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第一年2 第4章『委託人(Johnson)與冒險者(Runner)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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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門了。」

  「啊,嗯……」

  這麼早?牧牛妹將這句話吞回去,目送他在清晨昏暗的光線下離開。

  又沒說到話。早餐也沒吃。昨晚當然也沒吃。

  ──他變得會回家是很好沒錯,不過……

  牧牛妹憂鬱地嘆氣,趴到餐桌上,豐滿的胸部都被壓扁了。

  他偶爾會在房間睡。跟剛重逢時相比,散發的氛圍也不一樣了。不過──……

  ──擅自幫他做這些事,會不會給他添麻煩呀。

  不能怪她這麼想。

  事情果然不太對勁。

  最關鍵的部分──他是否不只是去當冒險者?

  牧牛妹常跑公會,因此也有聽說。

  哥布林殺手。

  專殺小鬼之人。

  原因問都不用問。

  她想問的是「我該為你做什麼才好」。

  牧牛妹回想起坐馬車離開村子時,回頭看見的景色。

  黃昏,她跟他吵架弄哭了他,自己也忍不住哭出來的時候。

  已經完全看不清楚,細節變得模糊的雙親面容。

  埋進地底的空棺材。

  她的記憶中,沒有故鄉毀在哥布林手中的畫面。

  沒有。

  只有一段空白,有如努力堆好的沙堡被潑了一桶水。

  「…………唉。」

  是自己太雞婆嗎?

  牧牛妹頭轉向一邊,看著廚房。

  鍋里裝著滿滿的燉菜,等待加熱的時刻來臨。

  那個時候,他穿著破破爛爛的裝備回來時,開心地吃了──她是這麼認為的。

  這說不定是她的願望。她希望他開心地吃下它嗎?

  「……搞不懂。」

  搞不懂他。也搞不懂冒險。

  在她思考的期間,天色逐漸變亮。

  窗外漾起白光,舅舅也快起床了吧。

  「……得去準備舅舅的早餐。」

  ──搞不好是交女朋友了。也有可能都泡在娼婦那──

  「…………!」

  舅舅之前說的話閃過腦海,她拍了下餐桌,站起來。

  臉好燙。非常燙。肯定整張臉都紅了。牧牛妹用力搖頭。

  「去、去洗把臉吧……!」

  她激動地跑出家門,然後──

  「……咦?」

  看見陌生的景象,停下腳步。

  之前才在想「得快點修好才行」的柵欄,做了粗糙的補強措施。

  「……?」

  牧牛妹想了一下,猜測大概是舅舅修好的,立刻跑向水井。

  §

  跟之前一樣的地方,有棟一樣的小屋。

  水車吱吱嘎嘎轉動著,煙囪正在冒煙。一棟小小的屋子。

  牛奶般的朝霧瀰漫空中,哥布林殺手直接走到門口。

  他粗魯地敲門,屋內傳出「進來」的聲音。

  哥布林殺手推開門,走進堆滿書本的昏暗屋內。

  往內部前進,一面留意不要撞倒一眼就看得出是雜物、卻無法判斷用途的小山。

  「噢,抱歉。我現在抽不出身。」

  孤電的術士坐在巢穴最深處的桌子前,手動個不停。

  她的指尖如同魔法似的抽出、翻開、轉向、覆蓋卡牌,整理好疊成一座山。

  就像在變魔術,把玩著畫上各種怪物與風景的圖卡。

  「我帶了蘋果酒。」

  「嗯,放那邊就好。」

  她看都沒有看這邊一眼,哥布林殺手隨便找了個地方放下酒瓶。

  數隻空酒瓶倒在地上,散發出甘甜香氣。

  參雜蘋果與藥味的她的味道。

  「還有,這是你要的東西。」

  哥布林殺手搜著雜物袋,抓出一隻小麻袋。

  袋口綁得很緊,不過屋內立刻開始出現淡淡異臭。

  雖然也可能是身上有點髒的他造成的──

  「小鬼糞便。」

  「嗯,放那邊就好。」

  她的態度十分冷淡,哥布林殺手卻一點都不介意,隨便找了個地方放下袋子。

  最近幾天一直是這樣。

  怪物辭典分配給小鬼的篇幅很少。

  但那並不代表「撰寫時可以不必經過調查」──她是這麼說的。

  回收與小鬼有關的物品、帶來給她、收取報酬。

  不管放在哪,下次來的時候東西都會不見。他認為沒有問題。

  「報酬呢?」

  「啊,嗯。對喔。」

  模稜兩可的回答。哥布林殺手耐心地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他盯著那嬌小的背影,過沒多久,她突然發出「啊」一聲,一副現在才想到的態度。

