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6章 『七臂的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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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滴滴答答的持續降雨中,金絲雀(Canaria)正啾啾啾地唱著歌。

  以拍打窗子的水滴聲為伴奏,金絲雀在小小的鳥籠中鳴囀。

  坐在窗邊的牧牛妹,以指尖輕撫過結露的窗戶嘆了口氣。

  她對已閉幕的祭典念念不忘,依然穿著那套洋裝,身體枕在手臂上。

  一邊感受外頭冰冷的空氣,牧牛妹臉上浮現微笑,喃喃說道:

  「你的主人,如今在哪裡做著什麼呢——」

  沒有回應。小鳥只是繼續啾啾地叫著。

  這隻他夏天帶回來的金絲雀,如今就像這樣養在牧場裡。

  「是土產嗎?」她試著問。「不。」他說。他有時就是會做些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例如去參加祭典、與某人同游,想必也是同一類吧。

  「……」

  他怎麼還沒回來呢?

  如此思緒突然浮現,她把臉埋進了手臂里。

  她不想看玻璃窗上倒映的自己。那實在讓她不忍卒睹。

  右手緊緊握著,拳頭裡是他送的玩具戒指。

  共處的時候儘管很滿足,一旦分離了就會覺得再怎麼樣都不夠。

  想要更多,更多,更多。

  ——更多什麼呢?

  「……我這個人,竟然也會如此任性啊。」

  遠方,傳來了彷佛有人在清喉嚨的隆隆雷聲。

  以前傳說那是龍所發出的聲音,但這個故事的真偽她不清楚。

  幸運的是到目前為止還沒有遭遇過龍。以後應該也一樣吧。

  隆隆。隆隆。雷聲越來越近了。雷……?

  霎時,牧牛妹察覺聲音在自己的附近停住了。

  不是雷聲,那麼會是……?

  她恍惚地抬起臉,玻璃窗映照出她憔悴的臉孔。而在玻璃的另一側——

  是具被雨淋得濕答答的髒污鐵盔。

  「咦、啊,咦……!?」

  她砰一聲跳起來,嘴巴激烈地一開一闔。

  到底該說什麼才好?要怎麼說?心情與言語攪成一團,在腦中與胸口形成漩渦。

  結果,她只能從喉嚨擠出「你回來了」跟「還好嗎?」這些問候。

  「你、你在做什麼呀,外面雨那麼大……這樣會感冒喔!?」

  牧牛妹這麼說,啪一聲用力把窗戶打開。

  「抱歉。燈亮著,認為你還沒睡。」

  相對於慌亂的她,他卻若無其事到讓人生氣的程度。

  「我有點事。」

  「有事……」

  「早上回來。」

  他淡然表示,稍微想了想,才喃喃地加上一句:

  「早餐,我想喝燉濃湯。」

  「啊。」

  回來。他說他會回來。他這麼對自己說。還表示想吃自己做的早餐。

  ——真是的…………真是的!

  「……一大早,就喝燉濃湯?」

  胸腔中,有股暖流擴散開來。牧牛妹的臉上頓時綻放出笑容。

  ——為什麼我那麼好打發啊!

  「拜託。」他都這麼說了。「真是的,拿你沒辦法耶。」她咕噥著。

  「你如果感冒爬不起來,或是睡過頭的話,我會生氣喔。一定要準時起床才行。」

  「知道。」

  「……嗯。」

  牧牛妹用力點點頭。

  他是不會說謊的。

  然而他一旦說了有事,就絕不會打消念頭。

  因此牧牛妹也不會進一步追問或打探下去。

  節慶之日已告終,日常生活又回來了。日子一如往常地過下去。就算心中懷抱各式各樣的想法,能表達出來的那一天也已經消逝。「那麼,呃……嗯。」

  所以她該說的話,就只有一句。

  「加油!」

  「嗯。」

  說完他一步、兩步離開窗邊。用向來那種大剌剌又粗暴的步伐。「你也一樣,早點睡吧。」

  最後他冷不防停下腳步,回頭露出稍加思索的模樣望著牧牛妹。

  「不要出門。待在舅舅身邊。」

  對他消失在幽暗中的背影,牧牛妹目送了好久。

  隆隆。方才的聲音再度響起,跟著他一起遠去了。

  終於看懂真相的牧牛妹,噗哧一笑關上窗戶。

  「真是的。你那個主人,有時就是會做這些奇怪的事呢。」

  她用指尖抵住鳥籠輕晃,金絲雀彷佛在抗議般又發出了啾啾聲。

  不過只有這回她不理會鳥兒。

  有一半是鬧彆扭和遷怒,另一半則是彷佛快融化的亢奮感所致。

  儘管現在還不到就寢時間,但她決定好好珍惜這種感覺,帶著它上床睡覺。

  愉悅地沉浸在自己的思念中,即便是在夢裡,她也很滿足了吧。

  「可是話說回來……」

  為了避免弄皺洋裝,她把衣服褪去迭好,接著豐滿的肢體才滑進臥榻。雖說她認為那個人十之八九,又想出什麼主意了吧。

  「……為什麼他要滾那個大木桶呢?」

  §

  雨勢越來越大,風則像切穿空氣般橫掃而過。

  夜深了,視野就像被墨水塗過般一片昏暗、漆黑,根本看不清楚前方。這已經可用暴風雨來形容。

  「餵——齧切丸!」

  在這種天候當中微微浮現輪廓的一棟建物旁,礦人道士拉高音量道。

  「窯已經點火囉!」

  「是嗎。」

  哥布林殺手停下一直在滾動的木桶,點點頭。

  這棟建築物——位在牧場外,是座設有煙囪的紅磚造小屋,但此刻尚未冒出煙。

  「情況如何?」

  「濕氣太重了。不過使用法術的話,哈,簡直易如反掌。」

  礦人道士捻須,咧嘴笑道。

  他所學習的法術大多跟土之類的有關,不過礦人對於火焰的適性原本就很良好。

  把火精靈(Salamander)叫出來,點燃潮濕的木柴,應該是輕而易舉吧?

