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3 逼近的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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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陸一隅的森林深處——

  五名男女正在與魔物搏鬥。類似的場景持續上演於大陸的每一個角落,早已是司空見慣。

  三名魔劍使和兩名煉成師,全都是經驗豐富的老手。然而他們的臉上,卻不約而同地浮現出焦躁與驚駭的神情。

  眼前的魔物叫做遺蹟守護者。

  外表跟人類相仿,皮膚卻是令人為之辟易的青紫色,體型更是成年人的三倍有餘。面孔沒有耳朵和鼻子,只有綻放精光的白色眼睛。肩膀和手臂肌肉糾結,輕輕一揮就足以粉碎巨大的岩石。

  粗壯的脖子戴著銀色的頸環,象徵了魔物的實力。唯有實力強大的魔物,才具備戴上頸環的資格。

  不過人類的魔劍使過去曾經多次與遺蹟守護者交手,最後也獲得了勝利,因此這五名男女依照前人流傳下來的要領,與森林中的魔物展開對峙。可是——

  「這傢伙是不是不太對勁?」

  一名魔劍使突然開口,語氣流露出明顯的不安。相較於他們過去所打倒的遺蹟守護者,眼前的巨人顯然更加強大。個體差異的問題嗎?不,沒那麼簡單。

  三名魔劍使的攻擊不知道已經命中多少次了,煉成師的火球以及風刃也不斷地往敵人身上招呼,然而遺蹟守護者卻憑藉著驚人的復原能力屹立不搖,令五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戰。

  「趁著空檔拉開距離,各自逃命吧。」

  一名魔劍使提出建議,卻遭到其他魔劍使的質疑。

  「這傢伙的手臂和脖子可以無限伸長,真的逃得了嗎?」

  「只能先躲進森林再說了。這傢伙跟以前的魔物截然不同,我們不是對手。」

  於是五人達成了共識。

  三名魔劍使率先採取行動。其中一人吸引遺蹟守護者的注意,另外兩人分別從左右發動攻擊。兩名煉成師退至後方,各自先召喚出水精靈和風精靈,以備不時之需。

  遺蹟守護者從尖牙密布的口中深深地吐了一口氣之後,身體突然出現了變化。青紫色的皮膚剎那之間染成了一片鮮紅。三名魔劍使大吃一驚,然而敵人已經進入自己的攻擊範圍,只好硬著頭皮揮動手中的魔劍。

  遺蹟守護者的身體瞬間燃燒了起來,熊熊烈火吞噬了周遭的區域。

  三名魔劍使連閃避的機會——甚至發出瀕死慘叫的時間也沒有,瞬間化成火球不支倒地。

  相准了個在地上不斷哀號的三名魔劍使,遺蹟守護者無情地揮動巨大的鐵拳。兩名煉成師試圖拯救夥伴,他們的煉成術卻對眼前的巨人起不了作用。

  「——還算可以啦。」

  從空中俯瞰魔物虐殺人類的光景,拉娜希發表簡短的感想。她的外表與人類女子無異,紫色的長髮直達腰際,無論容貌或是身材都具備了足以令人類女子羨慕與忌妒的美麗。

  漆黑的斗篷之下,隱藏著宛如白玉的滑嫩肌膚。豐腴的身段以及細長的肢體僅僅覆蓋著最低限度的薄紗,令人想入非非。

  然而她並不是人類。拉娜希過去是帶領所愛之人步入死亡的妖精,現在則是殘害人類奪取人命的兇惡魔物。

  纖細的粉頸戴著金色的頸環,代表她的實力接近魔王,也是魔物之中少見的強者。

  「失去聖森的神殿固然心痛,不過這傢伙的表現倒是令人激賞。兩相權衡之下,也算是因禍得福吧。」

  拉娜希擁有瞬間移動的能力,各地都有祭祀她的神殿。前陣子她才失去了其中的一個據點。

  如今遺蹟守護者正朝著兩名煉成師緩緩逼近。煉成師似乎放棄了戰鬥,準備逃離戰場。

  「很抱歉,已經太遲了。」

  喃喃自語的拉娜希突然眯起雙眼,銳利的視線透露出些許的敵意。憎惡的氣息出現在附近,令她感到十分不快。

  躲進森林的兩名煉成師也停下了腳步。似霧非霧的白色物體自森林的深處蔓延而來,擋住了兩人的去路。白色的物體綻放出點點星光,飄動的模樣看起來很不自然,顯然不是普通的霧。

  只見白色的物體無聲無息地穿越大氣,將兩名煉成師團團圍住。他們雖然察覺有異,卻仍是來不及脫身。

  兩名煉成師睜大眼睛,顎部也像是脫臼般垮了下來。霧中含有高濃度的毒素,即使他們想逃,宛如生物一般的白霧還是會把他們牢牢纏住,無法動彈。

  大約過了數到五的時間之後,煉成師的身體微微傾斜,顯然已經失去了力氣。然而在白霧的支撐之下,兩人依然維持站立的姿勢。

  只見他們的身體在白霧之中逐漸溶解、潰爛。皮膚、頭髮、血肉,甚至連骨骼和內臟全都化成無數的碎片,遭到白霧的吞噬。

  徒留衣服和裝飾品頹然跌落地面。

  閃閃發光的白霧緩緩離去,在微風的吹拂之下升上天空。柳眉倒豎的拉娜希難掩內心的不悅,朝著逐漸逼近的白霧瞪了一眼。

  「我搶了你的獵物是嗎?拉娜希?」

  宛如破鑼的嗓音自霧中傳出。

  「懶得跟你計較。給我滾遠一點,阿拜達。」

  「哇喔,這麼凶。」

  名叫阿拜達的白霧微微一顫,語氣卻是充滿了戲謔,感受不到絲毫的畏懼。

  拉娜希氣鼓鼓地瞪著白霧之中綻放出黃金光輝的頸環。沒錯,類似白霧的物體也是魔物,而且還是跟拉娜希平起平坐的金色頸環魔物。

  「別這麼無情嘛,我只是想跟你聊聊天——聽說賁巴拉被人類幹掉了是吧?」

  相較於前半句的輕佻,後半句的語氣顯得格外嚴肅。拉娜希聞言,頓時吃了一驚。

  白霧的魔物平時總是居無定所,他是從哪得來的消息?不過拉娜希懶得跟他廢話,因此只是隨口答應了一句:

  「似乎是這樣沒錯。」

  「……有沒有搞錯?該不會是成天與人類為伍,結果在不知不覺中老化了吧?他是在哪裡被什麼人幹掉的?」

  「怪了,你不是跟賁巴拉合不來嗎?」

  心生好奇的拉娜希忍不住問了一句,阿拜達的身體頓時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沒錯,我就是看他不順眼。得知他的死訊之後,心中更是快樂得不得了。不過賁巴拉的實力並不弱,這點我倒是承認的。」

  「是哦?很抱歉,我也是一無所知。」

  拉娜希雙手一攤,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樣。阿拜達停留在原地左搖右晃,似乎正在窺探拉娜希的內心,一段時間之後才無聲無息地緩緩離去。

  「你去哪裡?」

  拉娜希不想跟阿拜達同道而行,因此才有此一問。白霧聞言,頓時停止了移動。

  「問這個做什麼?」

  「萬一你我的目的相同,豈不就麻煩了?」

  「……你是指光之劍嗎?」

  勇者莎夏與魔王巴洛爾決戰之際以光之劍貫穿肉體,成功地將魔王的靈魂封印於自己的體內。

  只要破壞光之劍,魔王就會重新復活——這就是眾多魔物共同做出的結論。因此金色頸環的魔物兵分二路,同時執行兩項任務。

  那就是保護被封印的魔王,以及找出破壞光之劍的方法。

  目前保護魔王的任務由名叫鑒可斯的魔物負責執行,拉娜希口中的目的當然是指後者。

  不過拉娜希並不期待對方會正面回答自己的問題。

  因為她知道眼前的魔物向來以毀滅人類為優先考量,從未將破壞光之劍的使命放在心上。

  因此阿拜達的回答令拉娜希大吃一驚。

  「有沒有聽過光之槍?」

  「……你是指太陽神路曾經使用過的長槍?」

  拉娜希的眼神浮現一絲的警戒。

  「了不起,真不愧是妖精出身的魔物。我現在就要去把那個玩意兒弄到手。」

  阿拜達特別強調『妖精出身』四字,嘲諷之意自然是不在話下。拉娜希強忍內心的不悅,刻意露出驚訝的神情。

  「我還以為你對破壞光之劍的使命毫無興趣呢。」

  來自霧中的聲音夾雜著一抹冷笑。

  「足以傷害魔王的長槍可是相當有趣的玩意兒。剷平人類之後,還可以拿來對付像你這種目中無人的傢伙呢。」

  ——原來如此。

  拉娜希這才恍然大悟。

  「哼,好好加油吧。」

  白霧的魔物不再說話,慢慢地飄離原地。凝視著阿拜達逐漸遠去的身影,拉娜希冷冷地哼了一聲。

  「從沒見過這麼傲慢的傢伙。早知道就當場宰了他,以泄心頭之恨。」

  拉娜希是妖精出身的魔物,因此常常遭到其他魔物的輕視以及侮蔑,阿拜達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拉娜希也十分厭惡那些瞧不起自己的魔物,心中甚至對他們抱持著莫大的敵意。

