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5 會說話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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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骨牙城的最上層、狹長形的大廳深處,賁巴拉正靜靜地坐在白骨形成的椅子之上。充當牆壁的白骨綻放出微弱的螢光,大廳之中倒也沒有想像中的幽暗。

  賁巴拉的身邊有三個正在轉動的巨大球髏。直徑大約相當於小孩子的身高,表面布滿了許多突起。

  白色的球體其實是巨大的眼球。漆黑的虹彩並未映照出凝視著球體的賁巴拉,而是其他的景色。

  無數的人類。每個人的身上都帶著魔劍,或是呈現學者以及神官的打扮。這些人類越過了瓦礫堆,與魔物展開一場又一場的激戰。

  這些人正是登陸卡利亞的人類戰士。只見賁巴拉揮了揮手,示意眼球退下,於是三個巨大的眼球紛紛以滾動的方式離開大廳。

  「兵分二路……一邊是誘敵部隊,另一邊是衝著我來的嗎?」

  若非如此,也不必動員這麼龐大的人數。

  賁巴拉陷入沉思。如果情況需要,出城迎戰也是這個魔物的選項之一。城中雖然配置了足夠的陷阱和魔物,賁巴拉還是喜歡直接面對敵人。

  衝著自己而來的部隊應該可以置之不理。除非發生不可抗拒的異變,那些人應該不會輕易撤退。

  「先做個篩選好了。」

  賁巴拉握住左手的小指,扭斷指骨的最前端,輕輕地彈了出去。

  掉在地上的指骨釋放出無數的白霧。原本以為白霧會籠罩整個大廳,想不到卻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白霧消失之後,一名巨人出現在大廳之中。長相和體型酷似人類,身高卻足足有兩倍之多。全身上下覆蓋著紫色的腐肉,突出的白骨隨處可見,悽慘的模樣令人無法卒睹。

  「去吧,克利歐茲那。」

  賁巴拉淡淡做出指示之後,名叫克利歐茲那的魔物頓時沉入白骨形成的地面,仿佛被融化似地消失無蹤。

  「先觀察誘敵部隊的行動吧。如果他們直接潛入城堡,自然是替我省了不少工夫。如果他們選擇包圍城堡,我也只好主動出擊了。」

  即使可能花費不少時間,賁巴拉也不在乎。

  因為他已經習慣了等待。

  沿著覆蓋在雜草和瓦礫之下的道路前進了二、三十步之後,誘敵部隊又遭遇新的敵人。

  除了成為亡者的海狸魔和巨蛙之外,還有猿鬼、犬精和綠骸婆鬼,甚至連遺蹟守護者和無頭騎士之類的銀色頸環魔物也出現在敵方的陣營之中。

  眾多魔劍使同心協力,紛紛打倒了來犯的魔物。

  洛克以強大的斬擊消滅亡者,身旁的愛莉西亞利用紫結晶的盾牌與魔物周旋,賽佛斯則是趁隙發動奇襲。

  在三人的掩護之下,菲爾以水精靈的力量治療隊員的傷勢,以土精靈的力量發動攻擊,甚至利用風精靈的力量與遠處的隊員進行溝通。如果有魔物膽敢逼近菲爾,就會成為娜奇長戟之下的犧牲品。

  洛克有時與素昧平生的魔劍使聯手擊斃無頭騎士,有時又會被不遠處的煉成師搭救,幸運地躲過魔物來自死角的攻擊。

  類似的情況也發生在愛莉西亞、娜奇、菲爾和賽佛斯的身上。為了搶救不支倒地的同伴,大家奮力揮動手中的魔劍,趁隙將耗盡體力或是身受重傷的同伴送至後方。至於魔劍的攻擊範圍以外的魔物,則是以煉成術的火球或是雷擊予以殲滅。

  有些人在戰鬥中受到重傷,也有些人不幸喪命,這些人都在同伴的協助之下被送往海岸線,交給支援部隊救治。

  留在戰場上的人並未因此而失去鬥志,依舊勇敢地面對一波又一波的敵人。

  跨越瓦礫和屍骸不斷地往前挺進,最後終於在成為一片廢墟的都市正中央發現了高聳入雲的白色建築物。

  「……那就是黃金頸環的魔物所居住的城堡?」

  「八九不離十。」

  面對洛克的質疑,菲爾從肩包拿出地圖,確認目前的位置。文化都市貝亞費爾收藏了各大都市的地圖,菲爾手中的地圖正是副本。距離城堡大約只剩下五費姆特(約五十公尺)的時候,洛克突然停下腳步。

  「全部都是白骨築成的嗎?」

  話才剛說完,愛莉西亞立刻舉起盾牌。

  「洛克,快趴下!」

  硬生生地將洛克推倒在地上之後,愛莉西亞的盾牌散發出紫結晶的光輝,不知名的物體也從城堡的方向飛撲而來。

  雙手持盾的愛莉西亞站穩了腳步,準備接下對方的奇襲。

  轟然巨響之後,緊接著是撼動全身的地鳴。洛克和菲爾差點穩不住身形,幸好在賽佛斯和娜奇的協助之下,這才免於跌倒在地的命運。

  「好痛……少了『光護』的庇佑,可就死定了呢。」

  輕撫持盾的雙手,愛莉西亞低頭打量著撞上盾牌之後掉在地上的物體。仔細一看,赫然是一塊巨大的岩石。

  「到底是從哪來的?』

  撞擊的殘響依然令雙耳隱隱作痛,洛克茫然地凝視著瓦礫堆。

  「好像是從城堡的方向飛過來的,魔物可能躲在城堡的城牆後面吧。」

  帶著菲爾隱身於瓦礫堆之後的娜奇開口回答。賽佛斯也拉著洛克趴在地上,身旁的愛莉西亞則是單膝跪地,高舉盾牌嚴陣以待。

  「這裡的瓦礫那麼多,倒是不愁找不到可以丟的東西……可是這麼大一塊石頭?而且距離又那麼遠?」

  巨大岩石的襲擊目標當然不是只有洛克而已。巨響、慘叫和悲鳴在混亂的隊形之中此起彼落,已經有好幾個魔劍使和煉成師慘死於巨石之下。

  指揮官立刻下達散開的指示,於是倖存的魔劍使和煉成師以五到十人一組四處分散,隱身於瓦礫堆和殘骸之後。

  「小子,現在有什麼打算?」

  賽佛斯對洛克報以試探性的眼神。洛克打量著城堡,一時之間難以做出決定。城堡與藏身處之間,幾乎沒有任何掩蔽。

  ——如果能夠一鼓作氣地跑到牆邊,破壞城牆的話……可是,真的會成功嗎?

  那應該不是單純的白骨,更不是單純的城牆,這個賭注太冒險了。

  身後傳來窸窣的聲響。回頭一看,兩個熟悉的身影正朝著這裡走了過來。其中一人是金色頭髮的年輕人,手中握著前端呈現倒鉤的長劍,黑色的上衣套著白銀的胸甲,披著身紅色的斗篷。

  「……法迪亞?」

  模樣雖然狼狽,手腳也受了傷,眼神卻未顯露出疲色。法迪亞的身後站著一名穿著銀灰色連身式盔甲的騎士,全身上下包得密不透風。

  「我果然沒看走眼,你不是會在這種戰役上喪命的傢伙。」

  法迪亞忍不住讚嘆了一聲,洛克卻注意到他的身邊只剩下一名騎士。看來其他的夥伴都已經不幸陣亡了。

  「你的同伴呢?」

  「派不上用場,所以被我丟在後面了。」

  法迪亞一派輕鬆地回答,這個意想不到的答案頓時讓洛克的臉色為之一沉。愛莉西亞和娜奇的臉色也不太好看,似乎對法迪亞的做法難以認同。菲爾則是乾脆將法迪亞當成空氣,以好奇的眼神打量著連身盔甲的騎士。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愛莉西亞毫不掩飾內心的不悅。法迪亞也不廿示弱地還以顏色。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不敢面對黃金頸環的魔物或許還可以解釋為頗有自知之明,實際作戰之後卻個個都是既軟弱又遲鈍的廢人,甚至連銀色頸環的魔物都可以把他們嚇得雙腿發軟,實在是沒用到了極點。」

  法迪亞的批評固然是令人難以恭維,不過洛克畢竟沒見過他的夥伴,也不好多說什麼。只見法迪亞舉起長劍輕敲肩膀,朝著洛克等人瞥了一眼。

  「與其躲在這裡發抖,還不如助我一臂之力。」

  「……你是說那個嗎?」

  洛克指著城牆的方向,法迪亞點點頭。

  「我跟這傢伙是可以利用煉成術在天空中飛行——不過,並不是跟飛鳥一樣自由翱翔,而是一次可以跳很高的意思,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法迪亞的語氣十分輕鬆,菲爾不禁瞪大了雙眼。洛克以不解的眼神凝視著菲爾,藍發的煉成師這才附在洛克的耳邊竊竊私語。

  「應該是利用風精靈的力量進行跳躍。如果他沒說謊,代表他的煉成術修為非同小可。」

  「所以呢?跳得夠高又如何?」

  檢視義手的同時,賽佛斯示意兩人繼續說下去。

  「如果你們可以保護自己不受岩石和瓦礫的攻擊,應該也可以護送我前往城牆的牆邊。到時候我只要跳上城牆,就可以將魔物殺得片甲不留。」

  「你跟魔物作戰的時候,我們不是暴露於危險之下嗎?」

  愛莉西亞柳眉倒豎,惡狠狠地瞪著法迪亞。

  「所以才問你們有沒有保護自己的能力嘛,傻瓜。」

  法迪亞非但毫不畏懼,甚至還反將了愛莉西亞一軍。

  現場頓時陷入險惡的氣氛。洛克本想拒絕法迪亞的提議,菲爾卻在這個時候輕扯洛克的衣袖。

  「接受吧,洛克。」

  洛克面露疑色,菲爾立刻附在他的耳邊竊竊私語。只見洛克眼睛一亮,轉過身來面向法迪亞。

  「好,就這麼說定。」

  「不愧是立志打倒魔王的人物,果然比其他人有見識。」

  法迪亞環視其他的魔劍使。

  「看吧,那些傢伙全都縮在原地動彈不得。雖然這也是誘敵計劃的一環,卻永遠也無法面對金色頸環的魔物。」

  ——這傢伙果然打算跟金色頸環的魔物一較高下。

  這個決定雖然引起愛莉西亞和娜奇的不滿,洛克卻只是一笑置之。找個時間跟菲爾一起解釋清楚,應該就可以獲得兩人的諒解。至於賽佛斯嘛,則是興致勃勃地打量著洛克和法迪亞,一副準備看好戲的模樣。

  「好,出發!」

  愛莉西亞、洛克以及穿著連身盔甲的騎士負責打頭陣,正式展開了行動。騎士一直沉默不語,洛克不知道他的名字,法迪亞也並未向大家介紹。菲爾緊跟在三人的身後,賽佛斯和娜奇分居左右,負責殿後的則是縮起身子彎腰前行的法迪亞。

