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1 鐵灰色的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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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姆那?」

  聽到這個名字之後,道格拉斯頓時露出詫異的神情。

  這裡是『文化都市』貝亞費爾的魔劍使公會『風車』的大廳。道格拉斯雖然在幾年前退役,這些年來的魔劍使生涯所累積的知識、經驗與威望卻為人所敬重,因此獲聘為公會的接待人員。

  與道格拉斯隔桌相望的人,是個年輕的魔劍使。從衣袖之中暴露在外的手臂十分粗壯,身上穿戴鐵灰色的鎧甲、背著一柄闊劍,顯然是一名經驗豐富的戰士。

  砂色頭髮所覆蓋的臉龐,流露出飛揚跳脫以及內斂持重所融合而成的異樣神情。

  「我想他應該是五十年前的人物……」

  「那可真是久遠,當時我還沒出生呢。」

  道格拉斯嘆了口氣,肌肉虬結的身軀也跟著微微一沉,看不出來是個退役多年的魔劍使。這副壯碩的身材再加上微禿的前額以及滿臉的落腮鬍,恐怕沒幾個魔劍使或是煉成師敢挑戰他的權威。

  站在他面前的年輕人,是個未加入任何公會的自由魔劍使,然而道格拉斯卻放下手中的書本,以輕鬆愉快的語氣跟年輕人交談,仿佛將對方視為多年未見的好友。

  「不過既然你都已經親自找上門來了,我就姑且聽之吧。」

  道格拉斯友善的回應令年輕人大感意外,畢竟這只是兩人的第二次會面。察覺到年輕人內心的疑惑之後,道格拉斯微微一笑。

  「沒什麼好驚訝的,你們早就成為家喻戶曉的傳奇人物了呢。」

  「我們?」

  年輕人睜大了雙眼,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道格拉斯見狀,忍不住咧開大嘴笑了幾聲。

  「光是從沙漠的遺蹟平安歸來,就已經是不得了的大事,更何況你們還打倒了兇猛的怪物,甚至讓遭到石化的人類恢復原狀。消息傳開之後,這裡的人全都對你們另眼相看呢。」

  「哪裡,這不算什麼……若非你介紹古拉妮亞充當嚮導,我們也難以全身而退。」

  面對道格拉斯的溢美之詞,年輕人下意識地搔搔後腦,臉上也露出為難的神情;然而視線卻四處游移,嘴角更是微微上揚,表現出一副喜不自勝的模樣。年輕人的反應看在眼裡,道格拉斯感到有趣之餘,也不忘繼續開口:

  「嗯,我也聽古拉妮亞提起你們的事跡。她雖然已經退出公會,好歹也曾經是我手底下的魔劍使,所以……這種事情只能私下提起,老實說我還挺感謝你的。抱歉,還沒請教貴姓大名呢。我叫做道格拉斯。」

  「我是——洛克。」

  報上姓名之後,年輕人——也就是洛克與道格拉斯握了握手,開始說明今天的來意。

  洛克在位於沙漠地底的遺蹟與帝姆那相遇。

  帝姆那曾經是個優秀的魔劍使,卻不幸中了魔物的詛咒,失去了戰鬥能力。為了解開詛咒,他離開故鄉四處雲遊,結果在遺蹟深處誤中陷阱。

  發現自己無法離開遺蹟之後,帝姆那運用所有的知識以及咒術保全自己的靈魂和骸骨,在漫長的歲月當中勉強存活了下來。然而在他遇見洛克的時候,僅存的生命力已經是油盡燈枯。於是帝姆那將部分的知識轉移至洛克的體內,靜靜地離開人世。

  「請帶著它回到我的故鄉。」

  臨死之前,帝姆那將一對金銀頸環託付給洛克。

  然而他的故鄉——也就是卡利亞已經在二十年前毀於魔物之手。當時住在卡利亞的居民不是死了,就是移居其他的都市。

  即使如此,洛克還是想要找出帝姆那的遺族。

  洛克也中了魔物的詛咒,而且跟帝姆那的詛咒一模一樣。

  目前尚未找到解除詛咒的方法,洛克卻得到了利用詛咒強化自身力量的手段。當然,這必須歸功於帝姆那所授與的知識。

  為了報答帝姆那的恩情,洛克說什麼都要將這隻頸環交給他的遺族。

  刻意將詛咒的部分按下不表的洛克,簡單交代自己在哪裡遇見帝姆那、兩人之間又有哪些對話,並從懷中取出帝姆那所託付的頸環。

  道格拉斯打量著放在桌上的頸環,神情十分嚴肅。

  「真是令人無法置信。」

  這就是道格拉斯的感想。事實上洛克也頗有同感,一時之間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反駁,只能以堅定的態度以及眼神凝視著年紀比自己大上好幾倍的中年男子。只見道格拉斯揮了揮厚實的手掌,示意洛克不要誤解他的話中含意。

  「我並不是不相信你的說法,不過這畢竟是五十年前的往事……等我一下。」

  道格拉斯站了起來,朝著身後的書架走去,似乎打算尋找什麼。洛克望著道格拉斯的背影出神,背部突然感受到來自不同方向的視線,立刻轉過身來打量著後方。

  大約有十幾名魔劍使和煉成師聚集在公會的大廳用餐,或者是埋首於西洋棋的廝殺之中,其中有幾人正在打量著洛克。察覺洛克的視線之後,眾人不是別過頭去,就是點頭微笑,反應雖然各自不同,倒也沒什麼惡意或是敵意。

  洛克感到一陣害臊,向大廳中的眾人舉手示意之後,旋即轉過身來。這時道格拉斯剛好也抱著數十張紙卷回到櫃檯。

  將紙卷放在桌上之後,重新就座的道格拉斯輕撫自己的落腮鬍,臉上的表情十分嚴肅。

  「這是公會成員的名冊。我特地將範圍縮小為五十年前,不如就先從來自卡利亞的成員開始篩選吧。」

  ——這麼多……!

  洛克睜大了雙眼,凝視著桌上的紙卷。一張紙大概記載了十個人的資料,堆在桌上的紙卷少說也有數十張之多。

  剎那之間,洛克能夠體會五十年的時間到底代表了多麼漫長的歲月。

  「乍看之下似乎曠日費時,其實沒有想像中的困難。首先,幾乎不會有魔劍使特地加入其他都市的公會,而且年代久遠的名單所列舉的人物不是退休,就是早已不在人世。五十年前年僅二十歲的小伙子,如今都已經是七十歲的垂垂老者了。」

  洛克點點頭,同意道格拉斯的說法。若帝姆那得以維持人類的外型,說不定也是以老者的面容與洛克見面。

  道格拉斯快速閱覽文件上的資料之後,以熟練的手法加以分類。洛克靜靜地注視著忙碌中的道格拉斯,內心突然產生一個疑問。

  「請問……為什麼有些人的名字上面畫了一條線,或者是做了其他的記號?」

  名單上面的人名有些畫了刪除意味濃厚的橫線,也有些人的名字旁邊出現了特殊符號。就洛克的觀察,符號總共有兩種。

  「畫線的是脫離公會的成員。可能是因為跟其他成員起了一些糾紛,可能是觸犯法律被逐出公會,其中也有對公會有所不滿,主動求去的成員……你所認識的古拉妮亞就是一例。」

  說到最後,道格拉斯刻意壓低音量,似乎不願讓其他人聽見。察覺道格拉斯的顧慮之後,洛克立刻提出新的問題。

  「名字旁邊的特殊符號呢?例如兩個圓圈,或是黑色的羽毛又是代表什麼?」

  「兩個圓圈的是退休的成員,黑色羽毛代表被死神召喚。」

  道格拉斯的語氣雖然平靜,洛克還是怔怔地凝視著紙卷上的名字。

  ——黑色的羽毛……應該是戰女神吧。

  神話故事中的戰女神正是戴著鳥羽裝飾的頭盔。一般人都是向大地母神達娜祈求死者的安寧,『風車』卻將戰女神摩莉岡視為崇敬的對象,果然是魔劍使和煉成師所組成的公會。

  ——一百名戰士,就有一百種故事。一百種故事,又可以衍生出數百個傳奇。

  洛克突然想起愛莉西亞曾經詠唱的詩歌。這段歌詞跟自己可是有切身的關係,畢竟沒有人能夠永遠從事魔劍使或是煉成師的職業,總是有退休的時候。運氣不好的話,說不定在退休之前就已經命喪黃泉了。

  將所有的名單檢視一遍之後,面有難色的道格拉斯搖了搖頭。

  「找不到相關資料。嚴格說來,應該是目前找不到。」

  亦即可能脫離公會、退休、或者是早已不在人世。

  「不管怎樣,還是謝謝你。」

  洛克雖然大感失望,還是勉強振作起精神,向道格拉斯致謝。其實在踏進公會之前,洛克本來就並未抱著太大的希望,畢竟卡利亞的滅亡已經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

  「抱歉,幫不上忙。你那邊還有什麼線索?」

  「帝姆那在卡利亞的時候似乎跟戰女神和海神莉露頗有淵源,我已經請其他的同伴前去打探消息了。」

  聽到洛克的回答之後,道格拉斯點了點頭,輕撫臉上的鬍鬚。

  「希望有所斬獲。萬一遇到什麼問題,請儘管過來找我。只要是能力所及的範圍,我很樂意提供必要的協助。」

  「謝謝,到時候再麻煩你

  了。」

  再度感謝道格拉斯的好意之後,洛克離開了『風車』。

  外頭的天空依然鋪著一層厚厚的烏雲,拂面的晚風更是帶著一絲的寒意。不知不覺當中,時序已經來到了蕭瑟的深秋。

  ——還記得當初是在葛多諾參加夏季的慶典。

  為了讓貝提涅的慶典順利舉行,一行人在名叫菲歐納的煉成師少女帶領之下,前往位於大陸深處的聖森。之後洛克也在葛多諾認識了許多人,其中包括了菲歐納的父親艾蒙,以及菲爾的同門師姊瑪娜。

  ——接著又在卡利亞和貝亞費爾之間來回奔波,結果一晃眼就是三個月過去,秋天也在渾然不覺當中接近尾聲。

  人類僅存的幾座都市向來是以大陸為中心持續環繞,除非是夏天或是冬天這種差異特別大的季節,否則一般人很難察覺到季節的轉變。尤其洛克等人又是雲遊於各大都市的旅行者,更是無從感受其中的變化。

  這時洛克的視線突然落在背在身上的巨劍。劍鍔鑲嵌著四顆不同顏色的寶石,漆黑的劍刃裝飾著白色的閃電紋路,整體的輪廓呈現銳角的造型。

  巨劍被稱為魔劍,是透過特殊的方式製造出來的武器。有些魔劍的歷史可以追溯至遠古的神話時代,也有少數的魔劍是煉成術的產物。

  「我是在今年春天的時候遇見你的吧?」

  『突然提起這個做什麼?』

  魔劍回應洛克的詢問,劍鍔的四顆寶石也跟著來回閃爍。

  這把魔劍名叫賀布,擁有自我的意識,也具備說話的能力。當初是洛克在古代神殿的密室中偶然發現的,如今已經成為不可或缺的絕佳夥伴。

  「沒什麼,只是想起冬天就快到了。」

  『冬去春來之後,我們之間的交情就屆滿周年了。』

  「嗯。往後還請多多幫忙,夥伴。」

  輕敲劍鍔之後,洛克朝著中央廣場走去。廣場的左右分別是議會和大圖書館,這裡正是洛克跟其他人相約會面的地點。抬起頭來環視四周,坐在椅子上談天說笑的年輕人、站在井邊說三道四的家庭主婦、以及正在比賽踢球的小孩子頓時映入眼帘。