  萬一真的兵戎相見,拉娜希絕對有戰勝的把握。不過自己也有可能遭到重創,甚至還得冒著跟其他魔物為敵的風險。

  達成目的之前,千萬不能貿然行事。

  第二天早上,洛克一行人搭乘小船離開貝亞費爾的港口。

  「已經好久沒搭小船了呢。」

  海風拂面浪花四濺之中,愛莉西亞的語氣格外地雀躍。

  「上次搭乘小船,好像是從聖森歸來的時候。」

  兩艘小船在海面上並列行進。洛克、愛莉西亞和古拉妮亞搭乘同一艘船,另一艘船則是載著娜奇、菲爾以及眾人的行囊。

  船頭鑲嵌著翠玉以及碧玉。翠玉擁有颳起海風讓小船前進的功能,即使海面上的風勢不強,也不會耽誤行程。今天是個萬里無雲的大晴天,非常適合出海航行。

  「話說,你們之前經歷了哪些冒險?」

  離開貝亞費爾已經過了一刻鐘的時間,古拉妮亞突然丟出這個話題。

  「現在問這個做什麼?」

  愛莉西亞看著對方,臉上露出訝異的神情。這種問題應該早在接受委託之前就該提出來了吧?不過古拉妮亞卻只是微微一笑。

  「沒辦法,誰叫大家都喜歡替過去的經歷加油添醋?除非對方引起我的好奇,否則我才懶得聽他們吹噓自己的事跡,更不會拿來當成是否接受委託的判斷基準。」

  「這……也是啦。」

  對於自幼接觸詩歌的愛莉西亞來說,過分渲染的英雄傳奇早已是一般的常態,因此她並不是無法認同古拉妮亞的說法。

  ——不過事關洛克身上的詛咒,還真不知道該如何啟齒。

  愛莉西亞瞥了身旁的洛克一眼,砂色頭髮的年輕人卻哈哈大笑了起來。

  「說的也是,就先從愛莉西亞的訂婚記開始說起好了。」

  「洛、洛克!你……!」

  愛莉西亞惡狠狠地瞪了洛克一眼,洛克卻有他自己的見解。

  「沒辦法啊,之前的經歷獨缺娜奇嘛。」

  「訂婚?都已經有了未婚夫,竟然還不肯放棄魔劍使的職業?似乎挺有趣的,快點告訴我吧。」

  古拉妮亞微微一驚,旋即以半開玩笑的語氣要求愛莉西亞開口說故事。小船的空間不大,愛莉西亞無法起身教訓多嘴的洛克,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說起那段往事,同時儘可能地在描述之中破壞洛克的形象。

  至於另一艘小船的菲爾和娜奇,則是處於相安無事的平靜之中。

  海鳥盤旋的天空之下,哼著小調的娜奇正在檢查綁在木棒前端的魔劍。菲爾則是倚靠著行囊,面無表情地打量著娜奇。

  「……娜奇,有件事情想要請教。」

  「什麼事?」

  「聽說你昨晚跟洛克長談了許久,而且還從談話之中受到了鼓勵。可以請你詳細地描述當時的情況嗎?」

  在菲爾的認知當中,洛克並不是能言善道的心靈導師。然而她非但不認為這是洛克的缺點,有時候還會成為難能可貴的優點。

  娜奇聞言,立刻停下手邊的工作。只見她側著腦袋思索片刻,臉上頓時浮現出幸福的笑容,似乎回想起昨晚的光景。這個人真的比自己大上三歲嗎?菲爾不禁有些懷疑。

  之後欲語還羞的娜奇娓娓道出昨天晚上跟洛克之間的對話,菲爾不禁大失所望。

  「緊緊地擁入懷中……就這樣?」

  娜奇點點頭,臉上露出小女人般的幸福微笑。

  ——洛克又不是第一次擁抱他人,這有什麼好稀奇的?

  原本期待兩人之間會出現更勝於擁抱的進展,不過就洛克的個性而言,或許這已經是最大的尺度了吧。

  ——不過洛克喝醉酒之後見人就抱的習慣,原來還有這段不為人知的往事。

  現在回想起來,倒也不是毫無線索可循。過去洛克就只是抱著菲爾而已,沒有進一步的舉動。而且也不是勒得對方喘不過氣的那種擁抱,至少菲爾並沒有呼吸困難的感覺。

  於是菲爾遠眺另一艘小船上的三名同伴。兩艘小船之間隔了一段距離,無法跟他們說話,只能遠遠地觀察三人的模樣。

  愛莉西亞板起臉孔,似乎正在數落洛克的不是,洛克則是露出相當無奈的神情。古拉妮亞打量著兩人的模樣,嘴角浮現一抹幸災樂禍的笑容。

  ——這陣子諸事忙碌,一直找不到時間做實驗。回到貝亞費爾之後,一定要找個機會把他灌得爛醉如泥。

  就在菲爾暗自思考該如何算計洛克的時候,一臉天真的娜奇突然笑著開口:

  「對了,好像還沒聽你談起自己的家人呢。」

  「……是嗎?」

  沉默了片刻之後,菲爾才做出回應,而且並不是因為她正望著天空發愣。異於往常的反應與暗沉的語氣令娜奇感到有些疑惑,不過她還是點了點頭。

  「嗯。洛克和愛莉西亞都曾經在聊天的時候提起他們的家人,唯獨……」

  「我沒有家人。」

  一如往昔的面無表情,一如往昔的平靜語氣,娜奇頓時不知道該如何繼續這個話題。察覺娜奇內心的尷尬之後,菲爾微微一笑。

  「不過我一直將洛克、愛莉西亞還有你當成自己的家人。」

  娜奇先是說了聲謝謝,接著又為了自己問了不該問的問題表示歉意。

  「請別放在心上。若真要道歉,一廂情願將你當成家人的我,又何嘗不必請求你的原諒?」

  「千萬別這麼說。」

  娜奇搖搖頭。

  「對我來說,你們就是我的家人。」

  娜奇怯生生地伸出右手。菲爾見狀,也伸出自己的小手,緊緊握著娜奇的手掌。

  兩艘小船划過海面迅速前進,於剛過中午的時候抵達鄰近沙漠的小島。

  好奇怪的動物——這就是洛克對紅駱駝的第一印象。

  「怎樣?是不是長得很有趣?」

  古拉妮亞笑得很開心,第一次見到紅駱駝的洛克和其他人卻忍不住搖頭嘆息,完全笑不出來。

  首先,紅駱駝的體型非常巨大。古拉妮亞雖然形容成類似馱馬的動物,事實上紅駱駝的體型至少是馱馬的兩倍大。

  短毛遍布的皮膚呈現火焰般的紅色,摸起來又粗又硬,而且還十分有彈性。頸子又細又長,背上有兩個類似腫瘤的突起。長相跟山羊有點相似,卻又是說不出來的滑稽。

  叫聲有點像牛,又有點像羊,不知道該如何形容。

  個性似乎挺溫和的。飼主已經在紅駱駝的身上安置了馬鞍和韁繩,代表這種動物習於親近人類,不過有點脫線的長相還是令洛克等人感到些許不安。

  根據古拉妮亞的說明,這座小島隸屬於貝亞費爾,是最接近沙漠的前線基地。島上全都是一望無際的草原,地勢平坦,沒有高山也沒有森林。

  如今洛克一行人正位於占據全島四分之一面積的廣大牧場之中,好幾匹紅駱駝正悠哉悠哉地來回踱步。據說這裡是專門飼養紅駱駝的牧場。

  「你們看。」

  古拉妮亞伸手一指。牧場的一個角落,散落著好幾間巨大的風車小屋。

  「這一帶的小麥收成之後都會集中到這座島上,利用島上的風車小屋碾成麵粉。不覺得貝亞費爾的麵包吃起來比其他都市更加軟嫩嗎?」

  經古拉妮亞這麼一提,洛克這才恍然大悟。或許是其他料理搶了麵包的鋒頭,因此洛克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不過現在回想起來,之前在貝亞費爾吃過的麵包確實跟其他都市硬是不同。

  「公會也是以風車為標記,該不會這裡也是由貝亞費爾的魔劍使公會負責管轄的區域吧?」

  「沒錯,所以我們的小麥才能賣得比其他都市更好的價格。」

  「紅駱駝也是公會飼養的嗎?」

  嘖嘖稱奇的菲爾抬起頭來仰望紅駱駝。

  「是的。只能說公會的人都有一種莫名的使命感。」

  聳聳肩膀的古拉妮亞露出無奈的苦笑,旋即伸手輕撫紅駱駝的頸子。

  「公會的人之所以不再前往沙漠探索,主要是因為之前曾經發生了一次意外。當時有一群人帶著十隻紅駱駝進入沙漠,目的是為了繪製沙漠的地圖。」

  「……結果失敗了嗎?」

  古拉妮亞的口氣已經透露出些許的訊息,不過娜奇還是忍不住開口詢問。只見紫色頭髮的沙漠專家輕輕地點點頭,嘴角的笑容流露出難以言喻的滄桑。

  「紅駱駝全都成了魔物的腹中佳肴,一半以上的成員下落不明。從此以後,公會就禁止自己的會員進入沙漠,飼養紅駱駝的傳統卻被保留了下來。事實上紅駱駝並非食用家畜,或許公會是希望有朝一日魔物自大陸消失之後,能夠再度開啟沙漠的