  城牆上的魔物立刻朝著一行人丟擲石塊以及瓦礫。每當遭遇襲擊的時候,大家就會停下腳步。愛莉西亞負責防禦,洛克和盔甲騎士擊落來犯的石塊和瓦礫,賽佛斯和娜奇也會視情況需要予以支援。

  同樣的動作重複了好幾次之後,一行人終於抵達城牆邊上。

  「幹得好!」

  相准魔物丟擲瓦礫的空檔,法迪亞和盔甲騎士自地面高高彈起。

  城牆上的敵人大概都是青銅頸環的魔物,其中又以荒野巨人的數量最多。洛克曾經跟法迪亞交過手,知道城牆上的魔物全都不是他的對手。

  城牆上的戰鬥揭開序幕之後,氣喘吁吁的菲爾無暇休息,立刻以手中的鐵錘在地面畫了個圓圈,接著又詠唱咒文。

  「君臨世界的天上之蛇在萬物中流轉,在萬象中循環!熟讀配屬四方的地、水、火、風、熟知坐鎮三方的形相、質量、流動!透過精靈的加持,尋求新的流轉!」

  地上的圓形綻放出白銀的光芒,頭尾相連的巨蛇沿著圓形的軌跡驀然現身,呈現出光芒四射的黃玉螺旋。

  「大地深處的潛伏者、岩盤之中的沉睡者。搖晃吧、震動吧、崩解吧。捨棄堅硬的形相,轉化為脆弱、柔軟、不堪一擊的物體吧!」

  菲爾話聲甫落,腳邊的地面突然劇烈搖晃。一聲悶響之後,地面的一部分呈現出正圓形的凹陷。大量的泥土被吸入地底,凹陷的深度也愈來愈深。

  經過數到五的時間之後,地面出現了一個剛好可容一人通過的洞穴。抬頭望著以白骨組成的城牆,疲憊不堪的菲爾倚靠在洛克的身上輕輕開口。

  「這個洞穴、通往、城牆的、另一邊。」

  愛莉西亞和娜奇這才恍然大悟。洛克輕撫菲爾的頭頂,表示慰勞和感謝之後,這才朝著兩人點點頭。

  「辛苦了,菲爾。我先走一步。」

  話才剛說完,愛莉西亞立刻跳進洞穴。其實她還有很多話想要告訴菲爾,礙於時間緊迫,也只能以後再說了。繼愛莉西亞之後,賽佛斯、娜奇和菲爾也依序鑽進洞穴,洛克則是負責殿後。

  高舉盾牌的愛莉西亞小心翼翼地從洞穴中探出頭來。出口附近並沒有魔物,不過遠處卻有一大群魔物朝著這裡直撲而來。城牆上的魔物與法迪亞和盔甲騎士展開激戰,甚至連地面部聽得見雙方人馬的怒吼與叫喚。

  快手快腳地爬出洞穴之後,愛莉西亞順勢將身後的賽佛斯拉了出來。

  「會不會腰酸背痛呀,老人家?」

  「胸部和屁股沒被卡住吧,小姑娘?」

  愛莉西亞的揶揄當場被賽佛斯反將了一軍,頓時羞得面紅耳赤不發一語。賽佛斯摸摸自己的鷹勾鼻,忍不住仰天大笑。

  「想吃我的豆腐?去修煉個幾年之後再來吧。」

  魔物已經迫至眼前,金髮的魔劍使和鐵腕的老戰士立刻收斂起內心的輕佻,分別以盾牌和魔劍對抗敵人。

  打倒三、四隻魔物之後,鑽出洞穴的娜奇也加入了戰局。倒地的魔物化成瘴氣的漩渦,或者是成為亡者重新復甦,在眾人的猛攻之下再度化為塵土。

  等到洛克扶著菲爾鑽出洞穴的時候,城牆上的法迪亞低頭俯視眾人,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走吧,洛克!」

  金色的頭髮被汗水黏在前額,愛莉西亞低聲開口。洛克的視線依序在娜奇、菲爾以及賽佛斯的身上轉了一圈之後,旋即朝著城牆的方向揮揮手,率領眾人衝進城堡。

  巴特達斯所率領的突擊部隊從另一個方向朝著城堡迅速推進。雖然是主要部隊,但就算扣除巴特達斯,整體的戰鬥力卻跟誘敵部隊並無軒輊。

  巴特達斯背著一把又大又長的魔劍,左右腰際也各插著一把魔劍。身上沒有護具,只穿著一件樸素的麻衣。

  銳利的眼神夾帶著些許氣勢,幾乎不跟走在後面的魔劍使照面。

  然而部隊之中多了巴特達斯,情況就是不一樣。不管出現了什麼魔物,即使冒出了為數眾多的亡者,只要巴特達斯抽出左右兩側的其中一把魔劍,幾乎都可以在一瞬間打倒敵人。

  如此一來部隊的士氣自然高昂,魔劍使和煉成師也可以放心地發揮戰力。部隊一路往前推進,甚至比誘敵部隊更加地深入敵境。

  然而這種一帆風順的局面卻為之丕變。

  「……起霧了。」

  不知道是誰喃喃自語,語氣之中流露出些許的不安。自從落入魔物的手中之後,卡利亞的天空總是盤據著灰色的雲朵,幾乎沒有一日的好天氣。不過濃霧倒真的是第一次遇見。

  「回頭嗎?」

  一名魔劍使詢問巴特達斯。對於極度仰賴視覺的人類而言,濃霧絕對是相當不利的條件,而且濃霧的範圍似乎有逐漸擴散的趨勢。

  ——魔物的傑作嗎?

  巴特達斯心想。若真如此,目的又是什麼?

  ——偷襲……不對。分割我方的戰力?

  若目的是後者,釋放濃霧恐怕只是第一步棋。

  「拿起你們的武器。」

  嘖了一聲之後,巴特達斯向身後的魔劍使下達備戰的指令。

  ——對方應該會派出足以拖延我方時間的魔物。

  這時低沉的地鳴自濃霧的另一端傳來,巴特達斯的預感果然成真。呈現規律性間隔的地鳴就像是沉重的腳步聲,緩緩地朝著突擊部隊前進。

  其他魔劍使也有所察覺,紛紛提高了警覺。

  強風吹散了濃霧,巴特達斯的眼前出現了一個巨人,魔劍使和煉成師的驚呼聲頓時此起彼落。

  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已經徹底腐爛的巨人。身高几乎是巴特達斯的兩倍,下垂的眼瞼遮住了雙眼,幾乎看不到巨人的瞳孔,暴露在外的白骨更釋放出濃濃的毒煙。

  魔物叫做克利歐茲那,不過在場的人類卻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的名字。

  巴特達斯的雙腳使勁一蹬,迅速沖向魔物的懷中,舉起手中的魔劍刺向敵人。

  然而魔劍的劍身卻只沒入了一半,就再也無法挺進了。

  察覺突刺的力道被層層相疊的腐肉抵消了之後,巴特達斯立刻放開劍柄往後一跳,與魔物保持一段距離。這時魔物粗壯的手臂劃出弧線,在場的魔劍使和煉成師無不發出一聲驚呼。

  幸好巴特達斯反應夠快,選擇了放棄魔劍,否則魔物的鐵拳恐怕早已粉碎了他的腦袋。

  「……看來並不只是個行將就木的大塊頭。」

  既然巴特達斯的斬擊對魔物無效,在場的魔劍使更不可能是他的對手。即使冒險發動攻擊,恐怕也只會落得失去武器的下場。

  腐肉的巨人發出一聲低鳴,踏著沉重的腳步緩緩逼近。巴特達斯見狀,立刻握住背後的魔劍。

  好幾名魔劍使不禁瞪大了雙眼。踏上這座小島以來,突擊部隊經歷了不下十幾場的戰鬥,巴特達斯都未曾使用背後的那把魔劍。

  「你們負責警戒四周,這傢伙交給我!」

  下達指示之後,巴特達斯拔出長劍。無論是劍鍔或是劍身都異常樸素,看起來跟普通的魔劍沒什麼兩樣。

  經過剛剛的攻擊之後,巨人顯然將巴特達斯視為敵人,如今又伸長了雙臂發動第二波的襲擊。巴特達斯算準了距離之後,朝著魔物直衝而去。

  野獸般的咆哮響徹雲霄。巴特達斯的長劍斬斷魔物的手臂,接著又順勢將

  魔物的頭部劈成兩半。

  腐肉的巨體緩緩傾斜。一陣轟然巨響之後,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歡聲雷動之中,巴特達斯準備將長劍收回劍鞘,卻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

  ——劍身被溶解了?

  仿佛折斷枯枝的清脆聲響之後,手中的魔劍一分為二,難以忍受的劇痛襲上心頭。仿佛身體內側燃起了熊熊業火,一般人根本無法忍受這種錐心之痛。

  然而巴特達斯卻咬緊牙關,一聲也不吭,強行忍受詛咒所帶來的痛苦。因為現在並不是喊痛的時候。

  回過頭來,仰躺在地上的巨人正準備起身。一分為二的頭部已經癒合,手臂的切口卻依然是藕斷絲連,尚未完全恢復。

  「……雖然不是強敵,卻也不能忽視他的存在。」

  巴特達斯拔出腰間的最後一把魔劍。無數的敵意自尚未完全消散的濃霧彼端蜂擁而至。

  「我再說一次!這傢伙交給我!你們負責打倒其他的魔物!」

  看來這將是一場漫長的戰鬥。

  「……休息一下吧。」

  地點是城堡的二樓。洛克回頭望著身後的夥伴,包括自己在內的五個人都只受了點輕傷,卻是個個面色發白,上氣不接下氣。

  洛克一行人目前位於左右分歧的通道之間。菲爾的手中雖然拿著火精靈的油燈,不過構成牆壁的白骨本身也綻放出淡藍色的光芒,四周倒是沒有想像中的幽暗。

  通道兩側的牆壁一旦遭到破壞,就會在短時間之內自動復原。洛克曾經以手中的魔劍在牆上開了個洞,結果只經過了數到十的時間,破洞就像人類的傷口似地自動癒合,完全看不出遭到破壞的痕跡。

  因此洛克等人只好乖乖地沿著通道一路前進。

  潛入城堡之後,等待眾人的是一連串的戰鬥。無數的魔物前仆後繼地出現在大家面前,即使在經過激烈的戰鬥之後失去生命,也會成為亡者再度展開襲擊。

  除了魔物之外,城堡裡面還設下了許多陷阱。有時通道的地面設有陷坑,有時高聳的天花板突然落下好幾把銳利的長槍,或者是好幾顆布滿尖刺的鐵球自牆上的小洞激射而出。

  這些陷阱自行啟動之後,又會恢復成原先的狀態。

  「就算解除陷阱,好像也沒什麼用呢……」

  愛莉西亞喃喃自語。

  當初是娜奇注意到城中的通道可能設有陷阱。要不是她在入侵城堡之際提出警告,洛克等人說不定早已成為陷阱之下的犧牲者。

  「以白骨組成的城牆固然十分罕見,不過城牆本身的結構十分完整,甚至還具備了胸牆。」

  問及娜奇是如何察覺陷阱的存在,娜奇如此回答。

  「因此這座骨牙城應該是參考人類遺留在大陸上的城堡所建成的。我對魔物的生活習性不甚熟悉,不過舉凡城牆的結構、門扉或是通道顯然都是以人類的使用習慣為設計的前提。既然如此,陷阱的存在也是不難想像的。」

