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第一年2 第2章『一枚戒指,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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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一如往常,是個令人極為不快的日子。

  長著青苔的石造遺蹟寒氣逼人,從天花板縫隙間射進的陽光,如同一根針似的刺在身上。

  哥布林哨兵手拿生鏽的槍,不耐煩地踹了下地面。

  「GOROOBB!GORB!」

  「咿、咿啊啊啊!?嗚!?嗚!?」

  「GOROORBB!」

  豎起耳朵就能聽見,遠方的大廳傳來愉悅的聲音。

  真是,為什麼這種時候偏偏輪到自己守夜。

  明明幾乎沒人會來這種地方。

  哥布林已經將前幾天來探索遺蹟、被他們抓到的冒險者忘得一乾二淨。

  他只記得有幾個男人,有幾個女人,這樣應該能享受一段時間。

  礦人(Dwarf)男人挺肥的,暫時不必擔心沒肉吃。

  礦人的肉雖然硬,但他們可沒資格──儘管他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權利──挑三揀四。

  「咿──!?」

  「GBOR!?」

  話說回來,這女人今天真會叫。

  八成是想到新玩法了──那隻哥布林舔了下舌頭。

  起初他們殺掉男人,把人頭拿給那些女人看,她們便會嚇得大叫,很有趣。

  最近女人的反應卻越來越薄弱,害他們玩膩了。

  看到人頭──雖然已經開始腐爛──也只會發出「啊」或「嗚」的聲音。

  聽她現在叫成這樣,肯定在玩很有趣的遊戲。

  想到這裡,哥布林就坐不住了,不停踏步。

  乾脆別看門了吧?

