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5 纏繞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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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克一行人站在十字路口。往四方延伸的通道之中,眾人先前是從左邊的通道來到此地。至於右邊以及後方的通道,則是暫時沒有探索的必要。

  正前方的通道顯然是直通路神殿。相較於其他三條通道,正前方的通道格外寬敞,道路兩旁的牆面也裝飾著文字以及圖案的雕刻。比對平面圖之後,菲爾大膽地做出結論。

  「神殿就在前面。牆上的文字雖然有點模糊,卻可以辨識出艾斯拉斯的字樣,一定就是負責保管光之槍的賢者。」

  「……終於。」

  洛克重重地吁了口氣。事實上眾人在探索遺蹟期間所遭遇的陷阱和魔物可說是不計其數,如今愛莉西亞已經難掩疲色,菲爾、古拉妮亞甚至連娜奇的身上也是布滿了傷痕。

  娜奇手中的槍柄出現了長長的裂痕。雖然暫時以繩索固定,效果卻十分有限。萬一又遇上了魔物,難保不會在交鋒之際斷成兩截。

  洛克準備踏上前往神殿的通道,卻被尖銳的嗓音所阻。

  「——慢著!」

  發音的主人正是古拉妮亞。只見她以嚴肅卻帶著一絲恐懼的神情,凝視著通道的彼端。古拉妮亞向來是個爽朗活潑又喜歡開玩笑的人,如今她的臉上卻完全看不出往常的自信。

  「這裡很危險,還是走其他的路吧。」

  從她的語氣和表情之中,眾人頓時恍然大悟。

  「……巴基里斯克在前面?」

  「之前我們就是在這條通道遇見那個傢伙的。」

  古拉妮亞嘶啞著嗓子開口之後,旋即緊咬下唇。綠色的雙眸流露出憤怒、悔恨與恐懼的情緒,內心更是激動莫名。

  「你們看。」

  古拉妮亞看著隨意棄置路旁的物體,乍看之下似乎是人類的手臂。洛克心中一凜,仔細一看之後,這才發現只是石像罷了。

  「別嚇我好嗎?」

  話才剛說完,洛克的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巴基里斯克是把人類變成石像的怪物。

  「那是遭到石化的犧牲者嗎……?」

  古拉妮亞並未回答,然而散發出戰意、緊張以及恐懼的表情卻已經說明了一切。只見她回過頭來,環視眼前的眾人。

  「你們是優秀的戰士,擁有放手一搏的本錢,不過巴基里斯克真的太危險了。而且神殿之中未必有你們所尋找的長槍……為了安全起見,還是從別的地方開始探索——」

  「這是你的真心話嗎?」

  洛克打斷了古拉妮亞近乎泄氣話的發言。除了洛克和古拉妮亞之外,在場眾人當中沒有人知道古拉妮亞的妹妹阿密特就是在這條通道的前方被巴基里斯克變成石像。

  「慢著,這是什麼意思?」

  愛莉西亞的語氣近乎質問,娜奇也對古拉妮亞報以懷疑的眼神。

  「這件事跟你和洛克之前的對話有關吧?」

  「是不是你的夥伴被變成了石像?」

  三人之中,唯獨菲爾提出了大膽的臆測。

  洛克試圖制止菲爾,藍發的煉成師少女卻是置若罔聞。

  「之前在貝亞費爾吃飯的時候,古拉妮亞,你曾經提到『我們遇見了巴基里斯克』,然而你在談話之中卻從未提及當時的夥伴。偏偏我不認為你是獨自一人探索沙漠的冒失鬼,而且你對夥伴又很熱情,不會拒人於千里之外。」

  既然如此,為什麼當時的夥伴並未出現在描述之中?是不是提到夥伴的名字,就會憶起不堪回首的往事?

  古拉妮亞的身體微微發抖,低下頭去不發一言。

  「你們到底要我怎麼做?」

  沙漠專家壓抑內心的情感,以顫抖的語氣反問大家。

  「不怎麼做。」

  洛克靜靜地回答。

  「我要繼續前進,就這麼簡單。你的顧慮雖然不無道理,探索其他通道可能會發現其他的財寶或是更強大的武器,不過也會遭遇更多的陷阱和魔物,就跟之前一路走來的時候一樣。」

  洛克的手腳以及身上的皮甲布滿了無數的小傷。

  「既然巴基里斯克是個強敵,就要在體力尚存的時候打倒它才行。一路上雖然休息了好幾次,大家的體內卻累積了不少疲勞,沒有繼續消耗的本錢了。」

  洛克表達意見之後,現場頓時籠罩在沉默之中。古拉妮亞緊握雙劍,怔怔地站在原地。通往神殿的道路就在眼前,心中卻是一片混亂。

  之前在沙漠中休息的時候娓娓道來的往事都是真的,洛克的反應也讓古拉妮亞大為感動。當時所流下的淚水,絕對沒有一絲的虛假。

  然而古拉妮亞十分清楚,那只是一時的意氣用事。就算洛克真的要去,古拉妮亞也會儘可能地說服他打消念頭。

  如今驚訝與疑惑的情緒在心中打轉,莫名的喜悅油然而生。古拉妮亞試圖抗拒,卻感到力不從心。

  「洛克,你跟我打頭陣。」

  愛莉西亞率先打破沉默,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然而洛克卻皺起了眉頭。

  「這可不是普通的危險。」

  「所以我更不能讓你獨自面對巴基里斯克。」

  「拜託,又不是第一天認識。」

  表情和語氣雖然有點狀況外,但菲爾也同意愛莉西亞的說法。娜奇也跟著微微一笑。

  「再怎麼危險,也比不過聖森和卡利亞吧?」

  「……好吧。」

  古拉妮亞終於抬起頭來,露出無奈的笑容。

  「讓我們一起和那個怪物來個硬碰硬吧。」

  「我再提醒大家一次。那個傢伙可能從任何地方發動偷襲,身體跟母牛一般大小,動作跟老鼠一樣靈活。」

  行進之中,古拉妮亞靜靜地開口。

  「萬一有人變成石頭,其他人立刻轉身就跑。」

  「身上都沒有弱點嗎?」

  「根據文獻的記載,巴基里斯克的眼睛遭到攻擊之後會暫時逃走,大約有半刻鐘的時間都不會出現。不過這種說法並未獲得證實,而且那個傢伙的動作真的很靈活,沒那麼容易得手。」

  ——看來也只能正面決戰了。

  洛克繃緊了神經,絲毫不敢大意。這時身後的菲爾突然詢問古拉妮亞。

  「變成石像的夥伴到底是你的什麼人?」

  「妹妹。」

  即使只是短短的回答,也足以解答菲爾心中的疑問。原來是家人啊。菲爾喃喃自語,眼神之中流露出些許的失望。

  ——難怪洛克的態度這麼強硬。

  菲爾知道洛克對『家人』二字有一種特殊的情感,這也是自己跟愛莉西亞過去常常跟洛克發生衝突的原因。

  ——沒辦法,誰叫這是洛克的人格特質呢?

  這時跟洛克一起打頭陣的愛莉西亞突然開口,語氣顯得格外的興奮。

  「娜奇,除非已經被人捷足先登,否則光之槍一定就在前面。」

  「真的嗎?」

  娜奇的雙眼頓時為之一亮。愛莉西亞的視線左右游移,旋即肯定地點點頭。

  「從兩側牆上的壁畫看來,應該是錯不了的。壁畫雖然是描寫路與魔王之間的戰爭,旁邊的詩文卻都跟長槍有關。『貫穿萬物的雷電,釋放五色閃光的灼熱長槍』——」

  「慢著!」

  古拉妮亞突然打斷了愛莉西亞的話頭。只見她迅速地從洛克與愛莉西亞之間鑽到前面蹲了下來,以手中的短劍輕敲地面。

  一聲悶響之後,部分的地面突然下沉,數把銳利的小刀激射而出。

  「……這裡不是通往神殿的道路嗎?」

  面色慘白的愛莉西亞喃喃自語。居然連這種地方都設下了陷阱。

  「為了保護神殿,設下陷阱當然是必要的。」

  古拉妮亞聳聳肩膀,嘴角浮現一抹諷刺的笑容。發現她總算是恢復往昔的風采之後,洛克這才鬆了口氣。

  於是五人振作起精神,小心翼翼地摸索前進。大約行走了十步的距離,前方的陰暗處浮現出許多不明物體,眾人立刻停下了腳步。

  「菲爾,可以讓光源移動至前方嗎?」

  煉成師少女點點頭之後,以火精靈的力量所創造出來的光球頓時搖搖晃晃地往前方移動。在火光的映照之下,眼前的景象不禁令眾人為之屏息。

  好幾具石像站在通道上,其中也不乏採取跪姿或是倒在地上的石像。

  即使早有心理準備,現場目擊的震撼還是讓大家為之啞然。男女老幼的石像齊聚一堂,每一尊都是活靈活現,仿佛隨時都有可能動了起來。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成為石像之前,他們都是有血有淚,會走會跳甚至是會說話的活人。

  ——他們是在這裡遭到怪物襲擊的……

  洛克下意識地握緊魔劍

  的劍柄。

  「石像會不會碎裂?」

  這是唯一的擔憂。這裡一旦成為戰場,周圍的石像勢必將無可避免地受到波及。於是古拉妮亞小心翼翼地回答。

  「根據文獻的記載,這些石像都十分堅固,不過……我可不想驗證這種說法的真偽。」

  眾人環視四周,卻並未發現巴基里斯克的蹤影。於是大家再度邁開腳步,抵達了位於前方的石像群。

  「……會不會是個陷阱?」

  菲爾感到胃部一陣沉重。怪物可能將獵物引誘至巢穴深處,利用石像群阻斷生路,趁著獵物驚慌失措的時候來個一網打盡……

  「……只能將石像移開了。」

  這也不失為引誘怪物現身的妙計。於是洛克單手將魔劍扛在肩上,另一隻手將其中一尊魔劍使的石像推至牆邊。

  就在這個時候,疑似影子的黑色物體突然自石像的腳邊浮現。洛克下意識地揮動魔劍,對方的速度卻大出洛克的意料之外。

  只見巨大的黑影騰空躍起,瞬間遮蔽了眾人的視界。漆黑的劍刃划過大氣,頓時撲了個空。

  附近的幾尊石像一陣搖晃,紛紛倒在地上。從地面竄出的黑色物體鑽進洞頂,仿佛溶化似地消失無蹤。

  「……那是什麼?」

  愛莉西亞驚懼的私語尚未結束,宛如利爪磨石的怪異聲響頓時傳入耳中,大家立刻恍然大悟。

  怪物在石頭之中移動。聲音才剛停止,怪物就從右邊的牆面現身。躍至左側牆面的同時以

  銳利的爪子發動偷襲,幸好被愛莉西亞以手中的紫結晶盾牌擋了下來。

  這次巴基里斯克並未溶入石壁,而是往牆上一蹬飛上了洞頂,貼在上面動也不動。

  ——從沒聽過這種在石頭之中移動的怪物。

  洛克的背脊頓時竄起一股寒意。誠如古拉妮亞所言,怪物的長相活脫是一隻放大的蜥蜴,體型跟母牛不相上下。

  四肢短而肥大,看起來似乎十分笨重,移動速度卻是快得嚇人。爪子銳利,滿是突起的鱗片呈現帶有一抹蒼綠的灰色。尾巴又粗又長,琥珀色的圓眼仿佛兩顆牛鈴,不帶一絲情感。

  倒掛洞頂的巴基里斯克抬起頭來俯視洛克等人,旋即吸了口氣。

  「可惡……!」

  距離怪物最近的娜奇緊握槍柄,雙腳使勁一蹬。巴基里斯克巨尾一掃,剛好打中娜奇的魔槍。清脆的聲響之後,娜奇的槍柄斷裂,亂飛的槍頭——亦即捆綁在木棒前端的魔劍——剛好掠過巴基里斯克的頭部。