  娜奇的父親不但灌輸了騎士道的觀念,也將所有跟城堡有關的知識與常識傳授給自己的女兒。或許只是基於騎士的教養,也或許是希望這些知識有朝一日能夠派上用場,讓娜奇成為更優秀的魔劍使。

  而且洛克等人和賽佛斯也曾經多次潛入陷阱密布的古代遺蹟。

  「簡直就跟地下迷宮沒什麼兩樣……」

  一路上菲爾接連描繪了好幾張地圖,語氣之中難掩內心的疲憊。

  「只可惜沒什麼寶箱。」

  愛莉西亞頗有同感,賽佛斯則是舉起右腳踏了踏地面。

  「只要把這座小島搶回來,都市那邊自然會提供大批的金銀財寶當成報酬。」

  「還是別太期待了吧。」

  洛克忍不住搖頭苦笑,娜奇的表情卻是格外地認真。

  「就算沒有實質上的獎勵,榮耀和名譽也是少不了的。」

  眾人聞言,不禁相視而笑。

  「對了,菲爾。」

  這時洛克突然想起一件事,視線落到正在喝水的菲爾身上。

  「獨自完成穿越城牆的煉成術,實在是相當了不起。之前在聖森的時候,不是還需要費歐娜的協助嗎?」

  要不是菲爾提出挖掘地洞的戰術,洛克也不會接受法迪亞的提議。

  「只要我狀況絕佳,這種小事不算什麼。」

  手中拿著水壺,菲爾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不過她很快就就端正姿勢,神秘兮兮地開口:

  「其實從競技賭注的第二天開始,我就一直待在老師的身邊修行。」

  「……從那一天開始?」

  『偵查隊回來』這幾個字差點脫口而出,娜奇連忙含混其詞。菲爾與奈傑爾是在洛克參加競技賭注的當天晚上才見面的,所謂的第二天正是妮舞率領的偵查隊倉皇逃離卡利亞,回到多尼可爾的日子。只見菲爾點點頭,肯定了娜奇的說詞。

  「真了不起。」

  洛克輕撫菲爾的頭頂表示獎勵,菲爾頓時像小貓似地眯起了雙眼。愛莉西亞見狀,忍不住對洛克寵溺菲爾的做法頗有微辭。不過菲爾的努力是有目共睹的,就算洛克不提,愛莉西亞也會好好地褒獎菲爾。

  於是愛莉西亞轉身面向賽佛斯,低頭表示歉意。畢竟這是只有洛克、菲爾、娜奇和自己才知道的話題,賽佛斯並不知情。只見賽佛斯搖搖頭,表示他並不介意。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總覺得你們是一群奇怪的組合。不過現在看來,倒也不失為默契十足的冒險隊伍。」

  賽佛斯話才剛說完,通道的另一頭突然傳來許多腳步聲。眾人立刻停止了交談,紛紛拿起手中的武器。只見雙方的距離逐漸縮短,對方突然停下了腳步。

  「是奪回卡利亞的夥伴嗎?」

  從那兒傳來夾雜著些許期待的低沉語氣。賽佛斯往前踏出一步,舉起自己的義手。

  「是的,我賽佛斯願以鐵腕起誓。」

  洛克清楚地感受到對方鬆了口氣的氣息。一段時間之後,三名魔劍使和煉成師自大家的面前現身。三人的模樣都十分狼狽,全身上下傷痕累累,卻依然是行動自如。洛克等人也暫時卸下戒心,與對方交換彼此的情報。

  經過一番交談之後,洛克等人才知道他們是從另一個入口潛入城堡的。

  「城牆上的魔物不再投擲石塊,於是我們趁機挺進到城牆邊上。這時有人從城牆的內側打開城門,讓我們進入城堡。因此除了你們跟我們之外,城堡裡面應該還有其他的戰友。」

  洛克聞言,頓時睜大了雙眼。看來法迪亞不但殲滅了城牆上的魔物,甚至還協助其他的魔劍使進入城堡。

  菲爾與三人中的其中一人對照彼此手中的地圖,補全不足之處,雙眸卻突然閃過一絲疑惑。

  「這是通往三樓的階梯嗎?」

  對方所提供的地圖描繪出通往三樓的階梯,而且還有兩處。

  三人中的領導者點點頭,臉上流露出緊張的神色。

  「我們並不想前往三樓。」

  菲爾以翠綠色的視線代替言語,要求更進一步的解釋。

  「從這座骨牙城的高度來判斷,三樓應該是最高的樓層,也就是黃金頸環的魔物出沒的區域。」

  洛克等人聞言同時點點頭。事實上對方接下來的發言,也在大家的預料之中。

  「青銅頸環的魔物或是亡者都不足為懼,銀色頸環的魔物也未必是我們的對手;可是我們的實力和戰力卻無法對抗金色頸環的魔物。即使被譏為膽小鬼,我們也不打算前往三樓。」

  「沒有人會嘲笑你們的。」

  洛克靜靜地搖搖頭。一路從海岸邊殺到都市的正中央,甚至還在骨牙城之內四處探索,這絕對不是一般的膽小鬼做得出來的。領導者的決定,顯然是以替夥伴的生命安全著想為出發點。

  「這個小子說的沒錯。」

  賽佛斯也對三人報以敬重的微笑。

  「你們已經很努力了。不必貶低自己,以自己的表現為榮吧。」

  老戰士的發言格外具有說服力,三名男子這才露出欣慰的笑容。

  「接下來你們有什麼打算?」

  增補地圖的作業完成之後,對方的領導者詢問洛克。沉吟了片刻之後,洛克決定照實回答。

  「我們打算登上三樓。」

  男子大吃一驚,以眼神詢問洛克此話是否當真。洛克點點頭,神情之中流露出堅定的決心。

  男子依序打量著洛克、愛莉西亞、菲爾以及娜奇,視線最後落在賽佛斯的身上,忍不住嘆了口氣。透過先前的確認,男子從其他夥伴的表情得知洛克先前的發言並不是虛張聲勢,也不是一時興起的大話。沉思了片刻之後,男子這才下定了決心。

  「這個樓層還

  有許多魔物。不嫌棄的話,請讓我們護送各位一程。」

  洛克立刻低頭致謝,接受了三人的好意。即使只是暫時性的合作,三人的拔刀相助還是替大家增添了幾分自信。

  休息結束之後,三名男子帶領洛克等人行走於微暗的通道。途中遭遇了為數眾多的魔物,不過三人的實力乜是不容小覷,銀色頸環的魔物也不是對手云云果然並非虛言。

  即使魔物從背後出現,也會遭到洛克等人的迎頭痛擊。兩組人馬分工合作,免除了腹背受敵的窘境。

  眾人的怒吼以及魔劍的聲響蓋過了魔物的咆哮,煉成術施展之際也會產生獨特的音效。擊退來犯的眾多魔物之際,所有人幾乎都是毫髮無傷。

  狹窄的通道逐漸開闊,通往三樓的階梯映入眼帘。

  「開闊的地方反而令人擔心。」

  「沒錯,好像隨時都會出現大型的魔物。」

  愛莉西亞的自言自語立刻獲得菲爾的附議,其他人的臉色不禁為之一沉。在這種無時無刻不與死神打交道的情況下,大家可是一點都笑不出來。

  保持高度警戒的八人開始變換隊形。洛克一行人朝著台階的方向聚集,其他三名男子則是退至後方。這時洛克突然向賽佛斯開口:

  「賽佛斯先生,你有什麼打算?」

  之前洛克已經向老戰士做出自行決定的承諾了。

  「嗯,我跟你們一起去。」

  爽快地做出回應之後,鷹勾鼻的老戰士指著三名魔劍使。

  「如果他們應付不來,我可能會跟你們分道揚鑣;不過這幾個傢伙還挺行的,我還是留下來保護你們好了。」

  「——感激不盡。」

  洛克緊握著賽佛斯並非義肢的右手。有了賽佛斯的協助,洛克等人更是勇氣大增。只不過『鐵腕』的戰士卻露出靦腆的笑容,似乎有些害臊。

  「接受男人的請託固然無趣,不過一想到可以保護這幾個小姑娘的未來,內心就湧現出無比的鬥志。不過我的體力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可別太期待我的表現。」

  於是洛克向三名魔劍使鄭重地表示謝意之後,在三人的目送之下帶領夥伴登上了台階。

  「……那幾個年輕人真是了不起。」

  目送洛克一行人離去之後,其中一名魔劍使嘆了口氣。

  「不過他們真的很強,說不定可以戰勝金色頸環的魔物。」

  另一名魔劍使對洛克等人充滿了期待,最後一名魔劍使卻不以為然地搖搖頭。

  「其實我並不是很贊同他們的做法。既然已經安排了巴特達斯對付金色頸環的魔物,又何必強出頭呢?」

  「也罷。別人的事情我們管不著,還是先想想接下來……」

  第一個魔劍使試圖打圓場,卻突然變了臉色。

  他的耳朵清楚地捕捉到不知名的物體以驚人的速度自天花板落下的聲音。只見他連忙抱住夥伴往地上一滾,密閉的通道頓時傳出一陣轟然巨響。

  「柵欄……」

  其中一人發出絕望的呻吟,飽受驚嚇的另外兩人頓時說不出話來。

  白骨形成的柵欄阻絕了通往階梯的道路。三人原本就沒有爬上階梯的意思,不過這麼一來,其他人也無法從這裡爬上三樓了。

  通道的另一端傳來許多腳步聲,魔物的增援部隊出現了。

  敵人是以遺蹟守護者和杜拉漢為主的銀色頸環軍團。數量在十隻以上,幾乎將狹窄的通道擠得水泄不通。

  「……打得贏嗎?」

  一名男子顫巍巍地起身,舉起手中的魔劍。銀色頸環的魔物固然不是三人的對手,只是敵人的數量實在太多了。再加上退路已經被切斷,眼前的局勢顯然是大為不妙。

  「希望不大。不過就算要死,也得拉幾個來墊背。」

  其中一名夥伴全身發抖,另一人則是臉色慘白,幾乎無法站立。

  一呼一吸之間,難以迴避的死亡迫至眼前。

  就在三人下定必死的決心,準備沖向魔物的時候,魔物突然停止了行動,身後傳來一連串的爆炸聲響。

  聲音正是魔物臨死前的哀號。在三人看不到的地方,銀色頸環的魔物一一遭到殲滅,化成魔鋼滾落在地。

  就在三名魔劍使呆立原地的期間,魔物全軍覆沒,漆黑的瘴氣布滿密閉的通道。一段時間之後,金髮的年輕人以及身穿銀色盔甲的騎士自瘴氣中現身。

  年輕人朝著三名魔劍使瞥了一眼,視線落在三人的身後——也就是擋住去路的柵欄,旋即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於是年輕人逕自轉身離去,完全無視於三人的存在。