  這個念頭閃過腦海,哥布林點點頭,覺得真是個好主意。

  反正偷混進去也沒人會發現。不如說應該是其他人要來守夜。

  沒錯,就這麼辦。哥布林扔掉短槍,無謂地纏好纏腰布,回過頭。

  下一刻,他的嘴被摀住,彷佛有條蛇纏了上去,利刃划過咽喉。

  哥布林聽見血液從頸部噴出的聲音,被嗆得發出咕嘟咕嘟聲。

  那隻哥布林很快就動彈不得,死在原地。

  誰都沒有為他哀悼。

  §

  「一隻。」

  那名冒險者摀住哥布林的嘴,直到目標停止抽搐,接著慢慢將屍體放到地上。

  他甩去劍上的血,收劍入鞘,撿起掉在腳邊的短槍檢查了一下,插進腰帶。

  能攜帶的裝備有限,但如果不會妨礙行動,武器自然越多越好。

  他靜靜觀察周遭的情況,隨後將哥布林的屍體踢進陰影處。是為了以防萬一。

  順便把左手的火把輕輕扔到地上,空出雙手。

  遠方的大廳清楚傳來哥布林開宴會的聲音。

  他緩慢且慎重地腹部使力,以腳跟先著地的方式行走,宛如匍匐般一聲不響地前進。

  踮腳反而浪費力氣,重點是最重的部分會用力落在地上。

  以前他曾被師父痛揍過,罵他「潛行還一副要往前撲倒的模樣,腦袋裝什麼」。

  前方透出燈光,可是哥布林不需要光。是用來取暖或享樂的吧。

  ──後者嗎。

  不出所料。

  「啊──!?啊啊──!?」

  「GOROBOGO!GOROBOGOGOG!」

  含糊的女性慘叫聲響起,哥布林聽見這陣哀號,大聲嘲笑她。

  他們將用大廳中央的火堆燙紅的鐵棒,按在少女的肌膚上。

  每次少女都會痛得扭動身軀,試圖逃跑,彷佛在跳一支難看又滑稽的舞蹈。

  乍看之下,根本無法分辨她是冒險者還是村姑。

  害怕、慘叫、東逃西竄、啜泣、求饒的模樣,與一般少女沒什麼不同。

  然而,她的脖子掛著喀啷作響的識別牌。

  那女孩的精神已經崩潰,嚴重到連事先得知情報的他,都看不出她是冒險者。

  他沒有去想在此之前她經歷過什麼。因為他早已明白。

  再說,她應該還算好的。

  其他幾位少女,身上沾滿鮮血及髒污,被扔在像垃圾場般散落一地的白骨中。

  有的雙眼黯淡無光,有的身體少了該有的部位,有的一直在胡言亂語。

  除此之外,八成還有俘虜懷上了哥布林的種。

  何者較為幸運──他沒有去想。有比這更重要的事。

  ──敵人四。劍、斧、棍棒。無弓手。其中一隻是鄉巴佬(Hob)嗎。

  「GOROOBOG!GOROBG!」

  「GBRRG……」

  一隻巨大的哥布林,正在抓起盤子──當然不是哥布林自己做的──里的肉狼吞虎咽。

  不僅如此,他還對其他哥布林頤指氣使,欺負他們,搶走他們手中的酒杯。

  在他脖子上閃閃發光的,是疑似從冒險者身上搶來的數枚識別牌。

  那隻想必就是頭目。大哥布林。

  他思考片刻後,無聲無息潛入大廳,接著將手指插進石壁的縫隙間。

  雖然上頭長了青苔,攀起來也夠穩了。他慢慢撐起身體。

  爬了一階,尋找可以落腳的位置,踩穩後抓住上方的石壁,繼續往上爬。

  動作稱不上敏捷,但想起小時候爬樹的經驗,就覺得這點程度還算輕鬆。

  那棵樹還在嗎?大概不在了吧。

  「嗚……啊……不、要……!」

  「GROBG!GRROROGB!」

  他無視閃過腦海的思緒,注意力集中在哥布林身上。

  不知該不該說幸運,目前還沒被他們發現。

  敵人正在吵鬧不代表可以發出聲音,但音量不大的話還在容許範圍內。

  他暫時停下手,調整呼吸,然後又往上爬了一些。

  接著確認距離,使勁踢擊牆壁跳下去。

  他不可能做得出超人般的動作。穿著鎧甲往下跳,就只會直線墜落。

  不過,他需要的是能踩爛小鬼的速度及高度。如此便足矣。

  「GBOROB!?」

  小鬼被突然從天而降的人壓扁,發出含糊不清的叫聲。他對小鬼的哀號置若罔聞,踩斷脖子。二。

  「GGB!?GOBOGORB!」

  「GRBG!」

  遭到突襲的哥布林紛紛叫著站起來,他當然知道。

  他沒有浪費時間,雙手早已抽出短劍。

  「GROOGBG!?」

  「GORRG!?」

  射出去的短劍命中咽喉,哥布林像溺斃似的揮著雙手倒下。三。

  他沒有確認小鬼的死相,反手拔出腰帶上的短槍,刺向背後。

  「GOBOOOGOB!?」

  沉迷於貫穿少女的身體而慢了一步動作的小鬼,被他從身後貫穿,痛苦地掙扎。四。

  被噴出來的血迎頭淋下的女俘虜尖叫了一聲,但那不重要。

  「GOOROGOB!」

  夥伴接連被殺,大哥布林揮下粗如木材的棍棒。

  能靠突襲打倒頭目是最好的,但沒人能保證會成功。他不希望因為偷襲失敗,陷入五對一的危機。

  得先顛覆戰力上的差距。剩下的之後再說。

  「GOROBG!GGBGOROGB!」

  「喔、喔!」

  看似剩飯的食物被砸向地面的棍棒打爛,濺到空中。

  他迅速跳開來閃過攻擊,右手拔出不長不短的劍。

  「沒事吧?」

  「啊、嗚……」

  不久前還在被蹂躪的女人近在身旁。向她講話也沒什麼反應。

  可能會波及到她。不能後退。大哥布林正在逼近,他咂了下舌。

  「哼。」

  「GOROG!?」

  企圖繼續進攻的大哥布林放聲慘叫。

  因為他踢起了掉在腳邊、被火燒得通紅的鐵棒。

  大哥布林被鐵棒燙得扭動身體,明明他們剛才還是燙人的那一方。

  他沒有趁機逃跑,而是舉起左手的圓盾,直接衝到大哥布林身前。

  「GROGORO!」

  「唔……!」

  面對砸過來的棍棒,他儘量選擇靠敵人手腕的位置格擋,使其偏移路線。左手發出吱嘎聲。

  不過已經沒問題了。他用右手的劍刺中大哥布林的腹部,使勁轉動。

  「GOROGOBOGOBOGOROBG!?」

  大哥布林哀號著,棍棒從手中掉落。

  這

  樣就五──

  「GGBGRO!」

  「嗚……!?」

  然而下個瞬間,他的頭被用力揍了一拳,身體飛向空中。

  他摔在大廳角落,身體沾到骨頭和食物殘渣,倒臥在地──不,是在地上滾動。

  為了躲開立刻朝他揮下的拳頭。

  茫然失措的少女們被逐漸逼近的危機嚇得尖叫,他甩甩頭站起身。

  ──沒有立刻死?