  「那邊的捲軸,你可以拿去。」

  這句話聽起來像在把不要的東西扔給他,他卻回答「知道了」。

  他如她所言看向「那邊」,數捆仔細卷好的捲軸堆在一塊。

  「哪個都可以嗎。」

  「哪個都可以喔。」

  哥布林殺手「唔」地想了一下,隨便抓走最上面的捲軸,以免撞倒捲軸山。

  材料似乎是羊皮紙。裝訂方式很單純,就只是用綁法奇特的細帶系住。

  即所謂的魔法捲軸(Scroll)。哥布林殺手也是第一次看見。

  「這是?」

  「效果的話,去路上隨便找個魔法師問吧。」

  講完這句話後,孤電的術士似乎就將他排除在意識外了。

  紙牌一張張翻開,在桌上舞動,正反面與位置不停變換,最後疊在一起。

  翻動紙牌的手指上,戴著那隻燈的戒指。彷佛有火焰在裡頭燃燒。

  哥布林殺手看了一下,知會孤電的術士後,離開小屋。

  關上門前,從裡面傳來「拜囉」的聲音。是在跟他道別吧。

  大概。

  §

  「……怎麼、了?」

  魔女冷淡地詢問來到酒館的哥布林殺手。

  她把手杖靠在牆上,優雅地翹著腳,懶洋洋坐在角落的位子休息。

  不時會有其他冒險者瞄過來,她果然很引人注目。

  新人,又是單獨行動的女性魔法師,想必有很多冒險者想搭訕她。

  然而,那些人一看到站在對面、身穿骯髒鎧甲的人,眼神就移開了。

  魔女看似有點坐立不安,手指卷著頭髮,用帽檐遮住視線,望向他:

  「又、要……鑑定……嗎?」

  「嗯。」哥布林殺手點頭,想了一下後補充道:「能拜託你嗎。」

  「……這個,嘛。」

  她伸出美麗的手。是叫他把東西拿出來的意思吧。

  哥布林殺手從雜物袋取出剛才拿到的捲軸,遞給魔女。

  「那個……人,給……的?」

  「對。」

  「這樣呀……」

  魔女點了點頭,把捲軸拿在手中轉來轉去,慵懶地吁出一口氣:

  「……那個,人,很奇……怪,吧?」

  哥布林殺手沒有回答。

  魔女並不曉得,他對於人類這種生物,還沒瞭解到能回答這個問題。

  因此思考片刻後,他簡短應了聲「是嗎」。魔女點頭。

  「非、常……非、常……奇怪。」

  她將捲軸放到桌上,從衣服內側拿出長菸管。

  接著用打火石以優雅的手勢點火。

  「能變成,那樣……的人,很少。世界之理……的、外面,非常……可怕。」

  甜美的煙霧飄散出來,魔女說道。

  「因為不知道……就決定、去看的人……真……厲害。」

  哥布林殺手還是不懂她在講什麼。

  「所以,那是什麼捲軸。」

  「呵、呵……這個、呀。」

  魔女用指尖輕輕戳了下捲軸。

  「是《轉移》的……捲軸,唷。」

  「…………呣。」

  「白紙……很棒的、貨色。」

  那是冒險者賣來貼補預算的捲軸中,會想特別保留下來的珍品。

  無論誰都能發動失傳的《轉移》法術,正是所謂的魔法道具(Magic Item)。

  魔神之塔也好,大魔法師的地下迷宮也罷,都能瞬間逃出。

  有這麼一捆捲軸即可撿回一命。只要能平安歸來,就得以再去挑戰。這個機會價值千金。

  何況是新手冒險者,對他們而言不管自

  用或賣掉,都是夢幻逸品。

  「……是嗎?」

  哥布林殺手不是很懂,她輕聲回答「對、呀」,接著說:

