純屬意外,我並沒有放在心上。洛克,請你起來吧。」

  「這只是場面話吧。」

  娜奇試圖緩和現場的氣氛,這份苦心卻被菲爾輕描淡寫地破壞殆盡。為了不讓娜奇難做人,洛克只好嘆了口氣,從地上爬了起來,坐在菲爾的身邊。菲爾雖然臉色一沉,倒也沒有多說什麼。

  「赤身露體的模樣被別人看見,多少也有點不好意思。」

  面紅耳赤的娜奇直視洛克。

  「不過……該怎麼說呢?藉此發現自己的不足之處,也算是小小的收穫。」

  「不足之處?」

  有時候娜奇的想法實在很難理解。不但洛克面露疑色,菲爾也不禁皺起了眉頭。

  「是的。身為一個騎士,實在不應該為了這種小事而亂了方寸。」

  ——當初把我們從海里救起來的時候,她好像也提到騎士二字。

  洛克的內心浮現一個疑問。

  「娜奇,你是騎士嗎?」

  話才剛說完,洛克就發現自己問了一個怪問題。

  騎士已經是過去的歷史,同時也是人類離開大陸、生活於都市之後所失去的傳統之一。

  「訓練場的騎士盔甲雖然保養得不錯,應該已經是老古董了吧。而且架上的書籍也幾乎都跟騎士有關。」

  菲爾似乎也有同樣的疑問。只見她將蜂蜜酒一飲而盡之後,意猶未盡地凝視著空空如也的杯子。

  娜奇下意識地伸手掩口,似乎對自己的失言感到懊悔不已。猶豫片刻之後,這才慎重地開口:

  「那套盔甲據說是我的祖先在大陸所使用的防具。據說他擅長使用長槍之類的長柄武器,放眼全國無人能夠匹敵,甚至還受聘為王族的貼身護衛以及武術教練。」

  「真了不起。」

  洛克沒有那麼偉大的祖先,因此他是打從心底感到欽佩。娜奇聞言,不禁微微一笑。

  「祖父和父親也將這段歷史視為家族的榮耀,從小就讓我學習槍術,培養身為一個騎士所應該具備的特質。」

  「騎士應該具備怎樣的特質?」

  「大陸時期的騎士無不以精湛的武術以及崇高的胸懷為目標。每一個騎士的具體目標雖然有所差異,就我們家而言,大概就是勇敢、誠實、慈悲以及忠誠吧。」

  「聽起來不錯呢。」

  洛克黑色的瞳孔綻放出興奮的光彩。菲爾冷冷地瞥了洛克一眼,舉起空陶杯遮掩嘴角,輕輕地嘆了口氣。她實在無法理解,男孩子為什麼就是喜歡這種話題。

  「每個騎士都會遵守這些美德嗎?」

  「雖然也有例外,不過大多數的騎士應該都會貫徹他們的騎士道。如果從吟遊詩人所歌頌的騎士物語當中來舉例的話,像『猛犬戰士』,或是從天神的手中得到與光之劍齊名的光之神槍的騎士,就曾經出現在歷史文獻……」