  沒刺中要害。不對,在思考這個問題前,有件更該做的事。

  他摸索著腳邊,在頭暈目眩的狀態下將撿起來的東西往敵人身上砸。

  「GBOORGB!?」

  慘叫聲。肉與骨頭被砸爛的聲音。不曉得打中了哪裡,但確實打中了。

  「喔、喔……!」

  「GOROGB!?GBRRG!?GOBOG!?GBBGB!?」

  縮短距離,舉起手,揮下去。重複一次。再一次。再一次。

  大哥布林過沒多久就停止慘叫,只剩下水花濺起般的聲響。

  他終於鬆了口氣,望向手中的武器。

  正在冒煙的那東西,是哥布林生火時燒剩的木頭。

  「……原來如此。」

  檢查過後,他扔掉木頭,踩住大哥布林的腹部拔出劍。

  內臟溢出,然而為求保險,他還是用劍攪了一下,徹底將他殺死。

  刺中腹部都殺不了他了,即使臉被人砸爛,還是有可能站起來。

  他用哥布林的纏腰布擦掉劍上的血,收回劍鞘,低聲呢喃:

  「五……應該不是小規模群體。」

  推測是先進來探索遺蹟的冒險者們,已經殺掉了幾隻。

  然後──恐怕滅團了。

  他想到這個事實,並且接受,接著搖頭。

  不可以誤解。這種事雖然常有,卻不是一直都有,也不頻繁。

  只不過是無論何時都存在運氣差的人罷了。

  碰巧剛成為冒險者,缺乏知識也缺乏經驗,碰巧在戰鬥時腳滑……

  僅此而已。

  正因如此,萬萬不能認為活下來的自己比他們更優秀。

  這是師父教過他許多次的事,一直以來也親身體會到。

  更重要的是,因為哥布林這種生物,無一不認為自己是世上最優秀的。

  他一面告誡自己,一面像在扛行李般,抱起不幸的倖存者──數名少女,讓她們坐好。

  從自己的行囊和哥布林掠奪來的東西中,收集比較乾淨的毛毯幫她們披上。

  或許是因為還無法理解狀況,再加上身體虛弱吧。

  少女們不停啜泣,看起來連話都說不清。他不覺得這樣有錯,平靜地陳述事實。

  「很快就能回去。」他思考了一下,補充道:「再等一下。」

  ──除此之外的安慰又有何意義?

  他無視在身後哭出聲的少女們,粗魯地搜起小鬼的戰利品。

  因為以前曾發現過哥布林的幼崽,雖然這次距離女人被拐走沒經過多少時間。

  要是有幼崽躲著就糟了。他學到哥布林的增加速度很快。

  況且,死去的冒險者的識別牌應該要帶回去。

  「…………?」

  這時,伸進穢物中的手碰到了堅硬的物體。

  掏出來一看,是枚小戒指。寶石戒指。

  是《座標(Mapping)》的戒指嗎?