  只見怪物的頸子一縮,漲起了肚子,同時又張大了嘴巴。無數利牙密布其中的口腔深處,吐出灰色的氣息。古拉妮亞連忙將娜奇往後一拉,愛莉西亞則是高舉『光護』,藉以保護自己跟洛克。

  灰色的吐息四處擴散之後,娜奇留在原地的長槍已經化為堅硬的石頭,無論是斷裂的槍柄或是槍頭的魔劍都無法倖免。眾人見狀,無不心驚肉跳。

  要不是當時跑得快,這裡恐怕又會多了好幾尊石像。

  「上吧,夥伴!」

  『構築——「蒼冰」。』

  洛克下達指令之後,魔劍的劍身頓時化作瀰漫著陣陣冷霧的蒼藍巨冰。只見洛克高舉魔劍插入腳邊,劍身立刻產生霧冰的爆炸,強烈的凍氣在通道的地面迅速蔓延,黃土色的石磚地面瞬間結凍。

  「除了地面之外,也讓牆壁和天花板凍結起來吧!」

  接獲指示之後,魔劍釋放出更多的冷氣。

  原本打算製造冰柱充當障礙物,讓怪物抓不住滑溜的地面,藉以降低它的行動力,不過洛克現在卻改變了主意。

  ——我們要在屬於我們的舞台上戰鬥。

  不等冷氣蔓延至洞頂,巴基里斯克就潛入岩石之中。

  洛克小心翼翼地走在覆蓋著一層薄冰的地面上。牆壁和洞頂也都結了一層白色的冰霜,地下通道在一瞬間化成了冰庫。愛莉西亞等人也跟在洛克身後,卻被刺骨的寒氣冷得直打哆嗦。

  「忍著點。如此一來,就不怕巴基里斯克從地面或是洞頂展開偷襲了。」

  老實說洛克並沒有什麼自信,畢竟冰層並沒有想像中的厚實,巴基里斯克大可破冰而出。再加上它的速度實在是快得異常,更是增添了洛克內心的不安。

  「對不起。」

  這時古拉妮亞突然鄭重地向大家道歉。

  「我不知道巴基里斯克居然還有那種特殊能力。」

  「別放在心上,我們也是剛剛才知道的。要是以那種驚人的速度發動奇襲,恐怕大家在有所察覺之前就化成石像了。」

  菲爾以平靜的語氣安慰古拉妮亞,洛克也點點頭。

  「菲爾說的沒錯,這不是你的責任。」

  聽不到巴基里斯克的腳步聲。或許是潛伏在石像之下躡手躡腳地慢慢移動,也或許是躲在某個地方觀察情況。

  ——只能跟它耗下去了。

  就在洛克感到一絲不耐的時候,娜奇突然站在冰層的邊緣,雙眸流露出堅定的眼神。

  「——我來充當誘餌吧。」

  「開什麼玩笑!」

  愛莉西亞立刻表示反對,娜奇卻靜靜地回過頭來,環視身後的四人。

  「當然不是普通的誘餌。現在的我沒有對抗巴基里斯克的武器,不過根據平面圖的標示,路神殿應該就在通道的前方。」

  當然也包括了諸神所使用的光之槍。

  「既然巴基里斯克看守在這裡,代表光之槍一定被安置在神殿之中。而且……萬一真的變成了石像,只要沐浴在月光之下,不就可以恢復原狀了嗎?」

  「那只是古文獻的記載,並未獲得證實。」

  古拉妮亞冷冷地回答,愛莉西亞則是難掩內心的不安。

  「可是……還是讓我充當誘餌吧,至少我的『光護』可以抵擋灰色的吐息。」

  「那不就浪費了寶貴的戰力嗎?」

  娜奇心意已決,很難在短時間之內讓她回心轉意,而且大家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了。

  洛克考慮了良久,這才重重地吐了口氣,說出他的決定。

  「娜奇,死命地往前沖吧。不要把自己當成誘餌,儘可能甩掉那個怪物,取得神殿中的光之槍。」

  娜奇的判斷是正確的。

  ——可是我絕對不會讓娜奇變成石像,一定要在這裡解決巴基里斯克。

  「賀布,拜託了。給我一個不管距離多遠,都可以立刻追上的構築吧。」

  『——構築「疾風」。』

  魔劍的劍身從蒼藍的冰塊,變成以突刺為主要攻擊模式的巨大細針。周圍的氣流也輕輕地籠罩在洛克的身上。

  「雖然剛才就見識過了,不過這把魔劍還真好用。」

  即使在這個緊要關頭,古拉妮亞依然忍不住出言讚嘆,臉上更是露出陽光般的微笑。洛克與娜奇互望一眼,不約而同地點點頭。

  「移動距離有限,不過我會儘可能地協助兩位。」

  菲爾在結冰的地面描繪煉成陣,開始詠唱咒文,打算利用風精靈的力量提供輔助。

  任憑裙擺隨風舞動,娜奇凝視著前方筆直的通道。只見她走下冰層,雙腳牢牢地貼著石板,同時屈膝沉腰,上半身微微前傾,藉以累積爆發的力道。這時菲爾發動了煉成術,娜奇的身體頓時圍繞在陣陣的氣流之中。

  「出發!」

  只見娜奇大喝一聲,邁開大步往前衝刺。腳步聲才剛響徹密閉的通道,巴基里斯克宛如利爪磨石的足音頓時尾隨而至。洛克立刻以魔劍的力量騰空而起,愛莉西亞和古拉妮亞也在菲爾的煉成術輔助之下提升了速度。

  ——這樣子真的行嗎……?

  然而洛克的期待卻被前方的景象徹底粉碎。五、六具石像倒在通道的正中央,距離全速前進的娜奇只有十幾步之遙。至於先前發現的十具石像,早已不見蹤影。這下子洛克一行人可是被狡猾的怪物狠狠地擺了一道。

  發現石像近在眼前,娜奇被迫放慢了速度。

  巴基里斯克立刻抓住機會,從牆上跳了出來。娜奇連忙往地上一滾,險險閃過破空而至的利爪。然而身上的衣服卻被扯下一塊,雪白的肌膚更是出現數道鮮紅的抓痕。

  雖然只是輕傷,事情卻還沒結束。只見娜奇輕呼一聲,從地上爬了起來,巴基里斯克則是吸了口氣,朝著娜奇步步進逼。

  然而怪物卻被迫停下腳步,因為洛克已經追了上來。

  於是怪物跳上了牆壁,朝著洛克吐出灰色的氣息。洛克連忙在半空中變換方向,躲過了灰色的濁氣。手中的魔劍雖然刺中怪物的鱗片,卻並未造成太大的傷害。

  巴基里斯克試圖反擊,愛莉西亞和古拉妮亞卻已經紛紛趕到。於是怪

  物揮動尾巴牽制敵人,卻遭到高舉盾牌的愛莉西亞沉重的反擊。

  強大的衝擊力令怪物和愛莉西亞的身體失去了平衡,古拉妮亞立刻揮舞著雙劍欺上前來。雖然劈開了鱗片,雙劍的劍刃卻無力繼續深入,難以造成更大的傷害。

  雖然只是短暫的空檔,卻已經足夠讓娜奇再度拔足狂奔了。

  巴基里斯克立刻轉動頸子,消失於岩石之中,腳步聲從地板、牆壁一直往洞頂迅速移動。看來怪物似乎放棄了娜奇,圍繞在洛克等人的身邊不停地打轉。

  眾人提高了警覺,視線也同時落在地面的石像之上。

  六具石像幾乎都遭到了破壞。表面布滿裂痕,身體甚至還有殘缺。

  ——這些石像就算沐浴在月光之下……

  「……阿密特?」

  眼前的石像令洛克心中一沉,古拉妮亞又驚又喜的聲音卻在這個時候傳入耳中。轉身一看,赫然發現全身顫抖的她正呆呆地凝視著其中一具石像。

  石像大約是十六歲的少女。長發及肩,手持長劍,身上穿著滿是補丁的皮甲,臉上露出駭然的表情。看來在變成石像之前,似乎受到莫大的驚嚇。

  ——她就是古拉妮亞的妹妹?

  據說她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遭到偷襲,結果變成了石像。古拉妮亞的說法從石像臉上的表情獲得了證實。

  只見古拉妮亞抬起成為石像的妹妹,緩緩地往前走了幾步。非但洛克大吃一驚,連愛莉西亞也以無法置信的眼神凝視著古拉妮亞。

  「你、你做什麼……?」

  「只是……只是移動到旁邊……以免受到波及……」

  「太危險了!現在不是移動石像的時候!」

  然而愛莉西亞的警告並未傳入古拉妮亞的耳中。古拉妮亞一心一意只想讓自己的妹妹遠離戰場,臉上的表情仿佛中邪似般專注,甚至忘了舉起手中的武器。

  腳步聲停止了。

  自洞頂現身的巴基里斯克襲向毫無防備的古拉妮亞。她雖然在混亂之中抬起頭來看了怪物一眼,卻緊緊地將石像抱在懷中,完全沒有閃避的意思。

  強風颳起,吹亂了紫色的頭髮。怪物的尖牙和利爪眼看著就要接觸古拉妮亞的身體,卻被及時趕到的洛克擋了下來。洛克雖然以魔劍擋下了利爪,卻躲不過怪物橫掃的巨尾,整個人頓時重重地撞上牆壁。

  「——蛇斬!」

  略為稚嫩、卻帶著強大怒氣的大喝。只見一道銀光在半空中畫出銳利的弧線,正中擊退洛克之後暫時停在原地不動的巴基里斯克。

  銀光正是菲爾的魔劍。薄如紙片的劍刃宛如靈動的長鞭,一舉擊碎了怪物的左眼。巴基里斯克悽厲的慘叫迴響於密閉的通道之中。只見它痛苦地甩甩頭,逃進了地面的石磚,利爪磨石的腳步聲迅速遠離。

  這時洛克再也支撐不住了。只見他的身體一仰,隨著牆壁慢慢地往後傾斜。異樣的光景頓時令愛莉西亞眉頭一皺,傾斜的牆壁卻當著她的面前轉了一圈。

  洛克的身影頓時消失在牆壁之後。

  「洛、洛克……?」

  牆壁轉了一圈之後,旋即恢復原狀。愛莉西亞怔怔地站在原地,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大夢初醒的古拉妮亞也只能愣愣地望著牆壁,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古文獻的記載果然是正確的,眼睛受傷之後就會逃之夭夭……」