  「寫上,地點……不管哪裡,都能去……只要,在……這個,世界上。」

  不過,使用時必須謹慎思考。魔女輕笑道。

  「例如……想去,海底的遺蹟,連接起來後……溺死,或是,被沖走。」

  就算想辦法衝進門後,也會被海水壓扁──

  未經深思熟慮就使用魔法,無論如何都會死,不僅限於《轉移》。

  智慧不足的人當不了魔法師,原因即在於此。

  思考、預測手上的牌該在何時使用、會產生什麼效果,導出結論──持續鑽研。

  甚至有種極端的說法:賢者的學院──象牙塔里不存在真理。

  知識與經驗乃智慧的兩大要素,缺一不可。

  正因如此,追求實踐的青澀魔法師踏入社會乃理所當然。

  必須去求知。知道一切。無所不知。所以要踏進未知的領域。

  這是件值得讚許的事,沒道理遭到嘲笑。照理說。

  哥布林殺手心想「魔女也是這種人嗎」,但他不清楚答案。

  或許是因為對其他人的來歷(Lifepath)並不特別感興趣。

  「……那、麼,你要……怎麼做?」

  「怎麼做。」

  她突然問道,哥布林殺手學舌般回以同樣的問題。

  「目的、地……不寫上去,就不能……用,唷?」

  魔女目光游移。不過她的臉被寬帽遮住,看不出表情。

  「目的地……」

  「對。」

  魔女舉起菸管,像要讓甘甜香氣纏繞在身上似的吐出煙霧。

  與此同時,詩歌一般的話語飄向空中。

  「不是這裡的某個時候。不是現在的某個地方。窮極之一。用以抵達之門扉──的,仿造品。」

  她所說的話彷佛在空中舞動,隨著煙霧瀰漫,逐漸消失。

  「所、以……得寫上、目的地……才行。」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不知道。」

  「是嗎……」魔女扇動修長的睫毛,眨了下眼。「要賣掉,嗎……?」

  「也不知道。」

  哥布林殺手簡短說道,緩緩搖頭。

  「想想看,再決定。」

  魔女點頭,默默遞出捲軸,哥布林殺手以手勢制止她:

  「我沒有把咒語寫進捲軸的技能。」

  先放你那。應該是這個意思吧。

  經過片刻的沉思,魔女收下捲軸,將它塞進豐滿的胸前。

  「能委託你嗎。」

  「可能……會……花點,時間……喔?」

  「是嗎。」

  「等等,要去……冒險(約會)。」

  哥布林殺手又點頭回了句「是嗎」。

  然後預付了數枚金幣當謝禮,離開酒館。

  §

  「身為冒險者。」

  櫃檯小姐擠出僵硬的笑容說。

  「您的風評滿好的。」

  「真的嗎!?」

  「嗯,大家都說您前途一片光明,值得期待……」

  「哎呀,這樣啊!太好了……!就知道總會有人注意到我!」

  「因此,有位冒險者迫切希望能與您組隊。」

  「是怎樣的家……不對,是怎樣的人!?」

  「對方是一位實力與您相符、很有才能的施法者。就是之前臨時……」

  「啊啊,那個魔女嗎……!」

  背著長槍的輕裝冒險者,似乎一下就想到了。

  太好了──櫃檯小姐在內心鬆了口氣。臉頰在抽動。還不能鬆懈。

  「您意下如何?她是位很不錯的冒險者吧?」

  「嗯,當然好!」長槍手挺起胸膛。「我之前就覺得她是個優秀的法師!」

  櫃檯小姐不清楚哪些話是真的。

  她從未親眼目睹過實際的冒險。

  因為,憑藉紙筆完成的工作,就是她的戰鬥、她的冒險。

  ──還有交涉。

  櫃檯小姐努力揚起嘴角,臉頰抽動:

  「怎麼樣?您願意的話,可以再和她組隊嗎?」

  「交給我吧!我這人有了魔法就是如虎添翼!不會讓你失望的!」

  長槍手似乎很高興被人依賴,帶著滿面笑容頻頻點頭。

  不像是有什麼盤算。

  櫃檯小姐也低頭表示「麻煩您了」,心裡有些愧疚。

  「那麼再見!」長槍手行了一禮,颯爽地飛奔而出,或許是太興奮了。

  「啊,我想她應該在酒館!」

  她對長槍手的背影大喊,嘆著氣趴到櫃檯上。

  她沒有說謊。一個謊言都沒說。

  長槍手風評好是事實。有本事也是事實。魔女想跟他組隊也是事實。都是事實。

  她忍不住用雙手揉揉臉頰。一直在假笑,好累人。

  先不說那名長槍手,輕浮的冒險者大多只會耍嘴皮子。

  巧妙地採取行動,為自己博取好感,逃避責任和苦差事,輕輕鬆鬆收割利益。

  任何人都有這一面,沒什麼好責備的。

  要視之為瀟灑也是個人自由,不過──……

  ──對這種人有無好感,也是我的自由吧。

  但那名拿長槍的冒險者具備實際功績。櫃檯小姐也想信任他,前提是不看那副態度。

  否則她不會費如此大的心思。

  「很累?」

  「……是的。」

  坐在隔壁的同事苦笑著向她搭話。

  「哎──冒險者也有各式各樣的人。勸你別那麼在意喔?」

  「這個……我知道啦。」

  同事表示,這終究是工作。

  無論是喜歡的冒險者,還是討厭的冒險者,說不定哪天都會死。

  眾神的骰子皆平等,因此個人是否付出努力,將左右其可能性。

  正因如此,除非對方有求於自己,否則最好別擅自干涉。

  我等所扮演的角色,並沒有那麼偉大──……

  身為冒險者公會職員,那是他們最先學習到的一點。櫃檯小姐也明白。

  ──我覺得自己有在遵守呀……

  「……我去泡茶。」

  「耶!也幫我泡一杯──」

  「好好好。」

  同事趁機要求自己的份,櫃檯小姐點著頭起身。

  她把暫時離開的牌子掛在台前,走進裡面。

  自己燒水也是可以,不過──

  ──稍微偷個懶好了。

  她來到酒館的廚房討熱水。圃人廚師很大方。

  接著等待茶葉泡開,倒進自己愛用的杯子,迅速返回崗位。

  「來,請用。」

  「哇!謝謝!」

  同事喜孜孜地接過杯子,要求「茶點呢~?」她選擇無視。

  櫃檯小姐坐回位子上,將茶杯湊到嘴邊──……

  「啊!」

  隨即放回碟中,站了起來。

  一道黑影大剌剌從公會人潮的另一邊走近。

  穿戴骯髒皮甲、廉價鐵盔,腰間掛著一把不長不短的劍,手上綁著一面小圓盾。

  哥布林殺手。

  被人如此稱呼的冒險者。

  櫃檯小姐輕輕揮動舉在腰際的手,對走向自己的他打招呼,接著意識到同事也在場,羞紅了臉。

  「那、那個,」櫃檯小姐挺直背脊。「請、請問今天有什麼事?」

  「哥布林。」

  短短一句話。一如往常。櫃檯小姐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基於跟剛才不一樣的理由在抽動。

  「不過,之前也是哥布林……對吧。」

  根本用不著查閱文件確認。

  因為他幾乎只接剿滅哥布林的委託。

  否則也不會被取「哥布林殺手」這種外號。

  「差不多該接點其他委託了?呃,例如蠍獅……!」

  「不。」他搖頭。「哥布林。」

  嗯……櫃檯小姐困擾地噘起嘴。

  最近他都往那位魔法師小姐家跑,還以為有了些改變……

  幾秒之後,她似乎放棄了,深深嘆息、點頭回答「我明白了」。

  「那我看一下唷……啊,這裡有茶,請用。」

  「嗯。」

  幸好還沒喝。櫃檯小姐將紅茶端給他,立刻開始翻閱文件。

  這個世界上,剿滅哥布林的委託源源不絕。

  數量多到有這麼句玩笑話:一組新人冒險者出道,就有一處新的小鬼巢穴。

  「那麼,這些是剿滅哥布林的委託……呃,今天有兩件。」

  「兩件都接。」

  他看都沒看委託書便一口答應,櫃檯小姐再度苦笑。

  不過,冒險者若願意接下剿滅哥布林的委託,她也無法拒絕。

  再說他一向把工作處理得很好──跟那名長槍手一樣。

  「走了。」

  「啊,好的!請您路上小心!」

  哥布林殺手簡單辦好手續,如同進來時那樣,踩著大剌剌的腳步離開。

  「這人真冷淡。」

  同事看著他的背影,面露苦笑。

  「對呀。」

  櫃檯小姐也表示同意。

  不懂閒聊。只做必要的事。該做就會做到好。而且──

  ──茶杯……空了嗎。

  不曉得他戴著頭盔究竟怎么喝的,但這令她非常開心。

  「……呵呵。」

  於是櫃檯小姐從下午到晚上,都愉快地值著班。

  §

  「GOROOGORO!」

  哥布林大叫著撲過來,他哼一聲用盾擋住,把他彈開。

  每隻哥布林的跳躍距離不會差太多,即使抓著從洞頂長出的樹根。

  因此只要學習,就能預判。

  哥布林殺手壓在用盾牌擊落的小鬼身上,刺穿喉嚨。

  「GOBGRG!?」

  「三。」

  鮮血噴出,他低頭看著吐血斷氣的哥布林說。

  特殊的剿滅哥布林委託並不多。

  他來到的是農村附近的哥布林巢穴,沒什麼值得一提的特殊之處。

  拜訪孤電的術士家,去公會接委託,採買糧食,出發。向村裡的人打招呼,前往洞窟。

  踏進巢穴時已是黃昏,哥布林殺手做好小鬼會抵抗的覺悟。

  黑夜是不祈禱者的領域。

  「……呣。」

  然而,哥布林殺手踢飛剛才殺掉的哥布林屍體,靠在角落喃喃自語。

  怎麼想都覺得,哨兵的數量比想像中少。

  ──哥布林不是夜行性嗎?

  擁有能在暗處視物的眼睛,混在黑暗中襲擊村莊,搶走家畜、作物、女人。

  那就是哥布林。連小孩都知道。不過……

  「……」

  莫非這就是原因?

  他突然直覺想到,接著又搖頭心想「不,怎麼會」。

  不能憑臆測斷定。

  去觀察,去確認。按部就班累積經驗。他學到的不就是這些嗎?