  不需要多少時間,洛克就找到了他的同伴。對方也察覺洛克的出現,紛紛朝著他揮手。

  同伴總共有三人,年紀跟洛克相去不遠。

  其中一人是綁著雙馬尾的金髮少女。少女背靠著樹幹,水藍色的瞳孔和尾端微微挑起的柳眉流露出驕矜的傲氣,給人好勝的印象。

  身上穿著亮麗的大紅色長袖洋裝以及同色系的短裙,搭配及膝的高筒馬靴,腰間掛著一面兼具劍鞘功能的小型圓盾。

  坐在石椅上的另一個同伴,則是藍髮及腰的少女。身上背著一把跟嬌小的身軀不成比例的巨大鐵錘,穿著一件寬鬆的長袍。長相雖然可愛,臉上卻是毫無表情,猜不透她的心思。

  最後一名同伴,則是站在兩人身旁的黑髮少女。纖細修長的身軀穿著易於活動的綠色服裝,外面再套上一件鐵灰色的胸甲,手裡握著擁有金色槍尖以及四根牙狀突起物的長槍。少女凝視著洛克,臉上露出穩重內斂又柔情似水的微笑。

  「你們早就到啦?」

  「嗯,神殿距離這裡並不算太遠。你那邊的情況如何?」

  將雙手交抱在胸前的金髮少女率先開口。她的名字叫做愛莉西亞,年方十七,比洛克大上一歲,是個魔劍使。洛克搔搔砂色的頭髮,露出無奈的苦笑。

  「呃……我這邊沒什麼收穫。娜奇,你呢?」

  洛克詢問持槍的黑髮少女娜奇,她負責前往戰女神的神殿打聽消息。只見娜奇低下頭去,臉上露出歉疚的神情。

  「對不起。任職於神殿的祭司確實有幾位是來自卡利亞,卻都無法提供有用的線索。」

  「畢竟是五十年前的往事,倒也不必放在心上——兩位的情況又如何呢?」

  向娜奇報以勸慰的微笑之後,洛克的視線落在愛莉西亞和菲爾的身上。兩人才剛從海神莉露的神殿回來。

  「我們這邊也一樣。除了帝姆那的名字之外,全都一無所知。」

  愛莉西亞搖搖頭,細長的金色髮辮也隨之左右擺動。

  「這樣啊……」

  洛克嘆了口氣,內心的失望全都寫在臉上。愛莉西亞見狀,連忙繼續開口:

  「不過根據祭司的說法,二十年前從淪陷的卡利亞逃出生天的少數居民,全都分散至鄰近的都市——亦即貝亞費爾或是休里卡哈,在當地展開全新的生活。」

  「就算是這樣,又該如何將那些人找出來?」

  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菲爾突然開口。

  「請議會的人幫我們調查一下如何?」

  「……議會?」

  少女翠綠色的瞳孔,隱約映照出聳立於廣場正對面的議會大樓。洛克凝視著菲爾,表情一片茫然。反應之所以如此遲鈍,主要是出自於對議會的陌生。

  議會是治理都市的機構。每一座都市的議會名稱、人數以及遴選方法都各自不同,不過基本上都是由地方上的有力人士所組成,透過合議制的方式決定各項政策。

  除非是從事跟治理都市有關的工作,否則一般市井小民的生活幾乎不會跟議會產生交集。所有跟日常生活有關的公共事務,都可以在各區的區公所獲得解決。

  因此在大多數人的心目中,都市的政治中心並非議會,而是更貼近庶民的區公所。當然,洛克等人的認知也是相同的。

  菲爾的視線從建築物移動至年輕人的身上。

  「所有市民的詳細資料,是由議會負責管理的。按照愛莉西亞的說法,這座都市應該有許多當年自卡利亞逃難而來的居民,不如就從這些居民當中挑選出十位德高望重的耆老,向他們打聽消息吧。」

  明白菲爾的話中含意之後,洛克黑色的瞳孔浮現出一抹的訝異。

  「原來如此。謝啦,菲爾。」

  高興之餘,洛克忍不住輕撫菲爾的頭頂。藍發少女並未表示什麼,只是輕輕地眯起雙眼,似乎十分享受。這幅景象看在眼裡,愛莉西亞不禁露出會心的微笑,身體也同時離開樹幹。

  「就這麼決定,我們走吧。議會就在前面而已。」

  「不過我們並非這座都市的居民,應該沒有翻閱名冊的資格吧?」

  憂心忡忡的娜奇說出內心的不安,洛克聞言,頓時露出陽光般的開朗笑容。

  「不管怎樣,先過去試試看再說吧。萬一真的不行,也不是沒有其他的門路。」

  「所謂其他的門路是指古拉妮亞嗎?她現在不是忙著照顧妹妹?」

  「不,另有其人。我想應該沒問題才對。」

  以輕鬆的語氣回應眉頭緊皺的愛莉西亞之後,洛克率先邁開大步,娜奇也順理成章地與洛克並肩而行。

  愛莉西亞和菲爾跟在後面,與兩人保持一步半的距離。

  「你怎麼會想到跟議會調資料的方法?」

  「……因為我曾經以同樣的方法,針對一個數十年前的人物展開調查。」

  聽見菲爾的回答之後,愛莉西亞的瞳孔頓時浮現出訝異的眼神。然而愛莉西亞還來不及問個清楚,菲爾就以走在前面的洛克和娜奇聽不見的音量詢問身旁的愛莉西亞。

  「對了,你怎麼不走在洛克的身邊?」

  「……我們三個一字排開,其他人都不必走了。」

  愛莉西亞在回應之際也同樣壓低了音量,不過語氣卻流露出明顯的不滿,臉上更是露出悻悻然的表情。

  ——真不知道娜奇到底是怎麼看待洛克的。

  凝視著兩人談笑風生的背影,愛莉西亞默默地思考這個問題,腦海中更是浮現出娜奇在前幾天晚上跪在洛克面前獻出長槍的畫面。

  ——娜奇跟我們不一樣。

  自從在利姆利克遇見娜奇之後,愛莉西亞一直有這種感覺。面對洛克一心一意想要打倒魔王的這種不切實際、甚至是自不量力的夢想,娜奇打從一開始就坦然接受,從未表現出輕蔑訕笑的態度。事實上這也是娜奇願意加入冒險隊伍的原因之一。

  一想到這裡,洛克與娜奇的並肩而行似乎也是理所當然的。

  因為她跟自己不同。在普洛多米爾斯初見洛克,得知洛克的夢想之後,愛莉西亞只覺得眼前的少年一定是瘋了。即使是現在,或多或少還是有些不以為然。

  之所以願意跟著隊伍一起行動,甚至在卡利亞做出「陪你一起打倒魔王」的宣言,純粹只是出於對洛克的好感。

  就在愛莉西亞被迫面對內心深處曖昧複雜的情感之際,一行人已經抵達了議會,愛莉西亞也得以暫時將錯綜複雜的思緒拋到腦後。心虛之餘,也忍不住鬆了口氣。

  『秘密水井』是兩層樓建築的大型酒館

  。

  木製的大門描繪著酒瓶與書籍交織而成的圖樣,爬滿藤蔓的白色外牆在夕陽的映照之下一片火紅,藤蔓的陰影更是勾勒出別具特色的畫面。

  石牆隔間的獨立包廂就是『秘密水井』的特色,因此店內少了一般酒館特有的熱鬧與喧囂。

  洛克一行人正在某間包廂之中據案而坐,人數共有五人。除了固定班底之外,還多了古拉妮亞,她就坐在洛克的旁邊。

  桌上擺了一瓶蜂蜜酒和葡萄酒,以及五隻青銅杯。女性陣營的杯中斟滿了酒精飲料,唯獨洛克喝的是羊奶。

  「……哦,所以你們真的看到了名冊?」

  「議會的人不讓我們翻閱,最後還是請公會的道格拉斯先生代為調查。」

  洛克正在跟古拉妮亞談起今天的遭遇。

  古拉妮亞今年二十一歲,擁有一副修長結實的肉體,卻不失女性特有的豐腴與性感。她身穿麻織的上衣,下半身是短裙和黑色緊身褲的搭配,兼具舒適性以及行動力的考量。微微上吊的眼角令人連想起優雅的家貓,流露出獨特的魅力。

  古拉妮亞並未加入公會,卻是人稱『沙漠專家』的優秀魔劍使。若非古拉妮亞的協助,洛克一行人恐怕也很難自沙漠平安歸來。

  或許是終於救出被怪物化作石頭的妹妹,古拉妮亞的表情出奇地平靜,少了相識之初的浮躁。

  聽到道格拉斯的名字之後,古拉妮亞的眉頭微微一皺。可是她馬上將複雜的情感藏在心底,故做輕鬆地點了點頭。

  「嗯,找他幫忙是正確的,畢竟公會的成員比較容易博取他人的信任。不過你們居然沒來找我,真是令人失望。我這麼不值得信任嗎?」

  「當、當然不是。我們只是想到你現在應該抽不了身,又得分神照顧妹妹,所以……」

  洛克連忙替自己辯解。這是他的真心話,絕非敷衍。古拉妮亞嫣然一笑,顯然沒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好好好,我明白。所以你們今天就在都市裡面晃來晃去,四處拜訪來自卡利亞的老人家嗎?真是辛苦你們了,不知道成果如何?」

  面對古拉妮亞的揶揄,洛克只能苦笑以對。

  「今天沒什麼成果。不過畢竟是第一天,難免沒那麼順利,等到明天之後——」

  「其實也沒剩幾個人了。這本來就是大海撈針,找不到也是很正常的。」

  菲爾的輕描淡寫戳到洛克的痛處,洛克頓時啞口無言。

  「是哦,太遺憾了。不要難過,讓大姊姊來安慰你吧。」

  古拉妮亞堆起滿臉的笑容,朝著洛克湊了上來,包覆在黑色外衣之下的豐滿胸部更是壓上了洛克的右臂。發現異樣的觸感自右臂傳來之後,洛克頓時慌了手腳,這種反應卻逗得古拉妮亞笑顏逐開,忍不住將下巴擱上了洛克的肩頭。

  愛莉西亞以及坐在洛克左側的娜奇見狀,立刻有所反應。

  「——喂,洛克已經很累了,別開這種玩笑好嗎?」

  「就、就是說嘛。這裡是吃飯的地方,讓我們先舉杯慶祝吧。」

  噘起嘴唇的愛莉西亞惡狠狠地瞪著古拉妮亞,略顯狼狽的娜奇則是突然摟著洛克的左臂。

  今天只是出來吃個飯,因此洛克等人都將盔甲留在旅館,只帶隨身武器出門。如今左手臂清楚感受到娜奇柔軟的胸部,洛克內心的慌亂自是不難想像。

  「哦,娜奇,看不出來你的作風還挺大膽的嘛,整個胸部都貼上去了呢。」

  古拉妮亞的揶揄傳入耳中,娜奇這才對自己下意識的行動有所察覺,連忙跟洛克保持一段距離,一張臉蛋更是紅得跟蘋果一樣。只見她怯生生地打量著砂色頭髮的少年,以細若蚊鳴的聲音表示歉意之後,旋即低頭不語。