  菲爾緩緩地走來,無機質的語氣十分平靜。左手拿著巨大的鐵錘,右手則是握著擊傷怪物的魔劍。

  臉上雖然面無表情,翡翠色的雙眸卻流露出強大的怒氣。

  「趁現在前往神殿吧,到時候再好好休息也不遲。」

  「……也對。」

  恢復冷靜之後,愛莉西亞點點頭。

  菲爾的判斷是正確的,巴基里斯克隨時都可能捲土重來。文獻的記載雖然是半刻鐘,卻無法保證怪物不會提前歸來。更何況敵人是潛伏於岩石之中的怪物,倚靠在牆上休息無疑是自殺的行為。

  ——洛克不會有事的。他可是打算打倒魔王的人,不會死在這裡的。

  朝著吞噬洛克的牆壁匆匆一瞥,愛莉西亞努力地說服自己。其實她巴不得留下來跟菲爾和古拉妮亞一起檢查這面牆壁,尋找洛克的下落。

  然而愛莉西亞卻緊咬下唇,壓抑了內心的衝動。

  另一方面,握著雙劍的古拉妮亞依然不願離開石像。

  「……謝謝。」

  話雖如此,古拉妮亞卻以愧疚的表情向菲爾低頭致意,完全看不到先前的爽朗與自信。她知道自己犯下了嚴重的錯誤,差點連累了其他夥伴。

  「現在不是沮喪的時候。」

  愛莉西亞的語氣帶著一絲緊張,古拉妮亞也點頭表示同意。沒錯,現在是彌補錯誤的時候。

  「繼續前進吧,順便將令妹的石像一起帶走。」

  愛莉西亞望著阿密特的石像,古拉妮亞頓時猶豫了起來。菲爾雖然感到不妥,最後還是點頭同意。

  於是古拉妮亞背著石像走在中間,愛莉西亞和菲爾一前一後負責警戒,三人繼續朝著神殿的方向前進。

  「萬一遇上敵人,就儘量拖延時間,千萬別讓敵人接近娜奇和古拉妮亞的妹妹。等到敵人露出破綻,再一舉送上西天。放心吧,娜奇和洛克很快就會回來的。」

  以一派輕鬆的態度鼓舞隊友的士氣之後,愛莉西亞不忘擠出自信的微笑。

  逃離巴基里斯克的魔掌之後,娜奇一路往前奔馳,最後終於抵達了路神殿。

  「就是這裡……」

  描述太陽神偉大事跡的浮雕裝飾於入口的左右兩側,正上方則是象徵太陽神的圖騰。相較於地下遺蹟的其他地方,這裡的裝飾顯然格外華麗。

  以神殿的規模來說雖然小了些,卻是毋庸置疑的神殿。

  娜奇調勻急促的呼吸,拭去滿頭的汗水,口中念出向太陽神祈禱的文字之後,旋即踏入神殿。

  室內散發出溫和的柔光,大概也跟貝亞費爾的大圖書館一樣,都使用了光苔吧。

  裡面空蕩蕩的。除了祭壇之外,連張椅子都看不到,偌大的空間卻瀰漫著莊嚴肅穆的氣息。祭壇的正中央,供奉著一把長槍。

  金色的槍尖以及黑色的槍柄,槍頸處有四根牙狀的突起。有別於光苔的柔光,長槍綻放出耀眼的強光。

  娜奇一見到長槍就為之氣奪,雙腳更是不聽使喚地想要往後退。然而她卻咬緊牙關,穩穩地站在原地。

  ——沒錯,我是為了取得這把長槍而來的。

  於是娜奇靜靜地走向祭壇,俯視眼前的光之槍。走近一看,這才發現槍尖的金色光芒比純金更加耀眼,黑色的槍柄刻著以直線構成的古代文字。懾於長槍的威嚴與霸氣,娜奇不禁遲疑了片刻。

  『——來者何人?』

  聲音突然響起。男性,而且是老者的聲音,娜奇還以為是這把長槍抑或是太陽神路的聲音,卻顯然是猜錯了。

  『這是偉大的太陽神所使用的長槍。資格不符的人類擅自碰觸,可是會被燒得屍骨無存。』

  ——從語氣和內容來判斷,應該是愛莉西亞曾經提到的賢者艾斯拉斯吧。

  「該如何取得碰觸長槍的資格?」

  娜奇抬起頭來,靜靜地詢問。聲音的主人並非人類,沒有提高音量的必要。

  『由長槍自行判斷。不去嘗試就永遠不知道,然而若是不具嘗試的資格,就只能靜待死亡的降臨。』

  你還是想要得到這把長槍嗎?在聲音的詢問之下,娜奇的心中不禁浮現莫名的緊張與恐懼。

  於是娜奇閉上雙眼,冒險夥伴的面孔在腦海中一一浮現。最後浮現出洛克的面孔時,娜奇的嘴角泛起一抹微笑。

  ——再等一下,馬上就回去了。

  緊張和恐懼並未消失,卻被沖淡了不少。於是娜奇睜開雙眼,堅定地點點頭。

  「我就是為了得到這把長槍而來的。」

  『——很好。』

  聲音帶著些許的霸氣。

  『你就試試看吧。我的名字是艾斯拉斯,侍奉路的四賢人之一,長槍的守護者。你將握住槍柄,回答問題。只要被長槍所接受,你就是光之槍在這個時代的主人。』

  娜奇做了一次深呼吸,俯視著眼前的長槍,旋即伸出雙手握住黑色的槍柄。

  長槍突然釋放出驚人的高熱,燙傷了娜奇的手掌。娜奇發出痛苦的哀鳴,試圖放下長槍,手掌卻緊緊地黏著槍柄無法動彈。

  長槍周圍的空氣甚至形成漩渦,更勝於沙漠的熱氣無情地襲向娜奇。全身上下的皮膚暴露在高熱之中,甚至連呼吸都十分困難,意識更是逐漸遠去。

  娜奇以為自己死定了。

  以為自己會被

  燒得屍骨無存。

  死亡的概念頓時化成兩種景象,在腦海中浮現。

  父親位於利姆利克的墳墓。

  以及父親的遺物、亦即魔槍『破銅爛鐵』粉碎的瞬間。

  ——可是……『破銅爛鐵』的犧牲是有價值的!

  『破銅爛鐵』救了洛克一命,過去更曾經幫助過無數的人。

  娜奇以嘶啞的嗓子大叫一聲,撐起了搖搖欲墜的身體。只見她閉上雙眼,咬緊牙關,儘可能地維持意識的清醒。

  『為什麼想要得到我?』

  聲音直接在腦中響起。不是守護光之槍的艾斯拉斯,而是擁有強大力量的另一個聲音。

  『為什麼想要得到力量?』

  直到聲音再度響起,娜奇才明白這就是長槍所提出的問題。強忍著籠罩全身的熱波以及槍柄所釋放的高熱,娜奇說出她的答案。

  「在許多人的協助之下,在其他夥伴的支持之下,我才一路跌跌撞撞地來到這裡。若只有我一個人,根本就無法成事。」

  這段話並非意味著穿越沙漠、擊退無數的魔物、解除許多陷阱。

  而是指從故鄉利姆利克出發之後的所有冒險旅程。

  「帶領我一路前進的人有個夢想。為了保護他所重視的一切,那個人打算挑戰力量非常強大的敵人。」

  娜奇打從心底贊同這種信念。

  「我希望成為他的助力,與他一起並肩作戰,支持他實現夢想!」

  籠罩全身的熱波突然膨脹,之後又以驚人的速度萎縮、消失。

  睜開雙眼之後,光之槍就在手中。

  『貫穿萬物的雷電,釋放五色閃光的灼熱長槍』。

  熱度完全消失,手掌心清楚地感受到槍柄冰冷的觸感。灼熱的雙掌不再疼痛,只剩下接觸長槍之前就已經存在的傷口。

  『——考驗結束了,長槍的新主人。』

  艾斯拉斯的聲音自遠處傳來。

  『神話的時代,路也是為了世人挑戰魔王,得到了諸神以及人類的支持。戰鬥結束之後,我遵照路的旨意保管長槍,封印於這座城市。如今我的使命終於完成了。去吧,長槍的新主人。』

  「——謝謝,感激不盡。」

  娜奇雙手持槍,朝著祭壇彎腰行禮。

  ——真是不可思議……

  這就是光之槍,仿佛是替自己量身打造般十分稱手。無論長度、重量、觸感、甚至是一切的一切。

  一段時間之後,娜奇宛如置身夢境的意識才回到現實世界。洛克等人應該還在跟巴基里斯克搏鬥。

  ——我這就來了,請大家再等我一下!

  緊握手中的光之槍,娜奇迅速離開神殿。

  被巴基里斯克的尾巴掃進牆壁另一邊的洛克,正倒臥在連一絲光線都沒有的漆黑空間之中。背部重重地撞上堅硬冰冷的地板,痛得他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直到現在才勉強發出痛苦的呻吟。

  「……好痛。到底是怎麼回事?」

  勉強恢復說話能力之後,洛克轉動頸子,詢問右手的魔劍。不管遇上了什麼情況,洛克都不會輕易地拋下手中的魔劍。

  『被送進牆壁的另一側之後,你在半空中翻了兩圈,試圖回到那面活動的牆壁。結果卻不慎觸動了陷阱,頭部和腹部遭到重擊,重重地摔在地上。地板剛好是傾斜的平面,你就這樣滾進了洞裡。要不是氣流籠罩全身,早就跌個粉身碎骨了。』

  魔劍最後的那句話令洛克背脊一涼。籠罩全身的氣流是為了儘快追上巴基里斯克,想不到竟然還發揮了緩衝下墜力道的效果。

  強忍著全身的疼痛站了起來之後,洛克要求魔劍照亮四周。

  『——構築「灼炎」。』

  漆黑的魔劍頓時化為燃燒著火焰的赤銅色劍身,洛克忍不住伸出手掌烤火取暖。身體凍得直發抖的現在,魔劍的火焰來得正是時候。

  「有沒有辦法循原路回去?」

  『並不是不可能,只是很困難罷了。若要循原路回去,就必須高高地跳上半空中,到時候火焰可是會熄滅的。而且一路上的陷阱,也未必只有不巧被你遇上的那個而已。』

  洛克默默地凝視著熊熊燃燒的劍身,心中對自己的不中用感到有氣。

  娜奇是否能夠平安歸來?見到妹妹的石像之後,古拉妮亞頓時失去了平常心。到時候愛莉西亞說不定得跟菲爾兩人一邊保護古拉妮亞,一邊與巴基里斯克搏鬥。一想到這裡,洛克的內心頓時充滿了不安。

  魔劍默默地凝視著懊惱糾結的洛克。一段時間之後,洛克才忐忑不安地開口。

  「……賀布,你覺得愛莉西亞她們能夠對付巴基里斯克嗎?」

  『你不是打算帶著她們挑戰魔王?』

  直來直往的魔劍很少採取這種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不過洛克還是聽出了魔劍的弦外之音。

  你會帶著一群弱者探索沙漠嗎?