  洛克一行人登上三樓之後,立刻停下腳步環視四周。

  寬廣的走廊自眼前無限延伸。天花板、牆壁和地板依舊是以白骨組成的,然而有別於第一、二層的藍色光芒,唯獨第三層的光芒是白色的。

  「看了這麼多白骨,還真的有點頭暈。」

  「忍著點吧,馬上就結束了。」

  嘴上雖然安慰口出怨言的愛莉西亞,事實上洛克自己也不怎麼好受。菲爾利用煉成術偵測陷阱的存在之後,率先邁開腳步。

  行走了一段時間,走廊分成左右兩條通道。賽佛斯以義手輕敲兩條通道的牆壁。

  「兩條通道的盡頭都是通往二樓的階梯。」

  就在眾人思考應該往左還是往右的時候,左側通道的深處突然傳來若有似無的慘叫聲。

  現在不是猶豫不決的時候。洛克立刻抓起魔劍衝進左側的通道,愛莉西亞等人也緊跟在後。通道的前端有一扇巨大的門扉,雙開的門扉已經開啟。洛克毫不猶豫地沖了進去。

  門扉之後是類似宮殿大廳的寬闊空間,不過放眼望去還是一堆白骨。

  大廳的正中央大約有將近十名的魔劍使和煉成師,圍繞著一具身穿破舊斗篷的骸骨倒臥在地。骸骨單手舉起一名壯漢,看起來似乎毫不費力。

  短促的悶響傳入耳中,壯漢的頸子軟綿綿地垂了下來。

  只見男子的身體逐漸失去了色彩,無論是頭髮、皮膚或是身上的衣物全都在一瞬間化作灰色,仿佛沙雕人形一般逐漸瓦解。

  男子的灰燼灑落一地,在微風的吹拂之下消失無蹤,什麼也沒留下,仿佛男子從未存在於這個世界似的。

  骸骨的魔物靜靜地轉過頭來,凝視著洛克一行人。細長的頸子鑲嵌著一隻黃金頸環。

  踏著慎重的腳步逼近魔物的同時,洛克舉起手中的魔劍。只見他稍稍往旁邊移動,擋住隨後跟上的愛莉西亞。洛克非這麼做不可,否則鬥志高昂的愛莉西亞可能就立刻撲向魔物了。

  「你就是賁巴拉?」

  「沒錯,接下來的挑戰者就是你們?」

  「你說……挑戰者!?」

  愛莉西亞聞言,頓時變了臉色。賽佛斯輕拍愛莉西亞的肩膀表示勸慰,旋即露出一抹嘲諷的冷笑。

  「沒錯,我們是最後的挑戰者。」

  骸骨魔物的頭部微微一側,似乎有些不解。

  「城內和城外還有為數眾多的人類……意思是你們準備打倒我?」

  「你這個腦袋空空的傢伙倒是挺聰明的嘛。」

  賁巴拉並未做出回應。白骨的臉部當然沒有任何表情,洛克實在猜不出魔物內心的想法。

  突然之間,洛克感到背脊一涼,內心更是產生魔物空虛的眼窩似乎正在凝視自己的錯覺。

  「你是……」

  魔物的聲音令洛克恍然大悟。那不是錯覺,魔物真的正在凝視著自己。

  只見賁巴拉張大嘴巴,伸手拔出一根牙齒丟在地上。

  「……你到底想怎樣?」

  愛莉西亞的語氣有些不耐煩,然而牙齒的變化卻讓她倒抽一口冷氣。賁巴拉丟在地上的牙齒綻放出金色的光芒,轉眼之間迅速膨脹,仿佛融化的糖果似地扭曲變形。

  當著目瞪口呆的眾人面前,牙齒變成一具完整的骸骨。壯碩的肩膀延伸出三條手臂,每一隻手都握著一把魔劍。

  「去吧,六骸。」

  賁巴拉一聲令下,怪物空虛的眼窩深處頓時浮現出令人畏懼的黃色光芒。名叫六骸的魔物高舉六把魔劍,朝著洛克一行人步步前進。

  「大家上!」

  洛克、愛莉西亞、娜奇和賽佛斯紛紛沖向骸骨劍士。

  刺耳的金屬撞擊聲響傳遍四周,六骸以其中四把魔劍成功擋下四人的攻擊,同時巧妙地利用剩下兩把魔劍襲向洛克。

  避開六骸的兩把魔劍之後,洛克順勢往地上一滾。

  兩把魔劍所釋放的紅蓮火焰以及白色雷光,瞬間籠罩在洛克先前所站立的空間。如果洛克的反應僅止於閃避魔劍的劍刃,或者是晚一秒鐘滾倒在地

  ,恐怕早已一命嗚呼了。

  「世界上居然有使用魔劍的魔物……」

  掩護洛克從地上起身之後,愛莉西亞凝視著眼前的魔物。娜奇也跟著點點頭,表情十分凝重。

  「而且就先前的火焰和雷擊來判斷,絕對是威力強大的魔劍。」

  「我已經厭倦了跟弱者交手了。先前的發言是否只是虛張聲勢,就讓我來找出答案吧。」

  賁巴拉一步一步地緩緩進逼,洛克的臉上不禁滲出豆大的汗珠。光是那個叫做六骸的魔物就已經很棘手了,如今又加上黃金頸環的魔物,眼前的局勢可說是相當的不樂觀。

  「……不過啊,受詛咒的少年,就讓我來對付你吧。」

  「……你說什麼?」

  洛克的嘴角微微抽搐,目不轉睛地瞪著黃金頸環的魔物。在魔物的注視之下,洛克只感到背脊發涼,小腹也在不知不覺中運勁相抗。

  「我想見識你的力量,見識你是如何在遭受拉娜希的詛咒之下與魔物戰鬥,甚至是擊敗海人馬以及基可爾。」

  洛克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臉色瞬間大變。這個叫做賁巴拉的魔物什麼都知道,什麼都瞞不了他。

  「洛克?」

  愛莉西亞昀聲音傳入耳中。

  「不要過來!」洛克大吼一聲,視線依然留在賁巴拉的身上。

  「我來絆住他,你們快點解決另一隻魔物!」

  賁巴拉好整以暇地緩緩前進。

  「開始吧,少年。」

  不等賁巴拉把話說完,洛克立刻展開突擊。賁巴拉也雙足一蹬,朝著洛克直撲而來。只見洛克舞動點綴著白色閃電的漆黑魔劍,劈向魔物的頭部。

  鋼鐵碎裂的堅硬聲響傳遍四周,強大的衝擊力襲向洛克的雙手。披著斗篷的骸骨魔物伸出左手,好整以暇地接下洛克的斬擊。

  魔物細長白皙的手腕仿佛長鞭一般劃破大氣,以驚人的速度攻擊洛克。每一次的攻擊都是異常沉重,有時還會張開手掌,試圖抓住洛克的身體。洛克只能卯足全力抵擋魔物的白骨鐵拳,時而閃避、時而反制,內心充滿了恐懼與戰慄。

  ——這傢伙的拳頭真硬!

  一旦從仿佛狂風暴雨的鐵拳攻擊之中發現破綻,洛克就會毫不猶豫的展開反擊。然而賁巴拉卻從不閃避,硬生生地接下洛克的攻勢。

  即使遭到洛克的攻擊,魔物的身上也看不見明顯的傷痕,身體更是連晃也不晃一下。

  「……洛克。」

  站在遠處觀戰的菲爾發現苗頭不對,決定提供洛克必要的支援。愛莉西亞、娜奇和賽佛斯與六骸戰得旗鼓相當,短時間之內應該不成問題。

  於是菲爾舉起『蛇斬』,利用鐵錘的尖端迅速地在地面畫了個圓形,開始詠唱咒語。

  「君臨世界的天上之蛇——」

  接著又從背包取出一隻小瓶,將裝滿泥土的瓶子丟在地上。小瓶是菲爾的師父奈傑爾要她帶在身上的。只見瓶身碎裂,泥土散落在白骨形成的地板上。

  「石歸沙、沙歸泥!」

  重物拖行的聲響傳入耳中,一小撮土塊奔馳在白骨地面。只見土塊穿越洛克的腳下,來到賁巴拉的跟前,旋即像一條泥蛇似地緊緊纏繞著賁巴拉的雙腳。

  賁巴拉的行動頓時受挫。眼見機不可失,洛克立刻鼓足全身的力氣衝上前去。

  足以震破耳膜的巨大聲響傳遍大廳的每一個角落。自從與洛克交手以來,賁巴拉的身體出現了開戰以來的第一次搖晃,慘白的前額也出現一個小洞,幾條裂痕自小洞四處擴散。

  ——好機會:

  洛克試圖乘勝追擊,賁巴拉卻已經姑穩了腳步,展開迎擊的態勢。

  只見魔物以手臂擋下洛克的魔劍,旋即展開突擊。白色的手臂迫至眼前,洛克連忙往後退了幾步。

  然而這只是賁巴拉的虛晃一招。只見賁巴拉高高躍起,顯然是以洛克身後的菲爾為目標。眼見情況不妙,菲爾連忙轉身就跑,然而賁巴拉的速度還是快了一步。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賁巴拉揮出致命的鐵拳。

  仿佛壓縮空氣爆炸的巨響震撼大氣,在場眾人幾乎在一瞬間失去了聽覺。六骸彎下了腰,往後退了一步,正與六骸交手的賽佛斯卻在緊要關頭搶進菲爾與賁巴拉之間。

  以手中的魔劍擋下賁巴拉的鐵拳之後,老戰士睥睨著眼前的魔物。

  「很抱歉,讓你失望了。」

  「你是怎麼移動的?」

  骸骨魔物的語氣帶著一絲的訝異。賽佛斯與菲爾之間的距離不是人類的跳躍能力所能涵蓋的範圍,更何況當時賽佛斯正與愛莉西亞和娜奇共同對抗六骸。

  「想知道嗎?也罷,就讓你開開眼界吧。」

  利用魔劍格開賁巴拉的鐵拳之後,賽佛斯以鐵製的義手攻擊眼前的骸骨魔物。

  「水彈!」

  老戰士大吼一聲,鐵拳的前端頓時浮現出無數的水塊。破裂聲再度響起,水塊紛紛命中目標。受到水彈的近距離攻擊,魔物的身體頓時微微搖晃。

  「煉成術?……不對。」

  強行撐起疼痛不堪的身軀,菲爾終於明白賽佛斯是怎麼在千鈞一髮之際及時趕到的。

  ——鐵製的義手擁有水精靈的力量。將這種力量轉化為『水彈』之後……

  所謂的水彈就是製造出高度壓縮的水體之後予以擊發的產物。賽佛斯以水彈對六骸發動近距離攻擊,再利用水彈的反作用力瞬間移動到賁巴拉的面前,救了菲爾一命。

  趁著賁巴拉的身體微微搖晃的機會,賽佛斯立刻揮動手中的魔劍。

  然而魔劍的劍刃卻無法命中黃金頸環的魔物。只見賁巴拉以左手擋住魔劍,右手握住鐵製的義手。

  賽佛斯的義手頓時失去金屬的光輝,化作灰色的粉末自魔物的指縫緩緩滑落。這場戰鬥開始以來,賽佛斯的臉上首度出現焦躁的神色。眼見情況不對,賽佛斯試圖回劍護身,賁巴拉卻一把握住了魔劍的劍刃。