  洛克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好以眼神向菲爾求救,菲爾卻是好整以暇地享用杯中的蜂蜜酒,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當初就座的時候,感覺就不太對勁。

  洛克不禁在內心嘆了口氣。眾人進入酒館、選定包廂之際,明明就還有許多空間,古拉妮亞卻以人數過多為由,緊貼在洛克的身邊坐了下來。

  娜奇見狀,也以同樣的要領坐在洛克的左側,臉上更是露出挑釁意味十足的表情。愛莉西亞白了洛克一眼,臉色不太好看,菲爾則是面無表情地坐在位子上,向酒館的服務生點菜。

  無奈之餘,洛克只好將點菜的工作交給菲爾,試圖藉著跟古拉妮亞之間的閒話家常緩和這種山雨欲來的詭譎氣氛,結果還是落得徒勞無功的下場。

  ——幸好選擇了這家酒館。

  洛克打從心底感到慶幸。如果是開放空間的一般酒館,難保不會引來其他酒客冰冷的視線。不過話又說回來了,當著那麼多陌生人的面前,古拉妮亞和娜奇應該也會有所收斂吧。

  「洛克,現在的你可是頗具知名度呢。為了往後的日子著想,還是讓我跟在身邊吧。」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愛莉西亞抽動嘴角質問古拉妮亞,語氣十分嚴峻。紫色頭髮的沙漠專家正面接下愛莉西亞近乎威嚇的視線之後,聳聳肩膀微微一笑。

  「我不知道你們的最終目的是什麼,不過連傳說中的光之槍都被你們弄到手,代表你們的夢想絕對是非同小可。等到夢想實現之後,洛克的身邊一定會出現許多慕名而來的年輕女子。」

  愛莉西亞、菲爾和娜奇互相使個眼色。古拉妮亞說的沒錯,一旦打倒魔王,洛克勢必會成為家喻戶曉的傳奇人物。無論走到哪裡,都會獲得英雄式的歡迎。

  「偏偏洛克天生不擅長跟女性交際。我並不是要求他必須成為玩弄感情的花花公子,卻也不能忽視被其他的女性趁虛而入的可能性。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種對女性毫無免疫力的特質,也是洛克的可愛之處。」

  「我、我會保護洛克,不讓那種事情發生的!」

  遲疑片刻之後,娜奇鼓起勇氣發表宣言。

  「我也是——」

  愛莉西亞也握緊雙拳,試圖表明立場。就在這個時候,今晚的佳肴終於上桌了。

  服務生雙手捧著厚實的餐盤,餐盤上面擺著一隻熱騰騰的砂鍋。只見服務生放慢動作,小心翼翼地連同餐盤和砂鍋一起送上桌。

  鍋中的佳肴是羊奶煟馬鈴薯肉片。熱氣騰騰的煙霧之中,羊奶與香辛料混合而成的獨特香氣撲鼻而來,更是令飢腸轆轆的洛克等人食指大動。

  接著端上桌的分別是磨菇碎肉派、老面製成的黑麵包、起士、涼拌鮭魚和小黃瓜,以及燕麥粥。其中燕麥粥只以薄鹽調味,可以直接食用,或者與鍋中的羊奶湯頭一併享用。

  「我們就開動吧。」

  羊奶鍋的上桌中斷了先前的對話,也改變了現場的氣氛。

  洛克率先舉杯,娜奇、菲爾和古拉妮亞也隨之跟進。沒能好好表態的愛莉西亞遲疑了片刻之後,這才拿起桌上的青銅杯。

  享用晚餐的期間,洛克主動詢問古拉妮亞的近況。

  「除了辦手續之外還是辦手續,沒什麼特別的地方。」

  古拉妮亞露出不耐煩的神情,言談之中充滿了抱怨。照顧尚未完全恢復的妹妹之餘,古拉妮亞也為了拯救出位於沙漠的地底——亦即在歌里亞斯里、被怪物巴基里斯克石化的魔劍使和煉成師而來回奔走。

  「有幾分把握?」

  「這種事情說不得准,實際嘗試之後才知道。畢竟沙漠之中魔物橫行,又有難纏的砂殼蟲,即使巴基里斯克已經被消滅了,進出歌里亞斯的風險依然是居高不下。而且就算當場讓那些被石化的人恢復原狀,短時間之內也很難發揮應有的戰力。」

  「公會竟然對這種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有興趣,真是令人跌破眼鏡。」

  撕下一塊麵包送入口中之後,菲爾慢條斯理地開口。事實上洛克也有同感。就感情面而言,洛克固然不忍心對那些遭到石化的人們見死不救,這項工作的危險性卻也是不容忽視。更何況沙漠向來是公會的禁區,旗下的成員應該都對沙漠十分陌生。

  將杯中的葡萄酒一飲而盡之後,古拉妮亞打量著菲爾,嘴角浮現一抹冷笑。

  「公會不是慈善事業,他們當然也有利益上的考量。任務成功之後,那些被石化的魔劍使和煉成師等於是欠公會一個人情,到時候只要公會登高一呼,自然可以獲得許多的即時戰力。」

  真的是即時戰力嗎?洛克對古拉妮亞的說詞有些存疑,不過立刻改變了想法。

  那些被巴基里斯克石化的魔劍使和煉成師就算實力再怎麼不濟,好歹也有穿越沙漠抵達歌里亞斯的本事。光是他們的經驗與知識,就已經是十分寶貴的資產了。回想起道格拉斯所拿出的那份名冊,洛克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

  「除了公會之外,議會也參上一腳。畢竟這可是對

  外宣傳的大好機會。」

  「……有這麼多人參與啊?」

  洛克睜大雙眼,娜奇和愛莉西亞也暫停用餐,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古拉妮亞。

  「遭到石化的魔劍使和煉成師大約有十人,拯救行動的規模自然是非同小可。光是糧食、飲用水和紅駱駝的徵用就已經是一大工程了,更何況都市與沙漠之間的距離愈來愈遠,更是增添了任務的難度。」

  人類的都市乘著海流移動於大陸的周邊,每繞行一圈的時間剛好是一年。洛克等人前往沙漠之際雖然花不上幾天的時間,如今都市已經遠離當時的登陸地點,耗費的時日自然不可等同而語。

  「所以事情沒有想像中的容易。不過我也不希望在準備不足的情況下冒險進入沙漠,如果在還沒救到人之前就丟掉小命,可就得不償失了。」

  「……需要我們的協助嗎?」

  猶豫片刻之後,洛克緩緩開口。在座的幾個人好歹都有沙漠探險的經驗,多少派得上用場。

  古拉妮亞先是吃了一驚,旋即輕戳洛克的前額,臉上也同時露出一抹淺笑。

  「好意心領了,不過這項任務曠日費時,只怕耽擱了你們的行程。你們就儘管朝著自己的目標前進,不必把我放在心上。」

  以輕柔的語氣表示婉拒之後,古拉妮亞將視線從洛克的身上移至餐桌,切了一塊肉派放在自己的盤子裡面。略顯尷尬的洛克搔搔後腦,喝了一口羊奶鍋的湯頭。

  接下來就是閒話家常的時間。期間古拉妮亞試圖哄騙洛克喝下蜂蜜酒,結果惹來另外三人不悅的眼神。最後大家將滿桌的料理一掃而空,帶著滿足的心情離開酒館。

  漆黑的夜空之下,街道兩旁等距離設置的燈柱是唯一的光源。

  洛克一行人決定先送古拉妮亞回家。古拉妮亞雖然笑著婉拒,洛克卻堅持要送她一程,最後也只好選擇了屈服。

  於是眾人在灰色屋頂、白色牆壁的尋常人家之前互相道別。

  「彼此加油。」

  古拉妮亞與洛克握手之後,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對了,伊莎貝兒的祖母好像是卡利亞人,說不定可以提供一些線索。」

  伊莎貝兒是古拉妮亞的朋友,在街上經營一家名叫『花絹』的商店,專門販售衣服、布料以及生活雜貨。洛克等人前往沙漠之前,就是在伊莎貝兒的店裡備妥必要的物資。

  「謝謝,明天再去拜訪她。」

  話別古拉妮亞之後,四人踏上歸途。

  「恭喜你囉,洛克。」

  朝著笑容滿面的娜奇點點頭之後,一旁的菲爾突然撲了上來。

  「我走累了,洛克,背我吧。」

  菲爾在燈柱映照之下的臉孔雖然沒有表情,語氣卻流露出些許的任性與撒嬌。洛克早已習慣了這個跟自己的妹妹沒什麼兩樣的少女不按牌理出牌的行事作風,只好乖乖地取下背在身上的魔劍,臉上也同時露出無奈的苦笑。

  「洛克身上背著賀布,還是讓我來好了。」

  站在一旁的娜奇突然開口,臉上帶著純真無邪的笑容。只見她背向菲爾蹲了下來,即使手中拿著長槍,也絲毫不以為意。

  「……那就麻煩你了。」

  沉默片刻之後,菲爾才做出回應,娜奇則是報以溫暖的微笑。

  「別客氣。你的身子很輕的。」

  洛克雖然感受到現場瀰漫著一股詭異的氣息,卻歸咎於自己的神經過敏。而且他另有其他在意的事情。

  「——我說,愛莉西亞。」

  只見洛克回過頭來,朝著走在後面的金髮少女開口。愛莉西亞停下腳步,打量著洛克的眼神流露出些許的疑惑。

  「這個,該怎麼說才好……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問、問這個做什麼?」

  洛克在詢問之際已經儘量保持平常的語氣,然而愛莉西亞還是雙手扠腰挺起胸膛,報以倔強的視線和強硬的語氣。

  「我好得很,沒有什麼心事。」

  不遠處的燈光映照在兩人的臉上,留下了些許的陰影,因此兩人都看不出對方的表情。

  「我只是覺得你好像比平常安靜許多,看來是我想太多了。」

  洛克搔搔臉頰,露出寬心的微笑。

  ——嗯,大概是因為我心裏面拿不定主意,才會產生這種錯覺吧。

  輕敲後腦暗自反省之後,洛克朝著走在前面的娜奇和菲爾邁開腳步。

  愛莉西亞注視著洛克的背影,臉上的表情十分凝重。只見她握緊了雙拳、鼓起了勇氣,試圖叫住眼前的少年。

  「那、那個……洛克。」

  然而愛莉西亞的聲音,卻被來自兩人前方的驚呼聲所掩沒。

  「菲、菲爾,不要這樣……!」

  「放心吧,娜奇。我只是做個檢查而已,沒什麼好怕的。」

  娜奇的聲音短暫而急促,菲爾的語氣則是異常冷靜。兩人的對話傳入耳中,洛克和愛莉西亞連忙追了上去。

  「又變大了呢,真是驚人的成長速度。」

  映入眼帘的畫面,赫然是被娜奇背在身上的菲爾伸出雙手把玩娜奇的胸部。面紅耳赤的娜奇不斷掙扎,亮麗的黑髮略顯凌亂,卻始終無法逃脫菲爾的魔掌。

  「呀……!不、不要摸那裡呀,菲爾……你的碰觸方式好奇怪!」

  「這叫做觸診。平常的飲食習慣明明就跟我一樣,怎麼會差這麼多?難道是光之槍的力量?想不到傳說中的神器竟然也有這種功效。」

  以觸診二字駁回娜奇的抗議之後,菲爾繼續以詭異的手法揉捏、愛撫、玩弄娜奇的胸部。此情此景看在眼裡,洛克和愛莉西亞不禁發出無言的嘆息。

  「沒、沒有那種力量!得到光之槍之前,就已經是這樣了!」

  趁著愛莉西亞扶著尖叫不已的娜奇之際,洛克連忙將菲爾抱了下來。被洛克從身後抱住的藍發少女低頭不語,似乎有些沮喪,娜奇則是噙著淚水,倚靠在愛莉西亞的身上。

  「菲爾,向娜奇道歉。」

  洛克的語氣十分嚴肅。他已經從兩人之間的對話猜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此時此刻倒也沒有詳加深究的必要。