  「至於風向,目前應該沒問題唷。」

  妖精弓手則靈巧地把腳邊爬的蜘蛛抓起,取其吐絲,將赤柏松木大弓的弦重新拉好。

  森人的武具,全都是取自然萬物之形變換而成的。

  所以即便不懂使役精靈的法術,森人一生下來就能與萬物共存。

  據他們或她們所言,「只是因為其他種族太遲鈍了」罷了……

  單純討論獵兵的話,沒有其他種族比森人更適合擔任此一職位也是事實。

  她將自己最大的特徵——長耳——輕輕搖了搖,並說道:

  「暴風雨來到這裡的正上方了……不過相較於對面,我們現在位於上風處。也就是順風呢。」

  「好。哥布林們的情況如何。」

  「正在接近,時間所剩不多了喔。」

  「明白。加緊腳步。」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轉向礦人道士。

  「小心起見,如果法術有剩就增強風勢。」

  「風應該屬於森人的領域唄……也罷,我儘量試試。」

  「有勞。」

  響應哥布林殺手的要求,礦人道士從包包取出一把扇子。

  他啪一聲打開在空中一掃,哼出了奇妙的尖銳歌聲。

  「『風的少女(Sylph)啊少女,請你接個吻。為了我等船隻的幸運』。」

  在咻咻作響宛如耳鳴的狂亂暴風中,這道氣流就像輕撫臉頰般溫柔。

  這是魔法師為了賺點小錢在擔任船長時所用的,一種能喚來微風的咒語。

  「雖然見笑了但風勢頂多這個程度,到底能幫上多大的忙我也不敢保證喔。」

  「太遜了吧礦人。」

  妖精弓手咯咯笑道,礦人道士則狠狠瞪了她一眼。

  「無妨。很夠了。」

  背對輕盈的微風,哥布林殺手繼續一一進行確認。

  「『龍牙兵(Dragon tooth warrior)』怎麼樣了?」

  「已經準備妥當。」

  被點到名的蜥蜴僧侶指著散落在大地上的小牙,以奇妙的姿勢合掌。

  「『禽龍之祖角為爪,四足,二足,立地飛奔吧』。」

  聽到這朗朗唱出的祈禱,地上的牙齒開始噗嚕噗嚕冒泡、沸騰,並逐漸站起身。

  出現的玩意是直立的蜥蜴骸骨——『龍牙兵』兩隻。

  蜥蜴僧侶將龍牙刀(Sharp claw)扛在肩上,發出

  「唔」的一聲。

  「很遺憾貧僧的法術到此見底了。是否可商借武具一類?」

  「無妨。」哥布林殺手應道,並把原本躺在一旁地上的木桶翻正。

  「我借了那邊的倉庫,裡頭的武器隨你用。」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且容貧僧挑個一、兩把吧。」

  緩緩搖著尾巴,龍牙兵隨僧侶一起走向倉庫。

  這當中,哥布林殺手又翻正了一隻木桶。

  木桶共有三隻,足足有他身高那麼高。

  裡頭似乎裝得滿滿的,重量也不容小覷。

  他使盡渾身之力讓桶子站起,其衝擊力甚至把腳邊的泥巴都掀飛起來。站在一旁的女神官衣服上也被濺到了骯髒的黑點,然而她並不介意的樣子。「哥布林殺手先生,你不會冷嗎?」

  「你才該留意吧。」

  女神官單薄的衣服被雨打濕,緊貼在她纖細的身軀上。

  上頭微微透出的膚色,儘管很難不感到羞恥,但女神官卻搖了搖頭。

  「不,我沒事。這點小雨,根本不算什麼。進行儀式時本來就要灑水淨身。」

  「……奇蹟還有剩嗎?」

  「有的,沒問題。」

  女神官堅強地微笑道。

  原本這套裝束就是戰鬥用的,對地母神而言不可能厭惡來自大地的泥痕。

  為了他人勞動而將清白純潔的衣服弄髒,本來就是她奉行的美德。

  女神官彷佛緊抱著法杖般對他點頭:

  「剛才祈禱完『沉默』後,已經稍微休息過了。還可以用兩次。」

  「知道了。」

  哥布林殺手用劍柄將木桶蓋敲碎。

  啪喀一聲,雨水中立刻混進了腥臭的氣息。

  「嗚嘔。」不顧妖精弓手一臉鐵青,女神官倒是毫不猶豫地將手伸進桶內。

  「沒有時間了,我來幫忙!」

  「抱歉。麻煩了。」

  「嗯!」

  「放到屋子裡吊起來。要塞滿。」

  「我明白了!」

  女神官所拖出的玩意,是經過日曬的魚乾束。

  她雙手抱起一大把,以小跑步的姿勢沖向窯屋,將之吊掛在其中。

  屋裡點了火所以很溫暖,跟在外頭淋雨吹風完全不能相比。

  哥布林殺手正在守候她的行動時,側腹部被礦人道士的手肘頂了一下。

  「喂,讓小丫頭待在裡面稍微暖暖身子吧。」

  對一臉自認體貼的礦人道士,妖精弓手卻「囉」一聲抗議道:

  「等一下,那我怎麼辦?我不是也被雨淋了嗎。」

  「自稱兩千歲的給我閉嘴。況且,對森人來說下雨本來就是天賜的恩惠吧。」

  「就算是森人也討厭淋雨受凍呀!」

  又開始吵了。一如往常,這兩人的爭執總是帶著半嬉鬧的氣氛。

  蜥蜴僧侶領著手持長柄鍬與鐮刀的龍牙兵回來,感覺很愉快地環顧眾人。

  「所以……小鬼殺手兄的盤算究竟為何呢?」

  比起其他事,蜥蜴僧侶對此更有興趣,因此迫不及待地問。

  哥布林殺手一邊檢查自己的武具,確認盾牌的固定狀況並點點頭。

  「還用說嗎。這是剿滅哥布林的慣用手法。」

  他把頭盔調整好,然後從腰間的鞘拔出從小鬼那搶來的劍。

  接著自雜物袋取出一塊骯髒的布,仔細地擦拭起劍刃。

  隨後他把劍收回鞘內,將事先準備好的另一把劍握在右手上。

  髒污的皮甲,廉價的鐵盔,不長不短的劍,套在手臂上的小圓盾。

  頂著與平常一模一樣的裝扮,哥布林殺手理所當然似的開口:

  「我要熏那群傢伙。」

  遠方,逐近逼近的哥布林——其數共有二十、不,三十隻。

  在暴風雨中,熏制鍋終於開始吐出滾滾的黑煙。

  §

  對哥布林們而言,這晚的暴風雨應該是天賜良機才對。

  夜晚是他們的朋友,黑暗是他們的同盟者,轟隆的雷聲則是戰鼓。

  對身為大將鎮守在後方的暗人來說,道理也是一樣的。

  骯髒的緊身皮衣,吸收雨水後變重的外套。腰際則是一把細長的突刺劍。即便他肌膚是黑色,耳朵尖起,頭髮則是銀色的。

  他依然會被視為是一介冒險者吧。善良的暗人,可是極為稀少的存在。

  不過那都是建立在,此刻他手上沒有握著那「一隻手臂」的前提下。

  那玩意妖氣衝天,但上頭卻刻了精細緻密的圖案,是一尊很像燭台的雕像。

  不知是受了多少工匠的心血,如今那隻手臂好像想抓住什麼似的岔開手指。

  加上手臂在閃電的照耀下,發出宛如生命體的刺眼亮光,甚至還傳來脈動。

  恐怕那並非隸屬守序陣營的人掌中應存在的物品。

  「GOBOR!」

  「GROBR!」

  「唔嗯。不必多慮。就這樣衝過去蹂躪、碾碎他們。」

  愚昧到可愛的小鬼們前來嘶吼出報告,暗人聽了自信滿滿地點頭。

  真是的,這些傢伙說穿了只能當雜兵,無法發揮更大的作用。

  當然,提供小鬼們粗糙的武器與防具而使役他們,要蹂躪守序陣營的人已非常足夠。

  「你說什麼?前方有疑似冒險者的人影?蠢貨,這點程度的小事就怕成這樣。」

  這裡是冒險者聚集的小鎮。路上不可能遇不到半個冒險者。

  正因如此,他才鎖定祭典後的夜晚,刻意進行襲擊。

  「……不過,事情能順利嗎?」

  混沌諸神所下的神諭沒有懷疑餘地。

  ——用我手上的這個詛咒物,就能召喚古代的百臂巨人(Hecatoncheires)。

  那是出自混沌諸神所持有的怪物之書記載、令人聞之膽寒的一尊巨人。

  起初是諸神為了玩職才創造出來的棋子,存在完全是為了戰鬥。

  聽說這種巨人能以蘊藏於無數手臂中的權能,縱橫無盡地肆虐,狠狠將秩序之神打倒。

  喔喔,百臂巨人!百臂巨人啊!暗人胸中激烈地顫動著。

  他的行動只是讓混沌陣營遲早有一天會降臨的勝利,變得更加穩固罷了。

  自從他接獲神諭後,就一直要求自己戮力不懈。

  然而,不知是在哪個環節有疏漏……對自己策略失誤的擔憂總揮之不去。

  究竟……是為什麼呢?原因出在?

  往東西北三方送去的部隊,為何會完全失去聯絡?

  為了在鎮上引發混亂而聘用的不法冒險者,為何遲遲未展開行動?

  抑或是為了搜集活祭品而讓哥布林去擄獲的那些女人,為何會被搶個精光?

  難道問題出在最根本之處,自己取得這項詛咒物,本身就是最大的錯誤——……

  「……不!」

  為了打消自己的不安,暗人嘶啞著聲音吼道。

  「骰子已經扔出去了。事到如今,除了繼續前進以外別無他途!」

  直接由他指揮的小鬼僅有三十隻。然而,他們也不過是誘餌罷了。

  四面八方包圍小鎮的哥布林都是誘餌,全部都只是為了擾亂冒險者們的耳目。

  真正的武器名副其實,就掌握在他手裡。

  只要有這蘊藏了百臂巨人力量的詛咒物,根本不值得害怕。

  為了爭取時間。一刻、一秒都不能浪費。

  獻上活祭品。多一個人、一滴血都好。

  直到百臂巨人甦醒為止。

  「唔……!」

  就在這時。

  他那與森人同樣敏銳的五感,體察到異樣的事物。

  那是一股臭氣。

  彷佛刺激著鼻腔與眼睛,腥臭……腐敗物……不,這是海……海鮮的味道?

  在雜音都被掩蓋的風雨當中,少許的光線也被黑霧遮斷。

  「煙霧類……不對,是毒煙嗎!?」

  暗人趕忙掩住嘴角叫苦,但很遺憾的是小鬼們並沒有那麼聰明。

  被煙籠罩的哥布林們紛紛發出慘叫,眼淚也大顆大顆地噴出。

  「啐!混帳,明明是冒險者,竟然搞氣味這招……!」

  暗人不禁浮躁起來,自口中發泄怒氣也是很正常的。

  恐怕……恐怕這並非守序與擁有律法的陣營會採取的戰術。

  然而,戰局變化不光只是這樣而已。

  在暗雲中有白色的骸骨士兵跳出來,開始橫掃小

  鬼們。

  §

  「你不是說沒設陷阱嗎,喂,齧切丸——」

  「我說過。」

  俯瞰小鬼們名副其實地被秋風掃落葉,哥布林殺手這麼說道。「不過,我並沒有說自己沒招。」

  「餵。」

  「有的是方法。不論何時。要多少都有。」

  「餵。」

  龍牙兵正在戰場上大顯威風。

  他們原本就只是骸骨。沒有鼻子,沒有眼睛,就連呼吸也不需要。

  所以熏魚乾製造的煙幕,對龍牙兵絲毫不構成妨礙。

  哥布林則在煙霧裡激烈咳嗽,不明就裡地亂揮武器。

  相較之下,不會說話的化石戰士簡直是壓倒性地占優勢!

  鐮刀一掃腦袋就飛出去,長鍬一打手臂就應聲斷裂。

  煙的惡臭加上小鬼們的體臭,甚至是血腥味一起構成了戰場的空氣。

  說得誇張點,那溢滿戰場的鐵鏽味,用地獄之臭來形容也不為過。

  「……我就知道。」

  妖精弓手錶情鐵青,用薄布纏著臉掩住口鼻,同時抱怨。

  「這種時候一定會有什麼離譜的情況發生,歐爾克博格就是這樣。」

  正因如此,小隊的頭目才會由他擔任。

  論經驗應該是自己(妖精弓手這麼主張),或沉著冷靜的蜥蜴僧侶才對。

  然而每次戰鬥,他都有辦法施展許多無法預測的戰術……

  「可是平常冒險的時候禁止使用喔,這招。不然我會很火大。」

  「不行嗎。」

  「當然不行。」

  「是嗎。」

  哥布林殺手的回答隱約顯露失落,女神官噗_一笑。

  「有這麼遺憾嗎?」

  「面對大量敵人時,用來拖慢對手進軍速度很有效。」

  哥布林殺手淡淡說明,並兀自「唔」地點點頭。

  「尋找,調查,陷入不安,然後懷疑。就跟魔術一樣。」

  「我覺得,兩者應該還是有點不同……?」

  女神官如此響應,但她突然感覺到什麼似的將目光轉向戰場,接著瞪大眼睛。

  「啊…………」

  她劇烈顫抖著身子大叫一聲,隨即衝到小隊前方。

  其他人都來不及阻止她,她便高舉法杖大聲詠唱。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大地之力,保護脆弱的我等』!」