  「也對。」

  洛克暗自在內心反省。愛莉西亞和菲爾並不是省油的燈。就算少了洛克,還是有本事保護自己的。

  『擔心新娘以前,先把自己顧好吧。』

  「最近你似乎愈來愈多話了。」

  『一定是受到持有者的影響。』

  魔劍的言詞愈來愈辛辣,顯然是發現洛克的表情已經恢復昔日的光彩。內心雖然有點不是滋味,洛克卻對魔劍的體貼感到十分欣慰。

  「不知道這裡是遺蹟的哪個地方。」

  試著以魔劍的火焰探視四周,映入眼帘的儘是黃土色的牆壁和地板,唯獨前方是無限延伸的黑暗。

  「不知道有沒有陷阱。」

  『很難說。不過先前已經有個又長又深的地洞,接下來的路程應該沒有設下陷阱的必要。』

  於是洛克小心翼翼地行走於不算寬敞的通道。途中雖然拐了好幾個彎,卻沒有其他的分岔,倒也不怕迷路。

  走了一段時間之後,乾燥的空氣傳來潮濕的氣味。洛克也感受到前方的大氣呈現不自然的扭曲,立刻停下了腳步。

  ——好像有什麼東西。

  洛克屏氣凝神,觀察眼前的黑暗。身體的疼痛感並未減輕,在這種情況之下真的還能戰鬥嗎?

  『小心,洛克。』

  魔劍提出警告。

  『前方的空間出現異常的扭曲。』

  洛克點點頭,暗自打定了主意。

  ——我必須前進,才能跟大家會合。

  於是洛克保持隨時可以抽身而退的姿勢,握著魔劍緩緩前進。途中身體突然感到沉重無比。試著移動雙腿,卻又沒有任何的異樣。

  走了幾步之後,來到略為開闊的空間,映入眼帘的兩件事物頓時讓洛克為之一驚。其中之一是左右以及前方牆面密密麻麻的文章與算式,以及早已成為一具白骨的屍體。

  屍體戴著金銀相間的頸環,身上的衣物早已破爛不堪,以端正的坐姿倚靠在右手邊的牆上。

  如果這具屍體已經成為魔物,早就立刻從地上跳了起來,攻擊近在眼前的洛克。既然依舊文風不動,代表它真的只是一具屍體。

  大概是跟自己一樣掉進地洞,不幸摔死的倒楣鬼吧。一想到這裡,洛克頓時同情起眼前的白骨。就算無法埋葬,至少也以戰女神之名為白骨禱告。

  「哦,是人類呢。」

  白骨突然轉動頸子向洛克發話,頸環也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洛克吃了一驚,連忙舉起魔劍。若白骨處於攻擊範圍之內,恐怕早就一劍砍下去了。

  「別緊張,我活著的時候也是人類,而且還是大好人呢。」

  缺了幾顆牙的上顎與下顎卡噠作響,白骨的語氣十分爽朗。洛克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白骨,接著又向魔劍報以求救的視線。

  「我懂了,是不是懷疑只剩下骨頭的我為什麼會說話?很簡單,因為我的靈魂還存留於體內的關係,上顎和下顎的動作純粹只是特殊效果罷了。」

  白骨以只剩下骨頭的手掌輕拍地面,示意洛克坐下。

  「看起來挺年輕的嘛。我叫做帝姆那,你呢?」

  「……洛克。」

  以困惑的神情自報姓名之後,洛克突然輕噫了一聲。白骨的名字十分熟悉,似乎在哪聽過。

  『跟我們在大圖書館找到的那個受詛咒的魔劍使同名。』

  經魔劍提醒之後,洛克頓時大吃一驚。

  不過眼前還有更重要的事情。於是洛克吸了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之後,這才詢問眼前的白骨。

  「帝、帝姆那,我想離開這裡,可以告訴我該怎麼走嗎?」

  「恐怕有點困難。若真的有路可走,我早就不在這裡了。」

  帝姆那的回答十分乾脆,洛克

  不禁大失所望。看來只好從先前跌下來的地洞循原路回去了。

  「洛克,稍微休息一下,談談你的故事吧。如果你以為死人不會饑渴,那就大錯特錯了。我渴望見到人類,渴望跟人類說話。說吧,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對不起,我正在趕時間,必須儘快回到夥伴的身邊才行。」

  「夥伴?真是讓人開心的字眼。他們在哪裡?」

  「就在上面。剛剛我們在路神殿的旁邊跟巴基里斯克交手。」

  洛克舉起魔劍指著洞頂,語氣流露出些許的焦躁。白骨點了點頭之後,旋即轉了一圈,指向左手邊的牆壁。

  「那就別待在這裡,到那邊去吧。就算在那邊睡了一整天,外面的時間也才過了一刻鐘。」

  「……什麼意思?」

  洛克面露疑色。

  「時間的流速不一樣。」

  『空間的扭曲是你的傑作嗎?』

  魔劍的寶石來回閃爍。帝姆那見狀,頓時樂得雙手一拍。

  「『知性的魔劍』嗎?你從哪弄來這個有趣的玩意兒?」

  帝姆那話才剛說完,魔劍的火焰就突然增強。洛克連忙轉個方向,讓魔劍遠離帝姆那。

  「說吧,洛克。你打算怎麼回到夥伴的身邊?」

  「我是從陷阱掉進來的,循原路回去即可。」

  「稍微休息一下也無妨吧?大家都是被詛咒的天涯淪落人,就陪我聊聊天吧。」

  洛克本來已經轉過身來準備離去,帝姆那的台詞卻又他停下了腳步。只見他以緊張之中帶著一絲戒心的表情回過頭來,直盯著眼前的白骨。

  「……你剛剛說什麼?」

  根據文獻中的記載,帝姆那確實中了破壞魔劍的詛咒。愛莉西亞等人的安危固然令人放心不下,白骨的說詞卻也讓洛克無法忽視。

  然而帝姆那卻搖搖手。

  「算了,沒關係。你不是急著趕路嗎?再見了,洛克。雖然我可能等不到你再度來訪,不過還是希望你好好保重自己——對了,差點忘了一件事。若強行將我拖出這個扭曲的空間,我可能會立刻消失。」

  洛克的嘴角微微牽動。看來這具白骨真的很想跟自己聊天。

  『我也贊成你留下。』

  魔劍率先表態。洛克瞪了魔劍一眼,魔劍卻以平靜的語氣說明他的看法。

  『你身上的疼痛尚未消退,動作也有些遲鈍。別說幫助愛莉西亞和其他人了,搞不好還會成為她們的累贅。』

  「……真的這麼慘嗎?」

  『好好休息吧。菲爾確實打傷了巴基里斯克的眼睛,多少還有一點時間。』

  考慮了大約數到五的時間之後,洛克這才嘆了口氣。暗自在內心向愛莉西亞致歉的同時,洛克走到帝姆那的面前,直接坐了下來。

  「……是不是因為我也中了同樣的詛咒,才主動跟我說話?」

  白骨並未否認。只見它搔搔自己的肋骨,一派輕鬆地回答。

  「這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最重要的是你看起來不怎麼野蠻。好不容易才存活到今天……不,應該是留著一口氣撐到今天,萬一到頭來還是死在魔劍使的劍下,豈不是笑掉他人的大牙?」

  「存活到今天……你在這裡待了多久?」

  「多久是吧?數到一半就懶得數了,而且這裡又是扭曲的空間……對了,你的故鄉是哪一座都市?我是『造船都市』卡利亞。」

  洛克吃了一驚,打量著眼前的帝姆那。前陣子洛克一行人才跟其他都市的魔劍使一起收復了卡利亞,『造船都市』更是卡利亞淪陷之前的別名。

  ——這傢伙已經失蹤了五十年了。

  「恕我冒昧,你聽過勇者莎夏的名字嗎?」

  「莎夏?誰啊?」

  果然沒聽過。打倒魔王巴洛爾的莎夏受到五座都市的一致推崇,當時卡利亞早就已經滅亡了。除非是才剛出生不久的嬰兒,沒聽過莎夏的名字也是理所當然的。於是洛克搖搖頭,繼續下一個問題。

  「『這裡』和『那裡』的時間又是怎麼回事?」

  「這個小小的空間具備兩種流速不同的時間。我『這裡』的一刻鐘相當於外面的一天『那裡』則剛好相反。」

  『為什麼弄得這麼複雜?』

  面對魔劍的質疑,帝姆那無奈地聳聳肩膀。

  『沒辦法呀,我必須以所知的咒術維持均衡的狀態。扭曲一個地方的時間,就必須逆向扭曲另一個地方的時間——對了,待在這裡的時間愈久,外面的時間就會以愈快的速度流逝。」

  於是洛克抱起白骨,朝著左邊的牆壁走去。讓帝姆那倚靠在牆上之後,洛克以懷疑的神情提出確認。

  「……這裡的一天真的相當於外面的一刻鐘?」

  「當然。不過這裡算是副產品,我的本體其實在另一邊。這也是期待有一天被人所救的我為了延續生命而不得不採取的策略。」

  「——好,我相信你。現在來談談我的故事吧。」

  於是洛克從人類自大陸分離了六座都市,也就是差不多一百四十年前的時代開始說起。他想將卡利亞淪陷的事隱瞞不說,結果就自然而然地演變成這種敘述方式。於是帝姆那點點頭。

  「所以我大概在這裡待了五十年的時間,感覺才不過四年多而已呢。」

  帝姆那之前是坐在右手邊的牆角,時間的流動比外界緩慢,一刻鐘相當於外界的一天。

  至於現在的空間則是剛好相反。就算洛克跟帝姆那聊上一整天的時間,也不過等於外界的一刻鐘。

  ——想不到拉娜希早在五十年前就對人類施展這種詛咒……

  於是洛克提起他是在小時候探訪大陸的時候遇上拉娜希,結果就中了詛咒。長大之後成為魔劍使,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再度遇見拉娜希,才得知詛咒的存在。除此之外,洛克也提及探索地下遺蹟的目的,是為了尋找光之槍的下落。

  「原來你跟我一樣,都是拉娜希的犧牲者。」

  帝姆那點點頭,開始描述自己的人生。

  根據帝姆那的說法,生前的他是個非常優秀的魔劍使。

  結果在大陸遇見拉娜希,中了那個莫名其妙的詛咒,被迫放棄魔劍使的身份。截至目前為止,幾乎跟洛克的遭遇一模一樣。

  「雖然我放棄了魔劍使之路,卻對身上的詛咒恨之入骨。因此我試著學習煉成術,結果發現自己不是那塊料。無奈之餘,只好接觸煉成術誕生之前的咒術以及妖術,還是無法解除身上的詛咒。不過我也因此學會了讓靈魂滯留屍體或是干涉空間的咒術,也算是有趣的收穫。」