  義手已經有一大半化成了灰,甚至逐漸蔓延至肉身的部分。賽佛斯咬緊牙關使勁一扭,將僅存的義手連同部分的肌肉組織一同扯下,鮮血頓時從老戰士的斷腕冒了出來。

  賁巴拉丟下義手,轉而攻擊賽佛斯的頭部。

  這時從身後衝上前來的洛克高高躍起。於是賁巴拉一腳將賽佛斯踢開,轉身面向洛克。

  魔劍與鐵拳以驚人的速度在半空中交會,洛克與賁巴拉都奮不顧身地攻擊對手。洛克的雙手逐漸感到難以忍受的灼熱與疼痛,稍微一個不注意,魔劍就極有可能脫手而出。

  魔物的鐵拳有時也會掠過洛克的盔甲和頭髮,白色的灰燼時而在半空中飛舞。萬一被鐵拳打個正著,全身上下立刻會化成了灰,就跟掉在地上的義手一樣。

  經過無數次的交鋒之後,洛克和賁巴拉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幾步。

  「果然有一手。」

  賁巴拉對洛克的表現大為滿意,語氣卻依然平靜。然而洛克卻已經是累得氣喘吁吁,幾乎連拭去汗水的力氣也沒有。

  「難怪拉娜希會對你如此欣賞。只要再經過五年的特訓與磨練,說不定連我都不是你的對手。」

  賁巴拉的聲音響徹大廳的同時,身體表面的細微傷痕也逐漸消失。前額的小洞依然存在,衍生而出的裂痕卻慢慢癒合。

  「……你到底想說什麼?挑釁嗎?」

  洛克凝視著黃金頸環的魔物,雙眸流露出不以為然的眼神。過去洛克曾經面對的黃金頸環魔物不外乎是海人馬以及拉娜希,眼前這個叫做賁巴拉的魔物卻跟前兩者大為不同。

  面對洛克的質疑,賁巴拉靜靜地搖搖頭。

  「不,這是事實。你很強,跟六骸戰鬥的那兩個女人也不弱。」

  魔物稍微轉動頸部,注視著跟敵人交戰方酣的愛莉西亞與娜奇。

  仔細觀察之後,就會發現六骸的實力真的是非同小可。操縱六把魔劍的六骸可以同時發動攻擊或是展開防禦,戰術可說是變幻莫測。再加上出神入化的劍技和魔劍的力量,更是將六骸的戰力發揮到了極致。

  不過愛莉西亞和娜奇也並未示弱。只見兩人巧妙地變換位置,成功地將六骸釘在原地,無論是攻擊或是防禦都配合得恰到好處。然而光憑兩人的力量對抗魔物畢竟有些勉強,目前雖然鬥成了平手,恐怕也無法持續太久。

  「假設她們兩個打倒了六骸,那個老人——」

  賁巴拉將視線移往賽佛斯的身上。鷹勾鼻的老戰士似乎已經耗盡了體力。臉上的表情雖然尚未喪失鬥志,卻只見他抱著失去義肢的左手無法動彈。身體微微顫抖,甚至連拭汗的餘力也沒有。

  「——也恢復了最基本的戰力。不過就算你們幾個聯合起來,一樣不是我的對手。」

  洛

  克不禁咬緊牙關,在憤恨之餘發出了磨牙聲。

  他無法否定賁巴拉的判斷。眼前的魔物強大、快速又堅硬,光是防禦就得消耗莫大的體力,更別說是主動進攻了。事實上洛克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一旦稍有不慎,難保不會被對方的鐵拳命中,全身上下化成白色的灰燼。

  「當然,我並沒有網開一面的意思。」

  賁巴拉好整以暇地縮短彼此的距離。不過在尚未進入有效攻擊範圍之前,魔物卻突然停下了腳步。賁巴拉在敞開的大門旁邊,發現了兩個人影。

  洛克也察覺人影的存在,一雙眼睛卻直盯著賁巴拉,不敢有所分心。

  人影邁開腳步,朝著洛克——嚴格說來應該是賁巴拉的方向前進。

  雙方的距離逐漸縮短,人影突然開口:

  「哼,比我搶先一步前來此地,怎麼會落得如此狼狽的下場?」

  男性的聲音,洛克十分熟悉。

  賁巴拉對男子的出現似乎不感興趣。朝著男子瞥了一眼之後,旋即從斗篷之中取出三顆綻放出白銀幽光的魔鋼。

  魔鋼被丟在地上之後,旋即分成了兩半。黑色的瘴氣迅速擴散,比洛克的塊頭大上一倍的魔物出現在瘴氣之中。

  ——遺蹟守護者!

  青紫色的肌膚、一身怪力的魔物。數量總共有三隻,每一隻的腦袋都只剩下一半。在正常的情況下,顯然是不可能存活下來。

  三隻魔物發出低沉的吼叫之後,朝著男子——也就是法迪亞迅速逼近!

  「菲爾!支援那個傢伙!」

  冒著被賁巴拉趁虛而入的風險,洛克的雙腳奮力一蹬,試圖沖向距離最近的遺蹟守護者,然而局勢的變化卻令他睜大了雙眼。

  法迪亞竟然獨自沖向三隻遺蹟守護者。

  ——這傢伙不想活了嗎?

  遺蹟守護者最大的威脅,就是可以自由伸縮的雙臂。而且這三隻遺蹟守護者都是亡者,防禦力更是不容小覦。

  然而接下來的畫面,卻讓洛克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砰的一聲,襲向法迪亞的遺蹟守護者頓時身首異處,頸部以上的部位化成無數的碎片。

  接下來又是砰砰兩聲,剩餘的兩隻遺蹟守護者也跟著化成粉末。洛克看傻了眼,愛莉西亞和娜奇也呆呆地凝視著眼前的光景。

  法迪亞抖落長劍的灰燼之後,睥睨著眼前的賁巴拉。

  「這就是『報復者』的力量。」

  顯然是法迪亞手中的魔劍的名稱。在場眾人當中,唯獨愛莉西亞對這三個字有所反應。

  「……『報復者』不是太陽神路所持有的長劍嗎?」

  愛莉西亞的說詞似乎讓法迪亞感到頗為意外,不過他的視線依然停留在賁巴拉的身上。

  「看不出你這個女人例是挺有學問的嘛。沒錯,這是諸神時代一直流傳至今的魔劍。『地上世界找不到更鋒利的劍刃。鋼鐵也好、巨浪也罷,沒有這把劍斬不斷的東西。』……甚至連古代的詩歌都有所描述,代表這把魔劍跟利用魔鋼提煉出來的破銅爛鐵大大地不同。」

  ——這傢伙說話就是這麼喜歡得罪別人嗎?

  明知黃金頸環的魔物非同小可,現在不是胡思幻想的時候,洛克還是忍不住對法迪亞先前的發言頗有微辭。無論是愛莉西亞的『光護』或是菲爾的『蛇斬』都是魔鋼提煉出來的產物,娜奇的『破銅爛鐵』更是使用了大量的魔鋼。

  朝著汗流浹背、疲憊不堪的洛克瞥了一眼,法迪亞大言不慚地開口:

  「你們睜大眼睛好好看著,這傢伙由我來對付!」

  大叫一聲的同時,法迪亞朝著賁巴拉迅速挺進,盔甲騎士也默默地跟在身後。

  ——不管怎樣,這傢伙來得可真是時候。

  洛克認為將黃金頸環的魔物交給法迪亞應該是不成問題,於是便轉而協助愛莉西亞和娜奇。這時菲爾也靠了過來。

  「你還好吧?」

  「我沒事,你呢?」

  「沒什麼大礙。馬上就結束了,你先在這裡休息一下。」

  話雖如此,菲爾卻搖搖頭,利用雙手的動作施展煉成術。只見她的掌心綻放出淡淡的光彩,洛克立刻感到呼吸順暢多了。

  「如果可以剝奪敵人的行動力……」

  「沒關係,這樣就足夠了。賽佛斯先生就交給你了。」

  朝著菲爾的頭頂輕輕一拍,洛克加快了腳步。

  發現洛克趕來之後,愛莉西亞的臉上頓時堆滿了笑容。娜奇也在百忙之中回過頭來,朝著洛克點頭示意。

  多了一名敵人之後,六骸立刻改變戰術。

  三人不斷地變換位置,從三個方向同時發動攻擊。然而六骸卻巧妙地運用手中的魔劍,以流暢的動作擋下魔劍、盾牌和長戟之後,立刻加以反擊。

  洛克等人只好暫時撤退,藉著調勻呼吸的空檔交換意見。

  「等一下我負責突擊,掩護的工作就交給你們了。」

  愛莉西亞和娜奇並未質疑行動本身的安全性。

  「看你的了。」

  「請小心。」

  簡短的鼓勵之後,洛克將魔劍貼在腰間,直接沖向敵人。愛莉西亞和娜奇則是從側面迅速逼近。

  六骸利用魔劍分別釋放出火焰、雷光、熱線、衝擊波、毒煙以及風刃,愛莉西亞則是高舉手中的盾牌擋下一波又一波的攻勢,朝著六骸飛撲而去。緊跟在後的娜奇,則是舉起手中的長戟橫捕六骸的下盤。

  腳下一個踉蹌,六骸的身體差點失去平衡。眼見機不可失,洛克馬上連人帶劍沖了上去。

  『構築——「塵凍」。』

  洛克手中的魔劍出現了變化。點綴著白銀閃電的黑色劍身變成了冷氣颼颼的水晶塊,洛克就握著變身之後的魔劍闖入兇猛的業火之中。

  足以燃燒大氣的火焰與賀布所釋放的凍氣互相衝突,在半空中彼此較勁。洛克突破大量的水蒸氣所形成的漩渦,繼續襲向眼前的六骸。魔劍的力量無法抵消的雷光和熱線分別命中洛克的肩膀和雙腿,卻阻止不了洛克的突擊。

  洛克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賽佛斯的水彈命中的地點。

  一聲悶響之後,魔劍貫穿了六骸的胸口。洛克怒吼一聲,使勁將魔劍往下一帶,接著又順勢砍斷了六骸的其中一隻手臂。

  魔劍所釋放的衝擊波也同時將洛克的身體震飛了出去。

  愛莉西亞和娜奇趁隙靠了上來。魔物打算以僅存的五把魔劍展開迎擊,卻被攻擊範圍之外的娜奇以長戟擴大了胸前的傷口,身形劇烈地搖晃。至於魔劍所釋放的雷光與毒煙則是受制於愛莉西亞的盾牌,並未對娜奇造成傷害。