  探索之旅吧。」

  「這就是一次只能租用一隻的原因?」

  「沒錯,就是為了不讓像我這種經常出入沙漠的亡命之徒一次借用大量的紅駱駝。五百枚銀幣絕對不是小數目,這當然也是公會基於人和紅駱駝從此一去而不復返的前提所訂出的價碼。」

  回答問題的同時,古拉妮亞伸手輕拍紅駱駝的頸子。只見紅駱駝突然跪了下來,轉頭看著瞪大雙眼的洛克與古拉妮亞。

  「騎騎看吧。」

  洛克有些猶豫,不過如果表現出退縮的模樣,其他人恐怕也會打退堂鼓。

  ——既然有馬鞍和韁繩,應該沒什麼問題吧。而且古拉妮亞行事謹慎,除非是胸有成竹,否則也不會輕易讓我們嘗試。

  試著在心中說服自己之後,洛克走到紅駱駝的身旁,從古拉妮亞的手中接過韁繩,旋即跨上了馬鞍。接著又依照古拉妮亞的指示輕拍頸部,紅駱駝立刻站了起來。

  視界突然往上提升,洛克不禁感到一陣心驚。過去雖然曾經在菲爾的煉成術作用之下高高躍起,感覺卻跟現在截然不同。

  視界的改變帶來了耳目一新的感受,也讓洛克感到莫名的興奮。這時紅駱駝穩穩地往前跨出一步。由於是前腳和後腳同時移動,左右搖晃的幅度也就格外地明顯。

  一開始洛克有些不知所措,不過很快就習慣了紅駱駝的動作,內心的不安也逐漸消散。仔細觀察之後,洛克愈來愈覺得跨下的生物確實相當有趣。於是洛克就這樣騎著紅駱駝繞上一圈,最後回到愛莉西亞等人的身邊。

  「不錯嘛。第一次乘坐紅駱駝的人,多半都會從背上摔下來呢。」

  「確實是搖晃得很厲害,不過那種感覺就跟高速前進的小船差不多。而且這傢伙相當溫馴,還滿好玩的。」

  面對鼓掌喝采的古拉妮亞,洛克一邊輕撫紅駱駝的頸子以示感謝,一邊描述自己的騎乘心得,古拉妮亞心滿意足地點點頭,轉過身來看著愛莉西亞等人。

  「你們也依照洛克的要領試騎看看吧。誰要先來?」

  「不、不會吧……?」

  愛莉西亞和菲爾連忙開口求饒,古拉妮亞卻絲毫不領情。

  「那怎麼行?萬一在沙漠中不幸失散,身邊只剩下紅駱駝呢?沙漠可是經常會颳起強烈的風暴,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說什麼都要學習騎乘紅駱駝的技巧。」

  「我想古拉妮亞是對的。」

  洛克認真地點點頭,旋即在臉上堆滿了笑容。

  「騎騎看嘛,真的很好玩。」

  「我先來吧。」

  無視於彼此推託猶豫不決的愛莉西亞以及菲爾,娜奇站了出來。等到古拉妮亞讓紅駱駝跪下來之後,旋即慢慢地走近,靜靜地跨上馬鞍。即使這隻溫馴的動物慢條斯理地邁步前進,娜奇的表情依然十分冷靜。

  「原來如此。雖然晃動的程度比馬還要厲害,卻還不到無法忍受的地步。」

  繞了一圈的娜奇回來之後,又驚又喜的古拉妮亞忍不住大大地稱讚娜奇一番。

  「了不起,甚至比洛克還要穩定。以前是不是駕馭過什麼動物?」

  「小時候在家鄉常常騎馬,這也是父親的養成教育之一。」

  娜奇只能以苦笑掩飾內心的尷尬。當著古拉妮亞的面前,總不好老實說出鍛鍊騎術的目的是為了成為騎士吧。

  「厲害喔。」

  笑容滿面的洛克輕拍娜奇的肩膀,娜奇也高興地點點頭。

  「下、下一個換我!」

  神色緊張的愛莉西亞站了出來,內心的不安全都寫在臉上。雖然還不到被嫉妒的怒火沖昏頭的地步,內心卻也浮現出強大的對抗意識。

  愛莉西亞好歹也是身經百戰的魔劍使,平衡感和運動神經都十分發達。駕馭技巧雖然不如娜奇優異,卻還是成功地駕著紅駱駝往前走了幾步。

  就在志得意滿的愛莉西亞騎著紅駱駝繞了一圈,再度回到同伴身邊的時候,跨坐在馬鞍上的她發現站在地上的洛克突然別過臉去。

  「怎麼啦?」

  皺起眉頭的愛莉西亞忍不住出聲,菲爾立刻代替洛克做出回應。只見她以衣袖遮住嘴角,臉上露出一抹賊笑。

  「每當紅駱駝往前跨出一步,你的裙子就會高高地掀起呢。」

  愛莉西亞打算在這座島上換裝,因此目前還是平常的穿著打扮。菲爾的提醒頓時令恍然大悟的愛莉西亞羞紅了雙頰,雖然立刻壓住裙擺,卻顯然是遲了一步。

  這次的走光是自己的疏忽造成的,怨不得別人,因此愛莉西亞只能將無處發泄的怒氣藏在心中。古拉妮亞忍不住捧腹大笑,娜奇則是尷尬地別過臉去搔搔臉頰,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最後終於輪到菲爾了。結果紅駱駝才走了三步,菲爾就從背上跌了下來。眾人連忙趕上前去,七手八腳地扶起菲爾。

  「菲爾,你還好吧?」

  「……沒事。」

  菲爾站了起來,將長袍沾上的塵土輕輕拍落。接著又在洛克的協助之下,再度跨上紅駱駝。

  結果在第五步的時候摔了下來。幸好一直守在旁邊的洛克伸手接住菲爾,才免去了皮肉的傷痛。

  「看來似乎有點棘手。」

  古拉妮亞走了過來,臉色有點沉重。

  「菲爾,到時候你還是緊跟在其他人的身邊好了。萬一不幸跟大家失散,身旁只剩下紅駱駝的話,千萬要把韁繩緊緊地抓在手中,將紅駱駝當成遮蔭避風的工具。」

  「……明白了。」

  菲爾小小聲地回答,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事實上突然提升的視界也令菲爾大為感動,偏偏她就是無法掌握騎乘紅駱駝的訣竅。

  翡翠色的雙眸流露出一抹失望,菲爾抬起頭來仰望著眼前的紅駱駝。紅駱駝靜靜地以漆黑的瞳孔俯視藍頭髮的少女,突然伸長了脖子湊了過來,吐出舌頭在菲爾的頭上和臉上舔了好幾圈。

  「嗚呀!?」發出驚呼的菲爾雙腿一軟,就這麼坐倒在地。但紅駱駝又逼近了幾步,還繼續伸出舌頭對她的臉蛋大舔特舔。

  「看來這隻紅駱駝似乎滿喜歡你的。」

  大感窩心的古拉妮亞頻頻點頭,其他人卻是慌了手腳。

  「菲、菲爾……?」

  第一個趕到的愛莉西亞打量著臉上和頭上沾滿了黏稠的唾液、站在原地不發一語的菲爾,旋即變了臉色。拿著毛巾跑過來的娜奇也停下了腳步。

  原來是帶著濃烈騷味的口水從菲爾身上發了出來,連在她旁邊的洛克也受到了波及,臉上和衣服沾上了少許的唾液。強忍著刺鼻的臭味,洛克輕拍菲爾的肩膀以示安慰。

  「找個有水的地方洗一洗吧。反正你身上也沾滿了塵土,剛好一次解決。」

  「洛克,到時候可以讓我幫你洗背嗎?」

  藍發少女顯然比想像中更加堅強。

  「……你想太多了。」

  「小氣鬼。」

  於是大家在島上住上一晚,順便針對隨身攜帶的行李進行最後的調整。眾人將身上的衣服跟盔甲一起收進背袋之後,換上先前在伊莎貝兒的服飾店購入的服裝。接著大家仔細檢查所有的器具,分別裝入各自的行李之中。

  古拉妮亞對於飲用水的管制特別嚴格。

  「聽好了,每個人都必須負責攜帶自己的水壺,除了我所規定的時間之外,任何人都不能喝水。雖然我跟菲爾可以利用煉成術製造飲用水,不過那是迫不得已的最後手段,非到緊要關頭不會輕易使用。」