  只見菲爾嘟起嘴唇,心不甘情不願地向娜奇低頭致歉。

  「……對不起,我玩過頭了。」

  「既、既然你有反省的意思……」

  娜奇以雙手護著自己的胸部,眼角依然泛著淚光,不過心情總算是平靜了許多。只是口中一直喃喃自語,為了沒將盔甲穿在身上而感到懊悔不已。

  「好!趁著附近的居民還沒出來之前,趕快逃回旅店吧!」

  娜奇的慘叫聲一定驚動了左鄰右舍,如今已經有好幾戶人家的窗後出現了人影,正遠遠地打量著四人。

  於是四人刻意沿著不會被燈柱的燈光照亮面孔的街道外側快步前進,火速趕回旅店。

  ——……到頭來還是說不出口。

  跟著大家迅速移動之際,愛莉西亞不禁嘆了口氣。

  第二天,四人在出乎意料之外的情況下得到了跟帝姆那的遺族有關的情報。

  情報的來源,正是『花絹』的年輕女老闆伊莎貝兒。

  「我不確定是不是同一個人,不過我確實聽說過來自卡利亞、名叫帝姆那的魔劍使。」

  在窗明几淨的店面之中,得知洛克等人的來意之後,伊莎貝兒的臉上露出優雅的微笑。洛克頓時睜大了雙眼,凝視著坐在櫃檯後方的伊莎貝兒。

  「可以請你詳加描違嗎?」

  「我也是從祖母的口中聽來的。帝姆那是個優秀的魔劍使,待人親切,臉上總是帶著笑容。即使中了詛咒,依然不改開朗積極的個性。」

  ——這描述的確有幾分相似。

  洛克不禁回想起地下遺蹟的骸骨那幽默風趣的口吻。

  「帝姆那有個名叫艾瑪的妹妹。祖母跟艾瑪的交情不錯,因此而認識了帝姆那。帝姆那外出旅行的期間,兩人經常互相打氣,一起祈禱他的平安歸來。」

  然而帝姆那卻突然失蹤,從此音訊渺茫。二十年之後,卡利亞遭到魔物的襲擊,成為一座死城。

  「當時祖母避居貝亞費爾,艾瑪則是流亡至休里卡哈。兩人都上了年紀,連出門散步都大有問題,只能以書信互相聯繫。」

  伊莎貝兒的祖母於十年前過世,書信的往來也因此中斷。

  「祖母似乎對帝姆那頗有好感,指導裁縫或是刺繡的時候,經常會對我提起帝姆那的事跡。不過聽起來總是少了一點真實感,比較像傳說中的故事。」

  嘴角浮現一抹懷念的微笑之後,伊莎貝兒突然站了起來,似乎想起了什麼。

  「請等一下,我去看看艾瑪的書信有沒有留下來。

  偷看他人的信件固然是不禮貌的行為,如果可以將帝姆那的思念帶給艾瑪……」

  「感激不盡,你幫了我們大忙。」

  洛克深深地低下頭去,向伊莎貝兒表示謝意。

  身旁的愛莉西亞卻注意到洛克的臉上流露出些許的陰霾。

  洛克等人再度向伊莎貝兒致謝,旋即離開『花絹』。檢視信件的內容之後,洛克確定艾瑪就是「帝姆那的遺族」,同時也得知了艾瑪的住址。

  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調查開往休里卡哈的船班。

  「休里卡哈……恐怕得花上不少時間。」

  面有難色的愛莉西亞喃喃自語。

  現在還不到中午的時間,各式各樣的攤販在道路兩旁一字排開,巷弄間更是擠滿了採買購物的居民。深秋的空氣和陽光雖然冷洌,依然不敵市集之中熱鬧滾滾的氣氛。

  不過攤販所販售的商品還是有所不同。盛夏和早秋常見的杜鵑和薊花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紫蘿蘭和磯菊之類的當季花卉。無花果和葡萄的數量也減少許多,販賣柚子和蘋果的攤位則是增加不少。除此之外,許多攤位也都擺出了厚重的毛毯或是棉被。

  熟悉的市集風光看在眼裡,洛克不禁億起在普洛多米爾斯的酒館『乾杯』打工的往日時光,遲了片刻之後才對愛莉西亞的喃喃自語有所反應。

  「……抱歉,你剛剛說什麼?」

  「休里卡哈,沒聽到嗎?」

  愛莉西亞重複先前的話語,臉上的表情有些不悅。市集的喧囂、顧客的談笑、再加上此起彼落的腳步聲,娜奇和菲爾雖然走在後面,恐怕也聽不見兩人的對話。而且四處都擠滿了人,娜奇和菲爾也難以湊上前來。

  「從貝亞費爾前往休里卡哈必須順著海流航行,恐怕得花費許多時間。」

  由於都市是乘著海流繞行大陸,因此逆著海流航行的方式比較節省時間。若是順著海流航行,就等於是必須追趕跑在前面的都市,自然得花費更多的時間。

  愛莉西亞意指於此,洛克一時之間卻反應不過來,隨口答應一聲之後旋即沉默不語。愛莉西亞見狀,不禁皺起眉頭。

  「你到底是哪根筋不對勁?剛剛在店裡面的時候,就覺得你有點怪怪的。」

  洛克聞言,頓時露出為難的表情。只見他沉吟片刻,這才輕嘆了一聲。

  「我好像有和你提過吧……休里卡哈是我的故鄉。」

  「……抱歉。」

  愛莉西亞的表情頓時蒙上一層陰霾。對於洛克而言,故鄉等於是失去雙親的地方,內心的五味雜陳自是不難想像。

  察覺到愛莉西亞的愧疚之後,洛克頓時露出寂寥的微笑。

  「不必放在心上。反正遲早也要回去,趁著這個機會跑一趟也算不錯。」

  為了斬斷內心的猶豫,洛克的語氣有些強硬。

  穿過街道之後,港口就在眼前。貝亞費爾的港口沒有市集,相較於攤販林立的街道,顯得有些冷清。潮水的聲音伴隨著港口工人卸貨之際的吆喝傳入耳中,略鹹的海風輕輕拂上了眾人的臉頰。

  洛克等人來到港口的管理室,探聽前往休里卡哈的船班。管理人是個身材魁梧的老者,皮膚黝黑,滿臉皺紋,年輕的時候應該也是個身強體壯的船員。正如愛莉西亞先前的預測,航行至休里卡哈需要兩個月的時間。

  ——兩個月……

  內心頓時為之一沉。洛克的師父巴特達斯計劃將光復之後的卡利亞移動至魔王城堡的附近,時間大約在四個月之後。光是前往休里卡哈,就必須花費一半的時間。

  「如果手頭還算寬裕,倒也不是沒有其他的辦法。」

  眼見洛克等人面面相覷,管理港口的老人指向碼頭的另一端。幾艘大船的纜繩牢牢地系在碼頭上,附近沒有其他的船隻,看起來十分突兀。

  「那幾艘都是高速船,不如過去問問看吧。」

  「高速船?」

  「從這裡航行到休里卡哈,只需要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自從卡利亞毀於魔物之手,雙方的貿易被迫中斷之後,當地的商家就製造出航行速度更勝於一般商船的高速船。不過班次不多,每隔幾天才會出航。」

  卡利亞於二十年前淪陷之後,貝亞費爾鄰近的都市就只剩下普洛多米爾斯和休里卡哈。

  從貝亞費爾航行至休里卡哈的直線距離,相當於航行至普洛多米爾斯的兩倍之多。而且為了繞過被魔物站領的卡利亞,耗費的時日更是高達數倍之譜。對於以交易維生的商家而言,建造出以速度取勝的交易船無疑是攸關生死的一大問題。

  向管理港口的老者致謝之後,洛克等人朝著碼頭另一端的高速船前進。

  遠遠看去似乎跟一般的交易船相差不遠,走近一看之後,才發現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船體本身小了一號,呈現細長銳利的流線型。

  船腹鑲嵌了好幾十顆拳頭大小的翠玉,在陽光的映照之下綻放出混濁的光芒,乍看之下就像是掛在船身上的翡翠項鍊。除此之外,船帆的位置和角度也跟其他的交易船不同,顯然是經過一番特殊的設計。

  「原來是透過煉成術製造強風,藉以提升航行的速度。」

  仰望船腹的翠玉,菲爾點了點頭。

  「從翠玉的數量來判斷,效果應該相當可觀。」

  「為了讓船隻在高速之中穩定航行,這種數量的翠玉顯然是必要的。光是船隻的體積,就不是我們前往大陸之際所搭乘的小船所能相比的。」

  娜奇和愛莉西亞也不禁大為讚嘆。洛克向高速船附近的港口管理室詢問航班,得到五天之後離港出海的答覆。

  ——五天之後……足夠跑一趟大陸了。

  抬起頭來打量著眼前的高速船,洛克打定了主意。

  他打算在離開貝亞費爾之前做個實驗。

  早晨的太陽在東方的天空露出臉龐,蔚藍的海面灑下金色與銀色的光束。風象為微風,海象良好。

  洛克獨自站在大陸的海岸邊。身上背著賀布,穿著全新的盔甲,肩膀掛著跟成年人的腦袋差不多大小的布袋。

  預定高速船之後的第二天清晨,洛克於前一天晚上說服了其他夥伴,等到港口於日出之際開放之後,旋即搭乘小船離開貝亞費爾。

  大陸的海岸邊瀰漫著冬天的氣息。洛克站在距離岩石區數十步之遙的岸邊,地面的雜草已經染上一層枯黃,落腳之處儘是乾澀清脆的聲響。光禿禿的樹木流露出寂寥的氣息,縱橫交錯的枯枝遮掩不了灰濛濛的天空,蕭瑟的冷風更是帶來刺骨的寒意。