  她對諸神祈願奇蹟。慈悲為懷的女神便以高舉的杖為中心,賜予了肉眼不可見的結界。

  霎時,彷佛呼應她一般在戰場上響徹的,是朗朗的古代言語。

  「『萬物(Omnis)……結束(Nodus)……解放(Libero)』……丨」

  白光迸發。百光乍現。在黑雨當中,那是宛如能覆蓋一切的白色。

  白光貫穿了戰場,掃開黑霧,並將龍牙兵擊碎。

  兩隻龍牙兵的白骨猶如木屑般崩塌散落了。

  而光還繼續射向戰場外,將被捲入的小鬼化為塵埃,同時繼續前進——

  「咕,唔……!」

  ——砰一聲。白光發出被彈飛的聲響,與肉眼不可見的防壁硬碰硬,最後雙雙消滅。

  沸騰的大氣對雨水注入了更濃的異臭,甚至形成漩渦。

  無法閃避精神上的衝擊餘波,女神官撲通一聲向前跪倒。

  哥布林殺手以套著圓盾的左手,使勁把女神官拉起來。

  「對、對不起……」

  「受傷了嗎?」

  「不,沒有,我的身體,還好……」

  女神官臉上血色盡失,悔恨地緊咬著嘴唇。

  「那個……奇蹟,只剩下一次……」

  「不。」

  哥布林殺手搖搖頭。

  「很夠了。」

  原本覆蓋戰場的暗雲都被揮去、燒卻,消滅了。

  哥布林們要從混亂狀態恢復過來,想必花不了多少時間吧。

  ——龍牙兵比預期中更快被幹掉。

  哥布林殺手迅速在腦里重新演練計劃。

  本來他預估龍牙兵能消耗更多小鬼,待敵人數量減少,我方再展開突擊。

  雖說還稱不上什麼王牌,但自己保留了一項秘密武器可以對付小鬼以外的敵人。

  然而後方就是牧場,一定得在此處將敵方全數殲滅才行。一隻都不能讓他們通過。

  ——每次都如此。

  「你怎麼看。」

  「剛才那個,是『分解(Disintegrate)』之術唄。」

  捻捻白須,礦人道士一邊在裝滿觸媒的包包里翻找,一邊答道。

  「雖說是可怕的咒語……但沒辦法連發啊。」

  「不過,還真奇妙吶。」

  不敢大意地彎曲身子,躲在低處的掩蔽物後方,蜥蜴僧侶這時深謀遠慮地說。

  「對方的術師假使能充當重炮手,豈會讓小鬼如此分散?」

  「所以有其他目的。」

  哥布林殺手低吟著。

  頭頂上的暗雲化為漩渦,風雨毫不留情地拍打下來。

  哥布林殺手有種不祥的預感。這種感覺跟有哥布林從背後偷偷靠過來很類似。

  「沒有爭取時間的手段啊。」

  「從前有句格言,陷阱就是要踏上去把它踩爛。」

  蜥蜴僧侶繼續說,還搖了搖尾巴。

  「從正面殺過去,連同對手的計謀一舉踏平,應該不失為良策。意下如何?」

  「贊成。」

  哥布林殺手簡短地回應,並將鐵盔轉向女神官。

  女神官正在用力擦拭被泥水弄髒的臉龐,這時也仰望他。

  他的盔甲同樣被雨淋濕,沾染血與泥而髒兮兮的,底下是何表情完全無從得知。

  「你是要角。拜託了。」

  然而女神官還是覺得自己被他筆直凝視著,不禁眨了眨眼。

  光是如此,就足以讓她的信仰之心沸騰。

  他——哥布林殺手——這個無可救藥的偏執狂。

  ——只因他對自己說了拜託。

  「……好的!」

  「很好。所有人,應該都了解計劃了。內容如先前所述。」

  哥布林殺手舉起劍,揚著盾,向前邁出一步。

  蜥蜴僧侶則排在他身邊,手持牙刀,高高甩起尾巴。

  妖精弓手在後頭架上箭矢鎖定目標,將弓弦拉滿。

  礦人道士雙手緊握觸媒,開始詠唱咒語。

  女神官則緊抱般握住神聖的法杖,對天上的諸神獻出祈禱。

  「要上囉。」

  就這樣,真正的戰鬥展開了。

  §

  首先犧牲的是身軀從煙幕底下扭動出來的一隻敵人。

  小鬼察覺有人闖進來而歪著腦袋,但立刻就被砍掉頭倒在地上。

  「GROORB!?」

  哥布林殺手把勉強還連著身體的那顆腦袋踏碎,繼續向前。

  在他附近的一隻被左手圓盾敲擊馬上轉身逃跑,另一隻飛身過來的小鬼則被刺穿咽喉。

  「二。」

  把劍放開踹了一下斃命的屍體,從那傢伙的腰帶搶來手斧,回過身來又是一閃。

  剛才被盾牌打中而踉蹌的哥布林,延髓從背後被割斷,很快就斷氣了。

  「三。」

  把手斧隨意扔向小鬼群之中,再從死屍旁拾起標槍,他頭也不回便繼續往前。

  「就這樣前進。走。」

  「正合我意!」

  說時遲那時快,蜥蜴僧侶扭曲著尾巴一個箭步跳上去。

  他手中的白牙刀宛若披荊斬棘般恣意揮動,幸運被砍中的傢伙將變成薄片。

  「請明鑑!令人敬畏的龍啊,父祖啊,懇請明鑑!今宵乃殺戮之宴!」

  「GOROR!?」

  雨珠彈起,鮮血迸出,肉片橫飛。咆哮轟隆作響,慘叫不絕於耳。

  哥布林生來就是容易膽怯的存在,卻也因此性格狡詐。

  因為自己不想死,就拉同伴出來當肉盾。

  但又不允許同伴被殺害,所以會拉幫結派進行蹂躪。

  而一切都是對手的錯,再怎麼被凌虐也是對方活該。

  看吧。仇敵不過兩人。就算多少會有同伴犧牲終究是我方人馬居多。

  況且在雨中,剛才飄過來的討厭惡臭里還混雜著香氣。聞聞看吧。

  是年輕的少女。是妖精。那豈不是女人的香味嗎?

  沒什麼好怕的

  。上吧。

  「GOBBRO!」

  「GROBB!」

  小鬼們的混亂轉為憤怒,然後又化為欲望的瞬間——

  他們各自手拿雜七雜八的武器,試圖阻擋一路衝刺的哥布林殺手。

  有些傢伙則組成槍陣,包圍瘋狂肆虐的蜥蜴僧侶,試圖狙殺。

  至於有點小聰明的傢伙,則把那兩個兇惡的敵人交給同伴對付,自己逃到後方去。

  然而若無法判別哥布林的行動,就不是哥布林殺手的小隊了。

  「『黑蝗之王(Pazuzu)啊,太陽之子啊,請帶來恐怖與畏懼,乘風降臨吧』!」

  角笛之音高亢地吹奏起來,小鬼們聽了紛紛開始顫抖。

  一陣漆黑的波動自地平線彼方朝他們襲來。那是黑色的暴風。

  原來露出兇惡利牙的傢伙,是一大群數量具備壓倒性的駭人蟲子。

  「GORRBGGOOG!?!?」

  「GORGO!?」

  沒發現那是幻覺,小鬼們急忙將黏在自己臉上、皮膚上啃咬的蟲子揮去。

  恐懼才是這世上最原始的情緒吧。

  因此哥布林們很容易被恐懼支配,發出慘叫開始落荒而逃。

  他們拋下武器,朝四面八方奔逃,三步並作兩步,簡直像蜘蛛幼蟲般一鬨而散。

  然而,哥布林殺手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土精(Gnome)、水精(Undine),請織出一塊神奇的被褥』!」