  一提到騎士,娜奇就興奮得比手畫腳,恨不得將腦中的知識傾囊相授。不過察覺菲爾索然無味的眼神之後,娜奇頓時尷尬地低下頭去,整個身子縮得小小的。

  「對、對不起……」

  「不用道歉吧?我覺得很好呀。」

  洛克笑了笑。

  「所以為了當一個稱職的騎士……不,應該是為了成為真正的騎士,你每天都不忘鍛鍊自己,這真的很了不起耶。」

  「……請不要嘲笑我。」

  娜奇怯生生地抬起頭來著洛克,幾乎快要哭了出來。

  「洛克絕對沒有嘲笑你的意思。」

  菲爾將空陶杯放在桌上,朝著身旁的洛克瞥了一眼。

  「我不知道成為一個騎士到底有多難,不過跟洛克的夢想比較起來,絕對是實際多了。」

  「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人家是認真的耶。」

  面對洛克的抗議,菲爾乾脆身體一扭,軟軟地倚靠在他的身上。

  「有時我不禁心想,世界上真的還有比洛克的夢想更難實現的心愿嗎?就算真的有好了,大概也是兩隻手數得出來吧。」

  菲爾言之有理,洛克頓時無言以對。再加上菲爾撒嬌的功力一流,洛克更是毫無抵抗能力。

  只見娜奇面露疑色。

  「請問洛克的夢想是什麼?」

  「打倒魔王。」

  洛克、菲爾甚至是魔劍異口同聲地回答。娜奇不禁睜大了雙眼,下意識地環視四周,旋即小心翼翼地探出上半身,甚至還刻意壓低音量。

  「魔王是指二十年前被封印的那個魔王嗎?」

  洛克滿不在乎地點點頭,卻換來娜奇無法置信的眼神。

  「為什麼?那不是很危險嗎?」

  「這個……一言難盡。」

  洛克含糊以對。過去他只跟賀布提起為什麼想要打倒魔王的理由,卻不曾跟愛莉西亞或是菲爾談過這個話題。除了另有隱情之外,內心的害臊與尷尬才是真正的原因。

  「既然如此,我也不便深究。不過你打算怎麼打倒魔王?」

  娜奇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洛克,表情十分認真。這下子輪到洛克感到疑惑了。

  洛克常常跟其他人提起自己的夢想,那些人卻總是將洛克的夢想視為笑話。娜奇可說是第一個將洛克的夢想當一回事的人,而且就娜奇的個性和為人來判斷,她應該沒有嘲弄洛克的意思。

  「現階段的當務之急,就是加強自己的實力。」

  洛克正面接下娜奇真摯的視線,也誠實回答問題。

  「我沒遇過魔王,不清楚魔王到底有多厲害;不過既然是魔物之王,實力應該更勝於其他的魔物。所以首要目標就是增強實力,將自己鍛鍊成可以跟金色頸環的魔物一較高下的魔劍使。」

  洛克雖然打倒了海人馬,卻贏得十分僥倖。而且金色頸環的魔物也不是只有海人馬而已。

  「等到我的實力跟金色頸環的魔物或者是師父並駕齊驅,或者是找到了實力不比金色頸環的魔物以及師父遜色的同伴,就可以跟魔王一較高下。」

  娜奇聞言,不禁大為欽佩。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

  趕在娜奇開口之前,倚靠在洛克身上的菲爾突然眯起雙眼,打量著眼前的娜奇。

  「既然你的夢想是成為真正的騎士,可以請教一下你打算怎麼實現夢想嗎?」

  「我嗎……?」

  娜奇沒想到話題的焦點居然轉移到自己的身上,臉上不禁露出詫異的神情。不過她很快地輕咳一聲,讓自己恢復冷靜之後,旋即輕輕地點點頭。

  「在這個王國覆滅、人類被迫遷移都市的時代,騎士或許是名存實亡的產物。不過只要徹底地貫徹騎士道,自然可以成為真正的騎士。」

  「騎士道……」

  「勇敢、誠實、慈悲、忠誠。實踐這些特質的時候,就可以自稱為騎士。遺憾的是我到現在連一項特質都無法實踐。」

  「勇敢、誠實和慈悲還可以理解,忠誠指的又是什麼?」

  菲爾不禁皺起眉頭。

  「就是以自己的生命侍奉主人的意思。只可惜我到現在還是沒遇見真正的主人……」

  「你的僱主——那個叫做法比悟斯的人呢?」

  娜奇搖搖頭。

  「他是個偉大的魔劍使,卻不是我真正的主人……請不要誤會了,我並沒有貶低法比悟斯先生的意思,只是他跟我真正願意侍奉的主人還是有一段差距。」

  「可以順便請教一下兩位的關係嗎?」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關係。法比悟斯先生是僱主,我是他雇用的護衛,就這麼簡單。」