  他拔出刺在小鬼喉嚨的劍,用哥布林的纏腰布擦去血脂,重新擺好架式。

  深深蹲低,一步步慎重前進。

  除去小鬼排泄物,沒看見蟲子或蝙蝠的糞便,推測是被他們吃掉了。

  這座洞窟沒有很大。他在燒完一根火把前就抵達目的地。

  「果然。」

  他下意識嘀咕道,剛才的直覺是正確的。

  ──他們在睡。

  那裡是哥布林的寢室──單論用途的話。

  五、六隻哥布林躺在洞窟深處的空間,發出響亮鼾聲。

  ──對哥布林來說,現在是「清晨」嗎。

  肯定是因為哥布林不知從何時開始,意識到冒險者會在白天入侵。

  既然如此,當然會在「深夜」警戒──和人類一樣。守夜是重要的任務。

  但換成「早上」的話……

  ──沒有勤勞的哥布林啊。

  少數的哨兵也睡眼惺忪,把工作塞給其他小鬼的哥布林則沉沉睡著。

  小鬼不會有「特地早起,不辭辛勞地為夥伴工作」這種想法吧。

  有言語者才會──……哥布林這種生物怎麼可能──……

  腦中突然閃過某人的臉。那個女孩。她今天也會等自己嗎?在牧場。直到天明。

  他輕輕將火把放到地上,反手持劍,躡手躡腳走進寬廣空間。

  然後摀住身旁那隻哥布林的嘴,同時刺進喉嚨一剜。

  「GBBG!?」

  小鬼瞪大眼睛,張開嘴想大叫,從口中泄出的卻是含糊不清的吐血聲。

  連那聲音都因為被手掌覆蓋而難以發出,不久後他便全身脫力,斷了氣。

  「……四。」

  必須在不發出聲音、不被發現、不吵醒他們的狀況下,安靜且迅速地行動。

  這是會消耗精神力的行為。因此需要沉著冷靜,當成工作反覆執行。

  注意該注意的部分,別去管除此之外的事。如此便能防止疲勞。

  「五隻……嗎。」

  哥布林殺手又殺死一隻哥布林。

  手感很差,他察覺劍刃被血脂弄鈍,嘖了一聲,扔掉手中的──

  「GOBBGR……」

  哥布林殺手忽然瞥見大廳角落有個影子在動,立刻把劍射過去。

  劍刃劃破黑暗,發出沉悶聲響命中哥布林的咽喉,奪走他的性命。

  那隻哥布林還沒分清楚夢境與現實就往後倒下,一命嗚呼。

  小鬼倒在地上的聲音,令哥布林殺手繃緊神經,抓住腳邊的棍棒。

  他蹲低身子,盯著殘存的哥布林,直到回音徹底消失。

  「GOBGR!?」

  其中一隻叫出聲。哥布林殺手握緊棍棒──小鬼說著夢話翻了個身。

  他緩緩吐氣。

  還剩三隻。

  儘管費功夫,他從未感到厭煩過。

  如果能乾脆點,用大水把他們全部衝掉,應該更有效率──

  「……呣。」

  有列入考量的價值。哥布林殺手兀自點頭,走向剩下三隻。

  還不到深夜,一切就結束了。

  §

  「啊──討厭,有點太晚出門了……!」

  牧場雖然離城鎮不遠,花太多時間準備的話就得趕路。

  但貨物的量又沒多到需要用馬車。

  到頭來,牧牛妹只好自己拖著貨車,累得氣喘吁吁。

  ──會練出肌肉吧。

  這也不是壞事,做農活自然會長肌肉。

  不過女孩子這樣好嗎──……

  腦中突然浮現這個想法,她覺得自己思考這種事很奇怪,輕笑出聲。

  ──之前我明明完全不會在乎。

  喘著氣拂去額頭的汗,她繞到公會後門停下貨車。

  當然不是這樣就行了,還得把貨物卸下來。

  聽說世上存在攤開就會冒出料理的毯子,或是會無限湧出熱粥的湯匙。

  然而冒險者公會的酒館並沒有那種東西,也就是說,每天都會用掉食材。

  牧牛妹搬起木箱、木桶,放下,又搬起來,再放下。

  冒險者在鎮上的樂趣就是吃和喝,所以不能怪酒館進這麼多量。

  把貨物都卸下、辦完手續後,牧牛妹的汗不只是用流的,而是全身汗水淋漓。

  她忍不住坐到一旁的桶子上,軟趴趴地靠著牆。

  「呼……累、累死我了……」

  濕透的上衣貼著身體,熱氣都悶在裡面,她拉開衣領,往胸口搧風。

  望向天空,太陽也快下山了,風輕輕拂過火熱的臉頰及額頭,令人心曠神怡。

  接著她望向旁邊,看見一群冒險者。

  他們在公會進進出出,每個人都穿戴不同的裝備,有的正要出發,有的才剛回來。

  牧牛妹專注地看著,在其中尋找斷了角的廉價鐵盔。

  ──沒看到他呢。

  好吧,早就料到了。不,只是她自己希望能看到他吧?