  「——就選在這裡吧。」

  洛克只是自言自語,背上的魔劍卻還是有所反應。

  『也好。這裡的地形還算平坦,而且除了樹木之外,也沒有其他的藏身之處。』

  「聽你這麼一說,更是增添了幾分信心。」

  於是洛克放下布袋,取出海藻泥炭,砌成一個小土堆,旋即點燃了火焰。小小的火苗瞬間蔓延,吞噬了海藻泥炭所砌成的土堆,冒出陣陣白煙。目睹眼前的光景,四顆寶石忽明忽暗的魔劍開口道:

  『相識不久的時候,好像也做過類似的舉動。』

  「當時是春天,大概是半年前的事情吧。」

  半年的時間雖然不長,洛克卻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慨。如今身上穿的不是以鐵片補強的皮甲,而是在沙漠的地下遺蹟找到的金屬盔甲,洛克本身的實力更是進步神速,不可同日而語。

  唯一不變的,就是身上的魔劍。

  『當時的你在打倒眾多魔物後,就累得無法動彈。』

  洛克點點頭,表情十分嚴肅。

  「今天可就不同了。」

  穿越樹林迎面而來的冷風之中,夾雜著魔物的怒吼以及排山倒海的腳步聲。

  強忍著令人反胃的緊張,洛克咬緊牙關,舉起了魔劍。

  『開始吧,洛克。』

  劍鍔的寶石來回閃爍,賀布開始詠唱咒文。漆黑的劍身浮現出淡淡的光芒,黑色的瘴氣同時自洛克的體內湧現。瘴氣化作無數的古代文字覆蓋全身,將洛克的身軀染成一片漆黑。

  猙獰的吼叫與殺氣騰騰的腳步聲迅速逼近,穿梭於樹林之間的魔物清晰可見。

  渾圓的身軀布滿黑色的獸毛,擁有一對利爪,長相介於老鼠跟花栗鼠之間的海狸魔;一半的身體是老婆婆的模樣,另一半則是骸骨的綠骸婆鬼;來犯的魔物以這兩種居多,卻也不乏荒野巨人或是無頭騎士這種頸環等級的魔物。

  即使只有一個獵物,魔物依然是全體動員。在野性的欲望與衝動的驅使之下,無數的魔物從正前方和左右兩側襲向洛克。

  「——來吧!」

  年輕人與魔劍同時開口。

  一大群猿鬼發出摩

  擦鐵板的刺耳叫響,從樹林的頂端一躍而下。洛克在魔物的利爪尚未近身之際奮力一蹬,無視於近在眼前的猿鬼,一劍將分開草木直撲而來的海狸魔砍成兩段。

  ——變得好輕!

  無論是身體,抑或是魔劍都是如此。

  反手回擊,破解了不遠處的赤色大蛙所釋放的火球。不等四下飛散的餘燼消逝於半空中,洛克的雙眼又盯上了下一個目標。一頭角兔正頂著銳利的尖角展開突擊。洛克身形一扭,閃過了角兔的襲擊,橫掃的魔劍也同時命中敵人的身軀。

  ——這下子打得贏!

  每踏出一步,洛克的速度和攻擊力就增加少許。劃破大氣的魔劍發出悽厲的風切聲,一一掃平來犯的魔物。

  騎著無頭馬的無頭騎士站在洛克的面前,左手抓著韁繩,右手握著一把大鐮刀。這種魔物叫做無頭騎士,自古以來就是傳達死亡訊息的妖精。

  洛克喘了口氣,凝視著貌似騎士的魔物。無頭騎士不是等閒之輩,而是集結了上百隻海狸魔或是猿鬼也難以匹敵的銀色頸環魔物。

  只見無頭騎士揮動手中的韁繩,無頭馬的四隻馬蹄朝著地面猛力一蹬。在穿透樹梢的微弱日光映照之下,大鐮刀反射出耀眼的閃光。眼看著彎曲的利刃即將奪走年輕人的生命,洛克卻在這一瞬間採取了行動。

  壓低姿勢往前突進,躲過鐮刀的襲擊之後,順勢砍斷無頭馬的前肢。接著又高高躍起,手中的利刃從下往上划過無頭騎士失去平衡的身軀。銀色頸環一分為二,接著又碎裂成無數的粉末,被魔劍的劍刃所吸收。

  騎士和戰馬的身體無聲無息地爆炸四散,強大的瘴氣吞噬了洛克,也吸引了成群結隊的猿鬼。無數的猿鬼亮出利爪,口中發出驚人的咆哮,朝著洛克直撲而來。

  然而卻沒有任何一隻猿鬼的利爪接觸洛克的身體。

  黑暗之中的洛克奮力揮舞手中的魔劍,以龍捲風般的氣勢掃蕩來犯的猿鬼。斷肢殘臂四下飛舞之中,全新的瘴氣與無頭騎士所留下的餘燼合而為一,形成巨大的霧牆。

  大約過了數到三的時間,漆黑的瘴氣散去之後,手持魔劍的洛克傲然而立。

  魔物陣營雖然起了一陣騷動,卻還是縮小了包圍網,而且數量還有愈來愈多的趨勢。

  『——洛克,情況如何?』

  魔劍的寶石來回閃爍,無機質的聲音也同時傳入洛克的耳中。即使經過一番激烈的戰鬥,洛克依然好整以暇地抖落盤旋於劍刃之上的瘴氣,看不出絲毫的狼狽。

  「沒問題,還可以繼續下去。」

  海岸線和外海之間的緩衝地帶,有一艘小船。

  船上的乘客是愛莉西亞、菲爾和娜奇。三人正帶著緊張的心情,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與眾多魔物展開惡戰的洛克。

  ——他說要測試瘴氣的力量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昨天晚上,洛克向三人宣布他的計劃。開往休里卡哈的高速船五天之後才會出航,不如趁機做個測試。

  之前在位於沙漠地底的歌里亞斯,洛克曾經測試過瘴氣的力量,不過僅只一次,而且時間十分短暫。基於好奇的心理,洛克當然想進一步了解這種力量的能耐。

  「若只是單純的測試,讓我們跟在身邊也無妨吧?」

  然而愛莉西亞的提議卻遭到否決,洛克堅持獨自測試的立場,說什麼都不肯退讓。

  最後是兩邊各退一步,加上了愛莉西亞等人得以在情況危急的時候出手相助的但書,雙方才達成了共識。

  「目前看起來應該沒什麼問題。」

  話雖如此,愛莉西亞內心的緊張還是溢於言表。身旁的菲爾和娜奇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

  「以前都只是聽別人轉述,親眼目睹之後,才知道那些人的描述一點都不誇張。」

  一旦不慎滑倒,恐怕會在一瞬間被蜂擁而至的魔物撕成碎片。到時候就算愛莉西亞等人有天大的本事,恐怕也是愛莫能助。

  前仆後繼的魔物如潮水般掩襲而至,數量十分可觀,看在三人的眼裡更是觸目驚心,難掩內心的不安。

  每當目睹魔物從各個方向同時發動攻擊,或是出現增援的生力軍之際,愛莉西亞就忍不住繃緊了手腳的肌肉,漂浮於海面上的小船也隨之微微晃動。菲爾恨不得立刻以煉成術驅使小船直達海岸邊,娜奇更是握緊了手中的光之槍,一刻也不敢鬆懈。

  ——不過……真的好強。

  親眼目睹洛克浴血奮戰的英姿,愛莉西亞不禁大為讚嘆。即使面對排山倒海而來的魔物大軍,毫無懼色的洛克依然堅守陣地,以手中的魔劍接連打倒來犯的敵人。

  ——簡直就跟師傅或巴特達斯先生一樣。

  愛莉西亞的腦中浮現出恩師的背影。

  在利姆利克與大陸接觸,引起魔物大舉入侵之際,手持魔劍『光護』的妮舞跟其他的魔劍使和煉成師一起並肩作戰,最後終於擊退了入侵的魔物。當時妮舞英勇抗敵的背影,就是讓愛莉西亞踏上魔劍使之路的契機。

  「洛克並未使用賀布的力量呢。」

  輕撫被海風吹亂的黑髮,娜奇低聲開口。愛莉西亞點點頭,一雙眼睛依然直盯著洛克。

  賀布除了是一把有智能的魔劍之外,還可以視情況需要變化成各種形態。一旦用上了這種特殊能力,洛克的表現絕對不只如此。

  ——若是洛克的實力再加上賀布的能力……

  或許真的可以跟魔王一較高下。

  一想到這裡,潛伏於愛莉西亞心中的強烈情感逐漸復甦。莫名的恐懼無聲無息地展開翅膀,侵蝕金髮少女的勇氣。

  臉色一片慘白,緊握的雙拳更是微微顫抖。

  ——那我呢?我有這種本事嗎……?

  就在豆大的汗珠自前額滑落臉頰,呼吸開始急促,有點上氣不接下氣的時候,敵人的攻勢終於告一段落。這也代表了洛克已經屠殺了為數可觀的魔物。

  在魔物大軍的肆虐之下,開戰之前的枯黃草地已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裸露在外的泥土。數十枚大大小小的魔鋼——魔物死亡之後所留下來的物質四處散落,在黃色的泥地襯托之下格外醒目。

  「……我的身體狀況如何?」

  胡亂拭去臉上的汗水,洛克詢問他的搭檔,也就是魔劍賀布。歷經連番的苦戰之後,年輕人的臉頰和手臂布滿細痕,少數較深的傷口甚至還滲出鮮血。護體的瘴氣雖替洛克擋下致命的傷害,細微的輕傷卻還是免不了的。

  面對洛克的詢問,魔劍的寶石以高於往常的頻率來回閃爍。

  『目前沒有明顯的變化。遍布你全身的瘴氣,或許可以提供持續與魔物戰鬥的力量。』

  「這話怎麼說?」

  魔劍的說明有些語焉不詳,洛克不禁皺起眉頭,睥睨著眼前倖存的魔物。

  『隨著時間的流逝以及魔物的攻擊,遍布全身的瘴氣確實出現逐漸減少的跡象。不過不足的部分,剛好可以從打倒魔物之後所產生的瘴氣獲得補充。』

  「……真是不得了。」

  洛克的嘴角微微牽動,浮現出僵硬的笑。

  ——不過這麼一來,可就大有可為了。

  洛克踩著謹慎的步伐緩緩逼近對峙中的魔物,陷入了沉思。

  就算卡利亞真的兵臨魔王之城,也不可能在毫無抵抗的情況下殺到魔王的面前,到時候一定會發生超乎想像的慘烈激戰。

  如果在面對魔王之前耗盡體力,不但連累了師父,也無法保護身邊的夥伴。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只要掌握瘴氣的力量,就沒有耗盡體力的顧慮。

  ——說不定還可以跟魔王一較高下。

  『必須確認的問題點都已經找到了答案,把地上的魔鋼收一收,可以準備回——』

  話才說到一半,魔劍的聲音突然中斷,洛克也同時感到背脊發涼,一股寒意直竄腦門。

  「哎呀呀,真是了不起。」

  銀鈴般的聲音傳入耳中,十分熟悉的聲音。洛克下意識地咬緊後齒,朝著聲音的方向舉起魔劍。

  一名美麗的女子,站在綠葉凋零的大樹粗壯的樹枝上。

  紫色的秀髮長達腰際,細膩滑嫩的肌膚宛如白瓷。她只著最低限度的蔽體衣物,秀出婀娜多姿的性感胴體。不識女子——不,就算知道女子是何方神聖,也會蠱惑於她的絕色之姿。細長白皙的粉頸,掛著閃閃發光的金色頸環。