  「那個傢伙還需要護衛嗎?而且他又是公會的幹部,身邊不缺保鏢吧。」

  公會裡的魔劍使那麼多,只要法比悟斯開口,不愁找不到貼身保鏢。一想到法比悟斯輕蔑的嘴臉,洛克就不禁心中有氣。

  「洛克說的沒錯,我幾乎沒什麼跟法比悟斯先生並肩作戰的機會。之所以擔任護衛,主要是因為父親生前與法比悟斯先生的父親之間的承諾。」

  ——這件事似乎也聽妮舞提起過。

  「父親生

  前為了尋找光之槍以及雷光烈槍這些傳說中的武器,常常度過大海前往大陸冒險。有一次自大陸返回都市的途中拯救了法比悟斯的父親,死裡逃生的他想要重重地答謝父親的救命之恩,於是父親就做出雇用我為護衛的提議。」

  「這算是謝禮嗎?」

  菲爾面露疑色。

  「至少生活還算安定。父親是未加入公會的魔劍使,收入不怎麼穩定。護衛的薪水雖然不多,至少也足夠養育我長大成人。」

  「令尊為什麼不加入公會?」

  娜奇的眼神流露出一股哀愁,洛克不禁擔心自己是不是問了不該問的問題。不過娜奇很快地就恢復笑容。

  「他沒有親口說過理由,因此我只能擅自臆測……或許因為父親的目標是成為騎士,而不是成為魔劍使吧。加入公會就等於是承認自己是個魔劍使,父親自然是無法接受。」

  洛克隱約能體會這種感覺。

  離開都市前往大陸冒險的方法並不多,要不就是成為魔劍使或是煉成師,要不就是雇用魔劍使或是煉成師。一般人只身前往大陸,無疑是自殺的行為。洛克從小就對大陸的現狀有著深刻的體認,自然明白娜奇的父親內心的苦衷。

  「或許吧,不過這樣子怎麼能算是稱職的父親呢?」

  「以長遠的眼光來看,也不算太差啦。」

  洛克輕撫菲爾的頭髮,示意她不要繼續深究。娜奇的父親已經不在人世,既然身為當事人的娜奇並不介意,外人又何必對父親生前的做法有所指責?

  「不過這一切就快結束了。這次的戰婚,就是我最後的任務。」

  只要法比悟斯捨棄魔劍使的身分,娜奇就得以恢復自由之身。這是兩位父親當時的約定。

  「往後有什麼打算?」

  「還沒決定,不過我還是會繼續鍛鍊自己。等到哪一天遇見真正的主人時,才可以成為不會讓主人為之蒙羞的優秀騎士。」

  娜奇的這番宣言深深打動了洛克的心。只見洛克點點頭,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讓我們互相加油吧。」

  「是,也希望我們在這次的戰婚中能夠堂堂正正地一決勝負。」

  動作雖然笨拙,兩人還是生硬地互相握手。菲爾默默地凝視著眼前的光景,心中似乎若有所思。

  娜奇和菲爾躺在寢室的床上。幸好菲爾的體型嬌小,兩人還勉強塞得下一張單人床,若是標準體型,恐怕就稍嫌擁擠了。

  熄燈之後,兩人同時鑽進被窩,就這樣過了四分之一刻鐘。

  「——娜奇,你睡了嗎?」

  睜大了眼睛的菲爾喃喃自語。

  「還沒,有事嗎?」

  凝視著天花板的娜奇靜靜地回答。

  「不好意思,我睡不著,可以陪我聊一聊嗎?」

  「好啊。」

  「第一次在海而上相遇的時候,你到大陸去做些什麼?」

  菲爾一直對這件事耿耿於懷,她實在無法相信娜奇前往大陸的目的只是為了散心。

  然而靜待了十秒鐘之後,依然等不到回答。這下子菲爾可糗了,滿心以為自己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剛開始學習槍術的時候,家父曾經多次帶著我往返大陸。」