  交代完畢之後,古拉妮亞拿出手掌大小的磁針。眾人過去曾經見過這項器具。

  「以前在葛多諾見過這個東西。」

  「我就是從葛多諾弄來的。透過地精的力量,無論身在何處都可以顯示出小船的位置。這玩意兒價值不菲,可別弄壞了。」

  接下來是名叫水時鐘的器具。外表看起來就像是拳頭大小的玻璃珠,裡面裝滿了水。古拉妮亞將水時鐘交給菲爾保管,洛克等人對這項器具也不陌生。

  最後古拉妮亞拿出迷你的風車玩具,剛好可以放在手掌心上。底座有一條繩子,只要輕輕一拉,四片扇葉就會快速旋轉,發出石頭與石頭互相撞擊的聲響。聲音不小,聽起來有些刺耳。

  「這玩意兒一定要貼身收好,千萬別弄丟了。反正體積也不大,應該滿好收藏的吧。」

  「……這是什麼?」

  每一個人都分配到兩個風車玩具,眾人不禁以好奇的眼神打量著這個小巧玲瓏的東西。

  「這種東西在沙漠中能夠發揮什麼作用?」

  愛莉西亞的質疑聽在耳中,古拉妮亞的嘴角頓時漾起邪惡的微笑。

  「真的不知道嗎?也罷,沒到過沙漠的人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

  古拉妮亞的語氣充滿了挑釁,愛莉西亞頓時臉色一沉,卻還是猜不出風車玩具的用途。菲爾和娜奇輕扯繩子,聽著玩具發出卡噠卡噠的聲音,臉上依然是一片茫然。洛克左思右想還是毫無頭緒,結果第一個舉白旗投降。

  「還是想不出來,直接告訴我答案吧。」

  「我、我再想一想。」

  惡狠狠地朝著早早放棄的洛克瞪了一眼之後,不肯服輸的愛莉西亞決定堅持到底。不過她的反應似乎早在古拉妮亞的意料之中。

  「好吧,那我就先把答案告訴聽話的孩子囉。」

  於是古拉妮亞湊在洛克的耳邊,假裝竊竊私語。洛克、愛莉西亞、娜奇各自為了不同的理由而口乾舌燥或是沉不住氣,雙頰更是染上一抹紅暈。菲爾雖然維持一貫的面無表情,內心的情緒卻是澎湃洶湧,下意識地緊握手中的風車玩具。

  古拉妮亞對眾人的反應感到大為滿意,這才放了洛克一馬。

  「你們幾個的道行顯然還是不到家,回去練個幾年之後再來吧。」

  四人面面相覷,慚愧得低頭不語。於是古拉妮亞先是示範了風車的使用方法,接著又聊了聊沙漠中經常出現的魔物以及怪物。

  第二天早上,五人分乘三艘小船自小島出發。新加入的第三艘小船比之前的兩艘大了許多,乘客是古拉妮亞以及紅駱駝。

  為了不讓紅駱駝受到驚嚇,船隊必須降低速度緩緩前進。直到太陽即將爬上頭頂的時候,眾人才從海平線的另一端看到陸地的影子。

  「……好熱。」

  與洛克同乘一艘小船的娜奇凝視著遠方的大陸,口中喃喃自語。

  「嗯,空氣的溫度好像特別高。」

  『沙漠的熱空氣乘著陸風移動至海面上。』

  洛克背上的魔劍回答了兩人的問題。

  「不會吧,距離那麼遠……難道沙漠的溫度還要更高?」

  洛克忍不住咽了口唾液。

  趕在日正當中之前,三艘小船抵達了大陸。

  黃褐色的荒涼景象自海岸往內陸延伸。率先踏上岸邊的愛莉西亞和菲爾負責警戒,洛克、娜奇和古拉妮亞則是合力將紅駱駝牽上陸地。將大家的行李搬下船之後,洛克環視四周。

  只有三種顏色的世界。黃土色的地面、白色的瓦礫、以及少許的綠色雜草。刺眼的陽光曬得全身發燙,偶而吹來的熱風更是將地上的沙塵高高捲起。

  ——這裡真的是大陸嗎……?

  自海面上遠眺沙漠的景象就已經令人瞠目結舌了,實際站在沙漠的土地上,更是深刻感受到自己正處於一個全然陌生的未知世界。

  於是洛克調整賀布的位置,登上附近的土丘。

  藍得令人睜不開眼睛的天空之下,熱風與黃沙的大地無限綿延。

  洛克熟悉的大陸應該更加生氣盎然。地面是土壤的顏色,綠油油的草地隨處可見,遠處還有山丘和森林,偶而也會看到鳥群在天空中飛翔。

  這裡卻什麼都沒有。

  散亂的碎石、乾涸的荒野,以及綿延相連的黃土沙丘。

  宛如蒸籠的高溫,更是令人為之窒息。

  ——古拉妮亞竟然不只一次踏上這種寸草不生、酷熱難耐的土地……

  這時在古拉妮亞的呼喚之下,大夢初醒的洛克才滑下土丘,回到大家的身邊。

  「第一次看到沙漠的感覺如何?」

  古拉妮亞得意洋洋地開口詢問,洛克卻只是默默地搖搖頭。

  「這麼震撼嗎?」

  愛莉西亞面露疑色,洛克索性指著先前爬上的土丘。

  「等一下再爬上去開開眼界吧,先把帳篷搞定再說。那座岩山可以遮蔭,就選在那裡紮營吧。」

  於是眾人聽從古拉妮亞的指示,在岩山的背面搭起帳篷,同時將紅駱駝系在帳篷的旁邊。

  「好了,大家休息一下吧。」

  在帳篷的四周繞了一圈之後,古拉妮亞滿意地點點頭。這裡離海岸很近,不會遇上畏懼海水的魔物。

  不過為了安全起見,大家還是決定輪班休息,於是洛克、娜奇和古拉妮亞站在帳篷的外面。岩山的背面雖然曬不到太陽,炙熱的空氣還是令人全身不舒服,不過總比直接曝曬在烈日之下強多了。

  「明明就沒流什麼汗,為什麼一直想喝水……?」

  「流下的汗水可多了,只是立刻蒸發掉了而已。」

  慣用長槍的少女忍不住開口,經驗老道的沙漠專家則是以理所當然的口氣回答她的問題。洛克和娜奇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臉頰和額頭,互相觀察彼此的臉龐。

  「放心,我會適度讓你們補充水分,不會讓你們中暑的。不過從這裡到歌里亞斯途中並沒有補充飲水的地方,這點請你們牢記在心。」

  等到夕陽西下之後,大家收起帳篷,跟其他行李一起堆到紅駱駝的背上。

  眺望著遠方的落日,眾人踏出了沙漠之行的第一步。

  沙漠的白天與夜晚宛如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夜幕低垂之後,迎面而來的熱風頓時化為令人直打哆嗦的冷氣。

  「洛克。」

  愛莉西亞跟走在旁邊的洛克說話,口中的呼氣瞬間變成白色的冷霧。

  「好像冬天似的。」

  「真是一個難以想像的地方。」

  同樣呼出白霧的洛克也有感而發。才不過一刻鐘的時間,氣象就出現了如此極端的改變。

  「好美的星星。」

  騎著紅駱駝的娜奇大為讚嘆。皎潔的明月浮現天際,四周圍繞著無數一閃一閃的光點。洛克一行人根本不需要點亮油燈,漫天星斗就將沙漠照得宛如白晝。

  「聽說人類尚未發展出煉成術的時候,都是以天上的星星來辨別方向以渡過沙漠。」

  菲爾以魔劍代替手杖緩緩前行,不時抬起頭來仰望夜空。

  「走路小心,可別跌倒了。」

  行走於紅駱駝另一側的古拉妮亞之所以刻意提醒大家,主要是因為沙漠的地面潛伏著許多劇毒的昆蟲以及毒蠍。之前菲爾若無其事地伸出手掌緊貼地面的時候,就被古拉妮亞狠狠地訓斥了一頓。