  這陣子,他總是在黎明將近時回家。

  今天他也很早出門,晚上肯定不會回來。

  再說,如果黃昏時就已經回到鎮上,那他整晚都在外面幹麼呢──

  「……嗚嗚。」

  牧牛妹腦中模糊浮現他跟女人在一起、有如詭異塗鴉的畫面,臉頰發燙。

  ──真是,都是因為舅舅亂講話……

  雖然男人說不定確實就是那樣……

  牧牛妹甩甩頭,驅散腦中的羞恥妄想。

  「喂,你知道嗎?」

  「知道什麼?」

  「哥布林殺手。」

  這時她聽見這段對話,立刻豎起耳朵。

  她屏住氣息,躡手躡腳從桶子上下來,

  靠在牆上偷偷觀察。

  是站在公會門口聊天的冒險者。

  看起來是一名年輕戰士和……另一個人的職業,牧牛妹看不出來。

  穿著皮甲,腰間掛著一把劍,把頭盔綁在腰部。僅此而已。

  是戰士還是斥候?說起來,牧牛妹連這兩個職業的差別都不曉得。

  是冒險者耶──她睜大眼睛,自己都不知道為何要躲在牆壁後面。

  「誰啊?」

  「就那個一直在殺哥布林的傢伙。」

  「啊…………?」

  「跟我同一天當上冒險者的……啊──不把頭盔脫掉的男人。」

  「喔,那個髒兮兮的傢伙。」

  牧牛妹想為他說些什麼,卻沒有勇氣挺身而出。

  心情莫名緊張起來,心跳加速,她藉由深呼吸掩飾過去,穩定心神。

  別人叫他哥布林殺手。她知道。沒事的。她知道。

  「所以?那個哥布林屠夫怎樣了?」

  「是哥布林殺手啦。」

  年輕戰士皺起眉頭。

  「最近,那傢伙會去河邊的小屋。」

  「河邊……」對方沉思了一下。「是那個怪女人家嗎?」

  女人。

  牧牛妹倒抽一口氣,揪緊剛才鬆開的胸口的衣服。

  不,現在斷言還太早。還不到時候。該再等一下。嗯。

  「你認識她?」

  「是個怪人,在做奇怪研究的賢者(Sage)或魔法師(Mage)。」

  冒險者語氣明顯表達出不快,不曉得是否對那名女性有不好的回憶。

  「有次我拜託她鑑定,她回說『看就知道是什麼的東西,沒必要鑑定吧』。」

  「被她趕出門?」

  「直接吃了閉門羹。」

  「反正你八成是拿垃圾給人家鑑定吧?」

  「我怎麼用都沒效果,所以才帶去問她……好吧,那根手杖確實很瞎啦。」

  「魔法杖(Magic Staff)嗎。效果是?」

  「帶在身上就不會跌倒。」

  兩人「哈哈哈」地乾笑。

  有什麼好笑的嗎?手杖不就是用來讓人不會跌倒的東西?

  牧牛妹完全無法理解這段對話的意義,焦躁地用腳趾踢著石板路。

  她想知道的不是這個。快點。快點繼續說下去。

  「所以那個……呃──」

  「哥布林殺手。」

  「對,你好奇那個哥布林殺手在幹麼喔?」

  「畢竟他算是我同期……」

  年輕戰士露出複雜的表情嘀咕道。

  「想說他是不是跟人組成團隊(Party)了,有點在意。」

  「因為你也是單獨行動(Solo)嘛。不考慮組一下?我可以幫你介紹。」

  「沒關係。」他搖搖頭。「暫時這樣就好。」

  「是喔。」

  聽見年輕戰士的回答,對方奸笑著說。

  「照顧新人就忙不過來的意思。目標是那個銀髮女孩?」

  「才沒這回事。」

  年輕戰士憤慨地反駁,接著像鬆了口氣般露出笑容。

  「哎,別管我了。所以?他跟那個魔法師組隊了嗎?」

  沒錯,重點在這裡。牧牛妹吞下口水,從牆壁後面悄悄探出身子。

  「誰知道呢,我倒覺得那女人怎麼看都不像那種類型。」

  不曉得算不算幸運,冒險者正在專心回憶,沒有發現她。

  牧牛妹宛如兒時聽過的探索龍穴的冒險者那般,豎起耳朵聆聽。

  那名冒險者認為該向年輕戰士說明清楚,以一副聊起艱澀話題的語氣續道:

  「該怎麼說咧,畢竟她住在像垃圾堆一樣的房間裡。有股像藥味的怪味。」

  「啊……是鍊金術師嗎?」

  「可能吧。總之看起來不像冒險者,如果是一絲不苟的冰山女學者,我早就去把她了說。」

  「喂喂餵……」

  你的喜好真奇怪。年輕戰士嘆了口氣,慢慢搖頭。

  「算了,哥布林殺手看起來也不像會組隊的人……」

  「不過那兩個髒兮兮的傢伙,確實在一起搞些什麼。挺配的不是?」

  牧牛妹忍不住「咦」了一聲,冒險者「嗯?」歪過頭,她急忙摀住嘴。

  「怎麼了?」

  「呃,好像有東西……大概是錯覺吧。鎮上應該不會有怪物。」

  「什麼啊。」

  我找到一家服務生很可愛的店,她對我有意思。你又來了。這次是真的,下次一起去吧。

  兩人邊閒聊邊消失在黃昏的人潮中。

  牧牛妹呆呆站在原地,望著他們離去。

  他一直泡在某處。一位女性的家裡。兩個人在做些什麼,的樣子。的樣子?