  「……拉娜希!」

  禁忌的名諱輕輕滑過洛克的喉頭,卻逃不過美麗魔物的雙耳。

  「真是太感動了,想不到你還記得我。一段時間沒見,你真的改變了不少呢,小弟弟。」

  交叉於胸前的雙臂突顯出豐腴的雙峰,拉娜希打量著眼前的洛克,細長的雙眸流露出既驚訝又期待的復

  雜視線。

  宛如羽翼的漆黑斗篷在海風的吹拂之下來回翻弄。拉娜希雙足一瞪,輕飄飄地從樹梢落至地面,身子仿佛羽毛般輕盈。

  「……你怎麼會在這裡?」

  相較於拉娜希的好整以暇,洛克完全無法保持冷靜。眼前的女子是實力僅次於魔王的金色頸環魔物,兩人之間還有極深的過節。

  當初在聖森的洞窟交手之際,洛克完全不是對手,落得左手骨折一敗塗地的下場。

  如今內心雖然激動,緊張與戰慄的情緒卻也讓全身的肌肉為之緊繃。握著魔劍的洛克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完全無法動彈。

  「那還用說嗎?遠遠地看見心愛的你,我立刻飛也似地趕了過來。」

  微微一笑的同時,拉娜希探出上半身,往前走了一步,雙眸釋放出夾雜著好奇、冷酷以及威壓的視線。

  「好吧,其實我是感應到瘴氣的異常流動,才過來一探究竟的。你的身體發生了什麼事?」

  「……為什麼要告訴你?」

  聲音顫抖,臉部肌肉更是微微抽搐。敗戰的記憶浮現腦海,全身的力量被莫名的恐懼所侵蝕。

  ——不,現在的我跟當時不一樣……!

  洛克試圖鼓舞自己的士氣。

  暗自在內心命令身體採取行動,鼓起勇氣面對眼前的敵人。

  「大姊姊不喜歡不聽話的孩子喔。」

  美麗的臉龐微微傾斜,拉娜希再度踏出第二步,洛克的雙腳也同時奮力一蹬。一聲怒吼之後,漆黑的劍身伴隨著悽厲的風切聲破空而至;然而拉娜希的反應和跳躍卻快了半拍,魔劍的劍尖撲了個空,並未命中目標。

  不過洛克的攻勢並未就此打住。只見他發出第二聲的怒吼,屈膝沉腰降低重心,對準了眼前的拉娜希發動突擊。

  『漂亮。』

  賀布的寶石閃閃發光,顯然對洛克的表現十分滿意。在賀布的激勵之下,洛克與敵人之間的距離迅速縮短。原為妖精的魔物露出冶艷的笑容,準備展開迎擊。

  剎那之間,黑色的斬擊在虛空中畫出三道軌跡,然而拉娜希卻輕描淡寫地躲過洛克的攻勢,而且都是最小限度的身體移動。

  ——好快……!不對,不是只有速度而已!

  洛克的眼睛清楚捕捉到拉娜希的動作,同時也發現她的動作並非針對高速逼近的魔劍所做出的反應。

  ——難道她能夠預料我下一步的行動?

  就憑先前的聖森之戰,自己的招數就被看穿了?這固然是難以置信的事實,洛克卻立刻拋下了內心的震撼與不安。拉娜希好歹也是金色頸環的魔物,這點能耐不算什麼。

  事實上洛克一點也不焦急。過去的他完全無法掌握拉娜希的行動,如今卻看得一清二楚。

  洛克曾經在卡利亞跟法狄亞、賽佛斯以及許許多多的魔劍使交過手,在貝亞費爾跟古拉妮亞互相切磋。沙漠探險之際,更是跟沙殼蟲以及巴基里斯克作戰,甚至連賁巴拉和阿拜達這些金色頸環的魔物都是洛克的手下敗將。

  這些寶貴的經驗,大大提升了洛克的劍技。

  ——等著瞧吧………!

  洛克再度朝著拉娜希發動一連串的攻勢。上段直劈、中段橫掃之後略事喘息,緊接著又送出一記突刺。然而這些攻勢都被拉娜希輕鬆閃過,無法造成任何的傷害。絕色女子的眼眸之中,逐漸流露出輕蔑的視線。

  「……本來還有點期待,真是令人失望。」

  此時一直採取守勢的拉娜希改變了戰術。只見她身體一沉,躲過犀利的劍風之後迅速逼近,將洛克納入自己的攻擊範圍之內。

  洛克睜大了雙眼。此舉並非出於訝異,而是為了辨識敵人的行動。之後又勁貫雙足,穩穩地踩在地上,頭部微微一偏。拉娜希鋒利的手刀掠過洛克的臉頰,命中盔甲的肩部,發出刺耳的聲響。

  洛克揮動魔劍的同時,拉娜希也縱身往後一躍,然而魔劍的斬擊還是快了一步。

  拉娜希的右前臂應聲而斷,飛上了半空中。

  目瞪口呆的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斷臂畫出一條拋物線之後跌落在地,臉上更是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原來洛克先是故意以拉娜希所熟悉的軌跡揮舞魔劍,藉以鬆懈她的戒心,引誘她進入自己的攻擊範圍。

  拉娜希的斷臂落地之後,瞬間化為黑色的瘴氣四處飛散。趁著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的空檔,洛克再度縮短了彼此的距離。

  那是有如暴風般的一斬。拉娜希在緊要關頭側身一躍,漆黑的斗篷還是被劍刃削去了一角,露出了白皙豐腴的胸部。

  拉娜希哦了一聲,以左手遮掩裸露的胸脯,同時向洛克報以帶著促狹和挑釁的眼神。

  「看不出來你倒是挺積極的嘛,我喜歡這種孩子。」

  洛克對拉娜希的揶揄充耳不聞,小心翼翼地忖度雙方的距離。略感失望的拉娜希露出無趣的神情,意有所指地嘆了口氣,右前臂以及斗篷也同時再生,恢復成原先的模樣。洛克見狀,不禁停下了腳步。

  果然是超乎想像的強敵。

  ——不過我還能打。

  至少砍斷右臂的手感十分紮實,報一箭之仇的快感更是掩蓋了內心的恐懼。

  「你的實力增強不少呢,洛克。還是我應該稱呼你為亞馬洛克?」

  自己的全名傳入耳中,洛克的雙肩頓時為之一震。沒記錯的話,之前遇到拉娜希的時候,眼前的魔物就已經知道自己的全名了。

  年輕人的反應看在眼裡,拉娜希不禁眯起雙眼,臉上更是露出得意的笑容。

  「原本只是打算玩一玩罷了,想不到你的表現這麼優秀。也罷,就讓你開開眼界吧。」

  拉娜希話才剛說完,周遭的氣氛頓時出現顯著的變化。平靜無風的大氣劇烈震動,形成莫大的壓力,朝著洛克直撲而來。眼見金色頸環的高等魔物即將拿出真本事,躲在一旁觀戰的其他魔物紛紛面露懼色四下逃竄,深怕受到牽連。

  『小心了,洛克。』

  劍鍔的寶石忽明忽暗,魔劍提出警告。

  『我感受到精靈的力量,正在迅速膨脹中。』

  ——精靈?難道是煉成術?

  洛克還來不及尋思賀布的話中含意,拉娜希已經展開行動。只見她以先前所無法比擬的驚人速度跳躍前進,瞬間搶進洛克的側面。

  洛克下意識舉起魔劍奮力一揮,低沉的悶響傳入耳中,握著劍柄的手掌也感受到強大的衝擊力,仿佛擊中了類似岩石的硬物。

  這一劍來得又快又急,拉娜希既不閃也不躲,而是以手掌接下魔劍的劍刃。眼見洛克的臉上浮現出驚愕的神情,美麗的魔物不禁嫣然一笑。

  「真是不簡單,居然看得到我的動作。」

  此時此刻的洛克沒有心情回應拉娜希的揶揄。這一劍已經用上了十成的力道,卻還是砍不進對方的掌心。洛克的前額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怎麼回事,為什麼會硬成這樣……?

  跟斬斷右臂的時候完全不同,仿佛擊中了堅硬的岩石。先前的自信與鬥志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莫大的危機意識。

  這才是她真正的實力嗎?

  「洛克!」

  愛莉西亞的聲音自遠處傳來,洛克和拉娜希同時使勁一蹬,與對方保持一段距離。警戒魔物之際,洛克朝著海岸的方向瞥了一眼。愛莉西亞等人正駕著小船飛奔而來,顯然是察覺情況有異。

  「——現在不是分心的時候吧?」

  拉娜希的聲音,近在眼前。洛克舉起魔劍奮力一揮,身體也順勢往地上一滾。魔劍劃破虛空,並未命中目標。略感焦躁的洛克從地上起身,卻被人從身後一把抱住。

  「被我抓到了吧。」

  甜膩的嬌聲自耳畔響起,緊接著耳垂傳來貝齒輕咬的刺痛。洛克只感到呼吸困難,全身上下更是動彈不得。拉娜希只要稍稍使勁,就可以輕易地扭下洛克的腦袋。

  魔物的右手輕撫洛克的頸子,左手在洛克的腹部來回遊移。

  「我該怎麼伺候你呢?扭斷你的脖子,剖開你的肚子,還是——」

  拉娜希環抱著洛克的雙臂微微施力,盔甲頓時發出刺耳的傾軋聲,身體更是發出疼痛的警訊。這時她如蘭的吐息輕輕拂過洛克的臉頰。

  「還記得我說過什麼嗎?」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強忍著呼吸困難的痛楚,不明究理的洛克反問魔物。

  「愛我,接納我,為了我捨棄一切。我也會深愛著你,奉獻出自己的所有——如果你真的想要打倒魔王……」

  膩得化不開的甜美嗓音,與先前的揶揄和嘲諷截然不同。難以抗拒的魅惑旋律穿透鼓膜,縈繞於洛克的腦海。

  洛克不禁想起神話以及傳說當中針對拉娜希的描述。

  賜予所愛之人無窮的力量,藉以奪取人類壽命的妖精。成為魔物之後,似乎還保有妖精的本質。

  「——恕難從命,我的回答還是跟以前一樣。」

  強行驅使在緊張和恐懼的情緒之下不聽使喚的左手,洛克一把握住拉娜希的左臂,準備在對方行動受限的情況下做個了斷。

  「是嗎?真是令人失望。」

  拉娜希的語氣再度恢復成原先的揶揄與嘲諷,同時也伸出右手抓住洛克的右臂。洛克只感到強大的衝擊力襲向背部,上半身頓時不由自主地往前傾斜。

  面向前方墊了兩三步,好不容易才穩住了身形,第二波衝擊再度襲來,頓時讓洛克跌了個狗吃屎。

  出乎意料之外的局勢發展令洛克的大腦一片混亂,視線也在無意識中聚焦於自己的左手。

  拉娜希的左臂被洛克緊緊地握在手中,切口十分整齊。當著一臉駭然的洛克面前,斷臂化作黑色的瘴氣,消散在大氣之中。

  ——居然砍斷自己的手臂?