  進入沙漠之後,不知道已經過了多少時間。洛克走著走著,突然發現腳步似乎愈來愈吃力。

  地面從龜裂乾涸的大地,變成覆蓋著暗黃色細沙的沙地。

  「你們兩個還好吧?」

  洛克看著身旁的愛莉西亞以及身後的菲爾。

  「目前還可以。」

  愛莉西亞皺起眉頭,打量著地面。靴子的前端已經稍微陷入黃沙之中。

  「萬一遇上了魔物,行動力一定會大受影響。」

  「我也一樣。這種地面無法畫出煉成陣。」

  拖著鐵錘的柄端——相當於魔劍的劍柄在沙地上畫了一圈,菲爾也無奈地搖搖頭。

  「看來只能採用在虛空中描繪煉成陣的方式。不過這麼一來,勢必需要更多的準備時間。」

  「沒關係,到時候我們會掩護你的。」

  洛克輕拍菲爾的肩膀,試圖化解她內心的不安。這時馬鞍上的娜奇突然驚叫一聲。

  「有東西接近了!在我的右手邊,總共三隻!」

  「話才剛說完……菲爾,你跟娜奇一起看著紅駱駝。」

  洛克在軟綿綿的沙地上邁開大步,繞到紅駱駝和娜奇的右側。

  『千萬大意不得,洛克。沙地的戰鬥不比一般的平地,你的機動性會大受影響。』

  魔劍的提醒同時也兼具鼓舞士氣的意味。洛克輕敲魔劍的劍刃,藉以表達內心的感謝。

  絕不能讓紅駱駝受到傷害。洛克、愛莉西亞和古拉妮亞同時往前踏出一步。

  菲爾召喚火精靈,在漆黑的夜空中製造出一顆火球,照亮了四周。迅速逼近的神秘黑影在火光的照耀之下,頓時現出了真面目。

  其中一個黑影是長相酷似馬匹的魔物。灰色的軀體覆蓋著乾涸的鱗片,宛如枯草的鬃毛和尾巴,腳蹄的內側長有水蹼。粗壯的頸子套著沾滿黃沙的青銅頸環。

  另外兩個黑影則是體型跟娜奇胯下的紅駱駝不相上下的犬型魔物。前額長了兩支彎曲的巨角,皮膚呈現黑灰色。

  「……蓋爾比和犬精……嗎?」

  洛克的喃喃自語並不是肯定句。這兩種魔物並不算罕見,卻跟洛克所熟悉的蓋爾比以及犬精略為不同。而且最重要的是——

  「明明就是棲息於水邊的魔物,現在怎麼會……」

  愛莉西亞輕咬下唇,臉上露出明顯的緊張與不安,似乎對自己的看法沒什麼自信。

  有些魔物總是躲在森林之中不肯出來,也有部分的魔物喜歡棲息於荒涼陰暗的廢墟之中。就洛克等人的認知,蓋

  爾比和犬精多半出現於湖邊,或者是潮濕的地方。

  然而眼前的三隻魔物卻滑過黃沙遍布的地面,以驚人的速度直衝而來。

  「不是已經提醒過了嗎?沙漠中就是有這種魔物。」

  古拉妮亞的語氣格外沉著。昨晚在豢養紅駱駝的小島上,古拉妮亞已經針對可能在沙漠中遭遇的魔物詳細解說了一遍。洛克等人並不是懷疑古拉妮亞的說法,只是沒想到居然這麼相似罷了。

  「我負責那隻長得很像馬的魔物!愛莉西亞、古拉妮亞,犬精就拜託你們了!」

  洛克使勁一蹬,縮短和魔物之間的距離。

  ——若真的是蓋爾比,鱗片、鬃毛和尾巴全都含有劇毒,可不是鬧著玩的。

  蓋爾比鎖定洛克之後,旋即揚起陣陣沙塵直撲而來。洛克往左一跳,閃過了對方的突擊,旋即送出手中的魔劍。

  一擊得手,卻只留下淺淺的傷口。

  「這下子可不妙。」

  洛克不禁微微苦笑。軟綿綿的沙地促使洛克必須以更大的動作閃避蓋爾比的突擊,連帶使得之後的反擊有些使不上力。看來得花上一段時間,才能打倒眼前的敵人。

  而且魔物的動作特別靈活,似乎不受地形的限制。只見它迅速轉身調頭,再度撲向洛克。

  洛克乾脆將魔劍扛在肩上,穩穩地站在原地。

  ——只有正面迎戰,才能一舉擊斃對手……!

  魔物眼露凶光,牙關喀喀作響。眼看著就要進入魔劍的攻擊範圍,蓋爾比的前腳突然使勁往地面一蹬,揚起的沙塵頓時遮蔽了洛克的視野。

  只見魔物身體一沉,試圖翻過漫天飛舞的沙塵,從上空攻擊洛克。

  『——構築「地咆」。』

  就在魔物準備起跳的時候,無機質的聲音突然響起。空中浮現出無數的光粒子,蓋爾比腳邊的黃沙頓時有如火山一般往上噴發。

  猝不及防的魔物狼狽地跌倒在地。抬頭一看,手持巨劍的人類已經近在眼前。

  洛克大喝一聲,厚實的劍刃將蓋爾比劈成兩半。夾雜著黃沙的瘴氣四處飛散,魔物在劇烈的爆炸聲之中化為灰燼。

  「不愧是我的好搭檔,居然知道我在想些什麼。」

  『判讀你的想法本來就不是什麼難事。』

  如今的魔劍並不是裝飾著白色閃電的漆黑劍身,而是土黃色的厚實雙刃劍。

  洛克雖然有些沮喪,不過他還是立刻振作起精神,觀察愛莉西亞和古拉妮亞的情況。兩人各自對付一隻犬精,顯然是大占上風。

  「她們兩個還真厲害。」

  愛莉西亞也受制於鬆軟的黃沙,機動性大不如前,然而她卻毫無懼色地面對來勢洶洶的魔物,以左手的紫結晶盾抵擋對方的突擊。之後又舞動右手的短劍,一點一滴地在敵人身上刻下傷害。

  古拉妮亞則是以巧妙的步法以及靈活的動作滑行於鬆軟的黃沙之上,將魔物玩弄於股掌之間。躲過敵人的攻擊之後,立刻以手中的雙劍展開反擊。

  「如果在沙漠中對上她,我恐怕不是對手。」

  親眼目睹古拉妮亞刁鑽靈活的身形與動作,洛克不禁自嘆弗如。

  一段時間之後,古拉妮亞的短劍刺入魔物的頸部。身形龐大的魔犬發出短暫的咆哮,旋即在爆炸聲中化成碎片。正在跟愛莉西亞周旋的犬精見狀,立刻拉開了距離,站在二費姆特的不遠處慎重地打量眼前的敵人。

  拾起蓋爾比的魔鋼之後,洛克朝著兩人快步走來。

  「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我才想問你呢,為什麼總是跟自己過不去?」

  大概是看見了洛克與蓋爾比對戰的情況吧。愛莉西亞的眼睛雖然直盯著敵人,臉上卻露出一不悅的神情。

  「其實並沒有想像中的危險,我不是贏了嗎?」

  「運氣好罷了,天曉得還有沒有下一次。別忘了這只是第一天……」

  「——安靜。」

  眉頭深鎖的愛莉西亞忍不住數落起洛克,卻被古拉妮亞沉著而嚴峻的聲音所打斷。

  「新的敵人出現了。」

  洛克和愛莉西亞聞言,立刻停止了爭執,眼睛也隨著古拉妮亞的視線望向前方。兩人的表情都十分僵硬,內心的緊張表露無遺。

  沙地的表面呈現異常的隆起。地面劇烈震動,隆起的沙丘描繪出宛如蟲子爬行的軌跡,朝著犬精迅速逼近。察覺異樣的犬精試圖逃跑,潛伏於沙中的物體卻顯然是快了一步。

  爆炸與慘叫聲響徹雲霄。地面被炸出一個大洞,沙塵和犬精所形成的瘴氣呈放射狀四處飛散,長相奇特的怪物也從地底現身。

  「……蜈蚣?」

  愛莉西亞睜大眼睛,試圖辨識黑暗中的物體。身旁的洛克看起來也十分緊張。

  細長的身軀由無數的小節串連而成,分布兩側的數十隻腳不斷地蠢動。浮現於黃沙之上的黑影,看起來就像是比人類的身高長上好幾倍的巨大蜈蚣。

  然而眼前的魔物卻擁有一雙類似鐮刀的銳利前腳以及一顆橢圓形的大頭。頭部的前方有個往前延伸的大顎,跟蜈蚣截然不同。

  「不,是砂殼蟲。」

  古拉妮亞的糾正喚起了洛克的記憶。

  ——沒記錯的語,砂殼蟲是沙漠中最棘手的「怪物」。

  先前的蓋爾比和犬精是跟隨魔王出現於地上世界的魔物,砂殼蟲卻是好幾百年前就棲息於這塊土地的怪物,過去只在沙漠中發現它的蹤跡。砂殼蟲平常潛伏於地底,一旦偵測到地面的聲響,就會自沙中浮出襲擊獵物。即使是魔物,也無法倖免於難。

  ——竟然在一瞬間擊倒了犬精……

  眾人顯然不是它的對手。

  一聲悶響之後,砂殼蟲再度潛入地底,朝著洛克等人迅速逼近。

  古拉妮亞立刻將左手的短劍收入劍鞘,從懷中取出一個東西。仔細一看,原來是曾經在小島上拿出來的玩具風車。

  「趁它鑽出來的時候,一起發動攻擊。」

  古拉妮亞話才剛說完,旋即抓著玩具的繩子用力一拉,遠遠地丟了出去。落在沙地上的同時,玩具頓時發出一連串的擊石聲響。

  隆起的沙地突然停止前進,轉而朝著玩具的方向移動。一呼一吸的時間之後,玩具的所在地噴起好幾層樓高的沙柱,巨大的怪蟲現出了原形。

  煙霧瀰漫之中,洛克毫不猶豫地衝上前去。他說什麼都不能浪費古拉妮亞所製造的這個好機會。

  魔劍橫掃,砂殼蟲腹部的甲殼頓時裂開一條縫。怪物發出短暫的慘叫,黑色的液體在沙地上形成一大片的水漬。

  ——這傢伙的外殼比蓋爾比堅硬許多!