  不,沒什麼好驚訝的……吧。大概,一定。

  他們的關係類似房東的女兒……不對,房東的侄女和房客,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

  自己有事沒告訴他。

  他當然也會有沒告訴自己的事。

  她有在照顧他。不過,那算是多管閒事。所以──……

  「很配…………很配。」

  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的感情,令她下意識用雙手蓋住臉。

  汗水與灰塵的味道滲進眼睛,鼻頭一酸。她就這樣用手掌擦臉。

  「…………回家吧。」

  沒錯,回家吧。

  天空已經染成紅色,夜晚將近,風很冷,身體十分沉重。

  所以,回家吧。

  雖然他今晚八成也不會回來。

  §

  回到冒險者公會時,裡頭已經變得鴉雀無聲。

  為了節省燃料而調弱火勢的燈默默燒著,大廳一片昏暗。

  職夜班的職員──櫃檯小姐坐在櫃檯,晃著腦袋打瞌睡。

  哥布林殺手帶著鐵鏽、泥土、穢物的氣味,走路卻沒有發出腳步聲。

  他用公會的羽毛筆在羊皮紙上寫下簡單的報告,輕輕放到櫃檯,用文鎮壓住。

  「……?啊……哇、哇……!」

  就在這時,櫃檯小姐發出細微聲響,抖了一下抬起頭。

  看到面前的鐵盔,她驚訝得身體後仰,接著急忙用手揉眼、端正坐姿。

  「對、對不起,失禮了。那個……」

  「回報。」

  哥布林殺手說。隨後又像突然想到似的補充一句:

  「剿滅哥布林的。」

  「嗯、嗯……」

  櫃檯小姐拿起文件眨了眨眼,再度坐正後開口:「容我拜讀一下。」

  文件上的字跡凌亂得有如鬼畫符。我的字真醜,他心想。

  他只有小時候曾向姊姊習字,結果之後便失去了精進的機會。

  ──就算字不好看,只要認真寫就行了。

  姊姊是這麼說的。他覺得自己寫得很認真。

  「好的……呃,有發生任何異狀嗎?」

  「有哥布林。」他說。「數量不多。全殺了。」

  「……看樣子沒問題呢。」

  櫃檯小姐輕笑出聲,以謹慎的態度及動作檢查文件,點頭。

  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文件夾好,收起來。

  「判斷委託達成。您辛苦了!那麼,我現在去拿報酬。」

  「……」

  櫃檯小姐正準備起身。

  哥布林殺手望向工房,燈果然沒亮。

  爐子的火應該沒滅掉,但就算現在去委託對方工作,也要等明天才能著手處理吧。

  「……不。」他搖頭。「明天再拿。」

  「這樣呀?」

  鐵盔緩慢上下移動。他認為對話到此就已結束。

  「那麼,呃──」

  不過,櫃檯小姐好像還想說些什麼,手指繞來繞去。

  哥布林殺手默默等待,她害羞地開口:

  「那個,其實這件委託好幾天前就貼出來了,一直沒人願意接……」

  「是嗎。」

  「因為報酬不多。可是,呃……」

  「怎麼了。」

  她深吸一口氣,鼓起豐滿的胸部,一鼓作氣說道:

  「所以您真的幫了大忙!謝謝您!」

  哥布林殺手只簡短回了句「是嗎」。

  接著扔出一句同樣簡短的「再見」,留下沾滿泥巴的足跡,直接走向門口。

  他推開雙開式的門來到屋外,聽見背後傳來門關上的聲音,仰望夜空。

  星光若隱若現,月色也暗了許多。東邊的天空已經有點泛起魚肚白。

  他微微哼了一聲,踩著大剌剌的步伐向前走。

  雖然即將進入夏季,清晨的氣溫依舊偏低。走著走著,露水便沾上全身。

  通往牧場的路途沒有很長,雙腳也已經習慣這條路線,走起來卻莫名費時。

  可能是因為累了吧。他彷佛正以旁觀者的角度觀察自己,做出判斷。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感想。他有其他該去注意、該去思考的事。

  周圍的草叢、樹蔭、曠野的另一端。有沒有東西在動?有的話是什麼?腳印呢?痕跡呢?