  帝姆那突然閉口不語,轉動頸子環視狹小的空間。

  「我的能力就只能創造這麼大的空間。雖然到頭來還是死了,不過還是挺好用的啦。」

  洛克不禁睜大了雙眼,這已經不是什麼有趣的收穫了。帝姆那絕對是個天才咒術家,別說洛克了,甚至連菲爾的老師奈傑爾都難以望其項背。

  煉成術誕生之前確實存在著各式各樣的咒術與妖術,這點洛克曾經聽菲爾提起過。不過那個時代的咒術和妖術可說是各立山頭,沒有明確的體系,往往令初學者不知道該從何著手。

  「於是我試著對自己施展靈魂滯留之術,不過成功與否,必須等到一命嗚呼之後才能分曉。之後又試著扭曲了空間,期待有一天能夠遇上救兵,結果手邊的糧食和飲水都已經消耗殆盡,還是沒遇上半個人。不過這也難怪啦,有本事進入遺蹟探索的人本來就不多了,就算真的有人進入遺蹟,多半也會成為巴基里斯克的餌食。」

  耗盡糧食之後,帝姆那陷入強烈的恐懼。他害怕死亡,卻更害怕自己在什麼都沒留下的情況下離開人世。

  於是他儘可能地將自己的知識和想法書寫在牆壁上,直到身體再也無法動彈為止。

  ——獨自在這裡渡過了五十年的歲月……

  寫滿三面牆壁的知識、記錄、以及意志。

  凝視著牆上的文字與算式,帝姆那悲壯的情懷令洛克大為感動。如今的帝姆那雖然化成一具白骨,卻依然以爽朗的態度跟語氣繼續描述他的一生。

  原來他探索遺蹟的目的,也是為了光之槍。

  「若是太陽神路曾經使用過的光之槍,應該耐得住詛咒的破壞力吧。對了,那你呢?有沒有找到耐得住詛咒的武器,或是解除詛咒的方法?」

  洛克搖搖頭,卻立刻想起了一件事。

  「不過我倒是有個想法。既然詛咒無法解除,或許可以透過其他的方式好好利用詛咒的特性。」

  洛克在貝亞費爾的大圖書館閱讀了許多跟詛咒有關的文獻,書中所記載的知識給了他一個方向。帝姆那聞言,頓時頻頻點頭。

  「嗯,我

  以前也有類似的想法。不過……五十年的歲月確實漫長,很多新的發現和知識都是我不知道的——你看。」

  帝姆那抬起頭來,洛克也追隨白骨的視線往前看去。寫滿三面牆壁的無數文字。

  「這些文字記載了我想要留給後人的知識。洛克,或許我的咒術才華在你之上,不過……說不定你真的辦得到。」

  『……這個話題相當有趣,我也要加入。』

  雖然有些不太情願,魔劍總算是打破了沉默。

  或許是帝姆那妙語如珠的說話方式使然,洛克很快就將其他事情拋在腦後,埋首於跟白骨以及魔劍的討論之中。

  在測試結束、合計大約過了一刻鐘之後,討論終於告一段落。

  「外面過了多少時間?」

  洛克露出既焦慮又心急的神情。帝姆那兒狀,不禁哈哈大笑。

  「大約連數到一千的時間都不到吧。」

  洛克這才鬆了口氣,從地上站了起來。

  「感謝你的指導。事情告一段落之後,我會再度回到這裡,介紹其他的夥伴讓你認識。」

  「算啦,已經不需要了。」

  帝姆那搖了搖手,手掌卻突然脫落。掉在地上之後,立刻化成無數的碎片。

  「不是說過了嗎?我就要消失了。能夠撐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了呢。」

  說話的同時,帝姆那體內的骨頭逐漸崩解,變成白色的粉末。洛克連忙趕到他的身邊。

  「你……這是怎麼回事?」

  「即使用盡了所有的咒術,該來的還是躲不掉。就這麼簡單。」

  雙臂脫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我讓靈魂滯留於體內,才勉強撐到現在。肉體消滅之後,靈魂大概得回歸冥府吧。雖然心有不甘,不過在最後的時刻得以遇見人類,跟人類聊上幾句,也算是唯一的救贖吧。而且還是跟我一樣中了詛咒的可憐蟲,更是令人感到親切。」

  洛克的內心頓時浮現一抹歉疚。這具白骨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所以才主動跟洛克攀談,一心一意只想讓洛克留下來。

  「……我能為你做些什麼?」

  「兩件事,答應我好嗎?」

  宛如小孩子耍賴的語氣。於是洛克點點頭。

  「這個。」

  帝姆那微微抬頭,指著金銀相間的頸環。

  「帶著它回到我的家鄉。我以前可是相當出名的公眾人物,即使事隔五十年,說不定還有人記得我。到時候請你帶著它到公會或戰女神的神殿,或是海神利露的神殿打聽看看吧。」

  洛克以驚愕的眼神打量著帝姆那和他的頸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心如刀割,胃囊更是仿佛灌了油似地沉重。

  卡利亞已經在約二十年前淪陷了。

  居民大多不幸喪生,極少數的倖存者散居其他都市,展開全新的生活。

  現在的卡利亞只是荒蕪的廢墟。

  然而洛克卻不忍心說出真相。帝姆那就要斷氣了,又何必在臨死之前讓他知道這個殘酷的事實?

  「就算過了五十年,城裡的景象應該沒有太大的改變。如果時間允許,我很樂意向你描述卡利亞的繁華與美麗。不過現在看來,也只能請你自己去親眼見證了。」

  「……如果。」

  洛克第一次體認到什麼叫做欲言又止、難以啟齒的感覺。

  「如果找不到知道你的人,願意讓我埋葬你的遺骨嗎?」

  真是偽善至極的台詞,洛克心想。

  踏遍五大都市,或許可以找到知道帝姆那的倖存者。

  然而洛克卻無法為了這種近乎奇蹟的期望做出承諾。

  「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畢竟已經過了五十年,你又不是卡利亞的居民。」

  帝姆那的回答聽在耳中,洛克的前額頓時滲出豆大的汗珠。隱瞞事實的罪惡感,正在洛克的內心發酵。

  「……另一件事呢?」

  「活下去。」

  就是到了最後一刻,帝姆那也頂著只剩下半邊的頭骨,用快活的語氣回答。

  「活下去,成為偉大的英雄。只要吟遊詩人歌頌你的時候順便提及我的名字,我就心滿意足了。」

  「就……就這樣?」

  帝姆那並未回答,空虛的眼窩凝視著洞頂。

  「說真的……我以為自己會在見不到任何人、說不上半句話的情況下默默地消失。」

  相較於先前的爽朗,帝姆那的語氣格外平和。這就是即將面臨死亡的人最後的寧靜嗎?洛克不禁心想。

  「不斷地在希望與絕望之中掙扎,每天都是痛苦的折磨。想死卻死不了,也沒有勇氣毀掉這副身軀。如今終於在最後的時刻……」

  謝謝。

  套在身上的破布頹然滑落,骨頭無聲無息地碎裂,金銀相間的頸環掉落在地。

  爽朗健談的白骨不再發出任何的聲響。

  「賀布……」

  低頭俯視手中的破布以及地上的頸環,洛克嘶啞著嗓子開口。

  「我真的有資格接受他的感謝嗎?」

  事出突然,洛克不知道該如何整理自己的情緒。

  理論上他應該立刻起身離去。

  帝姆那充其量只是跟自己聊上一刻鐘的陌生人,兩人之間唯一的聯繫,就只有身上的詛咒。

  然而凝視著地上的白色粉塵,洛克卻忍不住悲從中來。

  『洛克,空間的扭曲已經隨著帝姆那的消失而恢復原狀了。』

  魔劍以近乎無情的冷靜提出警告。洛克點點頭,以戰女神之名為帝姆那的靈魂祈禱之後,旋即深深吸了口氣。

  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儘快跟其他人會合。

  『還有一件事。我已經將三面牆壁的文字與算式背誦下來了。回到都市之後,就拿紙筆記錄下來吧。』

  「……你真是個可靠的夥伴。」

  洛克緊握著燃燒著熊熊烈火的魔劍,朝著黑暗的彼端靜靜地走去。

  『還是得回到那個陷阱的地方。』

  「總比沒有出路強多了。」

  外界雖然只過了數到一千的時間,卻已經足夠讓一場戰鬥分出勝負。更何況還得加上掉落陷阱無法動彈,以及行走於黑暗之中所花費的時間。

  真的是刻不容緩。

  愛莉西亞、菲爾和古拉妮亞與左眼再生的巴基里斯克展開一場大戰。

  雖然藉由製造破綻引誘對方上當的模式接連得手,傷害卻十分有限。如今三人的體力漸感不支,反而落入了下風。

  巴基里斯克在洞頂、牆壁和地面來回穿梭,不時以尖牙、利爪和尾巴攻擊三人。

  愛莉西亞以紫結晶的盾牌抵擋對方的攻勢,古拉妮亞和菲爾的反擊卻是效果有限,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巴基里斯克躲入岩石之中。

  石化的吐息多次被愛莉西亞阻擋之後,巴基里斯克不再浪費力氣,決定先從愛莉西亞開始下手。

  來自四面八方的高速衝擊迅速消耗愛莉西亞的體力。除了體力不濟之外,眾人的精神面也承受莫大的壓力,大家的心中都記掛著洛克和娜奇。

  「就憑你這只可惡的蜥蜴!」

  愛莉西亞終於轉守為攻。相准了揮舞利爪的巴基里斯克正面襲擊的時機,愛莉西亞立刻高舉盾牌往下一剁。

  然而愛莉西亞的反應早在怪物的預料之中。只見巴基里斯克巨尾一掃,彈開了盾牌,旋即順勢跳上洞頂,朝著正下方的三人張開嘴巴。古拉妮亞的雙劍長度有限,菲爾也來不及施展煉成術。

  眼看著三人就要籠罩在石化的濁氣之中,巴基里斯克卻突然閉上嘴巴,凝視著通道的彼端。

  黑髮少女出現在通道的另一端,手中握著金光閃閃的黑色長槍。

  「各位,讓你們久等了!」

  「娜奇!」

  三人不約而同地驚呼一聲,臉上更是流露出欣喜與寬心的神情。

  巴基里斯克琥珀色的瞳孔凝視著娜奇手中的長槍,旋即改變了目標。只見它從洞頂往地面和牆壁迂迴前進,朝著娜奇直撲而來。娜奇冷冷地瞪了怪物一叫,停下腳步舉起長槍。

  只見娜奇以槍柄擋住橫掃的利爪,接著又縮起了身子,閃過巨尾的偷襲。

  貼在牆上的巴基里斯克鼓起雙頰,吐出大量的灰色濁氣,娜奇卻沒有閃避的意思。

  「哈!」

  大喝一聲之後,娜奇舉起長槍從右往左奮力橫掃。現場頓時爆發出大氣燃燒的聲響,驅散了灰色的濁氣。趁著這個空檔,娜奇往前踏出一步,來不及躲進岩石之中的巴基里斯克頓時被逮個正著。