  他們中了陷阱。

  忙著逃命的小鬼,下肢一一被絆倒摔跤,帶有高黏度的泥濘涌了出來。

  「GORBO!?」

  「GBORBB!?」

  一旦陷進泥濘,就沒那麼容易重新站起來。

  在這塊突然冒出來的泥沼當中,蜥蜴僧侶毫不受限地繼續肆虐。

  爪、爪、牙、尾。蜥蜴僧侶一邊以四連擊橫掃小鬼群,一邊瘋狂跳舞。

  「噢噢!與此身相系的螺旋之父祖啊,請收下後裔的獰猛善戰!」

  原本蜥蜴人就是在密林濕地誕生的種族,這種程度的污泥他們根本不放在眼裡。

  快刀斬亂麻般砍倒哥布林的蜥蜴僧侶,擺動長尾號叫起來。

  「去吧,小鬼殺手兄丨」

  「好。」

  在蜥蜴僧侶身旁,腳穿事先整備好的靴子,哥布林殺手也輕易通過了泥濘。

  他用長槍貫穿倒地的小鬼背部幹掉一隻;接著又拾起那隻小鬼的劍,投擲出去殺死第二隻。

  舉起盾突擊的過程中連屍體一起撞倒了好幾隻;踐踏屍體拔出刺在上頭的劍,幹掉第三隻。

  用劍捅進擋住去路的小鬼腦袋是第四隻,放棄陷進屍體裡的劍,踢倒死屍搶走其棍棒。

  儘管淡然但卻極精確,以最低限度的動作追求最大化的效果,他正著實地撕裂敵陣。

  「真是的,齧切丸那傢伙。也太盡興了吧。」

  另一頭——手裡拿著角笛與黏土的礦人道士如此笑道。真拿那男人沒辦法。

  「哎,但要不是有我在,事情也沒法進行得那麼順利唄——……」

  哥布林殺手先前吩咐『做出泥沼』,還強調『別讓他們逃了』。

  原來如此,戰況的確如他所預期地發展。大雨降下,地面一片泥濘。

  因此礦人道士之前才回答他『既然如此』、『我有不錯的法術』云云。

  從『恐懼(Fear)』到『泥陷阱(Snare)』。正因為戰場在野外,小鬼才無處可逃。

  豪華盛大的咒語二連詠唱,觸媒也大方地用掉了不少啊……

  「喂,接下來就是你的工作囉,長耳朵。」

  礦人道士心情愉悅地拍打妖精弓手的肩膀,但她卻不快地搖著耳朵。

  「拜託,別亂拍我好嗎。箭會失去準頭的。」

  「說啥傻話。這麼一大群隨便射都會中好嗎。」

  「真受不了,礦人做事就是粗線條……要中當然就要瞄準呀。」

  嘶地吸了口氣,再哈地急促吐出。對森人而言,射箭就類似呼吸的動作。

  伴隨著她毫無預兆便放開的手指,箭矢就像有導航般鑽過雨水的縫隙飛了出去。

  在這世上,能超越森人射擊技術的恐怕就只有眾神了。

  更何況這位妖精弓手,又是從神代起血統就一脈相傳的上森人。

  再說對手不過是被困在污泥中,動彈不得的小鬼們。

  就算不必瞄準也會中,這麼說也沒錯,然而妖精弓手仍不肯輕忽大意。

  畢竟——那個歐爾克博格已許下「一起去冒險」的承諾!

  自己可不能輕言放手,白白錯過這個機會。

  「確確實實完成委託,才叫冒險者呀!」

  她在滂沱大雨中,又降下了一道木芽箭矢之雨。

  至於也像箭矢般橫衝直撞的哥布林殺手之所以沒被擦到一根寒毛,絕非巧合,而是必然的結果。

  他所狙擊的只有一處,那就是在敵陣後方鎮守的首腦。

  正因如此——

  「唔,咕!」

  暗人咬牙切齒。

  以三十名小鬼組成的肉盾被突破了,對方已來到極近的距離,現在想專心詠唱咒語恐怕也來不及。

  有那麼一瞬間,他想叫哥布林過來,不過那些傢伙根本不值得信賴。

  能仰仗的救命符就只有這個了。暗人手放在腰際的突刺劍上,拔劍出鞘。

  「混帳凡人!」

  一記會讓人誤會是銀光、快到肉眼無法捕捉的突刺使出。

  哥布林殺手舉起盾牌試圖防禦,盾原本的用途就是這個,毆打只是附帶功能。

  他右手所抓的棍棒,同時毫不猶豫地橫掃出去。他鎖定敵人的頭部,希望能粉粹其頸椎或頭骨。

  然而暗人的動態視力等同森人,也就是說遠遠超過一般人類。

  污泥不放在眼裡,恐怖的幻影也不足為懼,只見暗人唰地噴起一道水沫飛退而去。

  哥布林殺手的棍棒揮空了。

  「啐,能識破我計劃的傢伙,竟然存在於這座小鎮……」

  「……看來不是哥布林啊。」

  哥布林殺手與暗人重新拉開距離。兩人緩慢無比在地上挪移腳步,試探彼此動向。

  說起武器的差距,暗人的突刺劍很明顯勝過棍棒許多。因此暗人一派從容地朝對手問道:

  「你這傢伙,到底什麼來頭?」

  「……」

  「聽說這地方最高也就到銀等級……我不認為第三階會撿小鬼的棍棒來用。」

  「你就是頭目嗎。」

  哥布林殺手不回答,反而如此問對方。他口氣淡漠,就跟平常一樣。

  「廢話。」

  暗人有點不爽地答道。只見這傢伙挺起胸膛,嘴角尖銳地向上吊起:

  「我正是領受混沌諸神之神諭者,乃無秩序的使徒是也!」

  右手突刺劍,左手詛咒物。暗人壓低身體重心,口中卻高亢地叫道:

  「更是四方哥布林大軍的率領者。要把你們這些雜碎,愉快地送上西天……」

  「我不認識你。也沒興趣。」

  對暗人報上的名號,哥布林殺手毫不留情地捨棄、踐踏。

  「聽你的口氣,想必已經沒有其餘哥布林伏兵了。」哥布林殺手深深地嘆了口氣。

  「……哥布林王還比較難纏啊。」

  「————」

  暗人在理解他的話之前,停頓了一拍。

  「你、你這混帳!」

  腳尖唰一聲敏捷地動起來,暗人在泥沼上踩出幾何學線條般的熟練腳步。

  伴隨這不可思議的步法,閃光般的突刺也不時反覆揮出。

  微微閃爍的磷光是帶有魔力的證明。暗人所拿的是魔法武具。魔劍。這其實並不稀奇。

  哥布林殺手則以圓盾敲擊對方,試圖擋開其劍尖。

  突刺劍毫無任何異樣地在盾牌表面削切划過,然後撇向別處。

  ——不對。

  「唔……!」

  哥布林殺手突然發出呻吟。

  突刺劍的尖端彎折了,簡直就像會繞圈似的從護肩縫隙貫穿煉甲的孔洞。他的左肩口滴出鮮血。不只是武器有優劣差距,看來就連使用者的等級都不同。

  「哈哈啊!蠢材啊,凡人!」

  然而這並不值得訝異。敵人可是能使用『分解』之術的高階者。

  原本森人或暗人,與凡人的身體能力就相去甚遠。

  凡人除了在各方

  面都缺乏值得一提的長處外,敏捷度要裸過暗人更是困難。

  況且森人與暗人還可以多活十、百、千年。那麼長的歲月所累積的經驗,更是讓結果不同凡響。

  在暗人的眼、手、武技面前,穿戴二流防具根本毫無意義。

  「原來如此。既然是首腦就不必保留了。」

  當然,對哥布林殺手來說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

  剛才那並非致命傷,疼痛還不至於會妨礙肩膀的運動。此外劍上也沒有毒。

  因此他還是像平日那樣冷靜地判斷自己的傷勢,決定繼續戰鬥。

  「什麼原來如此……你還想打嗎?骯髒可鄙的凡人。」

  「……」

  「很好。那麼,你就仔細瞧瞧,我們會不會表現得比小鬼還差吧!」

  暗人不知在喃喃暗示著什麼,將左手所抓的詛咒物高高舉起。

  「『喔喔,大腕之君,暴風的太子!吹吧狂風,呼來吧暴雨!請把力量賜給我!』」

  霎時,變異發生了。

  才剛聽見暗人全身發出了分筋錯骨般的異樣聲響,隨即那傢伙的身體就開始扭曲、脹大。

  最後終於有什麼從體內彈了出來,那玩意自暗人的背部現身。

  是手臂。

  在妖氣騰騰並以異樣方式串連的骨骼上,長出了筋肉節節隆起的手臂。

  合計共有五隻——加上本人原先的手臂,變成七隻手。

  「……唔。」

  「呼、呼呼、呼。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嗎,可憎的冒險者!」

  手臂宛如蜘蛛或螃蟹的蠢動異樣,即使從遠方也可以清楚辨識。

  那傢伙幾乎已經不能再歸類為暗人了。

  彷佛被神附身般眼白充滿血絲,被全能之神末端所碰觸的亢奮,令敵人的喉嚨濟出尖銳的摩擦聲。

  嘶——暗人宛如要移動巨體般探出身子,朝哥布林殺手襲擊。

  下一秒鐘,只聽見鈍重的咚一聲,大地上的泥濘就如噴水池般飛射四濺開來。

  「那是什麼玩意呀!」

  妖精弓手邊大叫邊拉弓,將逼近的一隻小鬼從眼窩射穿腦袋。

  「咦,暗人的背上會長出手嗎!?」

  「怎麼可能啦!」

  如此回應的礦人道士已拔出手斧,沉穩地擺出架勢迎擊哥布林。

  經過龍牙兵與前鋒的活躍,小鬼數量已大幅減少。只要戰線不崩潰,我方不可能會輸的。

  「那玩意,不知是什麼原理但應該屬於魔法妖術一類。怎麼看都不像是正統的法術啊!」

  「即便如此,亦無須害怕。」

  此外剩下的一位同伴——搖著尾巴的蜥蜴僧侶,則以隱約帶有勝利自豪的口吻斷言。

  「不過是區區突變,小鬼殺手兄應付起來想必胸有成竹。」

  因此為了完成自己剩餘的任務,蜥蜴僧侶咆哮一聲後就朝小鬼們撲殺過去。

  §

  對付以七臂猛攻的對手,要說哥布林殺手尚且還能與之周旋並不為過。

  來自左邊的攻擊以盾牌撇開,並以棍棒敲打回去。來自上下左右的手臂則以翻滾的方式閃避,順勢跪在地上。

  又有拳頭從頭頂上方彷佛釘釘子般揮落。哥布林殺手起身同時來個前空翻,迅速鑽入了暗人的懷中。

  「……唔!」

  結果他從下方挑擊出的劍尖,卻被暗人以跳躍的方式躲過了。

  以手腕拍擊泥濘撐起自身的跳躍,其實跟飛起來沒什麼兩樣。

  「怎麼啦,凡人!你的劍要是不拉近距離根本砍不到我喔!」

  這一拳讓雙方的距離又拉開了,哥布林殺手只能再度往敵人的方向挺進。

  即便背上扛了五隻巨大的手臂,暗人依然屹立不搖地等待敵人自投羅網。

  那種重心完全不受影響的安然站姿,反而給人一種異常欠缺平衡感的錯覺。

  「不過,身體變大了反而更容易瞄準才對……!」

  一對一極為不利。那麼讓同伴們一起進攻如何?

  妖精弓手大致將附近的哥布林收拾乾淨後,便單膝跪地舉起大弓。

  她以流暢的動作自箭筒抽出箭矢,架在弦上,拉弓射出。

  必中、必殺的一擊。木芽箭頭飛在空中連雨滴都沒沾到,就這樣直往暗人的前

  「………………!」

  ——在貫穿之前,突然有隻巨大的白手從虛空滲出,將箭矢一把抓住。

  那隻手彷佛充滿漩渦的雲,又猶如巨大的石柱。骨節明顯,肌肉隆起,妖氣衝天。

  略顯半透明的白手,名副其實像在折斷小樹枝般把箭矢捏碎,接著便消失了。

  暗人咧嘴浮現笑意,並將左手的詛咒物拿出來,高高舉起。

  倘若他是總司令的話,當然不可能毫無防備就親臨前線。

  「避箭的守護……!?」

  妖精弓手發出慘叫般的戰慄聲響。

  在遙遠古老的時代,秩序與法律諸神爭鬥時,這種巨人被送入了戰場。

  其手臂——也就是成立召喚用的觸媒——變成了詛咒物,即如今被暗人握在左手的那尊雕像。

  「早該猜到了。」礦人道士臉色鐵青地啪一聲拍打自己的額頭。「那傢伙是召喚士(summoner)啊!」

  對於傳說中的怪物,若能將其權能的末端引出,力量可能就具備銅或銀的水準。

  既然對手擁有已和召喚術相去甚遠的邪門歪道伎倆,那種異常的自信滿滿態度也是可以理解的。

  對那個暗人而言,別說小鬼,恐怕就連他本身都不是真正的主力。

  望向在頭頂上蠢動的暗雲吧。望向對小鎮襲擊的暴風雨吧。那裡有雷鳴、狂風、暴雨。

  假使那全是百臂巨人要重新降臨大地,所預先發生的徵兆……!