  然而洛克身上的變化,卻更是令人難以置信。

  ——怎麼回事……?

  黑色的塵埃飄浮在半空中,占據了洛克的視界。

  『被她解咒了。』

  魔劍的回答十分簡短。洛克先是一愣,旋即明白了其中的含意。眼前的黑色塵埃,正是從自己的身上剝落的瘴氣。

  「嚇到你了嗎?」

  滿臉驚愕的洛克看在眼裡,飄浮於半空中的拉娜希頓時露出溫柔的微笑,掌心也浮現出跟人類的腦袋差不多大小的三顆火球。

  熊熊燃燒的火球在虛空中畫出優美的弧線,各自從不同的方位襲向洛克。

  『——構築「蒼冰」。』

  賀布的寶石綻放精光,有著閃電狀刀紋的漆黑劍刃籠罩在微光之中,化作仿佛能凍結大海的淡藍晶刃。

  洛克舞動寒氣迫人的水晶劍刃,但跌倒在地的態勢卻難以發揮應有的威力。好不容易才破解了兩顆火球,第三顆卻是說什麼也擋不住。

  火焰和強光灼傷了眼睛和咽喉。

  洛克甚至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強大的衝擊伴隨著爆風和熱氣襲向洛克,現場頓時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好像有點玩過頭了。」

  拉娜希俯視著煙霧瀰漫的地面,一副喜不自勝的模樣。海風吹散了煙霧之後,洛克自凹陷的地面起身,卻已經落得必須以魔劍代替拐杖撐起身體的下場。

  發現洛克的傷勢不如想像中的嚴重,拉娜希雖然略感訝異,卻也同時恍然大悟。看來是年輕人手中的魔劍所釋放的寒氣,保護主人不受火焰的傷害。

  「欸,洛克,現在願意愛我了嗎?」

  拉娜希的掌心浮現出人頭大小的火球,再度詢問洛克。雖然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洛克的臉上依然露出堅定的笑容。

  「要我說幾次才明白?」

  拉娜希微微一笑,仿佛這才是她所期待的回答。只是她的笑容突然消失,在斗篷的掩護之下迅速爬升。五道閃光破空而至,掠過了拉娜希先前的所在位置。

  定睛一瞧,愛莉西亞、娜奇和菲爾的身影頓時映入眼帘。先前的閃光正是娜奇所投擲的光之槍。閃光消失之後,瞬間又回到她的手中。

  「……討厭鬼出現了。」

  拉娜希的瞳孔深處閃過一抹冷酷與兇殘,與面對洛克的眼神截然不同,掌中的火球也改變了目標,朝著愛莉西亞三人直撲而來。愛莉西亞立刻搶在娜奇和菲爾的前面,舉起左手的盾牌大叫一聲。

  「光護!」

  盾牌綻放出紫色的光芒,形成半透明的結晶巨盾。紅蓮的火焰命中巨盾,產生了大爆炸。強大的衝擊力和熱風迎面襲來,愛莉西亞高舉盾牌的雙臂頓時感到一陣酸麻,不過她還是穩住身形,硬生生地接下拉娜希的攻擊。

  「這是什麼東西……?」

  「……是火精的煉成術。」

  愛莉西亞忍不住罵了一聲,身後的菲爾則是睜大了雙眼,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

  「老師以前示範過一次,卻沒有這麼大的威力。」

  菲爾是個煉成師,可以從精靈的動向估算煉成術的威力。火精雖然不是菲爾所擅長的項目,卻也不得不承認這顆火球的威力已經遠遠超越她的能耐。

  「我來對付那個魔物!愛莉西亞、菲爾,洛克就交給你們了!」

  話才剛說完,娜奇就舉起光之槍衝上前線。愛莉西亞來不及阻止娜奇,只能在背後提醒她自己小心。

  拉娜希一直飄浮在半空中,直到娜奇飛奔而來之後,才緩緩地降落地面。只見她眯起雙眼,凝視著娜奇手中的武器。

  「……這玩意兒倒是頗有來頭。」

  「你知道這把長槍?」

  娜奇舉起長槍,小心翼翼地估算雙方的距離。原為妖精的魔物以嚴肅的表情凝視著光之槍,視線移動至娜奇身上之後,嘴角頓時浮現一抹冷笑。看來她只是對長槍有所警戒,並未將長槍的主人放在眼裡。

  「當然,我也知道那不是你這種小人物應該擁有的玩意兒。」

  明知這是拉娜希的挑釁,娜奇還是無法壓抑內心的怒氣。尤其是見到洛克傷痕累累的模樣,更是難以保持冷靜。於是她大喝一聲,正面挑戰乍看之下只是站在原地不動的魔物。

  只見娜奇以驚人的速度舞動長槍,從各種角度展開突刺、橫掃、直劈的攻勢。

  面對娜奇眼花撩亂的攻擊,拉娜希依舊是好整以暇地輕鬆閃過,而且還趁著娜奇抽同長槍之際展開反制。漆黑的斗篷隨著靈巧的步伐颯爽翻動,紫色的長髮在虛空中翩翩起舞。

  ——居然就這樣大著膽子闖入長槍的有效範圍……!

  拉娜希的攻擊模式雖然以手刀和足踢為主,威力可是不容小覷。

  只見娜奇左閃右躲,偶而還以長槍充當盾牌,這才勉強化解了危機。然而強大的風壓還是颳得娜奇肌膚生疼,內心的恐懼也油然而生。萬一被拉娜希打個正著,恐怕會落得筋斷骨碎的下場。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娜奇有點沉不住氣。拉娜希的手刀和足踢著實是威力驚人,就算以光之槍加以抵擋,也會大幅消耗娜奇的體力。

  ——不過對方的行動模式過於單調,或許可以找到扭轉局勢的突破點。

  就在這個時候,娜奇的雙腳突然一沉,身體差點失去平衡。

  低頭一看,赫然發現地面已經變成了泥地。娜奇的靴子陷入泥濘之中,深達腳踝。

  拉娜希纖細修長的右腿破空而至。娜奇在匆忙之際舉起長槍,卻不敵足踢的衝擊力,上半身頓時往後仰倒。這時另一波衝擊力自背後傳來,即使身上穿著護身的盔甲,娜奇還是慘叫一聲,當場跪在泥濘之中。

  ——什麼時候跑到後面的?

  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

  拉娜希不再理會娜奇,只見她利用足踢的反作用力一躍而起,朝著愛莉西亞的方向移動。菲爾正利用煉成術治療洛克,然而洛克的傷勢實在是過於嚴重,一時之間無法起身。

  以驚人的速度飛向愛莉西亞三人的拉娜希掌中浮現出燭火大小的火球。菲爾見狀,翡翠色的瞳孔頓時流露出驚愕的神色。

  「不需詠唱,也不需煉成陣……?」

  火球自魔物的掌中激射而出,愛莉西亞立刻高舉盾牌,擋在洛克和菲爾的面前。紫結晶的盾牌固然擋下了爆炸的衝擊力和高熱的火焰,卻無法防禦強烈的風暴以及漆黑的濃煙。

  拉娜希穿越濃煙,出現在大家的面前。猝不及防的愛莉西亞微微一驚,卻還是穩住身形舉起盾牌。

  清脆的撞擊聲響伴隨著短促的驚呼,傳入大家的耳中。拉娜希的手刀雖然被紫結晶盾牌所擋下,強大的衝擊力還是將愛莉西亞的身體遠遠地往後拋去。來不及採取防禦態勢的愛莉西亞重重摔在地上,一時之間無法動彈。

  美如天仙的魔物無聲無息地降臨在洛克和菲爾的面前,以傲慢的勝利者鄙視敗者的眼神朝著菲爾嫣然一笑。

  「不需詠唱?那當然。妖精本來就是比人類更接近精靈的存在。」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就在現場籠罩在緊張的氣氛之際,無機質的冰冷聲音突然響起。聲音的主人,正是洛克手中的魔劍。

  『擋下洛克的攻擊,靠的是地精的力量。至於繞到背後的驚人速度,則是源自風精的力量。』

  「沒錯。不過就算知道我的力量源自何處,也無法改變什麼。畢竟人類不可能同時使用多種精靈的力量。」

  菲爾抬起頭來凝視著拉娜希,一雙小手微微顫抖。沒錯,確實是不可能。人類一次只能在地精、

  火精、水精和風精之間召喚其中一種精靈。

  ——如果可以省略煉成陣和詠唱的步驟……

  發現自己居然有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菲爾頓時感到莫名的焦躁。即使是啟蒙恩師奈傑爾也未必有這種能耐,更何況是自己?

  「那又……怎麼樣?」

  拉娜希的冷笑卻換來洛克嘶啞的駁斥。強忍著全身上下的劇痛,洛克緩緩地站了起來,舉起魔劍擋在菲爾的面前。

  「所以我們需要同伴。我做不到的事情,由其他同伴負責支援。其他同伴做不到的事情,由我負責搞定。」

  拉娜希凝視著洛克,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不過她很快就露出輕浮的笑容,仿佛將眼前的洛克當成全世界最滑稽、最有趣又最奇特的生物。

  「也罷,洛克。看在你的份上,這次就饒了你們吧。」

  『應該是我們網開一面才對。』

  聲音並非來自人類或是魔物,而是魔劍。即使拉娜希就站在面前,洛克還是忍不住俯視手中的賀布。魔劍當然能夠感受主人內心的訝異,卻還是以機械式的音調繼續說話。

  『繼續纏鬥下去,最後的失敗者將會是你。』

  「……好一把大言不慚的破爛鐵劍,信不信我立刻把你折成兩段?」

  拉娜希將雙手叉在胸前,柳眉倒豎,以嫌惡的表情睥睨著賀布。

  『那就試試看吧,只怕你沒那個膽子而已。』

  洛克睜大了雙眼,以訝異的神情旁觀魔劍與魔物之間的互動。賀布的挑釁固然大膽,拉娜希的正面回應卻也令人跌破眼鏡。

  ——難道是賀布的計策?