  黃金的槍尖畫出金色的軌跡,切斷了怪物的尾巴。

  這一擊決定了勝負。

  劇痛難耐的怪物頓時陷入了瘋狂,不斷地在牆壁和地面之間來回跳躍,甚至忘了躲進岩石之中。只見巴基里斯克再度襲向娜奇,卻遭到光之槍的迎頭痛擊,甚至失去了部分的鱗片。

  最後怪物終於選擇了逃走。頭也不回地鑽進岩石之後,旋即發出急促的腳步聲,迅速地逃離現場。

  娜奇並沒有乘勝追擊的意思。只見她以指尖輕撫雕刻在槍柄的古代文字,高舉長槍與雙眼平行,凝視著虛空中的一點。

  「大家快點趴下!」

  確定其他人都各自找好掩護之後,娜奇擲出手中的光之槍。劃破大氣的長槍化為五道閃光,以驚人的速度照亮了漆黑的通道。轟然巨響之後,通道的彼端冒出陣陣煙霧。

  煙霧消散之後,眾人強忍著雙耳的刺痛抬頭一看,赫然發現洞頂、地面以及左右兩側的牆壁各自穿出了一個大洞。

  「真不愧是太陽神使用過的武器。即使在人類的手中,也能發揮如此驚人的威力。」

  「就算是亂槍打鳥,也未免太誇張了一點。」

  就在古拉妮亞和愛莉西亞的嘴角微微抽搐,針對眼前的光景議論紛紛的時候——

  躲在牆壁中的巴基里斯克被閃光直接命中,仰躺在地上動也不動。身上布滿了無數的傷痕,脫落的鱗片掉落一地。

  ——已經奄奄一息了。

  此時光之槍已經回到娜奇的手中。於是娜奇握著槍柄,朝著巴基里斯克走去,準備補上最後的一擊。

  然而在只差半步就進入攻擊範圍的時候,娜奇突然停下腳步。仰躺在地的巴基里斯克看起來有些不太對勁。至於是怎樣的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

  眼角餘光捕捉到不尋常的動靜。娜奇下意識地舉起長槍往前一刺,貫穿了不遠處的牆壁之後,這才發現不尋常的動靜是來自巴基里斯克的一截尾巴。

  ——糟了……!

  仰躺在地的巴基里斯克之所以令娜奇感到不太對勁,原因就出在尾巴的長度。若非累積了

  過多的疲勞,或許也不會被巴基里斯克的伎倆所蒙蔽,只能說娜奇急於分出勝負,反而忽略了眼前的蛛絲馬跡。事實上巴基里斯克故意在牆壁之中留下一截尾巴,藉以吸引娜奇的注意力。

  仰躺在地的巴基里斯克瞬間溶入地面,自娜奇的腳下迅速通過之後,來到娜奇的身後。

  眼看著高高躍起的巴基里斯克就要咬住猝不及防的娜奇,古拉妮亞卻搶先一步沖了上來,舉起雙劍刺向眼前的怪物。

  雙劍分別插入巴基里斯克的頭部和背部,古拉妮亞的手臂和腹部卻也被利爪畫出一道又長又深的傷口。

  鮮血四濺之中,古拉妮亞的身形微微搖晃,然而她的犧牲還是有代價的。

  娜奇的長槍貫穿了巴基里斯克。

  失去生命的巴基里斯克迅速萎縮,化作黃沙消失無蹤,甚至連臨死前的慘叫聲都沒有。

  當娜奇展現出身為長槍新主人的實力,怪物也結束了它的任務。

  「古拉妮亞,你還好吧?」

  「傷得不輕,不過還死不了。」

  即使痛得臉色發白,古拉妮亞還是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菲爾立刻趕了過來,以煉成術替古拉妮亞療傷。靜待傷口癒合的期間,娜奇朝著三人鄭重地低頭致意。

  「雖然遲了些,總算是及時趕上。」

  「這就是……光之槍?」

  愛莉西亞的語氣微微顫抖,娜奇則是靜靜地點點頭。

  「太好了!真有你的!」

  滿心歡喜的愛莉西亞走到娜奇的身邊,拍拍她的肩膀以示慰勞,卻只見娜奇突然雙腳一軟,差點跌坐在地。愛莉西亞吃了一驚,連忙將娜奇扶了起來。

  「你也太粗魯了吧,愛莉西亞。」

  「我、我只是輕輕拍一下……」

  反駁菲爾的同時,愛莉西亞憂心忡忡地打量著娜奇,這才發現娜奇的呼吸十分急促。

  「娜、娜奇,你還好吧?」

  「謝謝……」

  在愛莉西亞的攙扶之下,娜奇以光之槍代替手杖,慢慢地坐了下來。

  「……不好意思,身體突然使不上力……不,應該是力量被奪走了才對。」

  「被奪走?」

  菲爾眉頭一皺,娜奇則是虛弱地點點頭。

  「這只是我的推測。光之槍畢竟是諸神的武器,一般人若要使用光之槍,就必須付出體力大量消耗的代價。我看還是先休息一下好了。」

  「若可以讓我休息,自然是再好不過。對了,洛克呢?」

  娜奇的語氣十分自然,完全不知道洛克已經出事了。古拉妮亞的臉色頓時為之一沉,愧疚地低下頭去。

  「……對不起。」

  於是古拉妮亞老實地說出洛克為了保護自己而被牆壁吞噬的真相,娜奇不禁驚訝得睜大雙眼。雖然她猛然起身,卻又雙膝一軟地跌坐在地。

  「請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會好好檢查那個陷阱,找出洛克目前的位置。」

  古拉妮亞的雙眸流露出堅定的意志,娜奇和愛莉西亞也不便多說什麼。因為她們知道古拉妮亞為了洛克的意外感到無比歉疚與懊悔,任誰都不忍心阻止古拉妮亞彌補自己的過錯。

  「放心吧,區區一兩個陷阱弄不死他的。」

  愛莉西亞故作輕鬆地開口。一方面是為了安定軍心,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說服自己。

  「暫時先休息一下吧,反正最棘手的巴基里斯克已經搞定——」

  話說到一半,菲爾就噤口不語。她看見了通道深處、先前一路走來的方向,有個物體正慢慢地接近。

  「——這玩意兒就是光之槍嗎?」

  勉強形容,就像是一片被撕裂的浮雲。內側閃爍著無數的光輝,呈現出有別於雲霧或是彩霞的不自然晃動。

  除了菲爾的火球之外,周圍沒有其他的光源。冰冷昏暗的通道之中突然浮現出這種怪裡怪氣的東西,任何人都會不寒而慄。

  再加上全身上下所釋放的強大惡意。

  「不想死的話,就乖乖地交出來……好吧,我提出修正。我要那個玩意兒,更要取得你們的性命。」

  外表或是口氣並不會令人感到立即性的威脅,愛莉西亞等人卻明白眼前疑似濃霧的魔物是不容小覷的敵人。

  因為她們從魔物的身上,感受到跟普洛多米爾斯的海人馬以及卡利亞的賁巴拉同樣的氣息。

  ——難道是金色頸環的魔物?

  「菲爾,你負責掩護娜奇。」

  愛莉西亞緊握短劍和盾牌,與魔物展開對峙。接二連三的戰鬥雖然消耗了許多體力,現在可不是示弱的時候。

  「你到底是誰?」

  估算距離的同時,愛莉西亞朝著對方大吼一聲。

  「阿拜達。對你們人類來說,或許『金色頸環的魔物』比較親切吧?」

  霧之魔物——阿拜達的語氣十分嚴肅,顯然以為愛莉西亞等人會懾於他的名號而失去戰意,結果卻是大出意料之外。四人的臉上雖然都流露出一絲的緊張,卻沒有任何的懼意或是慌亂。

  「——真沒意思。也罷,死了一個人之後,情況應該會有所改變。」

  趁著魔物自言自語的時候,愛莉西亞展開了行動。阿拜達改變身體的形狀,躲過短劍的突刺之後,身體旋即朝著四面八方迅速開展。

  愛莉西亞立刻舉起盾牌,阿拜達卻試圖將她的身體包覆起來。幸好古拉妮亞及時將愛莉西亞往後一拉,濃霧只從她的衣角輕輕掠過而已。

  然而濃霧所接觸的衣角卻迅速溶解,暴露在外的肌膚更是傳來陣陣燒灼的刺痛,仿佛遭到強酸的腐蝕。愛莉西亞不禁緊咬下唇。若不是古拉妮亞眼明手快,自己恐怕早就被濃霧團團圍住,落得全身潰爛死於非命的下場。

  「臉色不太好看,還可以吧?」

  古拉妮亞忍不住問了一聲,愛莉西亞卻報以堅定的微笑。

  「當然可以,我們沒有其他的選擇。」

  這絕不是自暴自棄的發言,而是象徵了堅持到底的強大決心。古拉妮亞不禁眯起雙眼,露出無奈的苦笑。

  然而戰況卻對愛莉西亞等人大為不利。

  簡而言之,四人的攻擊完全無法命中對方。就算僥倖命中,也沒有結實的手感。阿拜達的身體就像是雲霧一般變化自如,即使遭到愛莉西亞的短劍突刺,抑或是古拉妮亞的雙劍斬擊,也會立刻恢復原狀。

  而且不但可以往四面八方無限延伸,也可以在一瞬間迅速收縮,將敵人包覆其中。

  菲爾的煉成術派不上用場,耗盡體力的娜奇也幾乎無法動彈。愛莉西亞和古拉妮亞只能強忍著逐漸增加的傷口所帶來的痛楚,一步步地後退。

  然而後退的方向卻令四人的

  心中浮現一抹焦慮。愛莉西亞和古拉妮亞並非朝著遺蹟的入口撤退,而是往路神殿的方向節節敗退。神殿本身就是死路,沒有其他的出口。

  一旦被逼進神殿,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路神殿就近在咫尺。恢復少許體力的娜奇勉強站了起來,對準了阿拜達擲出手中的光之槍。

  長槍劃破大氣,釋放出驚人的光與熱,破壞力也大出魔物的預期。閃光削去、蒸發了魔物的一角,魔物頓時發出痛苦的呻吟。

  然而娜奇卻很清楚,光之槍現在的破壞力大不如前,甚至遠不及打倒巴基里斯克的威力,根本無法打倒眼前的敵人。

  果不其然。霧狀魔物雖然不停地顫抖,身體卻很快就恢復原狀。耗盡體力的娜奇再度軟癱在地,臉色十分蒼白。

  「……剛剛那一槍確實有點效果……不,應該是效果非凡,光之槍果然厲害。不過……」

  閃閃發光的濃霧所發出的訕笑,不斷迴響於狹窄的通道之中。

  「區區一兩次的攻擊是無法打倒我的。不信的話,要不要繼續試試看呀?」

  魔物挑釁的語氣激發出娜奇的鬥志,偏偏酸軟的手臂完全使不上力,甚至連舉起光之槍都很困難。

  凝視著閃閃發光的霧之魔物,古拉妮亞詢問身旁的愛莉西亞。

  「愛莉西亞,你可以背著娜奇奔跑嗎?」

  「可以是可以啦,不過……」

  話才說到一半,愛莉西亞頓時領悟古拉妮亞的用意。古拉妮亞接下來的提議,更是證明了愛莉西亞推測是正確的。

  「我負責引開他,你們三個趁機逃離此地。看是要強行突圍之後直奔遺蹟的入口,或者是請菲爾以煉成術在地面或是牆壁開一個大洞都行。」

  「開什麼玩笑。」

  「這可不是什麼玩笑話。」

  愛莉西亞無法接受,古拉妮亞卻也不跟她爭辯。只見愛莉西亞的臉色愈來愈難看,當場否決了古拉妮亞的提議。

  「古拉妮亞,我真的會生氣的。若你真的在乎洛克,就不要做出這種讓洛克以及我們抱憾終身的舉動。」

  「……你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那你妹妹怎麼辦?」

  愛莉西亞的怒氣令古拉妮亞有些不知所措,只好默默地別過頭去。

  古拉妮亞當然也想到了妹妹阿密特,然而在這種情況之下,她卻無法厚著臉皮拜託愛莉西亞等人拯救自己的妹妹。

  「時候到了。」

  阿拜達喃喃自語,總是慢條斯理、緩緩移動的濃霧突然迅速逼進。愛莉西亞和古拉妮亞兩人來不及退後,頓時被濃霧團團圍住。阿拜達的身體是以高濃度的毒素所形成的,經過數到五的時間之後,兩人就會失去生命。