  ──不,不對。

  他用指尖抹去穢物,觀察那顆閃閃發光的寶石。

  從未見過這種寶石。雖說他本來就不是知識淵博的人。

  裡頭有東西在燃燒。

  不斷燃燒。

  「呣。」

  他卻隨手將戒指塞進雜物袋,拋到腦後。

  還有其他該思考的事。

  哥布林的屍體。被擄走的少女。必須把她們平安帶回去,向公會報告。

  然後領取報酬,整頓裝備,尋找下一件委託,殺掉哥布林。

  他穿戴骯髒的皮甲、斷了角的鐵盔,腰間掛著一把不長不短的劍,手上綁著一面小圓盾。

  對哥布林殺手來說,那天一如往常,僅僅是個令人極為不快的日子。

  §

  「呼,天氣真好!」

  藍天與陽光下,牧牛妹用力把掛在繩子上的白床單攤開來曬乾。

  把衣服放進倒入草木灰清液的盆子裡用腳踩,晾乾後收進室內。

  儘管很費工夫,洗著洗著不知為何心情就會好起來,她輕笑出聲。

  他──終於願意睡在主屋,而不是在倉庫過夜。

  結果就是每天都要像這樣洗衣服,心情自然會好。

  「~♪」

  她哼著歌拿起下一件衣服。襯衫──他的襯衫。

  這是她趁他不在時跑進倉庫,偷偷回收的。

  上面沾著泥土、灰塵、汗漬,以及大概是──血跡的污垢。

  要她放著這件衣服不洗,實在辦不到。

  她赤腳踩著襯衫,水馬上就髒掉,嚇了她一跳,不過……

  「嗯,乾乾淨淨!」

  她用力攤開襯衫,將皺褶整平,滿意地點頭。

  有些痕跡還留在上頭,不過髒污都洗掉了。很好很好。

  他好歹是每天都會和女孩子打照面的人,大可稍微注意一下儀容。

  「還有那副鎧甲……」

  牧牛妹手抵下巴,沉吟著思考。

  她覺得那副鎧甲很髒,但不知為何,他一直沒有要把它擦乾淨的跡象。

  話雖如此,擅自把它擦得閃閃發光也不太好。

  因為那是他的工作領域,她不該涉足。

  ──工作啊。

  牧牛妹停下手邊的工作,望向藍天。

  冒險。冒險者。

  這個詞讓她覺得近在身旁,又遠在天邊。

  他會穿著鎧甲,手拿武器,潛入遺蹟或洞窟,與怪物戰鬥。

  記憶中的他,還是五年前兩人吵架時的模樣……如今他成為冒險者出現了。

  她知道他身上有著未曾改變的地方。

  另一方面,也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把這兩人當成同一對象看待。

  「……好複雜喔。」

  她不經意地撥弄下定決心剪短後,變得輕盈不少的瀏海。

  視線範圍開闊許多,映入眼帘的景色也變得不一樣了,但她依然無法接受。

  「算了,沒必要著急……吧?」

  哎呀?牧牛妹歪過頭,想拿下一件待洗衣物的手撲了個空。

  蹲下一看,盆子裡已經沒衣服了。

  唔。不知不覺全部洗完了嗎。

  ──怎麼辦?

  隔著手掌仰望的太陽仍高掛在天際,現在就收工太早了。

  當然,她還得照顧牧場的牛、豬、雞,不過也不是一天到晚都得看著它們。

  況且再怎麼積極幫忙,舅舅都不太願意讓她做勞力活。

  能理解舅舅擔心她的心情,畢竟自己之前那副樣子,但還是有點失落。

  「嗯…………好!」

  沒錯。牧牛妹打了個拙劣的響指。來煮晚餐吧。這樣很好。

  這個念頭並沒有什麼特殊意義,僅僅是純粹的靈機一動。

  但她覺得這是個好主意,踏著輕快的腳步走回家──

  「噢,好險好險。」

  雀躍的心情害她差點忘記收拾盆子,她將水倒光,晾在外頭。

  然後小跑步向家門口。

  要煮什麼呢?有什麼可以煮呢?能不能煮出美味的料理呢?她知道舅舅的喜好,不過──

  「他會願意吃嗎……」

  牧牛妹嘀咕道,輕輕用指尖撫摸嘴唇。

  浮現於腦海的景象非常幸福,她捲起袖子說了聲「好!」,為自己打氣。

  §

  「不行,我不能收。」

  「是嗎。」

  那名性情乖僻的老人將戒指扔到櫃檯上,用十分狐疑的眼神看著這名冒險者。

  「你從哪搞到這種玩意的?」

  「撿到的。」

  哥布林殺手回答後,突然想到似的又補充一句:

  「遺蹟里。哥布林在那築巢。」

  「小鬼嗎……」

  冒險者公會裡的武具店,今天也一樣熱鬧。

  哥布林殺手大剌剌地走進來,應該是在中午過後。

  從他散發出的臭味和身上髒污來看,顯然是剛結束冒險就直接前來。

  疑似認識他的持槍戰士皺眉「呃!」了一聲,他無視對方,說道:

  「要補充裝備。」

  到這邊為止都與平常無異──這男人當上冒險者後一直是這樣,工房老闆也習慣了。

  火把、藥草、傷藥、消毒藥水、楔子等各種瑣碎的東西,加上小刀及武器防具。

  ──比起戰士,更像斥候(Scout)或獵兵(Ranger)之流。

  之前甚至還說想買弓箭,問他會不會用,只回答「懂一些」。

  這傢伙雖然是個怪人,手倒挺巧──老闆在腦中的帳簿記下這點。

  和平常不同的,是在之後。

  他搜起雜物袋準備付錢,似乎想起了什麼,拿出那樣物品。

  戒指。

  一隻金屬環,上面鑲著彷佛在燃燒的閃亮寶石。

  不──確實在燃燒。寶石內側,有某種東西在翻湧著。

  「收購嗎?」

  店長接過他隨手扔過來的戒指,戴上單片眼鏡仔細觀察後,搖搖頭。

  「不行,我不能收。」

  接著便延續到剛才的對話。

  老闆雙臂環胸沉吟著,用指尖輕敲櫃檯:

  「能確定這是魔法戒指,不過沒經過鑑定太危險啦。」

  「有辦法鑑定嗎?」

  「是可以,但很費工。」

  老闆伸手敲敲掛在附近的木牌。

  上面用幾種文字和圖案表示「販售武器防具道具」、「接受鑑定委託。半價收購」。

  之所以搭配圖片解說,當然是為了不識字的人。

  若要以冒險者為客群,店家的身段最好放低,店員的膽識則是越高越好。

  「雖說也有人會趁機敲竹槓,我這邊總得負擔技術費。無法算你便宜。」

  「是嗎。」

  哥布林殺手回答,他的模樣在販售裝備的老闆眼中,也顯得格外寒酸。

  髒兮兮的怪人──可以理解為何有人如此嘲笑他。

  若要鑑定魔法戒指,得支付相應的金額。還沒多少經驗的他付得出來嗎──

  「你有錢嗎?」

  「有。」

  聽見他的回答,老闆露出驚訝的表情。

  「你有賺到錢啊。」

  「剿滅哥布林的報酬,都存下來了。」

  對喔──老闆點頭。這傢伙日以繼夜地在接委託。

  然而,哥布林殺手接著正經八百地搖搖頭:

  「但預計要用。太貴的話付不出來。」

  ──沒辦法。

  「好吧,也是可以自己戴上去試試……」

  「有人嚴格吩咐過我,不能隨便戴戒指。」

  「明智的抉擇……噢,對了。」

  老闆深深嘆息,故意表現出剛剛才想到的模樣,補充了一句。

  哎,都這把年紀了,偶爾照顧一下年輕人也不為過吧。

  「其他冒險者說不定有懂鑑定的。要不去問問?」

  「……其他冒險者。」

  他簡短說道,拿起戒指,隨手放進雜物袋點點頭。

  「知道了。」

  聽老闆在背後念著「真的有聽懂嗎」,他大剌剌地走出店外。

  要說有沒有聽懂,答案是沒有。

  當然,他現在知道東西不鑑定就不能賣,要去拜託其他冒險者鑑定。

  問題是──

  「呣。」

  他踏進公會的等候區,環視周圍的冒險者。

  然而,每個人被他瞥到都移開目光。

  人們在躲他──也不是。但絕非善意的視線。

  而是看待只會殺哥布林的怪人的好奇視線。

  簡單地說,就是對骯髒的新手冒險者,沒有在這之上的興趣。

  對他而言也一樣。問題就在於此。

  「鑑定。」

  究竟誰有這個能耐──

  他連其他冒險者以什麼維生都不知道。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坐到等候區角落的椅子上。

  最裡面的椅子。

  要搶委託的話,這個位置會比別人慢,但剿滅哥布林的委託不用急就接得到。

  不會礙到其他冒險者的這位置,讓人覺得很適合他。

  哥布林殺手突然取出雜物袋中的戒指,拿到從窗戶照進的光芒下看。

  隔著閃閃發光的火焰,望見在公會往來的冒險者。

  有的往右,有的往左,有的在看布告欄,有的在與夥伴談笑,有的走向櫃檯,有的即將踏上旅程。

  他心不在焉地看著。各式各樣的冒險者,在做各式各樣的事。

  ──怎麼辦?

  想這些也沒意義。

  有用就用。能賣錢就當成經費。都不行的話就處理掉。

  這樣應該就行了。沒必要捨不得。

  「那個……」

  此時,有人客氣地向他開口。

  「……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轉頭一看,是名頭髮綁成蓬鬆麻花辮的公會女職員。

  他沒去思考這個人是誰。哥布林殺手受過她幾次關照。

  是櫃檯小姐。

  「不是什麼大問題。」

  他將手中的戒指拿給她看。

  見裡頭封印著點點火光,櫃檯小姐忍不住驚呼出聲。

  「好漂亮的戒指。您去了哪座遺蹟探索嗎?」

  「不。」哥布林殺手搖頭。「在哥布林巢穴找到的。」

  「這樣呀……」

  櫃檯小姐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

  哥布林殺手表示疑惑,櫃檯小姐晃著頭髮搖頭,展露微笑。

  「因為您是哥布林殺手嘛。」

  「嗯。」

  哥布林殺手點頭。

  「然後,本來在找能鑑定的人。」

  「在找……」櫃檯小姐眨了下眼。「……本來?」

  「不曉得該拜託誰。」

  他隨手將戒指塞進雜物袋,像在嘆氣似地說。

  「所以,決定處理掉。」

  不能用的東西,帶在身上也沒用。

  哥布林殺手嘀咕道,櫃檯小姐再度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

  他不明白這表情的意義,低聲詢問:

  「怎麼了。」

  「沒有,那個……」

  她肩膀抖了一下,扭扭捏捏,坐立不安地卷著頭髮。

  「若是這樣,我說不定……能介紹一個人給您喔?」

  §

  「……哎、呀?」

  那名魔女一如往常走進公會,扇動修長的睫毛眨眨眼。

  櫃檯小姐在向她揮手。不僅如此,旁邊是──

  「……」

  魔女的唇勾起弧度,扭著纖腰慢慢走過去。

  周圍的冒險者瞥見那性感的身軀,紛紛交頭接耳起來。

  魔女卻用寬帽遮住眼睛,看都不看他們一眼。

  不敢當面搭訕她的人所說的話,又有多少價值?

  她反而像在享受其他人的反應,依然帶著笑容,微微歪頭。

  「怎、麼了……嗎?」

  參雜微弱吐息聲的嗓音有點斷斷續續。她吸了口氣,豐滿胸部隨之晃動。

  接著,輕笑聲從喉嚨深處傳出,她宛如一個喜歡惡作劇的孩童,說出那個名字:

  「哥布林,殺手?」

  「有事相求。」

  那名穿戴骯髒皮甲與廉價鐵盔的男子,則用相當低沉冷淡的聲音回應。

  「你懂鑑定嗎?」

  「鑑定……?」

  不明白他的意思──不,是明白他的意思,魔女才疑惑地回問。

  在一旁看著的櫃檯小姐面帶苦笑,伸出援手:

  「那個,其實哥布林殺手先生在遺蹟找到一枚戒指。」

  「原、來……」魔女刻意眯起眼睛,點頭。「所以,才……」

  「嗯。他想詢問您能否協助調查……」

  聽完她說的話,魔女突然伸出雪白纖細的手臂,像在引誘男人般對他招手。

  「讓我,看看?」

  「這個。」

  哥布林殺手不假思索地搜著雜物袋,抓出戒指。

  「哦……」

  「哇……」

  魔女忍不住嘆息,櫃檯小姐則又盯著它看了一遍,睜大眼睛。

  金屬環綻放出微弱光輝。微弱到櫃檯小姐剛才並沒有發現。

  並非一眼就看得出的強力魔法道具,當成飾品用的價值也不高。

  然而,

  寶石中燃燒著莫名吸引人的光芒。

  魔女舉起那枚戒指,透過窗邊照進的陽光仔細觀察。

  接著用指尖沿著金屬環撫摸,翻過來,檢查內側有無刻字。

  沒多久,她慢條斯理地搖了搖頭:

  「對不、起……」

  魔女邊說邊遞出戒指。哥布林殺手接過它,塞進雜物袋。

  「這、個……我不是,很瞭……解。」

  「是嗎。」

  回話的語氣不帶一絲失落。

  他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還向魔女說「抱歉占用你的時間」。

  反倒是櫃檯小姐顯得有些失望:

  「這樣呀,真可惜呢。」

  「不會。」他搖頭。「那就處理掉吧。」

  「不過……呀?」

  然而,魔女話還沒說完。

  她像要靠上去似的以手杖撐著身體,指向他的雜物袋。

  「想、要……那東西……的人,我,倒是……知、道……唷?」

  「呣。」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手放到雜物袋上。

  「那就給他吧。」

  「……呵、呵……你是個,寡慾的……人,呢?」

  魔女竊笑著,用彷佛在詠唱法術的語氣,說出那個人的住所。

  稱不上住所這麼高級,而是「鎮外的小河旁」這種籠統的地點。

  「那、個……人,大概……一直,都在……那裡,吧?」

  「是嗎。」哥布林殺手點頭。「謝了。」

  「不、客氣。」魔女緩緩搖頭。「因、為……看見了,好東西。」

  她似乎想起什麼,補充道:「帶一瓶……蘋果酒,過去,吧?」

  哥布林殺手歪過鐵盔沉思片刻,低聲回答「好」。

  「抱歉。謝謝。」

  然後就這樣大剌剌地走掉。

  留在原地的櫃檯小姐似乎愣了一下,接著立刻回答「不客氣」。

  因為她慢了一拍收到他最後扔下的那句話。

  她揮著手對逐漸遠去的背影大喊「不客氣──」。雖然早就知道對方不會回應。

  「接、下……來。」

  這時,魔女笑咪咪地叫住她,語氣宛如在玩弄老鼠的貓。

  「是、是的?」

  櫃檯小姐肩膀一顫,回應道,魔女的笑容越來越深。

  「我,可以……要個,謝禮……嗎?」

  「跟、跟我要嗎?」

  是什麼呢──櫃檯小姐面露懼色,臉頰抽動。

  錢嗎?她還沒加過薪,手上沒多少錢。

  接委託時給她一些方便?不不不這樣太不公正了──……

  「欸……你,認識……擅長,使槍的……冒險者,嗎……?」

  「咦?」

  櫃檯小姐困惑得不停眨眼。

  經過片刻思考,她有了頭緒。她認識。是一名新銳冒險者。

  對了,她也接待過他。

  「我們臨時,組過幾次隊……例如蜈蚣、的時候……他常常……來邀我……可、是。」

  兩人關係不錯,也能互開玩笑,她認為稱他們是朋友也不為過。

  可是。魔女提心弔膽地,用勉強聽得見的微弱音量開口:

  我想跟他組成固定的團隊──

  魔女害羞的模樣就像個年輕女孩,櫃檯小姐輕笑出聲。

  「沒問題……交給我吧!」

  §

  魔女告訴他,去了就知道在哪,確實如她所言。

  哥布林殺手單手拎著在酒館買的蘋果酒,於行人往來的路上走了段時間。

  他筆直走在跟平常借住的牧場反方向的路上,在鎮外看見它。

  破屋──這樣形容應該比較貼切。

  小河旁邊有座吱吱嘎嘎轉動著的水車,還有棟煙囪正在冒煙的小屋。

  比起小屋,感覺是更加穩固且適合長居的建築,但要稱之為住宅又有點太破舊了。

  ──還是叫破屋吧。

  哥布林殺手下達結論,站在老舊的門前。

  奇怪的是,只有門環是黃銅製,閃閃發亮,和建築物本身不太搭調。

  ──真該先暗中調查地形。

  他為自己至今仍未掌握好這座城鎮的地理條件一事感到不快。

  應該記在腦海的。他此刻才知道這棟破屋的存在。

  哥布林殺手將自己的失態吞回腹中,毫無顧忌地叩響門環,呼喚屋主。

  「抱歉,有東西想委託鑑定。」

  沒有回應。

  他在門前等了幾秒。

  依然沒有回應,哥布林殺手站在原地沉吟。

  不可能沒人在家。就算沒有魔女那句話,看煙囪的煙就知道。

  不在也就算了,屋內有人卻不回應,改天再來也沒意義。

  他又用力敲了一次門。

  「抱歉,有東西想委託鑑定。」

  接著屋內便傳來「噢,門沒鎖,進來吧」的聲音。

  態度很隨便,哥布林殺手卻沒放在心上,打開門。

  就旁若無人這點來看,自己也差不多。光是願意應聲就該感謝人家了吧。

  破屋內──亂到得先思考該踩在哪個地方。

  簡單來說就是到處堆滿東西。

  古書堆積成山,還有像雜物和兒童玩具的物品,以及裝食物殘渣的盤子。

  爐子旁的風箱邊運作,邊發出吱吱嘎嘎的金屬聲,掛在天花板上的繩子晾著衣服。

  房間最深處,勉強空出來的空間內,有個動來動去的影子黏在桌前。

  哥布林殺手留意著別撞到東西,慎重走近,總算看出那是個人。

  全身都被老舊、幾經縫補的斗篷蓋住,看起來像魔法師的人。

  桌上放著某種東西,那人碎碎念著「不是這樣,也不是這樣」。

  是紙牌(Card)。

  那人把牌面繪有各種圖案的七彩紙牌整理好又攤開,洗完牌又疊起來。

  似乎完全沒發現哥布林殺手站在背後。

  他觀察了一下情況,那人還是沒出聲,因此他默默開口:

  「想委託你鑑定戒指。」

  「什麼……?戒指啊。是嗎。是嗎。戒指……」

  興致缺缺的聲音,比想像中年輕高亢許多。

  那人以手撐頰,一面洗牌一面自言自語,突然停止動作。

  「戒指!?」

  接著一口氣站起來,紙牌如雪花般灑向空中,散了滿地。

  戴在頭上的兜帽也在隨之滑落。

  隨便剪短至肩膀附近的頭髮垂下──是黯淡的金色。

  「怎麼回事!莫非你取得了《燈(Spark)》!?」

  她探出身子,彷佛要撲進套著骯髒皮甲的胸口。

  ──原來是女人。

  哥布林殺手在頭盔底下眨了一次眼。

  一頭金髮四處亂翹,不曉得是沒梳還是梳了也沒用。

  她搔著那頭亂髮,一股不至於令人不快的奇妙味道便散發出來。

  近在眼前的眼睛大概是綠色。藏在眼鏡底下,有種神秘朦朧感的顏色。

  無法判斷是用哪種獸毛織成的毛衣,下襬長到幾乎蓋住膝蓋。

  他分辨不出那件毛衣本來就是這種款式,還是她純粹不在意尺寸。

  加上一件能遮住全身的斗篷後──原來如此,儼然是位性別不明的魔法師。

  「不,等一下,不能太早下定論!先讓我看看那枚戒指!」

  女魔法師獨自嚷嚷著,放著愣在原地的他不管,迅速把身體縮回去。

  「……」

  雖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但他本來就是來找人鑑定的。

  哥布林殺手自行囊取出的戒指,在昏暗的屋內仍舊散發淡淡光芒。

  天還沒黑卻暗成這樣,八成是因為書多得把窗戶都擋住了。

  空氣中懸浮的灰塵反射白光,清晰可見,彷佛有螢火蟲之類的生物在屋內飛舞。

  「這個。」

  「喔喔……!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待我瞧瞧。」

  女魔法師隨口應了幾句,如小孩般催促著「快點、快點」,輕輕拎起戒指。

  她瞪大眼睛,把臉湊近,仔細觀察戒指的光輝。

  一臉不知光芒為何物的樣子,有如這輩子第一次看見彩虹的孩童。

  不久後,她的嘴唇像在與人接吻般開合,喃喃自語了一、兩句。

  接著,戒指的光芒伴隨一陣神秘磷光,在雪白手掌中增強。

  光芒彷佛炸開

  的火花飛向空中,如星光般閃爍,然後逐漸消失。

  正是《燈(Spark)》。

  光芒沒多久就緩緩減弱,再度沉進戒指上的寶石中。

  見證整個過程的她擦了好幾下眼睛,點了好幾次頭,輕聲問道:

  「……你在哪找到這個的?」

  「哥布林的巢穴。」

  「哥布林?──你說哥布林!?」

  「沒錯。」

  哥布林殺手點頭。

  「在哥布林睡的垃圾山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臉上立刻綻放笑容。不僅如此,還拍著大腿笑出聲來。

  不──以捧腹大笑形容或許更加貼切。她抱著肚子不停狂笑,甚至用手拍桌。

  「哎呀,哈哈哈!這樣啊,這樣啊,真沒想到!」

  「……」

  「明明從古至今說到不正經的東西,就是洞窟里的魔力戒指!」

  確實──哥布林殺手點頭。他記得師父也說過。

  她「唉唷」一聲,按住差點從晃來晃去的桌子上掉下來的雜物。

  哥布林殺手等了一會兒,還是沒得到想要的答案,便主動詢問:

  「所以,那是有什麼效果的戒指?」

  「對大部分的人來說沒什麼用。」

  女人說道,用力靠到椅背上,翹著的腳故意換了一隻。

  看得出那雙腿緊緻且修長,明明本人一副足不出戶的模樣。

  「不過,對我來說是有價值的。」

  「那對我來說如何。」

  「這個嘛,這東西只不過是《呼吸》的戒指。在哪裡都能呼吸。如字面上的意思,在哪都能。」

  「呣。」

  「怎麼樣?」

  女人揚起嘴角,露出蜘蛛吐絲般的笑容。

  「你願不願意把它賣給我?」

  她再度探出身子,湊近哥布林殺手的頭盔,嘴唇都要碰到了。

  「多少錢都可以。不──」她得意地笑著。「要什麼都可以喔?」

  一股奇妙的香氣飄來。不是酒。他推測是藥草的味道。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錢以外的東西也可以嗎。」

  「當然。」

  「是嗎。」

  女人點頭表示肯定。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地說:

  「我想要能用來殺哥布林的東西。」

  「──啊……?」

  她先是睜大眼睛,又忍不住笑出來。

  「唔、噗……呼呼、呵、哈……!哥、哥布林!?哥布林嗎!」

  笑聲比剛才聽聞戒指來歷時還要大,桌上的東西整個垮下來。

  她笑得一邊抽氣一邊扭動身軀,眼角滲出淚水,從椅子上滑落。

  「哈、嘻、嘻嘻……呵、呼呼呼呼……怎、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她氣喘吁吁,豐滿胸部劇烈起伏。

  哥布林殺手等她冷靜下來後,突然補充道:

  「蘋果酒也給你。」

  「饒、饒……饒了我吧……!」

  女人用力拍桌,桌上的紙牌山終於崩塌。

  在一片揚起的灰塵中,她笑得在地上打滾。

  這就是哥布林殺手與孤電的術士(Archmage)之間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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