  砂殼蟲的身體不斷地扭曲。橢圓形的頭部出現圓形的小洞,射出許多不明物體。眼明手快的洛克往旁邊一閃,不明物體直接命中地面。現場頓時傳來水氣蒸發的聲音,還帶著令人作嘔的惡臭。

  ——差點忘了這傢伙會吐出酸液。

  愛莉西亞揮動短劍,卻被砂殼蟲的甲殼彈了回來。古拉妮亞見狀,從另一側以雙劍發動攻擊。左手的短劍並未建功,右手的短劍卻剛好刺中洛克先前所造成的傷口。

  怪物發出悽厲的慘叫聲,打算鑽入地底逃之夭夭。強烈的劇痛令鑽入地底的砂殼蟲不斷地扭曲身體,甚至連洛克等人都清楚的感受到地面的震動。受到驚嚇的紅駱駝嘶鳴了一聲,沒頭沒腦地邁開腳步。騎在背上娜奇試圖阻止紅駱駝,卻被甩了下來。

  「這裡交給你們,我去安撫那孩子!」

  臉色大變的古拉妮亞立刻朝著紅駱駝飛奔而去。洛克和愛莉西亞互望一限,分別拿出自己的玩具風車,拉緊繩子之後丟在地上。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那隻怪蟲接近娜奇、古拉妮亞以及紅駱駝。

  這時砂殼蟲第三次鑽出地面,同時高高地舉起前腳。

  「這次一定要成功!」

  只見洛克雙手緊握魔劍,彎腰沉膝累積力道之後使勁一蹬,一劍貫穿砂殼蟲的腹部。魔劍的劍尖刺破甲殼,從砂殼蟲的背後透了出來。怪物頓時發出宛如鐵片互相摩擦的悽厲叫聲。

  「洛克,讓我來……!」

  娜奇舉起長槍衝上前線,直接挑戰眼前的砂殼蟲。無視於鬆軟的沙地,娜奇算準了距離奮力往前一刺,手中的長槍不偏不倚地命中目標。

  理應是致命一擊的突刺,卻只在砂殼蟲的甲殼留下淺淺的痕跡。娜奇的長槍是以繩索將魔劍牢牢綁在前端,結果繩索禁不起突刺的力道以及甲殼的硬度,當場斷成好幾截。

  「啊……」

  娜奇面色發青,當場愣在原地。

  砂殼蟲腹部一縮,朝著娜奇吐出酸液。眼見情況不妙,洛克連忙撲上前去抱著娜奇往旁邊一滾。酸液濺上了洛克的小腿,腐

  蝕了長褲的褲管,灼傷了小腿的皮膚。洛克痛得全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構築「灼炎」。』

  貫穿魔物的魔劍發出無機質的聲音,劍身旋即籠罩在光芒之中,外型也出現了變化。厚實的劍刃綻放出赤銅色的光芒,寬闊的劍身燃燒著熊熊烈火。傷口在火焰的燒炙之下發出陣陣惡臭,砂殼蟲巨大的身軀左右扭曲,銳利的前腳對準了洛克破空而至。

  眼看著洛克就要死於非命,愛莉西亞卻搶先一步擋在怪物與洛克之間。只見她高舉閃閃發光的紫結晶盾牌,硬生生地擋下砂殼蟲的前腳,後腳跟甚至在強大的衝擊力作用之下陷入了黃沙之中。

  「——以精靈為媒介,尋求新的流轉!」

  這時菲爾的煉成術終於布置完畢。

  「以砂為手、以砂為繩,纏繞、捆綁、封印!」

  在菲爾的召喚之下,地面的黃沙開始蠢動,仿佛擁有生命的物體。黃沙纏上了砂殼蟲軀體兩側的無數隻腳,將巨大的怪物放倒在地上。愛莉西亞立刻趁機逼近怪蟲,高舉左手的盾牌,用盡全身的力量攻擊橢圓形的頭部。

  一聲悶響之後,怪物細長的身軀高高彈起,旋即重重地摔在地上。即使早已斃命,無數隻腳依然不斷地蠢動痙攣,模樣甚是醜惡。

  ——也對。這不是魔物,死後會留下屍體……

  眼前的畫面令人無法直視,愛莉西亞打從心底慶幸現在不是萬物無法遁形的大白天。

  「謝啦,感激不盡。」

  愛莉西亞回過頭來,洛克正拖著右腳勉強起身。只見他走到怪物的屍體旁邊,使勁拔出魔劍,順便確認怪物是否真的失去了生命。

  輕敲恢復原狀的魔劍表示慰勞之後,洛克將魔劍背在身後,回到愛莉西亞的身邊。愛莉西亞忍不住伸手扶著洛克,嘴角浮現一抹苦笑。

  「怎麼滿頭滿臉都是沙子?」

  只見她輕觸洛克的額頭,溫柔地拭去臉上的黃沙,慈愛的神情以及軟嫩輕柔的掌心所帶來的觸感頓時令洛克感到一陣尷尬,連忙轉過身去背對愛莉西亞。

  「還、還是我自己來吧。」

  於是洛克胡亂整理身上的衣物,說什麼也不敢回過頭來。愛莉西亞這才察覺自己在無意識中的舉動代表了什麼意義,心中頓時閃過一絲的羞愧,只好狼狽地轉身走向娜奇。經過一番大戰之後,娜奇全身上下當然也沾滿了黃沙。

  「娜奇,不要緊吧?」

  在愛莉西亞的協助之下,娜奇顫巍巍地起身。正準備向愛莉西亞致謝的時候,視線卻落在洛克被強酸腐蝕的小腿上。

  「……對、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語帶嗚咽的娜奇一股勁地向洛克致歉。

  洛克很想安慰娜奇,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就算要娜奇別放在心上,恐怕也無法讓她釋懷。

  於是洛克回過頭來,以求救的眼神看著愛莉西亞。愛莉西亞點點頭,臉上浮現無奈的苦笑,旋即趁著幫娜奇拍落砂子的時候跟她說了幾句話。洛克雖然聽不到兩人的談話內容,不過娜奇的表情很快地平靜了下來,頓時讓他鬆了口氣。

  這時古拉妮亞走了過來。紅駱駝似乎暫時由菲爾照顧。

  「洛克,站著不要動。」

  古拉妮亞蹲在洛克的腳邊,以煉成術治療小腿的傷勢。

  「感覺如何?」

  「謝謝,已經不會痛了。」

  洛克笑著回答。古拉妮亞也報以微笑,不過很快地就換上嚴肅的神情。

  「戰鬥的聲響以及砂殼蟲的臭味可能會引起其他魔物的注意。此地不宜久留,把風車找回來之後就儘速離開吧。」

  拾起風車和魔鋼之後,眾人回到菲爾的身邊。紅駱駝乖乖地站在原地,似乎已經恢復了平靜。重整隊形之後,洛克忍不住苦著一張臉詢問古拉妮亞:

  「沙漠的探索都這麼刺激嗎?」

  「倒也不是。砂殼蟲並不常見,十天的探索旅程之中頂多只會遇上一、兩次而已。既然第一天就碰上了砂殼蟲,代表接下來的旅程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希望如此。」

  古拉妮亞的說詞雖然樂觀了些,洛克的回應卻真的是發自肺腑。就算那只是善意的謊言,洛克也寧可信其為真。

  於是五人加一頭的冒險隊伍再度出發,默默地行走於夜色中的沙漠。

  東方的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的時候,菲爾利用煉成術在地面挖出一個大洞,然後在洞穴旁邊搭起帳篷。

  帳篷是給紅駱駝休息的地方,洛克等人則是輪流躺在洞穴之中補足睡眠。

  白晝降臨,炙熱的陽光很快就灑落在沙漠的每一個角落。

  踏入沙漠之後的第三天,高掛天際的太陽依然展現無窮無盡的熱力。

  「如果現在下起一場傾盆大雨,不知道該有多好。」

  愛莉西亞忍不住抱怨了幾句,卻惹來古拉妮亞的一陣訕笑。

  「萬一沙漠變成了泥沼,對我們似乎沒什麼好處吧?如果引發了大洪水,更是吃不完兜著走。」

  想像古拉妮亞所描述的景象,愛莉西亞也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幾天的旅程還算順利。雖然在白天以及夜晚的時候多次遭遇魔物,但都在眾人齊心協力之下化險為夷,並未造成太大的傷害。

  如今洛克和愛莉西亞逐漸熟悉了沙漠中的戰鬥要領。機動性雖然還是跟古拉妮亞有段差距,卻比剛開始的時候靈活不少。菲爾也會視情況需要選擇適當的煉成術,提供有效的支援。

  娜奇依然對第一天的失手耿耿於懷,很少開口說話,臉上的表情也帶著一絲陰霾,不過往後倒是並未出現明顯的失誤。其他人看在眼裡固然放不下心,卻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娜奇,只能靜靜地在一旁守候。

  如今一行人正原地紮營輪流休息。熟睡的四名少女躺在地洞之中發出規律的鼻息,砂色頭髮的年輕人則是跟紅駱駝一起待在外頭,坐在帳篷所形成的遮蔭之處。

  這個時間應該輪到洛克和菲爾負責站哨,然而看到菲爾稚嫩的臉龐流露出明顯的疲色之後,洛克立刻以強硬的語氣命令她進入地洞休息。

  沙漠之行的五名成員之中,就屬菲爾的體力最差。菲爾也頗有自知之明,心裏面雖然不情願,卻還是乖乖地聽從洛克的指示。

  「如果你躺在旁邊陪我一起睡,或許會睡得更香甜。」

  「別鬧了,不嫌熱嗎?」

  以半開玩笑的語氣打發語帶調侃的菲爾之後,洛克獨自坐在洞口警戒四周。

  ——怎麼會有人住在這種地方?