  這把魔劍具備豐富的知識與高度的智慧,或許真的想到了什麼妙計。

  既然如此,當然得配合演出才行。

  ——可是在沒有事前演練的情況下,似乎也不能任意行動。

  於是洛克舉起魔劍,直視著眼前的拉娜希。強忍著全身的劇痛之餘,洛克將全副的精神都集中於魔劍身上,做好了隨時發動攻勢的準備。

  大約過了數到二十的時間,拉娜希率先打破了互相對峙的僵局。只見她輕笑數聲,打量著洛克的眼神充滿了戲譫與嘲諷。

  「不行不行,差點就動手了。現在還不是殺了你的時候……沒錯,太可惜了。」

  話聲甫落,拉娜希已經來到洛克的跟前,動作十分自然,如入無人之境。只見她伸出食指緊貼雙唇,接著又朝著洛克的前額輕輕一按。事出突然,洛克完全無法理解拉娜希對自己做了些什麼。

  「後會有期,心愛的洛克。希望你還能活到那個時候。」

  洛克還來不及反應,拉娜希就已經飛上了天空。在場眾人無不筋疲力竭,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的離去。

  拉娜希遠去之後,洛克和菲爾先是扶起愛莉西亞,接著又以煉成術消去娜奇腳邊的泥濘,將她從泥地當中拉了出來。

  最後四人分頭撿拾魔鋼,回到停靠在岸邊的小船,搖搖晃晃地出海。來到外海之後,大家才互望一眼,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愛莉西亞和娜奇的身上有好幾處瘀青和擦傷,幸好傷口都不深,只要先以煉成術進行初步的處理,回到都市之後再接受完善的診療即可。對於洛克而言,這無疑是值得慶幸的好消息。

  太陽在不知不覺中偏離了最高點。利用手掌遮掩陽光之際,洛克忍不住向魔劍提出內心的疑問。

  「為什麼要挑釁拉娜希?」

  「我也想知道原因。」

  坐在洛克身邊的菲爾也對魔劍報以好奇的視線。當時不在現場的愛莉西亞和娜奇露出疑惑的眼神,於是菲爾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簡單扼要地解釋了一遍。等到菲爾的說明結束之後,魔劍這才以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問題。

  『原因有兩個。第一,當然是基於不無可能的判斷。』

  「……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雖然對你的日常保養有所不滿,基本上我還是很正常。』

  幽了洛克一默之後,賀布繼續以機械式的語氣說下去。

  『我敢跟你們保證,只要你們同心協力並肩作戰,一定可以打倒拉娜希。』

  「沒那麼容易吧,連瘴氣的力量都對她無效呢。」

  洛克難掩內心的困惑,愛莉西亞和娜奇也露出懷疑的眼神。菲爾的臉上雖然毫無表情,卻看得出她也是抱持著半信半疑的態度。

  『今天你們的作戰模式毫無團隊默契可言,全部是單打獨鬥。洛克,尤其你已經跟許多魔物交手,體力和精神都有所消耗,別說是拉娜希了,甚至連銀色頸環的魔物也打不過。』

  魔劍的說法不無道理,眾人頓時恍然大悟。

  『單打獨鬥所能獲得的勝利十分有限,想想過去跟金色頸環的魔物互相對抗的經過吧。』

  無論是先前才剛交手的拉娜希、襲擊普洛多米爾斯的巨大魔物海人馬、光復卡利亞之際所遇見的賁巴拉、或者是在沙漠的地底狹路相逢的阿拜達,洛克等人曾經跟無數的金色頸環魔物展開一場又一場的殊死戰。能夠在手腳健全的情況下存活至今日,可說是一大奇蹟。

  而且正如魔劍所言,這些勝利都不是任何人仰賴本身的力量獨自取得的。除了四人的同心協力之外,還加上其他人的支援,才造就出今天的成就。

  『回歸主題。』

  劍鍔的四顆寶石忽明忽暗,魔劍淡淡地開口。

  『拉娜希的確很厲害,卻也不是刀槍不入,否則在接住我的劍刃之際也不會行使煉成術了。面對娜奇的時候之所以一味閃避,顯然也是出於她的煉成術無法抵禦光之槍的判斷。』

  「經你這麼一提,確實有幾分道理。」

  回想起先前的激戰,娜奇不禁以手掩口,露出驚訝的神情。拉娜希雖然主動闖入娜奇的攻擊範圍,卻從未主動碰觸光之槍。或許這是基於拉娜希的遊刃有餘,然而她的動作確實有所顧忌,不若先前的灑脫。

  『還有你,洛克。瘴氣的力量並非對拉娜希無效,她只是具備暫時解咒的能力罷了。而且就她與你接觸的模式來判斷,解咒所需的條件似乎也沒那麼單純。』

  「接觸?」

  愛莉西亞和菲爾面露疑色。

  『繞到洛克的後方,從背後將他摟在懷中。因此特定時間或是大範圍的接觸顯然是解咒的必要條件。』

  魔劍的解說傳入耳中,菲爾頓時出現了強烈的反應。只見菲爾以略帶怒氣和猜疑的眼神打量著砂色頭髮的年輕人,對於向來面無表情的少女而言,這顯然是相當罕見的反應。洛克見狀,不禁冷汗直流。

  「我倒是想起來了,洛克。那個魔物離去之前,似乎丟下了一句『心愛的洛克』,不知道你對魔物的這句臨別感言有何精闢的見解?」

  「心、心愛的洛克……?」

  菲爾的語氣雖然平靜,娜奇還是忍不住以驚訝的眼神凝視著洛克,紅色的瞳孔更是流露出些許的動搖與不安。洛克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魔劍則是以事不關己的態度繼續開口:

  『這種口吻就是我敢挑釁拉娜希的第二個理由。目前可以確定那個魔物對你抱持著某種程度的執著,至於原因為何,則是不得而知。』

  「所謂的執著,是指好感或是愛意之類的情感表現嗎?」

  菲爾的語氣夾雜著強烈的敵意,愛莉西亞輕拍她的肩膀以示寬慰。

  「冷靜一點,菲爾。」

  「愛莉西亞,為什麼你還能保持冷靜?魔物喜歡上人類的情況並不正常,如果洛克有個什麼萬一……」

  菲爾撥開愛莉西亞的手,噘起嘴唇仰望著身旁的金髮少女。凝視著菲爾的愛莉西亞忍不住嘆了口氣,仿佛將菲爾當成了任性的孩子。

  「因為她是拉娜希呀。」

  妖精拉娜希的名字經常出現於詩歌之中,愛莉西亞自然對她並不陌生。在詩歌的描述當中,許許多多的詩人、藝術家以及戰士接受了她的愛,奉獻出自己的生命,最後步入死亡的終點。之後拉娜希為了尋找新的對象,再度出現於心儀的男性面前。

  只見愛莉西亞玩弄著自雙馬尾的辮根延伸而出的另一條細長髮辮,搖頭苦笑之後繼續開口:

  「老實說我也有點不是滋味,不過這就代表了那個魔物還保有妖精的習性。既然如此,倒也不是沒有對付她的辦法。」

  「怎麼說?」

  不明究理的菲爾反問愛莉西亞,娜奇和洛克也露出期待的神情。只見愛莉西亞凝視著洛克,臉上露出得意的微笑。

  「不管拉娜希說了或是做了些什麼,千萬都不要對她唯命是從,更不要被她牽著鼻子走,這就是對付拉娜希的辦法。不過這對洛克而言應該是相當困難的任務,畢竟連古拉妮亞都發現你不擅長跟異性應對。只要是稍有姿色的女孩子主

  動接近,你就會完全失去抵抗能力。」

  「不不,對方畢竟是魔物……」

  「希望如此。詩歌當中所描述的犧牲者,幾乎每個人都說過同樣的話。他們都認為自己不會被妖精所蠱惑,結果還不是落得一命嗚呼的下場?」

  ——妖精跟魔物還是不太一樣吧?

  話雖如此,洛克還是保持沉默。除了小時候在家鄉遇到過一次之外,洛克所見過的妖精大概就只有妖精之塔的貓妖精。相較於外表幾乎跟人類一模一樣的拉娜希,自是不能等同而語。

  就在洛克心煩意亂之際,菲爾突然雙手一拍。

  「我想到另一個辦法了。」

  「真的嗎?說來聽聽。」

  愛莉西亞面露狐疑,娜奇則是報以好奇的眼神。只見菲爾挺起胸膛,自信滿滿地開口。

  「那就是讓愛莉西亞成為洛克的女朋友。等到拉娜希再度現身,就可以義正詞嚴地警告對方『別碰我的男人』——」

  「不、不要鬧了,這根本不可能!」

  菲爾話還沒說完,就被面紅耳赤的愛莉西亞從中打斷。洛克也是啞口無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於是娜奇輕咳幾聲。

  「既然如此,只好由我代——」

  「我不是那個意思!除非洛克自己把持得住,否則問題還是無法解決!」

  愛莉西亞提高了音量,一張粉臉更是羞得連耳根子都紅了。洛克雖然也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然而面對比自己更加慌張的三名夥伴,還是勉強自己冷靜了下來。

  環視三人之後,愛莉西亞的視線回到洛克身上。

  「我們會儘可能地提供協助,不過到頭來還是要看你自己的表現。不要以為對方是魔物,就對自己產生莫名其妙的自信,到時候一定要無時無刻提醒自己,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愛莉西亞的語氣比往常更加嚴峻,證明了激動的情緒尚未恢復平靜,言語之間更是透露出對洛克的關懷。

  歡喜之餘,洛克也感到些許的靦腆,只好笑著搔搔臉頰。

  「嗯,我會努力的。到時候還請大家多多幫忙。」

  火紅的夕陽逐漸西沉,小船終於駛入貝亞費爾的港口。

  幾天之後的早上,洛克等人再度於港口現身,準備搭乘高速船離開貝亞費爾。

  萬里無雲的大晴天,可說是最適合出海的吉日。港口擠滿了準備搭船的乘客以及來回穿梭的船員,夾雜著鹹味的海風徐徐吹來,更是突顯出熱鬧喧囂的氣息。

  特地前來送行的古拉妮亞與四人一一握手。

  「下次再來的時候,一定要到家裡來坐一坐。我跟阿密特竭誠歡迎各位的大駕光臨。」

  就在洛克等人背著行李準備登上高速船的時候,古拉妮亞突然叫住了愛莉西亞。為了不妨礙其他乘客的登船,愛莉西亞示意其他三人先走,自己則是沿著原路返回碼頭。回到古拉妮亞的身邊之後,愛莉西亞露出不解的神情。

  「還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沒什麼精神。」

  「還、還好吧?」

  自己的心事被古拉妮亞說中,愛莉西亞嘴巴上雖然加以否認,卻還是心虛地別過頭去。古拉妮亞笑了笑,伸出手掌輕拍愛莉西亞的頭頂。

  「就讓大姊姊奉勸你幾句話吧。不滿的情緒不需言語的傳遞,也能讓對方有所察覺,不過喜歡一個人的心情可就不同了。勸你還是鼓起勇氣,直接展開正面對決吧。洛克雖然遲鈍了些,多少還是會有所回應的。」

  愛莉西亞張大嘴巴,仰望著古拉妮亞的眼神流露出些許的靦腆與猶豫。年長的沙漠專家笑了笑,接著又補上了一句:

  「若真的辦不到,也不勉強就是了。到時候我可是會把洛克搶過來的喔——別以為我在開玩笑,這可是我的真心話。」

  不等古拉妮亞把話說完,愛莉西亞早已羞紅了雙頰。古拉妮亞再度輕拍金色頭髮所覆蓋的頭頂,旋即笑著揮了揮手。

  愛莉西亞扳起臉孔直盯著古拉妮亞,默默地低頭致意之後,旋即頭也不回地登上高速船。等在舷梯旁邊的洛克見狀,立刻開口詢問:

  「古拉妮亞說了些什麼?」

  愛莉西亞並未回答,而是以冰冷的視線上下打量著這個猶在狀況外的年輕人。

  ——古拉妮亞喜歡你,你又是怎麼想的?

  愛莉西亞費了一番力氣,才將呼之欲出的這句話吞了回去。她很想知道洛克的答案,卻也十分清楚這個問題不應該由自己主動提出。

  於是愛莉西亞堆起滿臉的笑容。

  「不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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