  娜奇的告白十分突兀,菲爾不禁為之一愣。

  「或許家父是希望我熟悉大陸的生態,才能當個稱職的護衛吧。每當想起那段往事,我就忍不住搭著小船前往大陸。」

  「……對不起。」

  娜奇的動機十分單純,同時也隱含了不欲人知的心事。菲爾只是基於好奇才有此一問,內心不禁感到有些歉疚。

  「請不要放在心上。這件事我從未跟其他人提起,如今終於有機會說出口,心情頓時輕鬆不少呢。」

  「既然如此,我想問下一個問題。」

  娜奇的反應讓菲爾鬆了口氣,不過為了改變略顯陰暗的氣氛,她還是丟出第二個問題。

  「你跟法比悟斯之間,真的只是單純的主從關係嗎?」

  「怎麼大家的問題都一樣?」

  黑暗之中,娜奇微微苦笑。

  「大家?」

  「沒錯,尤其是公會的人。法比悟斯先生的異性緣不錯,常常有人間起我跟他之間的關係呢。」

  原來如此,菲爾不禁暗自點頭。娜奇的語氣雖然一派輕鬆,現實生活中想必常常為了此事遭受到不必要的臆測以及猜忌,難怪她總是對魔劍使公會抱持著敬而遠之的態度。

  「我願意對天發誓,法比悟斯先生跟我之間真的只有單純的僱傭關係。」

  「所以你對他沒有任何好感……?」

  「他的身上擁有令人尊敬的特質,例如特別照顧屬下,總是替他人著想,而且又很有上進心。除此之外,更是一個博學多聞的萬事通。」

  可是——娜奇話鋒一轉。

  「他卻常常以貶低、甚至是嘲諷他人的夢想為樂。雖然有時候會在事後向對方道歉,不過這種奇怪的個性實在是令人難以接受。」

  回想起法比悟斯嘲笑洛克的嘴臉,菲爾頓時感到全身不舒服。

  「雖說是長輩許下的諾言,但你跟他在一起,都不會覺得不快嗎?」

  「至少擔任護衛的薪水可以讓我養活自己,我也可以從法比悟斯先生的身上學到不少。對了,你有什麼夢想?可以告訴我嗎?」

  「——我的夢想是嫁給喜歡的人。」

  菲爾誠實以告。

  「這是女孩子共同的夢想呢,真是令人羨慕。」

  娜奇的有感而發聽在耳中,菲爾不禁耳根發燙,渾身不自在了起來。

  第二天早上,一臉倦容的愛莉西亞出現在娜奇家的門前。

  她先站在屋外打量著訓練場,卻發現擋雨板關得緊緊的。

  ——昨天的這個時候早就醒來了呢……大概跟我一樣,累得爬不起來吧。

  經過昨天的特訓之後,愛莉西亞對師父的實力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是師父的對手,可是跟洛克聯手之後卻依然連師父的衣角都摸不到,就真的有點意外了。一想到昨天的特訓,被妮舞的木劍和盾牌擊傷的部位又隱隱作痛。

  愛莉西亞繞到屋子前面敲敲門。一段時間之後,娜奇自門後露面。

  「早呀,洛克跟菲爾呢?」

  「洛克還在睡呢。」

  娜奇笑了笑,讓愛莉西亞進入屋內。才剛走進客廳,就看到將魔劍抱在胸前的洛克正窩在沙發上呼呼大睡,面無表情的菲爾則是在一旁打量著洛克的睡臉。

  「昨天接連跟法比悟斯先生以及妮舞交手,想必一定是累壞了。」

  ——也對。

  即使經過一夜的休息,愛莉西亞依然無法消除昨天的疲勞和痛楚。更何況洛克是睡在沙發上,睡眠品質想必不會好到哪去。

  ——還是讓他多睡一會兒吧。

  愛莉西亞微微一笑,忍不住伸出食指輕戳洛克的臉頰。

  「洛克剛剛說夢話的時候,有提到你的名字喔。」

  菲爾的發言頓時讓愛莉西亞雙頰一紅。

  「是、是哦?不知道他做了什麼夢。」

  「其實他也有提到我跟娜奇的名字……騙你的啦。」

  愛莉西亞的食指陡然一沉。發現菲爾是在開玩笑的時候,已經遲了一步。只見洛克睜開雙眼,跟全身僵硬的愛莉西亞四目相對。

  睡眼惺忪的洛克無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臉頰,愛莉西亞連忙收回食指,往後退了好幾步。