  跟先前比較起來,兩名少女的默契顯然又更上層樓。

  六骸試圖利用魔劍的力量縮短彼此的距離,卻被翻身而起的洛克所阻。配合洛克的行動,愛莉西亞和娜奇也分別從左右發動攻勢。經過一連串的攻防之後,六骸終於耗盡了體力。

  即使瀕臨滅亡,高舉魔劍的怪物依然打算展開困獸之鬥。結果被愛莉西亞逮到了機會,以手中的盾牌發動致命的最後一擊。

  留下了六把不屬於自己的魔劍,骸骨劍士化成漆黑的瘴氣,消失得無影無蹤。

  洛克等人打倒六骸的同時,法迪亞與賁巴拉的激戰依舊持續進行。

  只見賁巴拉輕鬆擋下法迪亞銳利的魔劍。劍刃雖然深陷白骨,造成了幾條裂痕,白骨魔物卻依然是不為所動。

  「——這的確是一把世間罕見的名劍。」

  將法迪亞的魔劍往前一推,魔物淡淡地開口:

  「不過我的身體也不是一般的鋼鐵或是浪濤之流。」

  盔甲騎士從另一個方向攻擊賁巴拉。只見賁巴拉強行甩開法迪亞的『報復者』,另一隻手貫穿了騎士的腹部。

  鋼鐵碎裂的巨大聲響傳遍四周,賁巴拉瞬間停止了動作。

  拔出手臂之後,騎士的盔甲開了個大洞。盔甲裡面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利用精靈的力量所創造出來的人偶?」

  話才剛說完,賁巴拉立刻以手刀將盔甲劈成兩截。只見盔甲失去了光彩,化成灰燼灑落一地。

  「……這是怎麼回事?」

  親眼目睹這種難以解釋的畫面,洛克忍不住提出疑問。回答問題的人,正是攙扶著賽佛斯的菲爾。

  「洛克,還記得葛多諾的人偶劇嗎?」

  洛克面露疑色,似乎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不過當愛莉西亞和娜奇的身影映入眼帘的時候,立刻勾起了洛克的回憶。

  ——想起來了,當時她們還難得地吵了一架呢。

  「人偶的種類很多,最常見的就是在中空的人形填滿泥土,利用土精靈的力量操縱人偶。法

  迪亞的人偶也是一樣的,不過是將土精靈改成風精靈罷了。」

  「不過,應該沒有想像中的容易吧?」

  娜奇輪流打量著化成灰燼的盔甲以及身旁的菲爾,忍不住喃喃自語。菲爾點點頭,翠玉的瞳孔流露出些許不甘。

  「是的。而且體型愈大的人偶,操縱起來愈是困難。其實在翻越城牆的時候,我就已經有所察覺了,也許那個人的煉成術造詣在我之上……」

  利用煉成術操縱相當於成年人大小的騎士盔甲,同時又拿起魔劍與敵人戰鬥,菲爾可是沒有這種本領。

  「跟他一起打倒敵人吧!」

  洛克的這句話傳入耳中,非但愛莉西亞和菲爾露出不情願的表情,甚至連娜奇也感到不以為然。不過三人並非不了解事情的嚴重性,也知道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於是愛莉西亞無奈地聳聳肩膀。

  「沒辦法,也只好這樣了。」

  「……就當做是協助洛克,心裏面也比較好受。」

  娜奇也無奈地表示同意。菲爾見狀,只好默默地往後退了幾步。

  於是洛克等人立刻往左右散開,將賁巴拉團團圍住。法迪亞見狀,立刻提出抗議。

  「我不是說過了嗎?不准出手!」

  「嗯,我聽得很清楚。」洛克靜靜她回答,語氣卻帶著一絲嘲諷。

  「不過轉念一想,我幹嘛要聽從你的指示?」

  ——而且只要少了任何一人,就無法戰勝眼前的魔物。

  賁巴拉的表情毫無變化,看不出他的心事;不過即使被洛克等人團團圍住,眼前的魔物也並未失去冷靜。

  「平白浪費了許多時間……看來這種形態的力量還是十分有限。」

  賁巴拉反手一扯,脫下了破舊的斗篷。

  ——他想做什麼?

  『洛克,小心了。』

  就在魔劍提出警告的時候,賁巴拉的身體噴發出宛如黑霧般的瘴氣。白骨的軀體瞬間被漆黑的瘴氣所吞噬,賁巴拉的容貌出現了巨大的轉變。

  腕骨和腿骨增厚了一倍有餘,同時也長出了許多銳利的尖刺。右腕增生出宛如肌肉般的黑色物體,呈現出不自然的隆起。

  肋骨迅速成長,變化成厚重的白骨盔甲,頭蓋骨也長出兩隻角,仿佛中世紀武士的頭盔。除此之外,腰部後方還拖著一條由無數的骨骼所組成的尾巴。

  瘴氣散去之後,前所未見的兇惡魔物出現在大家的面前,全身上下散發出不祥的氣息。變身之前的賁巴拉只比洛克高出一個頭,如今的身高卻已經是洛克的兩倍有餘。

  「……我要出招了。」

  甚至連沙啞的嗓音都跟變身之前截然不同。只見賁巴拉縮起了身子,現場頓時傳出一陣白骨傾軋的聲響。

  雙足一蹬。

  撕裂大氣的巨響震撼了全身,高度壓縮的震動直擊耳膜。洛克下意識地舉起魔劍,險險擋下對方的攻擊。

  剎那之間的衝擊襲向洛克。全身上下籠罩在力量的奔流之中,洛克甚至連思考的機會也沒有。

  只見洛克的身體被高高地拋向天空,重重地摔在地上,接著又輕輕地彈起之後,這才完全抵消了下墜的力道。

  「……啊……嗚……」

  視線無法對焦,大腦無法思考。口腔濕答答的,舌尖不停的顫抖。洛克依稀感到似乎有什麼東西自鼻孔中流出。即使眼睛看不到,即使鼻子幾乎失去了嗅覺,洛克也知道自鼻孔中流出的是自己的鮮血。

  ——怎麼回事?剛剛發生了什麼?

  『洛克,振作一點!洛克!』

  魔劍的聲音聽起來格外地遙遠。對了,魔劍。總是在我手中的魔劍。

  空轉的思考之中,唯獨右手恢復了知覺。五根手指微握,洛克清楚地感受到魔劍的存在。

  在強烈的痛覺刺激之下,麻痹的神經逐漸恢復了正常。洛克只感到喉頭一甜,頓時吐出一大口鮮血。

  勉強撐起上半身之後,洛克以不亞於賁巴拉的嘶啞嗓音詢問手中的魔劍。

  「賀布……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被拳壓震飛了出去。』

  「拳……壓?」

  ——意思是我被擊中了嗎?可是我什麼也沒看見。慢著,等一下。

  「我不是……擋下了嗎?」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既然如此,全身上下的劇痛又是怎麼回事?雙手雙腳的知覺為什麼尚未完全恢復?即使擋下了對方的鐵拳,還是被拋上了半空中,在毫無抵抗能力的情況下重重地摔在地上嗎?

  自地上起身之後,這才發現身上的皮甲早已掀起,皮甲之下的衣物也是破爛不堪,仿佛受到強烈暴風無情的摧殘。這下子非但起不了保護作用,反而會對洛克的行動造成干擾。

  「我失去意識了嗎?」

  『不,你只是暫時爬不起來而已。』

  洛克以魔劍充當拐杖,勉強站了起來之後,映入眼帘的光景頓時令洛克大吃一驚。無論是愛莉西亞還是娜奇,甚至連法迪亞都倒在地上動也不動。

  待在遠處觀戰的菲爾和賽佛斯雖然平安無事,失血過多的老戰士卻幾乎失去了意識,菲爾也是呆呆地站在原地。要不是以『蛇斬』支撐身體,恐怕早已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賁巴拉好整以暇地站在大廳深處。只見他縮起身子,凝視著眼前的眾人,毫無表情的骷髏看起來格外地駭人。

  「你剛剛提到拳壓?難道我被他的鐵拳擊中了嗎?」

  一手將魔劍扛在肩上,一手拭去臉上的鮮血,洛克雙腳穩穩地踩在地上,向賀布尋求事情的真相。

  「請你具體地描述當時的情況。」

  『那個魔物以超乎尋常的速度同時對你們發動攻擊。具體而言,就是右手攻擊你,左手攻擊法迪亞,尾巴攻擊愛莉西亞和娜奇。』

  「……就這樣?」

  『魔物的攻擊力本來就相當驚人了,再加上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速度,破壞力更是提升了好幾倍。若非你在緊要關頭擺出防禦的態勢,就算是斷手斷腳也不足為奇。』

  這時菲爾趕來了。她也不問洛克要不要緊,直接舉起右手在半空中畫了個圓形,利用煉成術替洛克療傷。經過菲爾的治療之後,洛克的疼痛頓時舒緩了許多。

  「其他人呢?」

  詢問的同時,洛克的視線依然直盯著眼前的魔物。

  『還在呼吸。』

  至於更進一步的情況,就必須現場檢視才能得知。

  ——不是要保護大家嗎?怎麼會搞成這樣?

  夥伴受到傷害的憤怒自胸中湧現。不但是針對自己,更是針對賁巴拉的怒氣。洛克恨不得立刻奔向夥伴的身邊,卻又不能將菲爾留在原地。菲爾落單之後,一定會成為賁巴拉的攻擊目標。如今賁巴拉的速度更勝於變身之前,洛克就算再怎麼拚命,也追不上敵人的攻擊行動。

  純白骨骸——賁巴拉的身體突然發出傾軋的聲響。

  ——來了!

  「——賀布,變化為堅硬的模式。菲爾,你到後面去趴著,千萬不要抬頭。」

  一味防禦只會處於挨打的局面,必須主動進攻才行。

  『構築——「鋼壁」。』

  魔劍的劍身變化為堅硬的黑曜石,洛克的身體也籠罩在淡淡的光芒之中。這種光芒具備緩和衝擊力的效用。

  賁巴拉縱身一跳,四周頓時颳起了一陣強風。

  ——眼睛跟不上……!

  奇妙的聲響再度傳入耳中。藉由空氣撕裂的聲音判斷攻擊的方向之後,洛克舉起魔劍使勁一揮。

  命中目標的同時,強烈的衝擊力如排山倒海而來,洛克的身體頓時不由自主地被拋上了半空中。落地的時候,洛克再度深切地體認白骨地板的堅硬與疼痛。不過在魔劍的加持之下,疼痛的強度明顯地降低了許多。

  暗自慶幸撿回一條小命的同時,洛克吐出口中的鮮血,再度站了起來。

  ——難道都沒有什麼弱點嗎?