  將魔劍扛在肩上環視四周,洛克不禁有感而發。

  就算不考慮魔物的因素,這種嚴苛的環境也不適合人類居住。

  白天的時候熱得受不了,入夜之後卻又冷得令人直發抖。

  除了黃沙之外,觸目所及儘是光禿禿的岩石以及布滿荊棘的罕見植物。一陣強風吹來,遠處的沙丘立刻改變了外貌,先前的足跡也在一瞬間消失無蹤。

  下意識地搔搔臉頰,薄薄的黃沙立刻從臉上剝落。洛克早已習慣了。黃沙總是悄悄地入侵口鼻,甚至連頭髮和睫毛都布滿了沙塵。

  『意識似乎滿清醒的。』

  魔劍刻意壓低音量,以免吵醒熟睡中的四名少女。洛克微微一笑,輕撫漆黑的劍身。沙沙的手感。看來魔劍也跟自己一樣,在不知不覺中被黃沙所包覆。

  「我在想事情。這種黃沙遍布的地方,怎麼會有人類的城鎮?」

  『有好幾個原因。』

  魔劍的劍鍔閃閃發光。

  『這一帶過去盛產黃金和寶石,因此失去家園的人流浪各地之後,最後選擇這裡為落腳之處。除此之外,這裡在某個年代也是聯繫大陸東西的交通樞紐。』

  「交通樞紐?應該還有其他條路可走吧?」

  『大陸中央……也就是所謂的中原地區因為戰爭或是傳染病的關係無法接近,走海路又未必雇得到船隻。在幾百年前的世界,類似的情況是很常見的。』

  「原來如此……」

  恍然大悟的同時,洛克也發現今天的魔劍似乎特別多話。已經存在好幾百年的魔劍固然擁有豐富的歷史常識,過去的他卻很少談到跟戰鬥無關的往事。

  ——該不會是為了我吧?

  或許魔劍擔心疲憊的洛克不小心睡著了,所以才特別跟他聊天。

  『除了上述的原因之外……大概只剩下特殊場所的可能性吧。』

  「特殊場所?」

  『以我們曾經去過的地方而言,就是類似妖精之塔或是聖森之泉的地方。簡而言之,就是妖精或是龍之類的特殊生物所棲息的領域。從光之槍的傳說來判斷,或許歌里亞斯也是屬於這種地方吧。』

  「喂喂喂,別嚇我好嗎?」

  洛克搖搖頭,露出不以為意的笑容。

  『那就給我把神經繃緊一點。對了,差不多該換班了吧?』

  「哦,時間到了嗎?」

  洛克望向放在紅駱駝旁邊的水時鐘。玻璃珠的水面,剛好指示在換班的時間。

  於是洛克輕手輕腳地滑入洞中,準備叫醒古拉妮亞——然而看到眼前的光景後,他卻是發不出半點聲音。

  紫色頭髮的沙漠專家不斷地呻吟,似乎十分痛苦。這個洞穴是菲爾利用煉成術製造出來的,安全性自是不在話下;然而古拉妮亞的異樣映入眼帘,洛克不禁在一瞬間懷疑她是不是被毒蟲咬傷了。

  「……嗚……啊……」

  含糊不清的呻吟之中,唯獨「阿密特」這個字眼格外清楚。洛克輕輕地摟著古拉妮亞的肩膀,將她從睡夢中搖醒。只見古拉妮亞吐了口氣,緩緩地睜開眼睛。

  「……洛克?」

  「還好吧?」

  古拉妮亞茫然地凝視著洛克,眼神十分空洞。直到意識逐漸清醒之後,這才一臉忸怩地點點頭。

  「……我剛剛是不是說了些夢話?」

  洛克不知道該不該說實話。他知道那應該是古拉妮亞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然而冒險隊伍的嚮導一旦有什麼閃失,難保不會害得其他人身陷絕境。

  而且若古拉妮亞真的有什麼煩惱,洛克也很樂意伸出援手。

  「我也不是聽得很清楚,但你好像提到了『阿密特』這個稱呼。」

  考慮片刻之後,洛克決定說出實情。只見古拉妮亞雙手掩面,深深地嘆了口氣。

  「藏在心裡也不是辦法,不如就說出來吧。只要是能力所及的範圍,我一定會鼎力相助的。」

  古拉妮亞聞言,不禁抬起頭來凝視著洛克。發現洛克並不是在開玩笑之後,古拉妮亞忍不住哈哈大笑。

  「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洛克所熟悉的爽朗笑容再度回到古拉妮亞的臉上。

  走出洞穴之後,洛克與古拉妮亞並肩坐在帳篷之中。

  「阿密特是我的妹妹,比我小兩歲。」

  回想起古拉妮亞家中的擺設,洛克這才恍然大悟。無論是門口兩側的花圃或是沙發上的坐墊,都明顯看得出兩人生活的痕跡。

  「過來一下好嗎?」

  古拉妮亞招了招手,洛克旋即以膝行的方式來到她的身邊。正打算詢問用意的時候,古拉妮亞突然張開手臂,壓著年輕人的頭部貼近自己的胸前。

  雙頰清楚地感受到柔軟而富有彈性的兩顆半球,洛克頓時尷尬得滿臉通紅。驚訝之餘更是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能呆呆地愣在原地。

  「我對胸部的形狀和大小頗有信心,你覺得呢?」

  「啊、呃?嗯……」

  慌了手腳的洛克勉強擠出意義不明的回應。古拉妮亞聞言,似乎微微一笑。

  「不好意思,嚇著你了。可以暫時保持這個姿勢嗎?放輕鬆一點,不必這麼緊張。」

  說來容易,洛克忍不住心想。即使隔著一層衣物,依然清楚感受到豐腴飽滿卻又彈性十足的雙峰。如今洛克整張臉貼在古拉妮亞的胸前,非但無法開口說話,也不好奮力掙脫,只好在百般無奈的情況下勉強點頭。

  「若真的忍不住了,就儘管來吧。反正其他孩子都睡了,紅駱駝也不會說話。」

  古拉妮亞的聲音充滿了誘惑,令人無法自己。洛克顫抖著雙手伸向古拉妮亞的衣擺,卻在緊要關頭克制了內心的欲望。只見他緩緩地搖搖頭,表示拒絕的意思。

  這時古拉妮亞抱著洛克的雙臂突然一松,重獲自由的洛克立刻重重地吐了口氣。

  「自從受僱於你們之後,我就一直在旁邊觀察。雖然帶著三名少女一起旅行,你卻完全不懂得如何處理男女之間的關係。」

  「……這就說來話長了。」

  洛克雖然含糊以對,不過願意跟隨著以打倒魔王為夢想的傻瓜一起闖天下的怪人,恐怕也只有她們幾個而已。

  「所以你才故意試探我嗎?」

  「這只是原因之一。」

  古拉妮亞的語氣有些哀愁,洛克不禁睜大眼睛觀察她的模樣。

  「阿密特的酒量很差,喝醉之後總是喜歡抱著我不放。」

  嘴角雖然浮現一抹微笑,眼神卻流露出些許的悲傷。古拉妮亞的表情令洛克恢復某種程度的冷靜,於是他坐了下來,準備洗耳恭聽。說了聲謝謝之後,古拉妮亞繼續先前的話題。

  「我在十三歲那年失去了雙親。母親的身體本來就很虛弱,那陣子一直臥病在床,父親則是在風車小屋替人碾制麵粉。根據其他同事的說法,似乎是被掉落的麵粉袋砸中頭部。父親和母親的感情甚篤,可說是人人稱羨的模範夫妻,想不到居然在同一天撒手人寰,真是令人不勝唏噓。」

  環繞在洛克頭部的手臂突然一緊。雖然刻意以半開玩笑的語氣描述過去的往事,失去父母的打擊還是在古拉妮亞的心中留下無法抹滅的創傷。

  於是洛克伸出雙手,輕輕地摟著古拉妮亞。洛克也是在一天之內失去了父母,非常能夠體會她的感受。古拉妮亞微微一驚,卻又不置可否地繼續未完的話題。

  「家中的經濟情況不是很好,我跟阿密特只好到熟識的酒店打工賺錢。可是服務生的收入有限,因此阿密特跟我只好以歌舞表演賺取酬勞。我負責跳舞,阿密特負責唱歌。母親以前是個舞娘,從小就將一身唱歌跳舞的絕活傳授給我們。」