  「沒必要退得那麼遠吧?」

  菲爾嘆了口氣,模仿愛莉西亞的動作聳聳肩膀。

  「抱、抱歉,吵醒你了。」

  「沒關係,不過你剛剛想要對我做什麼?」

  洛克盥洗之後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以疑惑的眼神打量著愛莉西亞。坐在洛克對面的愛莉西亞則是縮起了身子,尷尬地俯視地面。

  「愛莉西亞只是想把你臉上的小蟲趕走而已。」

  看不下去的菲爾上場救援,愛莉西亞頓時雙眼一亮,仿佛看到了救星。

  「沒、沒錯,你的臉上有一隻小蟲。」

  『胡說八道。在我的防守範圍之內,豈能容許任何一隻害蟲——』(吐槽:傲嬌劍賣萌中)

  「你給我安靜一點!」

  愛莉西亞以殺氣騰騰的眼神瞪著洛克手中的魔劍。

  「別罵它啦,謝謝你替我趕走小蟲。」

  一臉困惑的洛克試圖安撫愛莉西亞的情緒。

  「……對不起。」

  愛莉西亞自知理虧,只能老實道歉。

  「一大早就跑到這來,是不是有什麼急事啊?」

  備

  妥四人份的涼茶之後,娜奇望著愛莉西亞。愛莉西亞旁邊的位子已經被菲爾坐走了,娜奇只好坐在洛克的身邊。

  於是愛莉西亞環視眾人,眼神流露出一絲緊張。

  「戰婚已經決定於兩天後正式舉行,趁著今明兩天做好準備,好好培養體力吧。事到如今,已經無法回頭了。」

  「一開始就沒有回頭的打算。不過這麼一來,找工作的事情可得延後了。」

  「找什麼工作?」

  洛克的下半句傳入耳中,愛莉西亞不禁皺起眉頭。

  「我跟菲爾本來打算出去尋找短期的工作,多少賺一點旅費。」

  「何必呢?跟我說一聲就好了嘛。」

  「之前你給我們的銀幣還沒用完,不過老是靠你吃飯,似乎也不是辦法。」

  菲爾雖然言之有理,愛莉西亞還是一臉不悅地嘟起嘴唇,玩弄自己的雙馬尾。

  「如果洛克贏得這次的戰婚,就等於是女方家長認可的女婿了,到時候自然可以名正言順地跟你拿錢。不過在贏得戰婚之前,還是收斂一點比較好。」

  「你什麼時候收斂過啦?」

  女方家長認可的字眼雖然讓愛莉西亞紅了雙頰,對菲爾的搶白可是毫不含糊。

  「對了。愛莉西亞,可以借我一百枚銀幣嗎?我會還你兩倍的錢喔。」

  「當然可以,不過你借那麼多銀幣做什麼?」

  一百枚銀幣不是小數目,愛莉西亞竟然不假思索地一口答應,這種有錢人家的氣勢不禁讓洛克大開眼界。

  「我想跟法比悟斯打個賭。既然法比悟斯對這次的戰婚頗有自信,只要在言語上稍微下點工夫,他應該不會拒絕才對。」

  「提議駁回。」

  「……愛莉西亞,你不信任洛克嗎?」

  「這不是信任與否的問題,我只是不希望搞得那麼複雜而已!」

  「愛莉西亞,不覺得揮汗如雨所得到的金錢跟手心冒汗所得到的金錢基本上是一樣的嗎?唯一的差異之處,只是在於流汗的地方不同而已,一樣都是靠自己的力量賺來的錢。」