  然而包覆兩人的濃霧卻突然遠遠地退去。魔物的注意力也從愛莉西亞和古拉妮亞的身上轉移至另一側的通道,也就是自己的背後。

  迅速逼進的腳步聲。

  死裡逃生的愛莉西亞和古拉妮亞不禁跪倒在地。即使只是短暫的時間,阿拜達的毒素還是替兩人帶來莫大的痛苦。紅腫刺痛的皮膚、急促的呼吸、無法對焦的雙眼。淚水不聽使喚的流下,鼻子和舌頭毫無知覺。

  靜止無風的地下通道,吹起了陣陣微風。

  大氣為之震動。徐徐微風逐漸增強為激烈的暴風,一名年輕人乘風而來,出現在大家的面前。

  手中握著造型特殊的長劍,衣服和皮甲破爛不堪,身體布滿大大小小的傷痕。然而黑色的瞳孔綻放出平靜的戰意,全身上下更流露出堅定的意志。

  「……洛克。」

  跪倒在地的愛莉西亞發出無力的呻吟。

  洛克回來了。

  察覺阿拜達以及愛莉西亞等人的存在之後,洛克不禁眯起了雙眼。只見他在半空中加速,朝著眼前的魔物展開突擊。戰意陡升的魔物既不閃避也不退讓,準備跟洛克短兵相接。

  短暫的接觸之後,現場只聽得到宛如鬼哭神號的風聲。

  魔劍的旋風以及洛克的撞擊粉碎了魔物的軀體。

  魔物的冷氣和強酸也對洛克造成了傷害,身上的氣流顯然無法防禦濃霧的腐蝕。

  在愛莉西亞和古拉妮亞的身邊落地之後,即使身體傳來陣陣劇痛,即使骨頭都快要散了,洛克依然維持正氣凜然的表情,嘴角浮現出自信的微笑。

  「大家都沒事吧?」

  「……嗯!大家都平安無事,洛克!」

  向來冷靜沉著的菲爾也不禁提高了音量。

  「那就好。」

  於是砂色頭髮的年輕人背轉過身子,準備保護他最重要的夥伴。

  四處飛散的濃霧,正當著洛克的面前迅速集結。

  對於阿拜達而言,洛克所帶來的衝擊可說是與菲爾等人截然不同。這也是他立刻與愛莉西亞和古拉妮亞拉開距離,對尚未抵達現場的洛克保持警戒的原因。

  「這種氣味……殺死賁巴拉的人類就是你?」

  金屬般的刺耳嗓音夾雜著一絲的冷笑。

  「居然敗在這個不起眼的年輕人手上,賁巴拉真是老不中用了。」

  ——從說話的口氣聽來,這傢伙難道是金色頸環的魔物?

  力量跟魔王不相上下的魔物。面對如此強敵,洛克卻是異常冷靜,連他自己都有點不敢相信。只見他默默地觀察魔物,同時回憶起身後四人先前的模樣。

  洛克清楚記得當他發現四人全都平安無事的時候,自體內油然而升的喜悅與寬心。之後發現娜奇手中握著一把長槍,心中的喜悅又更上層樓。那把長槍一定就是光之槍,娜奇果然成功了。

  當然,洛克也注意到不容大意的情況。四人都已經筋疲力盡了,唯獨菲爾還能勉強站立。然而她的身上也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痕。

  「賀布,就用那一招吧。」

  洛克睥睨著眼前的阿拜達,緩緩地舉起手中的魔劍,然而魔劍回答的語氣卻流露出些許的不安。

  『確定嗎?連試都沒試過呢。』

  「情況緊迫,沒時間測試了。而且——」

  洛克加重了語氣。

  「你也快要撐不住了吧?」

  這幾天在沙漠以及遺蹟之中,不知道消滅了多少魔物,暴露在多少瘴氣之下。

  更何況眼前的敵人是金色頸環的魔物,萬一賀布在交戰期間突然碎裂,後果可是不堪設想。

  『——也罷。』

  劍鍔的寶石來回閃爍,魔劍終於表示同意。

  『畢竟讓你在毫無顧忌的情況下與敵人交手,也是我的責任。』

  感謝,洛克低聲開口。

  阿拜達一步一步慢慢進逼,並未一口氣拉近距離,顯然足對打倒賁巴拉的洛克有所忌諱。

  只見洛克並未高舉魔劍指向魔物,而是將魔劍直豎了起來。

  「來吧,夥伴。」

  接獲主人的指示之後,魔劍開始詠唱咒文。漆黑的劍身浮現一抹淡淡的光芒,疑似黑霧的物體從洛克的體內往外擴散。

  黑霧正是瘴氣。在拉娜希的詛咒之下大量累積的瘴氣形成奇特的漩渦,環繞於洛克的身邊。

  ——帝姆那在臨死之前,將如何把體內的瘴氣暫時排出體外的方法傳授給我。現在……

  瘴氣的粒子呼應賀布的咒文,形成無數的古代文字。成為古代文字的瘴氣獲得了全新的力量與方向性之後並未回到洛克的體內,而是穿透盔甲和衣服,緊緊地附著於洛克的身上。洛克的身體很快就染成一片漆黑。

  ——讓瘴氣成為裝甲,附著於身體之上!

  「……這算是結合兩人的想法之後所得出的結晶吧。」

  五十年前的死靈帝姆那以興奮的口氣將自己的全新發現告訴洛克。

  「事實上擁有類似效果的文字也可以利用瘴氣製造出來。除了強化自己的身體之外,由於體內的瘴氣大幅減少,也可以放心拿起魔劍與魔物戰鬥。這不只是詛咒的逆向操作,根本就是一石二鳥的絕妙好計。」

  「可是這不是你的想法嗎?我總不好占為己有。」

  面對洛克的顧忌,帝姆那忍不住哈哈大笑。

  「沒關係,反正我已經死了。」

  「那是什麼……?」

  目睹洛克所發生的變化之後,愛莉西亞只能茫茫然地自言自語。沒有人回答她的問題,大家都睜大了眼睛,注視著洛克的改變。

  除了人類之外,連魔物也大為驚愕。

  凝視著洛克變身為未知的存在,阿拜達只能怔怔地留在原地。

  最原始的恐懼,讓霧之魔物的動作失去了平常的敏捷。

  將所有的古代文字附著在身上、全身染成一片漆黑的洛克發出驚人的咆哮。

  大夢初醒的魔物這才捨棄了所有的餘裕。只見魔物以暴風之勢襲向洛克,試圖包覆洛克的身體,同時也伸出無數的霧之觸手。

  洛克並未移動,只是靜靜地揮動魔劍。

  形成阿拜達的部分濃霧頓時消失無蹤。閃閃發光的魔物微微搖晃、掙扎。

  「剛剛那是什麼……?」

  魔物大為驚訝。長劍揮舞之中,阿拜達的身體傳來激烈的疼痛。

  洛克凝視魔物,再度揮動魔劍,濃霧的軀體又是一陣劇痛。除此之外,被撕裂的身體需要花上好一段時間,才能恢復原狀。

  這是不可能的。這一百多年以來,阿拜達不知道面對多少人類,卻從未發生過類似的情況。即使遭受強大的魔劍以壓倒性的力量擊潰,也能夠在一瞬間恢復成四處飄蕩的濃霧。

  阿拜達節節後退的同時仔細打量著洛克,立刻就看出了其中的奧妙。

  洛克手中的魔劍帶有高濃度的瘴氣,足以強烈干涉阿拜達的身體,給予沉重的打擊。

  「……你可真是麻煩。」

  阿拜達的身體突然發出一連串疑似冰塊壓縮的聲響。只見他往前踏出一步,部分的濃霧形成人頭大小的拳頭,以電光石火的速度襲向洛克。

  洛克下意識地舉起魔劍使勁一揮,一刀兩斷的拳頭卻又立刻恢復原狀,朝著洛克直撲而來。

  阿拜達的鐵拳結結實實地命中目標,將洛克的身體遠遠地甩了出去。

  ——原來如此。

  在半空中調整姿勢的洛克著地之後,立刻舉起魔劍採取防禦。阿拜達顯然是巧妙地操縱濃霧避開魔劍的劍刃之後,在命中目標的瞬間壓縮濃霧,形成高密度的霧塊。

  霧塊的硬度與破壞力足以粉碎巨岩。若不是瘴氣護身,洛克恐怕早就倒地不起了。

  「老實說我並不喜歡肉搏,太麻煩了。」

  阿拜達再度發出奇異的嗓音。音階比先前更廣,高低混雜。

  直盯著魔物的同時,洛克詢問手中的魔劍。

  「……知道我想做什麼嗎?」

  『確定撐得住?』

  簡短的回答令洛克微微一驚,看來這把魔劍真的讀出了自己的心思。

  「——試試看就知道。」

  『那就看你的了,同時也包在我身上。』

  阿拜達的身體突然開展,如同海嘯一般迅速逼近。洛克非但不閃避,甚至還主動迎向魔物,以旋風之勢將魔物的身體砍成兩段。

  「這招對我沒用,還沒受到教訓嗎?」

  無視魔物的嘲笑,洛克繼續揮舞魔劍。上挑、下劈、橫掃、突刺、斬擊。每一次的攻擊都伴隨著驚人的風切聲,在虛空中畫出肉眼難以捕捉的軌跡。在洛克驚人的連續攻擊之下,閃閃發光的霧之魔物頓時化成無數的個體四下飛散。

  緊接著無數的個體同時從四面八方展開反擊。阿拜達的每一個分身都成為堅硬的壓力霧塊,無情地襲向洛克。

  人類的肉體根本無法承受如此猛烈的攻擊。即使擁有瘴氣護體,洛克依然雙膝一軟,幾乎就要跪倒在地。

  這時洛克的頸部突然發出異樣的聲響。聲音來自受到同樣詛咒的人所託付的頸環。

  ——沒錯,絕對不能輕易放棄。

  於是洛克吸了口氣,咬緊牙關,勉強穩住了身形。重新結合的霧之魔物見狀,頓時發出輕蔑的聲響。

  「果然厲害,不過——」

  沒有下文。透過氣流的傳遞,洛克清楚地感受到魔物的驚駭。

  阿拜達試圖分裂自己的身體,身體卻不聽使喚。洛克睥睨著眼前的魔物,臉上露出狂傲的笑容。

  ——你以為我只是亂砍一通而已嗎?