  賁巴拉步步進逼,仿佛威嚇敵人的野獸般弓起背部,仔細地打量著眼前的敵人。洛克也目不轉睛地直盯著賁巴拉,拚命地尋找反敗為勝的機會。

  對抗海人馬的時候,是由賀布發現敵人的弱點,之後才一舉得手。眼前的客觀條件也無法比照對付基可爾的模式使用『巨塔』,畢竟基可爾的移動速度實在是跟賁巴拉相差太多了。

  這時洛克的腦中突然閃過一個早已存在的疑惑。

  「你……」

  洛克的聲音微微顫抖。賁巴拉移動頸子,凝視著洛克。謝天謝地,洛克忍不住在心中喃喃自語。這個疑問固然已經存在許久,不過這麼一來,倒也可以替大家爭取一點時間……

  「為什麼一開始不以這種形

  態示人?」

  賁巴拉並未回答,洛克儘可能地以平靜的語氣繼續追問。

  「如果在只有我們幾個的時候就變身成這種形態,這場戰鬥早在法迪亞出現之前就已經結束了。不,事實上你根本就沒必要待在此地靜候挑戰者的出現。難道是因為你瞧不起人類,所以才故意保留實力嗎?」

  「——我並沒有保留實力。」

  短暫的沉默之後,黃金頸環的魔物否定了洛克的推測。不過魔物並沒有進一步替自己辯解的意思,洛克也不打算繼續追究下去。

  雖然只爭取到短暫的時間,效果卻十分顯著。首先是法迪亞站了起來,接著是愛莉西亞,最後連娜奇也恢復了體力。

  「廢話那麼多做什麼。」

  法迪亞朝著洛克走來,一雙眼睛直盯著賁巴拉,絲毫不敢大意。

  「有時間跟他聊天,還不如多賞他幾拳。」

  「不知道是誰剛剛也被打倒在地上呢。」

  法迪亞忍不住出言抱怨,結果被身後的愛莉西亞搶白了一頓,只好不情願地閉上嘴巴。洛克回過頭來,向愛莉西亞和娜奇報以關懷的視線。

  「沒事吧?」

  「還好,死不了。」

  愛莉西亞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娜奇也緊抿雙唇,默默地點點頭。

  『光護』優異的防禦力讓愛莉西亞逃過一劫,『破銅爛鐵』遠距離攻擊的特質也讓娜奇得以迴避致命的一擊,不過兩人身上的盔甲和衣服全都破爛不堪,士氣顯然大受影響。

  「你們兩個也加入攻擊吧。」

  法迪亞冷冷地開口。

  「那個傢伙的速度確實不同凡響,不過身體十分脆弱。只要持續攻擊,勝利一定是屬於我們的。」

  「有沒有搞錯?他的身體可是硬得跟石頭一樣呢。」

  洛克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法迪亞卻只是輕輕地哼了一聲。

  「那是因為你的魔劍只是一堆廢鐵。」

  「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

  眼見情況不對,娜奇立刻勸住兩人。賁巴拉站在遠處冷眼旁觀,似乎並沒有採取行動的意思,不過沒有人敢保證他什麼時候會以人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展開突擊。

  「你說呢?」

  洛克詢問魔劍的意見,魔劍的回答卻大出洛克的意料之外。

  『那個傢伙雖然討人厭,不過他的判斷倒是正確的。』

  「什麼?」

  『魔物的身體是以兩個部分構成的,分別是擁有高度防禦力的裝甲以及自動修復能力的部分,以及比玻璃更加脆弱、無法自動修復傷口的部分。洛克,仔細觀察魔物的腹部吧。』

  劍鍔的寶石來回閃爍。在這種緊要關頭之下,魔劍的說法一定有其意義,於是洛克依言凝視著魔物的腹部。

  ——有一道傷痕?

  賁巴拉的腹部出現了一道小小的裂痕。雖然只是輕傷,卻沒有自動修復的跡象。之前洛克在魔物的頭上造成的傷口都已經完全復原,絲毫不留痕跡了呢。

  『或許這也可以解答你所提出的問題。一開始的形態雖然力量有限,整體而言卻比較穩定。』

  「可以看出哪些地方比較脆弱嗎?」

  『不容易。堅硬與脆弱的部分呈現不規則的融合,毫無對稱性可言。』

  ——看來也只能不斷地嘗試錯誤了。

  就目前的狀況來判斷,愛莉西亞、娜奇和自己頂多只能再承受一次類似的攻擊。至於法迪亞又如何呢?

  就在洛克陷入沉思的時候,身後的菲爾突然拉拉他的衣袖。

  「洛克,我有個好辦法。如果可以讓那個魔物失去行動能力,即使只是一瞬間也好……」

  菲爾似乎已經聽見了洛克與魔劍之間的對話,神情之間流露出明顯地恐懼與緊張。

  「好,就拜託你了。」

  洛克不假思索地回答,菲爾頓時睜大了雙眼。她還沒說出作戰計劃的詳細內容呢。

  「我相信你,菲爾。」

  「我們也會幫忙的。」

  愛莉西亞和娜奇往前踏出一步,與洛克並肩而立。娜奇更是朝著菲爾微微一笑。

  「只要我們同心協力,一定可以——」

  撕裂大氣的巨響淹沒了娜奇的聲音。骸骨的巨體在半空中留下白色的殘影,消失在眾人的眼前。洛克等人立刻拿起武器,圍繞在菲爾的身邊。

  白骨的傾軋聲響對耳膜造成莫大的刺激,眾人卻無法捕捉魔物的身影。

  ——到底在哪裡?

  賁巴拉突然自四人的頭頂現身。只見他的雙腳往天花板猛力一蹬,朝著地面的目標直撲而來。

  愛莉西亞立刻伸手抓住菲爾的衣領猛力一扯,洛克也將站在左邊的娜奇一腳踢開。

  魔物落地的同時,強大的衝擊波朝著四面八方迅速擴散。洛克和愛莉西亞的雙腳雖然牢牢地釘在地面,卻在賁巴拉的一輪猛攻之下左右支絀,眼看著就要敗下陣來。

  這時準備躍起的賁巴拉突然遭遇魔劍的斬擊。回頭一看,原來是法迪亞也加入了戰局。賁巴拉以左臂加以格擋,接著又順勢將法迪亞推了出去,卻也因此而暫時留在原地,停止了移動。

  這時一小撮黑色的土砂以驚人的速度滑過地面。賁巴拉甩動尾巴試圖吹散土砂,然而土砂卻化作粉塵,瀰漫在魔物的四周。

  「燃燒吧!」

  菲爾在半空中畫出煉成陣,瞬間點燃了黑色的土砂,賁巴拉的巨體頓時被熊熊燃燒的火焰所吞噬。這一小撮黑色的土砂,其實就是海藻泥炭的粉末。

  大氣為之咆哮,賁巴拉縱身躍起。再度落地的時候,魔物身上的火焰已經完全熄滅了。

  然而魔物的身體卻出現了變化。除了右手臂之外,賁巴拉的身體原本是清一色的灰白,如今卻呈現出被煉成術的火焰燒傷的痕跡。

  這時三人之中唯一免於魔物直擊的娜奇立刻採取行動。只見她高舉『破銅爛鐵』,鼓起全身的力量襲向賁巴拉的尾巴——燒傷並未復原的部分。

  清脆、乾澀又有點怪異的聲響之後,長戟的斧頭斬斷了賁巴拉的尾巴。

  賁巴拉回頭望著娜奇,同時揮動粗壯的臂膀。娜奇往前衝刺的余勢未消,一時之間無法動彈,況且魔物的臂膀實在過於粗壯,根本無法閃避。

  洛克和愛莉西亞立刻衝上前來。愛莉西亞雙手持盾,頂住了賁巴拉的猛烈攻勢,臉上浮現出一抹得意的微笑。她的工作就是保護洛克,如今終於達成了任務。

  洛克則是刻意攻擊賁巴拉堅如磐石的部分,利用反作用力倒向娜奇的身邊。只見洛克順勢將娜奇撲倒,兩人在地上滾了幾圈,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

  「少年……既然將她當成誘餌,為什麼還要出手拯救?」

  賁巴拉凝視著洛克,語氣之中流露出些許疑惑。

  「放棄她的話,說不定你已經擊敗我了。」

  洛克調勻呼吸、舉起魔劍,正氣凜然地回答:

  「因為我是為了保護他人而戰。」

  優先順序。洛克想起登陸卡利亞之前,賽佛斯曾經說過的那番話。沒有賽佛斯的開示,愛莉西亞和自己恐怕真的會做出違心之舉吧。

  舉起魔劍的那一瞬間,浮現腦海的人影正是身受重傷的妮舞。

  「無法理解……」

  賁巴拉轉動頸部環視四周。

  「這樣子就能戰勝我嗎?」

  菲爾已經耗盡了體力,只能勉強以大型鐵錘支撐疲憊不堪的肉體,臉色更是異常的慘白。看來她已經無力施展煉成術了。至於身受重傷的賽佛斯,則是到現在還沒恢復意識。

  愛莉西亞的雙臂酸軟無力,幾乎快要無法站立。接連以盾牌承受賁巴拉的攻擊,雙臂的耐力已經逼近極限。

  娜奇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剛剛的攻擊顯然耗盡了僅存的體力。

  如今只剩下法迪亞還有戰鬥能力,不過他也是面露疲色,戰力十分有限。

  然而洛克還是挺起胸膛大聲地回答:

  「最後的勝利者一定是我們!」

  布滿斑紋的魔物輕呼一聲,語氣之中流露出打從開戰以來首次顯現的愉悅。

  「好吧,受詛咒的少年。」

  魔物的身體發出刺耳的傾軋聲。賁巴拉身邊的大氣逐漸形成熱氣的漩渦,激發出疑似空氣流動的駭人聲響。

  「我就接受你……不,你們的挑戰。」

  愛莉西亞和法迪亞小心謹慎地朝著魔物迂迴前進。

  「居然浪費了那麼寶貴的機會,你這個笨蛋。不,應該是大笨蛋才對。」

  法迪亞忍不住低聲咒罵。

  「就憑你那種天真的態度,也想打倒魔王?」

  「你有你的方法,

  我也有我的做法。」

  洛克不想在這種時候節外生枝,可是法迪亞的說詞實在是令人火冒三丈,忍不住就頂了回去。

  法迪亞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卻被愛莉西亞制止。只見愛莉西亞凝視著洛克,眼神之中流露出堅定的意志。

  「——既然有本事說大話,應該有本事做到吧?」

  洛克正面接下愛莉西亞的視線,自信滿滿的點點頭。

  「請你們設法讓那個傢伙暫時失去行動力,哪怕是一瞬間也好。到時候我自有辦法對付他。」

  「你辦得到嗎?」

  法迪亞眯起雙眼,對洛克做出質疑。

  「現在只能在短暫的瞬間打倒魔物,沒有第二次的機會。魔物想必也有所警戒,不會在我們的面前露出破綻。如果一擊失手,魔物勢必會拉開距離,到時候我們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試試看就知道——夥伴,你說是吧?」

  在法迪亞的面前展現出絕對的自信之後,洛克輕敲魔劍的劍身。

  『交給我吧,夥伴。』

  法迪亞轉頭望著愛莉西亞。愛莉西亞二話不說,立刻表示同意。

  「好,就這麼辦。」

  「你確定?」

  「難道還有其他的辦法嗎?還是你打算獨自解決那個魔物?」

  面對法迪亞的質疑,愛莉西亞忍不住頂了回去。

  法迪亞雖然十分不悅,卻也只能默默地面向魔物舉起長劍。洛克見狀,連忙向愛莉西亞低聲致謝。

  「真是不好意思。口口聲聲說要保護你,到頭來卻一直受到你的保護。」

  「沒那回事。」

  愛莉西亞不假思索地回答。

  「為了保護大家,你已經付出許多了。而且最重要的是——」

  想要跟洛克並肩作戰、保護洛克的決心。

  「所以現在輪到我來保護你了。」

  最重要的關鍵字句遭到省略,洛克無法理解愛莉西亞所要表達的意思。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愛莉西亞願意保護洛克。

  ——為了回報這番心意,更是非贏不可!