  「不要把賭博跟工作混為一談!既然那麼缺錢,我可以介紹搬運石材的工作給你。反正你也不必參加戰婚,多得是打工的時間嘛。」

  愛莉西亞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菲爾見狀,立刻以若有所求的眼神凝視著洛克。

  「這樣吧,如果換我去搬運石材……」

  「然後將工資拿來下注,一夜之間變成有錢人。嗯,相當完美的計劃。」

  「不要浪費洛克的體力!」

  「你們三個的感情真好。」

  娜奇的語氣十分真誠,仿佛打從心底這麼認為。愛莉西亞聞言,不禁嘆了口氣。

  「總而言之,錢的問題不必擔心。其實我今天早就有所準備。」

  只見愛莉西亞掏出一隻皮袋,遞給了菲爾。

  皮袋相當沉重。菲爾打開袋口瞧了兩眼,裡面大概有幾十枚銀幣。

  「將這筆錢交給滿嘴賭經的傢伙實在有點危險……娜奇,麻煩你轉告法比悟斯一聲,不要隨便跟著別人打賭。」

  娜奇點點頭,臉上早已忍俊不住。

  「接下來是其他的準備工作……」

  「需要我迴避一下嗎?」

  不等愛莉西亞把話說完,娜奇慎重而認真地提出疑問。

  「沒關係,戰婚當天的戰術是由師父負責構思的。我是戰婚的獎賞,到時候根本無法離開都市。」

  「嗯,說的也是。」

  娜奇點點頭,不再開口。於是愛莉西亞轉身面向洛克。

  「至於你嘛,應該要好好養足體力。家裡面雖然有好幾間客房,可是父親他……」

  愛莉西亞雖然沒把話說完,洛克還是能夠體會她的話中含意。

  「沒關係,這張沙發睡起來挺舒服的。」

  愛莉西亞點點頭,歉疚之意全都寫在臉上。

  「小船和其他的用品全都由我這邊來準備。三天之後的清晨於碼頭集合,等候擔任裁判的父親一聲令下之後,戰婚就正式開始。從這裡前往大陸需要一刻鐘左右。抵達大陸之後,右手邊有片森林。沿著森林旁邊的草原一路前進,大約半刻鐘就會看見高塔。進入高塔之後,依照高塔妖精的指示完成考驗,然後再爬上最高層取得頸環……大致上就是這樣。」

  『妖精的考驗有沒有大致的方向?』

  魔劍的寶石來回閃爍。

  「這就沒有人知道了。曾經進入高塔的人無法進入第二次,事先知道考驗內容的人也會被拒於入口之外。」

  「怎麼分辨誰是第二次進入高塔,或者是誰知道考驗的內容?」

  洛克難掩內心的疑惑。

  「我也不知道,不過就是有辦法。一個人一生當中只有一次進入妖精世界的機會,這種說法常見於古代的傳說。除此之外,據說某些特定的語言或是咒語可以驅逐妖精,或者是被逐出妖精的世界……」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洛克終於緊張了起來。