  阿拜達的身體之所以不聽使喚,關鍵在於魔劍的劍尖所釋放的瘴氣。源自洛克體內的瘴氣散播於大氣之中,干擾了霧之魔物。洛克先前的連續斬擊只是為了吸引魔物的注意力,藉機將體內的瘴氣散播四周。

  『——構築「灼炎」。』

  燃燒著黑色火焰的赤銅色劍身毫不留情地砍在無路可逃的魔物身上,阿拜達頓時發出撕裂金屬般的悽厲哀鳴。

  自地面噴發而出的黑色火焰吞噬了魔物。直達洞頂的瘴氣火焰之中,阿拜達的身體痛苦地扭曲、溶化、瓦解。

  於是洛克舉起魔劍,準備補上最後一擊。

  然而臉上卻突然露出痛苦的表情,雙腿一軟,無力地跪倒在地。在魔劍的支撐之下雖然勉強撐起了身體,全身上下卻籠罩在火燒般的劇痛之中。雙眼圓睜,身體不停地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看來還是無法完全操控,這麼快就到極限了。」

  火焰之中的阿拜達靜靜地開口,語氣之中帶著勝利的驕傲。

  「能夠操縱瘴氣確實不簡單,只可惜我不能讓你活下去,人類。」

  排除纏繞在身上的瘴氣之後,阿拜達霧狀的身體緩緩延伸。洛克就近在眼前,距離應該不是問題。然而洛克卻抬起汗水淋漓的面孔,臉上露出自信的微笑。

  「……很抱歉,勝利是屬於我們的。」

  這時阿拜達才發現娜奇已經舉起手中的光之槍。耗盡體力傷痕累累的娜奇雖然需要愛莉西亞的攙扶才能勉強站立,手中的長槍卻不偏不倚地瞄準了目標。

  身處黑色的業火之中,阿拜達非但無路可逃,甚至無法閃避。

  「因為我們不是孤軍奮戰。」

  身邊還有彼此掩護、互相支援的夥伴。

  光之槍脫手而出,閃閃發光的霧之魔物阿拜達在火焰與強光之中爆炸四散。

  離開遺蹟的一行人重新返回泉水邊,已經是夕陽西下的時刻。

  一方面是大家都耗盡了體力,從路神殿的附近一路扛回泉水的石像顯然是另一個原因。為了讓古拉妮亞的妹妹阿密特恢復原狀,大家不得不放棄途中發現的財寶。

  皎潔的明月自藍色的夜空浮現。

  將石像立在泉水邊之後,一行人療傷的療傷、休息的休息,靜待時間的流逝。

  一段時間之後,明月升上夜空,冷冽清澈的月光灑落一地,不可思議的畫面頓時映人大家的眼帘。

  宛如風吹黃沙一般,覆蓋在阿密特身上的灰色粒子無聲無息地溶解、消失。不過才數到十的時間,就恢復人類的姿態。

  「阿密特……」

  古拉妮亞站在妹妹的面前,聲音微微顫抖。剛開始阿密特的眼神一片茫然,瞳孔甚至無法定焦,直到恢復意識走後,這才睜大了雙眼。

  「……姊姊?」

  聽見阿密特的聲音之後,古拉妮亞壓抑許久的情緒頓時傾泄而出。只見她流下滂沱的淚水,緊緊地抱著自己最親愛的妹妹。

  阿密特以疑惑的神情打量著哭泣的姊姊,並未多說什麼。只見她輕撫古拉妮亞的背部,似乎打算等到姊姊的心情平復下來之後再說。

  坐在樹蔭之下凝視著眼前的景象,洛克不禁有感而發。

  「家人才是最重要的。」

  「洛克的壞習慣又開始了。」

  菲爾不以為然地開口。

  「洛克,你的傷勢不輕,還是乖乖地睡覺吧。」

  洛克身上的皮膚都呈現輕微燙傷的狀態,看來似乎是瘴氣籠罩全身的副作用。愛莉西亞和娜奇也報以關心的視線,洛克只好微微一笑,無奈地聳聳肩膀。

  第二天早上,將古拉妮亞和阿密特留在泉水邊之後,其他人再度潛入遺蹟。這次的目的在於回收遺蹟中的財寶。過程相當順利,很快地就圓滿達成。

  幾天之後,成為六人的冒險隊伍再度穿越沙漠,回到海岸邊。

  這次的沙漠探險之中,餵食紅駱駝是菲爾的工作。原因很簡單,菲爾是這隻慢條斯理老神在在的動物最親近的人。身為五人當中唯一不會騎乘紅駱駝的隊友,菲爾的心情雖然複雜,卻也只能無奈地接受這項工作。

  菲爾提著裝滿飼料的木桶走了過來之後,紅駱駝立刻伸長了脖子,將一張長臉埋入桶中大快朵頤。今天的飼料是夾雜著少許豆子和小麥的乾草。

  「——辛苦了。」

  打量著正在享用第二桶飼料的紅駱駝,菲爾不禁有感而發。

  前往沙漠的時候扛著五人的糧食、自己的飼料、帳篷以及其他的行李,回程還多了裝滿金銀財寶的袋子和阿密特,然而紅駱駝的腳步依然穩健,行走於沙漠之際也從未顯露疲態。

  沒有紅駱駝的協助,沙漠探險無疑是不可能的任務。如今菲爾終於明白古拉妮亞為什麼那麼重視紅駱駝了。

  於是菲爾溫柔地輕撫紅駱駝的頸子。

  對於從未跟動物親近過的菲爾而言,紅駱駝的口水很臭,總是摔下馬鞍的經驗也很糗,菲爾實在是對紅駱駝沒什麼好感。

  然而明天就要分開了,菲爾的心中還是浮現出一抹的感傷。

  「有緣再見吧。」

  雖然聽不懂人話,紅駱駝還是輕輕地點點頭。

  返回貝亞費爾之後的某一天,洛克出現在古拉妮亞的家門口。

  進入屋子之後,整整齊齊一塵不染的玄關頓時令洛克吃了一驚。相較於之前的凌亂,簡直就像是另一個世界。

  「咦,只有你一個人嗎?」

  「她們到伊莎貝兒的服飾店去了,等一下才會過來。」

  洛克才剛說完,古拉妮亞就豎起食指左右擺動。

  「你太不了解女生了。女生一旦試穿起衣服,可是沒完沒了呢。」

  遺蹟之中當然有許多財寶,祭祀光之槍的祭壇之下更藏有大量的寶藏,包括了幾千、幾萬枚的黃金,各式各樣的寶石,以及黃金打造的祭祀用具和裝飾品,甚至連武器和護具都有。

  寶藏之中有一張紙條,內容是『奉獻給長槍的主人』,署名艾斯拉斯。大概是特別為了光之槍的新主人而準備的吧。

  艾斯拉斯所準備的大禮最後決定由眾人平分。身為長槍的新主人,娜奇非但沒有異議,甚至還欣然贊同。於是洛克請愛莉西亞依照行前的協議,將寶藏分配給所有的人。

  愛莉西亞幾乎將所有的寶物賣掉變現,只留下特別中意的額冠、臂環和戒指之類的首飾。於是眾人帶著精心挑選的首飾聯袂前往伊莎貝兒的服飾店,跟年輕的女老闆一起沉浸於穿搭的樂趣之中。

  洛克勉強陪同一刻鐘之後,就耐不住無聊先走一步,獨自來到古拉妮亞的家。

  目前洛克穿在身上的盔甲,是從遺蹟的寶藏中找到的。冰冷的觸感與鐵製盔甲相似,質地卻比鑄鐵更加輕巧堅固。最重要的是不會跟魔劍相衝,立刻被洛克納為已有。

  古拉妮亞帶著洛克來到客廳,示意洛克找個位子隨便坐下。之後又從廚房端了一杯果實水回到客廳,坐在洛克的正對面。

  「阿密特呢?」

  「還在睡。她的體力尚未復原,走沒幾步就累了。」

  嘴上埋怨,古拉妮亞的表情卻充滿了喜悅。不過她的臉上立刻浮現出妖艷性感的神情。

  「所以……阿密特正在睡覺,其他人又在伊莎貝兒的服飾店,可別浪費了這個好機會。」

  嘴角浮現一抹淺笑,眼波流轉的古拉妮亞探出上半身。面紅耳赤的洛克連忙往後一縮,一雙眼睛四下打量,尋找新的話題。

  「屋、屋子裡面收拾得挺乾淨的嘛。」

  「阿密特這個人有潔癖,偏偏又不能讓她動手,只好我自己來了。」

  古拉妮亞聳聳肩膀,笑著揮揮手。

  「放心啦,剛剛只是跟你開玩笑而已。」

  到頭來洛克還是被古拉妮亞耍得團團轉。搔搔砂色的頭髮讓自己冷靜下來之後,洛克問起往後的打算。於是古拉妮亞收起臉上的笑容,仔細地想了一想。

  「……大概是將遺蹟內的石像搬運出來,或者是就地埋葬吧。」

  當初之所以將其他石像留在原地,其實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就算讓石像恢復成人類,也不可能帶著他們橫渡沙漠,光是糧食就是一大問題了。保持石像的狀態固然沒有糧食的問題,可是紅駱駝的承載能力有限,也不可能一次搬運那麼多石像。

  「而且我還得照顧阿密特才行。」

  阿密特雖然恢復成人類,身體機能卻大不如前。目前只能藉由散步或是簡單的運動,慢慢地恢復體力。

  「而且約定的酬勞已經收到了。除了先前提過的那件事之外,暫時沒有其他的打算。」

  說到這裡,古拉妮亞突然微微一笑。

  「——謝謝你,洛克。」

  之後又以愧疚的與緝補上一句對不起。洛克打算開口,卻被古拉妮亞搖頭制止。只見她伸出右手,輕撫洛克砂色的頭髮。

  「我知道你是為了什麼而來,不過當時的我確實捨棄了你們。現在的我甚至連跟你面對面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我……」

  洛克搖搖頭,換了另一種說法。

  「我們一直將你視為無可取代的夥伴。就算做出不可原諒的行為,我也願意原諒你。即使做錯了什麼,也應該互相體諒彼此接納,這才叫做真正的夥伴。」

  古拉妮亞呆呆地望著洛克,旋即弓起上半身低下頭去。紫色的頭髮雖然遮蔽了臉龐,洛克卻知道她正在哭泣。

  於是洛克喝了口果實水,靜待古拉妮亞恢復平靜,想不到她很快的就止住了淚水。

  再度說了聲謝謝之後,古拉妮亞抬起頭來。

  「往後若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我很樂意提供協助。需要我的時候,也請儘管開口。」

  之後又露出俏皮的神情。

  「也包括了愛情的煩惱和身體上的需要喔。」

  打量著面紅耳赤不知所措的洛克,古拉妮亞忍不住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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