  只是沒想到那麼快就派上用場,古拉妮亞輕輕地吐出舌尖。

  ——兩個小孩子相依為命……

  小孩子的工作能力有限,不管再怎麼努力,也無法獲得優渥的報酬。在普洛多米爾斯的『乾杯』打工的期間,洛克見過不少類似的少年少女。當初要不是巴特達斯親自出面,再加上謝瑪斯和蘇又是正直善良的好人,否則洛克恐怕也很難養活自己。

  「這種生活過了兩年之後,我逐漸發現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一方面是收入實在有限,二方面則是心懷不軌的客人愈來愈多,令人不勝其擾。左思右想之後,便決定踏上魔劍使之路。」

  「……會不會太冒險啦?」

  洛克為之一愣。為了金錢而當上魔劍使的人並不在少數。

  然而這些人多半都是對自己的武藝有些自信,才會走上這條不歸路。

  古拉妮亞摸摸洛克的頭髮,笑得十分開心。

  「沒那麼誇張啦,當然是先請經常到店裡消費的魔劍使和煉成師傳授最基本的劍術和煉成術。一開始純粹只是為了護身,學著學著卻愈來愈有心得,便興起了想要成為魔劍使的念頭。再說就算繼續留在酒店工作,也無法脫離貧窮的生活。」

  「這倒是能夠體會。」

  「所以我先到公會登記,打算加入貝亞費爾的『風車』,想不到他們卻對我曾經在酒店賣藝的過去大為感冒,又嚴格劃分每一個人的探索區域,不讓我探索其他的地方。最重要的是來自其他魔劍使的言語騷擾不斷,簡直就跟待在酒店的時候沒什麼兩樣。」

  回想起當時的情景,仰望帳篷屋頂的古拉妮亞喃喃自語。

  「所以我跟阿密特商量之後,在第二年脫離了公會。」

  ——真的是下定了決心。

  古拉妮亞絕不是武斷衝動的人。雖然才認識沒幾天,這點洛克十分肯定。大概真的是八字不合,或者是跟其他人起了一些衝突吧。

  「……所以就以沙漠為目標?」

  「沒錯。既然脫離公會,打算自己闖天下,當然得想辦法增加自己的籌碼才行。而且公會向來不會允許成員探索沙漠,選擇沙漠為探索目標,也能避免跟公會的人產生摩擦。」

  古拉妮亞的判斷可說是十分正確。在她的知識與經驗加持之下,洛克一行人才得以在沙漠之中存活至今。舉凡經常出沒的魔物種類、必要的器具、服裝甚至是休息時間與地點的選擇,都是沙漠探險不可或缺的要素。

  這時古拉妮亞的手臂突然一緊。

  「……結果我失去了妹妹。」

  三年前,古拉妮亞、阿密特以及來自其他都市的年輕女魔劍使一同前往歌里亞斯。女魔劍使的武藝高超,探索經驗更是十分豐富,因此三人順利地穿越沙漠,很快就抵達歌里亞斯。

  「誠如先前所言,歌里亞斯大部分的遺蹟都埋在地下,我們是從突出地面的建築進入遺蹟的。遺蹟之中有許多陷阱,以及不知道從哪裡混進來的魔物,當然也發現了不少的寶藏。於是我們的膽子愈來愈大,探索的範圍也愈來愈深。」

  無論是食物、飲用水、器具以及三人的體力都維持在最佳的狀態。

  因此三人決定繼續前進。

  結果遇上了怪物。

  「怪物?」

  「——就是巴基里斯克。」

  還真是不堪回首的記憶呢——古拉妮亞緊緊地抱著洛克,聲音微微顫抖。

  短短的那段通道閒置著大約十尊雕工精巧的石像。現在回想起來,應該都是被巴基里斯克變成石頭的犧牲者。總之三人感到不太對勁,便停下腳步觀察其中一尊石像。

  沒有人知道怪物躲在哪裡,又是從何處現身。

  負責警戒的魔劍使被強而有力的尾巴打碎了頸骨。

  姊妹為之駭然,立刻轉身就跑。然而巴基里斯克卻相准了阿密特,吐出灰色的氣息。當著古拉妮亞的面前,阿密特瞬間變成一尊堅硬的石像。

  古拉妮亞並未回頭,也沒有停下腳步,循著原路拔足狂奔。幸好巴基里斯克並沒有追上來。

  「——我拋下了妹妹。」

  古拉妮亞最後以自嘲的語氣做出結論。

  「謝謝你聽我訴苦。」

  悽然一笑之後,古拉妮亞放開了洛克。洛克也縮回了擁抱古拉妮亞的雙臂,卻沒有就此結束這個話題的意思。

  「——然後呢?」

  發現古拉妮亞露出不解的神情之後,洛克又補上一句。

  「那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之後呢?」

  「之後我做什麼都提不起勁,過著醉生夢死的生活。」

  「我不相信。」

  古拉妮亞故作輕鬆地聳聳肩膀,洛克卻當場否定了她的說法。

  「這麼說或許有自抬身價的嫌疑,不過我還是要說。即使只是木劍的競賽,醉生夢死的生活過了三年的廢人也不可能讓我陷入苦戰。」

  古拉妮亞皺起眉頭瞪著洛克,旋即以笑容證實了洛克的推斷。

  「……打算拯救令妹嗎?」

  洛克小心翼翼地發問。

  「若我說『是』,你會願意幫忙嗎?」

  古拉妮亞的反問頓時令洛克為之語塞。洛克在提出詢問之前所說的那番話並非虛言,他是真的想助古拉妮亞一臂之力。

  然而此行的目的是前往歌里亞斯,替娜奇尋找傳說中的長槍,增加新的目的絕對不是什麼好事。一旦面臨緊要關頭,勢必得被迫做出取捨。

  「你真是個好人,而且又容易心軟。好意心領了。說出來之後,心情確實好多了。」

  古拉妮亞輕撫洛克的頭髮,準備結束這個話題。

  然而洛克卻輕輕握住古拉妮亞的手背。

  「這次確實是分身乏術。下次若真的要去拯救令妹,記得通知一聲,我一定會盡力協助的。」

  洛克的語氣十分堅定,古拉妮亞不禁露出嚴肅的神情。

  「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洛克試圖解釋,卻又擔心對方可能無法理解,面露難色地側首思忖。然而古拉妮亞都已經說得那麼明白了,迫使洛克不得不做出回應。

  「因為我知道令妹在你的心中占了非常重要的地位。」

  先前古拉妮亞曾經以「丟下了妹妹」做為談話的結論。

  這也代表她一直對那件往事耿耿於懷。

  「我在十歲那年失去了親人,母親更是為了保護我而死於非命。雖然我也知道人不能活在過去,偶而還是會想起當時的景象。如果那個時候我也有現在的力量……」

  當然,這是不可能實現的願望,更是難以忘懷、永遠也無法痊癒的心靈創傷。每當自己在實力精進的時候回顧過去,洛克的心中總是充滿了無限的懊悔。

  「現在我的家人,大概就是愛莉西亞她們吧。如果她們真的變成了石頭,我一定會用盡各種手段把她們救回來,絕對不會丟下她們不顧。」

  洛克握緊拳頭。

  「因此我也不希望看到你一直活在捨棄家人的陰影之中。」

  古拉妮亞吃了一驚,睜大雙眼凝視著洛克。

  綠色的瞳孔泛起淚光的瞬間,洛克再度被古拉妮亞緊緊地抱在懷中。這次的力道更為猛烈,胸部被洛克的顏面擠壓得嚴重變形。

  「你真是個好人。」

  情緒激動的哭音傳入洛克耳中。然而洛克卻是默默地任憑古拉妮亞抱在懷中,刻意忽略她正在哭泣的事實。

  一段時間之後,古拉妮亞才放開了洛克。只見她雙眼浮腫,淚水在罩上一層黃沙的臉頰流下兩道水痕,看起來格外地明顯。然而古拉妮亞卻沒有拭淚的意思,而是以嚴肅的表情凝視著洛克。

  「聽好了,我並沒有藉由這次的探索行動拯救阿密特的意思。此行的目的是帶領你們前往歌里亞斯,而不是救出那個孩子。更何況現在的我依然不是那個怪物的對手。所以請別放在心上……不,應該是不能放在心上。」

  古拉妮亞加重語氣,刻意強調最後一句話。

  「還有……比起我的家人,你應該更重視自己的家人才是,明白了嗎?」

  眯起雙眼的古拉妮亞探出上半身,眉宇之間流露出不容他人拒絕的霸氣。洛克本想開口回答,懾於古拉妮亞驚人的氣勢,只能默默地點點頭。獲得洛克的同意之後,古拉妮亞頓時露出溫柔大方又性感動人的微笑。

  「謝謝你,洛克。我已經好久沒這麼高興了。」

  之後,洛克等人於傍晚時分動身,在天將破曉之際抵達了被茂盛林木包圍的水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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