  「洛克,我知道你很想打工賺錢,不過現在請暫時將這件事擱在一旁,為這次的戰婚做好萬全的準備好嗎?不管怎麼說,呃……那個……還是希望你能獲勝。」

  話才剛出口,愛莉西亞就後悔了。因為她發現自己並未表達出內心的真正想法。

  「放心,我一定會贏的。」

  洛克笑著拍拍胸脯,愛莉西亞也只能默默點頭。

  接近中午的時刻,洛克、愛莉西亞和菲爾三人告別娜奇,來到距離娜奇家約一刻鐘路程的小屋子。

  「……應該就是這裡吧?」

  洛克一臉狐疑地打量著眼前的建築物。

  「錯不了的,就是這裡。」

  話雖如此,身旁的愛莉西亞卻皺起眉頭,菲爾則是保持面無表情的模樣。

  白色的牆壁、平坦的屋頂,乍看之下是一間隨處可見、平凡無奇的建築物,布滿牆面的塗鴉卻給人一種歷盡滄桑的印象。

  門口似乎也有塗鴉,不過仔細一看,才赫然發現上面寫著屋主的名字。

  「畫師多卡德……看來就是這裡沒錯了。」

  離開普洛多米爾斯之際,巴特達斯交給洛克一封信,信上的住址就是這裡。娜奇必須擔任法比悟斯的護衛,因此並未同行。

  ——根據師父的說法,對方似乎是個大名鼎鼎的煉成師。

  不過建築物的外觀卻一點也沒有知名煉成師的感覺。即使心裏面不怎麼情願,身為在場三人當中唯一的男性,洛克還是主動舉手輕敲門扉。

  靜候片刻之後,屋內卻毫無反應。

  「不在家嗎……?」

  明知對方可能只是動作慢了點,洛克還是滿心期待地喃喃自語。

  「——大清早的到底是誰啊?」

  一名男子自門後現身,洛克三人頓時啞然無語。男子年約五十歲出頭,臉上還有怪模怪樣的刺青。

  察覺愛莉西亞和菲爾的肩膀微微顫抖之後,洛克勇敢地往前踏出一步。

  男子的身高比洛克高出少許,中等身材,右腳自膝部以下裝設義肢,手中拿著一把拐杖。身上的衣服沾滿顏料,瀰漫著刺鼻的氣味。

  灰白相間的頭髮亂得跟鳥巢似的,臉上的刺青更是令人望之生懼;不過仔細一看,男子的外貌倒也還算正常,並沒有想像中的嚇人。

  「你就是多卡德先生吧?師父……呃,巴特達斯交代我將這封信交給你。」

  聽見巴特達斯的名字之後,多卡德頓時露出不悅的神情,臉上的刺青看起來更加猙獰。不過他倒是並未拒絕洛克等人的來訪。

  「不嫌髒亂的話,就進來聊聊吧。」

  洛克等人面面相覷,多卡德卻不等三人做出口應,逕自走回家中。於是洛克只好率先提起腳步,小心翼翼地踏進屋內。

  一股有點陌生、卻又十分熟悉的氣味飄了過來。

  「這是什麼味道?野獸的臭味嗎?」

  跟在身後的菲爾立刻以手掩鼻,屋子深處的黑暗角落同時傳來多卡德的聲音。

  「這可不是野獸,不過味道確實是難聞了些。」

  天花板點著一盞燈,看來應該是以火精靈的力量為能源的油燈。

  微弱的燈光所照亮的客廳並沒有想像中的寬敞,凹凸不平的地板散落著數十張的畫紙。桌椅隨意棄置,牆壁貼滿了多卡德的畫作。

  瀰漫室內的獨特臭味,來自繪畫的顏料所使用的黏膠。

  畫作的主題可說是五花八門,包括了在街角談笑風生的家庭主婦、與怪物交戰的騎士、搭乘小船漂流海上的旅人、以及在燈光昏暗的酒店高歌一曲的吟遊詩人。

  「這些都是你的作品……?」

  「賺點零用錢的嗜好罷了,隨便坐……唔,椅子不夠啊,坐在桌上吧。自己把桌上的雜物清一清。」

  從洛克手中接過信紙之後,多卡德隨手拉了張椅子坐下。

  「我坐在地板上好了。」

  「如果不怕屁股沾上顏料的話,就儘管坐吧。我已經好幾天沒打掃了。」

  多卡德的衣服上沾滿了飛濺的顏料,他的警告可說是格外有說服力。

  剩下的椅子只有兩張。洛克將椅子讓給愛莉西亞和菲爾之後,朝著牆邊的桌子前進。桌面不小,容納兩個洛克不成問題﹒不過上面堆積著十幾張的畫紙。