  「——小心了!」

  賁巴拉怒吼一聲。極度膨脹的空氣發出一聲哀鳴,在大廳的地板、牆壁和天花板造成巨大的回音,斑紋模樣的黃金頸環魔物也同時展開行動。

  轟然巨響之後,愛莉西亞的盾牌和法迪亞的魔劍共同擋住了魔物的突擊。

  「——洛克!」

  愛莉西亞大叫一聲,洛克立刻衝上前來,很快就進入長劍的攻擊範圍。在愛莉西亞和法迪亞的牽制之下,賁巴拉雖然暫時失去了行動力,卻還是下意識地扭轉頸子,試圖閃避洛克的突擊。洛克見狀,更是加緊腳步刺出手中的長劍。

  仿佛擊碎高純度玻璃的破碎音頓時傳遍四周。

  洛克的魔劍即將命中魔物的時候,突然毫無預警地破碎四散。黑色與白色的無數碎片飛舞於半空中,綻放出燦爛的光彩。

  賁巴拉的手臂立刻鎖定了洛克。只要在撕裂洛克的同時縱身躍起,自然可以脫離愛莉西亞和法迪亞的攻擊範圍。

  ——逮到了!

  洛克抬頭凝視著魔物。黑色的雙眸流露出堅定的意志,而不是絕望的眼神。

  『——再構築。』

  聲音並非來自人類。不過只是一眨眼的時間,魔劍的劍身在一瞬間恢復原狀。

  「嗚喔喔喔喔!」

  洛克怒吼一聲,雙手緊握魔劍由下往上奮力一提,頓時將黃金頸環的魔物劈成兩半。

  魔物的手指已經接觸洛克的瀏海,卻停留在半空中動也不動。一小撮砂色的頭髮失去色彩,化成灰燼緩緩飄落。

  「……精彩。」

  即使身體一分為二,賁巴拉也並未立刻毀滅。

  「折碎魔劍是出自你事先的安排?」

  洛克點點頭。

  「其實本來打算對抗拉娜希的時候再使用這一招,不過——」

  「因為我知道你被種下的詛咒?」

  賁巴拉喃喃自語。洛克在發動最後的攻勢之前,早已拜託賀布構築在詛咒的影響之下特別容易碎裂的劍身。

  而且浴克也早已料到賁巴拉一定會正面接下己方的攻擊。

  於是洛克決定以自己為誘餌。

  簡而言之,就是故意製造出失去武器的假象,引誘賁巴拉發動攻擊,然後再趁虛而入。

  魔物的縱切面冒出大量的黑色瘴氣。

  「只可惜還差了一點。」

  賁巴拉舉起右手奮力一揮,受到重創的身體頓時產生無數的龜裂。即便雙腿斷裂、左臂脫離、顏面破碎,白骨魔物依然毫不猶豫地發動最後的攻擊。

  洛克、愛莉西亞和法迪亞已經無力反抗。菲爾和賽佛斯距離太遠,根本來不及救援。

  這時一陣風呼嘯而過,原來是娜奇抱著『破銅爛鐵』沖了過來。只見她擋在洛克的面前,

  舉起手中的長戟奮力往上一刺。

  兩種物體碎裂的聲響合而為一,形成一聲巨響。娜奇的長戟砍斷了賁巴拉的右手臂,長戟本身卻也經不住劇烈的衝擊力道,當場化成無數的碎片。娜奇不禁睜大了雙眼,無法接受眼前的事實。

  白骨的巨體瞬間炸裂。大量的瘴氣席捲四周,化作黑雨傾泄而下。

  瘴氣散去之後,地上只剩下一分為二的黃金頸環以及魔鋼。

  「……娜奇。」

  洛克試圖安慰娜奇,卻又不知該如何啟齒。娜奇正呆呆地凝視著手中只剩下半截的長戟。

  這把長戟,是娜奇的父親留下來的遺物。

  洛克默默地自娜奇的身旁走過,準備拾起賁巴拉的魔鋼。

  手指接觸魔鋼的瞬間,洛克只感到強大的電流直竄體內。

  極度疲憊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洛克當場倒地不起。

  紅色。放眼望去,儘是一片紅色的天空。並不是日暮西山的紅色,而是更加壯烈、更加淒絕的鮮紅。

  除此之外,還有黑色。腳下的地面仿佛凝固的熔岩似地凹凸不平,呈現不規則的波浪狀。寸草不生的荒蕪大地無限延伸,仿佛沒有止境。

  即使聞不到氣味,也感覺得出大氣的污穢。無數的黑煙與瘴氣自地表的縫隙噴發而出,將大地染成一片漆黑。

  大概是夢境吧。我從未見過這種景色。不過視之為夢境,又似乎真實了些。

  「你有什麼打算?」

  好像有人說話。視界移動之後,獨眼巨人——海人馬站在面前。

  「打算?」

  「你打算追隨哪一個魔王?」

  「巴洛爾、布雷斯和印德哈嗎?」

  『自己』假裝陷入沉思,內心卻早有定案。

  「我打算追隨巴洛爾。」

  為何?海人馬——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詢問。

  「三位魔王當中,只有巴洛爾以地上世界為目標。」

  「這我也略有所聞,據說真正的目的是庫羅·庫爾瓦哈……不過那種生物真的存在嗎?」

  「我認為應該存在,不過這並不是重點。」

  『自己』抬起頭來,遠眺鮮紅色的天際。

  「我想親眼看看不一樣的世界,只可惜布雷斯和印德哈並沒有走出這個世界的意思。」

  視界突然一暗。眼前的景象逐漸遠去,最後消失於黑暗之中。

  取而代之的是蔚藍的天空、綠色的草原、以及坐在石頭上的『自己』。

  手中握著拳頭大小的黑色石頭。表面十分粗糙,上面還刻著疑似毒蛇的圖案,綻放出綠色的光輝。

  抬頭一看,映入眼帘的依然是海人馬。

  「幫我在上面寫幾個字。」巨人開口。

  「最近你不是正在學習人類的文字嗎?就以人類的文字來書寫吧。」

  「可以是可以,不過你的用途是?」

  「當成印鑑。」巨人回答。

  「這塊石頭擁有特殊的力量,只可惜對我來說小了點,派不上用場。」

  所以才拜託『自己』嗎?就巨人的體型而言,石頭的大小確實是不太相襯。

  考慮片刻之後,我以指尖在石頭的表面刻下一段文字。

  『世界上有三大王。歷經多年來的爭鬥,依然屹立不搖。吾王來到地上世界,意欲取得巨龍的力量。度過千之時、擁有千之命、坐享千之劍的巨龍。千之劍足以傷害、甚至是毀滅諸神。吾等不惜蹂躪大地,度過大海。吾王一度回歸,與其他的王者爭霸百年……』

  視界突然一暗。眼前的景象逐漸遠去,最後消失於黑暗之中。

  『自己』坐在寶座之上,但並非成為王者。

  眼前有個人

  類的女子,年紀大約二十左右。據說甚是美麗,『自己』卻不識美醜,只想見見蒼空之色的秀髮。

  如今女子從頭到腳染上了象牙般的純白,即使稱之為石像,恐怕也不會啟人疑竇。

  女子雙膝著地,蜷曲在寶座之前。雙手倒持長劍,貫穿自己的身體。

  莎夏。挑戰魔王巴洛爾,毀滅了魔王的身軀,將魔王的靈魂封印在自己體內的人類女子。『自己』對她報以讚賞的眼神。

  莎夏是敵人,更是毀滅魔王的仇人,卻也是一名偉大的戰士。對於『自己』而言,莎夏絕對是可敬的對手。

  不過待在這裡實在無趣。雖然是非常重要的工作,輪替之日卻是遙遙無期……

  「……克!……克!」

  聲音,似乎有人正在呼喚我。不對,那不是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什麼?熟悉的聲音又是來自何人?

  愛莉西亞的臉龐近在眼前。雙眸噙著豆大的淚珠,沿著臉頰緩緩滑落。

  洛克勉強張開嘴巴,喉嚨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能擠出一絲微笑。

  這時愛莉西亞突然緊緊地抱著自己,一陣暖意頓時自愛莉西亞的身上傳來。胸前的柔軟觸感固然令人微微一驚,喉嚨和肺部卻頻頻發出窒息警告,迫使洛克只好拚命拍打地板,向旁人求救。

  「——愛莉西亞真的愈來愈大膽了呢,居然主動將自己的胸部貼在洛克臉上。」

  菲爾的聲音才剛傳入耳中,愛莉西亞的身體直刻遠離。於是洛克喘了口氣,試圖從地上坐起來,全身上下頓時傳來一陣劇痛。

  「……洛克?」

  愛莉西亞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擔憂,水藍色的瞳孔依然噙著淚水。菲爾和娜奇也在場,兩人都以憂心忡忡的神情凝視著自己。

  於是尚在狀況外的洛克隨口答應了一聲,視線落在自己的雙手。

  右手握著魔劍,左手拿著魔鋼。

  最大的問題就是地點。萬里無雲的晴空,以及瓦礫遍布的四周。

  白骨組成的天花板、牆壁和地板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之前的死斗仿佛只是一場惡夢。當然,這只是洛克的錯覺,左手的魔鋼就是最好的證明。

  「我昏過去多久了?」

  「半刻左右。」

  洛克的神色和語氣十分正常,娜奇不禁鬆了口氣。

  「你失去意識之後,那座詭異的城堡就開始瓦解……」

  菲爾開始向洛克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愛莉西亞雙手扠腰,表情也恢復往昔的冷靜。

  「當時的情況真的很危急呢。你一直昏迷不醒,大家只好扶著你急急忙忙地脫離戰場。」

  「如何安慰哭成淚人的愛莉西亞才是苦差事一件。為了讓你早點恢復意識,愛莉西亞甚至不惜以自己的身體替你取暖呢。」

  菲爾雖然只是在開玩笑,愛莉西亞卻面紅耳赤地臭罵了菲爾一頓。熟悉的光景映入眼帘,洛克不禁有種恍若隔世的錯覺。

  娜奇雖然堆起滿臉的微笑,洛克卻感到她的笑容似乎有些勉強,這才回憶起先前的戰鬥。於是洛克強忍著疼痛,轉身面向黑髮的少女。

  「娜奇,那個……」

  「拯救洛克是『破銅爛鐵』最後的使命,我以那把長槍為榮。」

  娜奇早就看穿了洛克的心思,臉上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對不起……」

  除了道歉之外,洛克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然而娜奇卻是一派輕鬆地回答:

  「請不要放在心上,畢竟生命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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