  「所謂避箭,是否代表所有飛行類道具都無效?」

  「太複雜的道理我也不太懂……」

  把最後一隻小鬼的腦袋砍掉後,全身泥濘的蜥蜴僧侶跑了回來。

  相對於他,妖精弓手則一邊不安地顫抖著長耳,用難以置信的姿態取出下一枝箭。

  「……不過我小時候聽爺爺提過,不論有多少枝箭射來都有辦法擋住……」

  如果那是出於凡人的一介老翁所言,還能當成是吹牛來看待。

  然而這番話卻出自在神代的戰場上存活下來、某位森人老兵之口。

  弓箭是射不中的。

  「真是,沒想到會實際體驗森人派不上用場的一面啊……」

  連樂觀的想法都落空了,礦人道士不由得咂舌。

  只見他豎起大拇指計算自己跟異形暗人之間的距離——現在還勉強在射程範圍之內。

  不過如果使用『石彈(Stone Blast)』,運氣不好有可能會誤射哥布林殺手。

  況且就算真的打中了,那個巨人的手臂是否根本不痛不癢呢……

  「哦?」

  在另一端,暗人瞪大了雙眼。

  那是因為哥布林殺手扔下了棍棒,拔出腰際的劍。

  之前在污泥中衝刺之故,只見那把不長不短的劍顯得非常骯髒。

  不過哥布林殺手卻將身體重心壓得極低,扭動手腕轉了一下長劍。

  「你認為只要換把武器,就能夠與我為敵嗎?」

  「不認為。」

  哥布林殺手調整呼吸,將劍尖對準暗人,以低沉的聲音說道。

  「我認為能殺死你。」

  「笑話!」

  暗人胞哮一聲,手臂猛然伸長到異樣的程度朝哥布林殺手襲去。

  而哥布林殺手彷佛看準了僅有的空隙般,及時向前飛跳出去。

  暗人迎擊的右手上握有銳利的突刺劍。那種造型,很明顯就是打造成以反射神經取勝的武器。

  「捨身突擊?不可能碰到我的!」

  銀光再度迅速地一閃,哥布林殺手勉強用盾格擋開來。

  皮革圓盾已好幾度被削去、貫穿了,剩下的部分恐怕很難繼續承擔任務。

  但哥布林殺手不理會這點,依然努力縮短雙方的距離不斷出劍。

  他配合對方拔出突刺劍的動作,追擊退開的暗人,並儘量將劍尖伸出去。

  只聽見嘰一聲,暗人的緊身衣微微裂開,不過——也只有這樣而已了。

  「哈哈哈哈哈哈!你想與我為敵,手腕還差多了!」

  以他的能耐,確實很難攻擊到暗人。

  啪擦一聲濺起大量污泥後著地的暗人,發出為勝利自豪的大音量說道:

  「看來,頂多

  是第五階的紅寶石——不,第六階的綠寶石罷了。」

  「錯。」

  哥布林殺手搖搖頭。

  「那個是黑曜石等級。」

  沒錯,單以他一個人的能耐而言。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將神聖的光輝,賜予在黑暗中迷途的我等』!」凜然的祈禱聲響起,簡直就像是能直達天上諸神。

  今夜的此時此刻,集地母神寵愛於一身的愛女祈禱,不可能不引發奇蹟。

  從她高舉的祭器所施放的,毫無疑問是『聖光(Holy light)』。

  在暴風雨中,如明亮太陽的光輝籠罩下來,暗人伴隨著無聲的慘叫痛苦地反仰身子。

  女神官已經可以不靠言語溝通,便和哥布林殺手進行默契絕佳的搭配。

  小隊都是以哥布林為對手,而隊長又是由哥布林殺手擔任,再加上——

  ——是你要角。拜託了。

  那個人是這麼說的,只要他如此拜託自己。

  她會身陷小鬼的陣營之中,沿著哥布林殺手開出的血路拼命狂奔,也是理所當然的。

  於是此刻,哥布林殺手背負著她的光芒,在暗夜中突擊。

  在他背後,雖然沾滿雨水、泥濘與汗,但與決心一同揭起光輝的女神官,卻是無比美麗。

  那並非沐浴著神恩的緣故。也不是因為她身著聖衣。

  而是出於她一心一意為了某個人,將祈禱獻至天上諸神跟前的純粹。

  她毫不懷疑。毫不動搖。即使心懷膽怯、恐懼,依然勇敢地高舉法杖。

  「哥布林殺手先生!」

  既沒有尖銳的高喊,也沒有嘶啞的咆哮,哥布林殺手的劍就這麼揮了出去。

  這招既單純又愚直,根本沒有任何值得大書特書之處,只是平凡——極其普通的攻擊。

  「啊,咿!?」

  然而,碰到了。

  暗人的緊身衣碎裂,鮮血噴出。傷口儘管很淺,但還是砍到了。這樣就夠了。「唔,混、帳東西!」

  暗人扔下突刺劍用手撝住胸口慘叫著,接著便跳開退到後方。

  那傢伙原本就不害怕弓箭,如今劍與魔法更是在無法抵達的範圍外。

  但暗人的驕矜,受到比這挑向胸口的這一擊更深的傷害。

  ——這邋遢傢伙率領的小隊,為何會如此難以對付!?

  「既然如此,也沒其他法子了,直接以巨人的威力毀滅那座小鎮吧……」

  暗人的眼中點亮殺意的光芒。相對於森人高雅以及對萬物均衡的冀望,暗人則是與傲慢及殘虐為友。

  「你們這些傢伙,全都會變成小鬼的餌食。森人跟那個小女孩的手腳要斬斷,到死為止,都得囚禁在小鬼的巢穴深處……!」

  連話都說得零零落落,可見暗人已經氣到發瘋了。

  霎時暗人單膝撲通跪入泥淖中,泥水再度啪嚓濺起。

  「啊,嘎……唔,咕……嗯……?」

  暗人漆黑的臉孔因痛苦而扭曲。背上長出的五條手臂不停掏著泥,掙扎著想讓自己起身。

  突然全身無力是召喚的緣故嗎?怎麼可能?力量不是會一直湧出嗎?

  不然就是因為受傷的關係——受傷?