  洛克下意識地翻開最上面的作品,頓時倒抽一口冷氣。

  整張畫紙描繪著一隻巨大的眼睛,周圍全部塗成黑色。

  眼睛本身呈現黑色與紅色的色調,看起來不像是人類的眼睛。

  洛克從這幅畫作感受到難以言喻的不祥與災厄。

  被恐懼揪住心頭的感覺,大概也不過如此吧。

  可是心中雖然畏懼,洛克的視線卻離不開眼前的畫作。

  「喜歡嗎?」

  正在閱讀信件的多卡德抬起頭來,眼神流露出些許的嘲諷。

  「這是在畫什麼?」

  「魔王。」

  洛克驚呼一聲,愛莉西亞和菲爾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早在那個叫做莎夏的年輕小姐封印魔王之前數年,我們就已經挑戰魔王了。」

  勇者莎夏封印魔王之前,沒有人戰勝魔王。

  多卡德的挑戰,顯然以失敗告終。

  「這條腿也是在那場戰役之中失去的。不過其他同伴全都死於非命,唯獨我一個人幸運活了下來,相較之下,失去一條腿也不算什麼了。」

  察覺愛莉西亞的視線落在自己的義肢上之後,多卡德繼續開口。只見愛莉西亞臉上一紅,輕輕說了聲抱歉,多卡德卻隨意揮手,示意她不必放在心上。

  「恕我冒昧,臉上的刺青是煉成術造成的嗎……?」

  菲爾的用字遣詞格外謹慎,深怕在無意間得罪了眼前的人物。

  「我中了詛咒,刺青是用來封印詛咒的。既然看得出刺青與煉成術之間的關係,代表你是個煉成師囉?」

  多卡德笑了笑。在刺青的加持之下,臉上的笑容看起來格外可怕。

  「詛咒……?」

  「小事一樁,不提也罷。」

  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之後,多卡德繼續閱讀手中的信。

  站在桌前等候的洛克注意到擺在桌上的其他畫作。

  畫作的內容不外乎是手臂、影子或者是兇惡的眼睛,應該都是魔王的一部分吧。

  作品所流露而出的狂氣,令洛克感到不寒而慄,光是直視畫作,內心就會湧現出莫名的不安。正常人應該不會想要擁有這些畫作,更別說是將畫作掛在家中了。

  「為什麼要畫這些……?」

  同伴死於非命、自己失去了一條腿、甚至是中了詛咒,為什麼還要回顧這些不堪回首的恐怖經歷?

  「不為什麼,只是將親眼目睹的魔王畫下來而已。」

  多卡德喃喃自語。

  「我對繪畫技巧小有鑽研,不過畫了幾十張之後,還是畫不出讓我滿意的作品。你所看到的這些畫作,頂多只能表達出魔王百分之一的恐怖。不過換個角度來看,至少下半輩子不愁沒事可做。」

  多卡德哈哈大笑,臉上的刺青也因此而扭曲變形,不過洛克可是一點都笑不出來。

  ——百分之一的恐怖……

  想像自己跟魔王對峙的畫面,洛克的身體不禁微微顫抖。

  「害怕嗎?」

  多卡德折起信紙,打量著洛克。洛克老實地點點頭,絲毫沒有虛張聲勢的意思。

  「你是個誠實的孩子,害怕並不可恥。」

  打量著手中的信紙,多卡德輕撫臉上的刺青,似乎正在思考什麼。

  「嗯……三天後過來一趟,我再將回信交給你。」

  於是洛克三人離開多卡德的家。

  走在馬路上的三人感到格外輕鬆,不過大家都心知肚明,這種輕鬆的感覺絕對不是來自遠離黏膠臭味的解放感。

  ——那就是魔王嗎?

  短期之內恐怕很難忘懷吧,洛克心想。不,說不定是一輩子也忘不了。

  那只是一幅畫,不是實物。而且是將多卡德對魔王的感覺濃縮於紙面的抽象作品,並不是魔王的實體素描。

  即使如此,好不容易才與魔王產生交集的洛克還是難掩內心的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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