  ——不對。

  「是毒。」

  哥布林殺手這麼說道,並自腰際的雜物袋扔下一塊破爛的布。

  那是他在公會跟櫃檯小姐受到刺客襲擊後,拿來包裹對方飛鏢的玩意。

  至於塗在刀刃上的毒素是何種類,哥布林殺手自己也不清楚……

  「混、帳……混帳,混帳,混帳————」

  果然用敵人試過後,要明白這是毒就已足矣。

  溢流的血從暗人的手指縫隙滲出,接著繼續往下滴。

  熊熊燃燒的眼眸引燃起更為旺盛的怒火,滴著雨水的嘴唇扭曲成更歪斜的模

  取代萎縮的天生雙手,背上的手臂又掀起泥濘,勉強把暗人的身體撐起來。

  背負著雷雨緩緩爬起身的暗人姿態,簡直就如同一株枯木。

  對方氣喘吁吁對抗毒素的樣子就好似末期的病患,渾身鬼氣逼人。

  「『萬物……』!」

  然而暗人高聲響徹、蘊含真實力量的這句台詞,毫無疑問是死之咒文(Death spell)。

  「怎麼會…………」

  女神官鐵青的臉龐血色盡失,但依然用顫抖的手舉起法杖。

  然而與天上眾神幾度以魂魄聯繫後,嚴重的消耗令她連手指都抓不緊握柄。

  「被擊中就糟了,不過……那傢伙現在滿滿的破綻!」

  妖精弓手取而代之地站出來從箭筒拔出三枝箭,並以變戲法般的手藝將所有箭同時射出去。

  但咻一聲切穿風雨的箭矢,最後卻被雲之臂又一次擊落。

  「百臂巨人的權能之一……!」

  妖精弓手恨得咬牙切齒,不耐地抽出下一枝箭。她不願承認這是無用之舉。

  「『石彈』的射程不夠遠……!拜託想點辦法,長耳朵!」

  「知道啦,我正在試……!」

  妖精弓手抽出一枝枝的箭,但全都被那隻飄浮於虛空的巨大手臂打落了。

  「貧僧的法術以及神官小姐的法術都耗盡了,如此一來……!」

  「『結束……』!」

  還是要衝過去砍殺敵人?不,此等距離自己跟小鬼殺手兄都來不及。蜥蜴僧侶也恨得牙痒痒地。

  暗人的詠唱仍然朗朗地持續下去,已經連一秒鐘都不能猶豫了。

  既然如此——所有同伴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唯一一名男子身上。

  「哥布林、殺手先生……!」

  「避箭?」

  那名男子被泥、毒、血濡濕的鐵盔微微傾斜著。

  「躲避箭矢的守護……可以這樣解讀嗎?」

  即使他跟大家之間隔著暴風雨,如此微弱的低喃依舊沒有逃過森人的長耳。

  「是用來迴避弓箭,防禦用的!」

  為了與風聲抗衡,妖精弓手用力扯著嗓子叫道。

  「呃,我想想,爺爺他是怎麼說的……」

  妖精弓手啃著形狀姣好的拇指指甲,不耐煩地掀動長耳。

  「記得應該是『所有箭鏃穿不過我的皮肉,所有箭枝盡納入我的掌中』這樣吧……!」

  「原來如此。」

  箭鏃無法刺穿皮肉,箭枝則會納入掌中。他咕噥著剛才聽到的話語。

  「避箭啊。」

  那名男子淡然地喃喃說道,然後對女神官的呼喊點點頭,朝前邁出一步。

  眼前,已經有白光開始冒了出來。大氣發生鳴動,魔力逐漸形成漩渦。

  他一邊將手中長劍收入鞘中,向前踏出兩步,輕輕轉動右肩。

  「『解……」

  「是嗎。」

  然後是第三步。同一瞬間,暗人的左手彈飛起來。

  大家都——包括暗人在內——察覺了一項事實,因為被切斷的肢體剖面迸出了鮮血。

  噴濺出去的血液混入暴風,跟雨水一同灑落,在這血水淋漓的場面之中還可聽見手臂墜落草叢的聲響。

  剛才他朝空中扔出去進行斬擊的詭異飛刀,將暗人的手臂連肉帶骨切斷。卍字型的刀刃。至於該武器是仿南洋風格的飛刀這點,暗人完全無從知曉。

  「唔——嘎,啊啊啊!?」

  朝彼方飛去的刀刃就好像拖著一條尾巴,令人不忍聽的渾濁慘叫把原本詠唱的咒語都蓋掉了。

  暗人另一手壓著自己的傷口趴了下去,其背上生出的手臂也如枯萎的草木般,

  被暴風雨撕碎後四散而去。

  「這被歸在短劍類啊。」

  哥布林殺手剛剛的投擲,並沒有任何值得聚焦之處。

  極為精準、迅速,就只是這樣而已。

  兩隻手臂在夜空中飛舞——一隻是暗人的左手,另一隻則是原本握住的詛咒物。

  手臂雕像落入泥淖里變得污穢不堪,哥布林殺手一腳把它踩爛。

  鞋底傳來啪嘰的碎石聲。

  儘管不知道那是什麼,但避箭的守護可不能再落入小鬼手裡。

  「喔、啊嘎、哇、我的手、手臂,是、百臂、巨人、的……嘎!?」

  趴在地上的暗人喉嚨,就在剛剛,被正中紅心的箭矢刺穿了。

  呼——位於遠處的妖精弓手彈了彈弓弦並吐出一口氣。只要沒有那個作弊的守護,簡直是易如反掌。

  「活、祭、品還是、不夠,哥布林、們,也、沒用、嗎……!」

  暗人的呼吸伴隨著啵啵噴出的血泡,但熊熊燃燒著怒火的眼珠依然能辨識迫近的對手。

  那雙眼中的生命之火快熄滅了。在搖晃、模糊的視野內,那傢伙幾度眨眨眼。

  映照在暗人眼陣中的——是名風格特異的冒險者。

  髒污的皮甲,廉價的鐵盔,不長不短的劍,以及套在手臂上的小圓盾。

  被雨跟泥、血及砂土染上污斑的那副模樣,比被放逐的冒險者還邋遢。

  雖說如此,但……

  「你、你這混帳,是你嗎……」

  暗人的憎惡與鮮血一同從口中噴灑出來。

  「在水之都、將吾等的野心……粉碎……勇者的……!」

  要是先前能早點看出來就好了。

  對那個可憎的劍之聖女復仇,魔神王的復活,以及召喚混亂暴風雨的儀式。

  粉碎上述計劃的——不過就是區區幾位冒險者。

  就是這傢伙了。毫無疑問正是他。暗人邊吐血邊這麼想,狠狠瞪著那頂鐵盔。

  「……不。」

  這時他終於擠出了回答。

  有這麼多人在背後支持自己。

  有這麼多人引導自己,讓他來到此處。

  而返回鎮上後不論如何,也有堪稱朋友的人在等待。只要自己回過頭,就可以發現並肩作戰的同伴們。

  一旦回到家,更有人殷切期盼自己的歸來。

  那些人不是他的部下,也不是隨從。

  那些人不是神所賜予的。既非機會也非命運。

  那是憑他自身意志所決定的選項(Paragraph)。

  既然如此,他不管怎樣都得報上自己的名號。

  是啊,沒錯。

  正因如此。

  「我是,」

  他這麼稱呼自己,毫無半點猶豫。

  「專殺小鬼之人。(Goblin Slay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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