  「氣息」這種曖昧不明的東西,他感覺不到。

  師父說過「啥氣息啊,哪有這種鬼玩意」。

  一切都能靠視覺、聽覺、嗅覺、觸覺、味覺去感受。

  『再來只要思考你感覺到的東西有何意義就對了。』

  師父照慣例戳他戳到心滿意足後,咧嘴笑道。

  『也有人再怎麼思考都得不出結論,像你這種蠢蛋……就靠經驗唄,經驗。』

  語畢,師父再度把準備起身的他踹倒,讓他狼狽地摔在寒冰上。

  之後他才明白,學會了,並不代表就能活用。

  「…………」

  他回到牧場,發現自己正直接沿柵欄外圍繞行。

  是個不太好的徵兆。

  的確該養成偵察習慣沒錯,但不能習以為常,也不能變成重複作業。

  可能會被哥布林拿來利用。

  若哥布林採取與平常不同的行動,他便無法應對。

  他甩甩頭,將鐵盔上的朝露甩掉,回到原處,又從頭仔細巡視了一次。

  繞完一圈後,離太陽升起還有段時間。

  他先回到倉庫,拿出數把短劍和幾頂壞掉的頭盔,放在柵欄上。

  手臂和雙腿沉甸甸的,推測是因為疲勞。

  但哥布林未必不會在他疲勞時來襲。

  「……唔。」

  他用顫抖著的手指抓住短劍,舉起手,擲出。沒射中。扔出下一把。射中了。

  「射中了」是不行的。該把注意力放在「要射中」上面。

  手邊的短劍射完後,他將脫靶的短劍撿回來繼續練習,直到擊落所有鐵盔。

  這時,太陽終於開始從地平線下方升起。

  彷佛要從眼窩刺進頭蓋骨的白光,令他眯起鐵盔底下的眼睛。

  「……呣。」

  他低聲沉吟。被晨光照亮的石牆,有一部分崩塌了。

  ──哥布林嗎?

  不一定。可能是小孩子惡作劇,也可能是自然崩塌。

  沒有不需要整修的東西。他放下鐵盔及短劍,走近石牆。

  蹲下來,手掌貼著牆面仔細檢查,判斷大概非人為所造成。他鬆了口氣。

  「……真有幹勁。」

  就在這時,聽見突然從後方傳來的聲音,他緩緩起身。

  大概是從主屋出來的。牧場主人看起來才剛起床,精神卻很好。

  「你願意幫忙就太好了,因為我一個男人忙不過來。」

  「不會。」

  牧場主人背對晨光看著他,哥布林殺手默默搖頭。

  「因為要是有哥布林,會很麻煩。」

  「……」

  由於牧場主人背著光,哥布林殺手看不清他的表情。

  牧場主人雙臂環胸,發出類似牛叫聲的聲音咕噥著。

  「……那孩子。」

  哥布林殺手挺直背脊。

  「是。」

  「昨天晚上回來時,看起來很消沉。」

  「……」

  「能不能……多少關心她一下?」

  哥布林殺手看著牧場主人,一語不發。

  看得出牧場主人感到很彆扭。

  「關心。」

  哥布林殺手重複一次他說的話。

  「意思是。」

  「這個嘛……和她說說話、陪陪她,之類的……有很多方式吧。」

  語氣和答案都十分曖昧,恐怕牧場主人自己也不明白。

  哥布林殺手卻點頭回答「原來如此」。自己似乎也做得到一些。

  「我試試。」

  「……嗯。拜託了。」

  牧場主人看似鬆了口氣,轉身走向主屋。

  下一秒,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說道:

  「還有啊,把身體弄乾淨點……臭得要命。」

  哥布林殺手想了一下,最後什麼話都沒說,目送牧場主人離去。

  因為這是殺哥布林時,必須動的小手腳。

  「…………」

  哥布林殺手抱著頭盔與短劍回到倉庫,扔在角落。

  隨後拿出沾滿油漬、保養裝備用的破布。

  他隨便地用力擦起全身鎧甲,沉默不語。沒有變乾淨的跡象。

  但他擦完一遍後就扔掉破布,直接走向主屋。

  突然一陣頭痛,他判斷原因在於水分不足。

  在小憩一、兩小時前,必須先補充水分。

  「……啊,你回來了。」

  然而一打開門,就聞到令人懷念的香味。

  她穿著圍裙站在廚房,在加熱中的鐵鍋前露出僵硬笑容。

  「呃……要吃、早餐嗎?」

  哥布林殺手想了一下,回答:

  「好。」

  「咦!啊,嗯、嗯……!」

  她急忙在廚房小跑步衝來衝去,準備盤子。

  哥布林殺手瞥向餐桌,牧場主人已經坐在桌前,神情嚴肅地對他點頭。

  他坐到對面,猶豫著該說什麼,然後淡淡開口:

  「我想明天可以再付一筆房租。」

  「……是嗎。」

  不一會,早餐就出現在桌上。是燉濃湯。

  三人祈禱完後便開動了。哥布林殺手默默用湯匙將燉菜送入口中。

  「……」

  「……」

  牧牛妹一副欲言又止的態度看著他。

  哥布林殺手毫無頭緒,保持沉默。

  最後,她閉上張開的嘴,視線落在盤子上。

  所以哥布林殺手把湯匙扔進空盤,問:

  「……該做什麼才好?」

  「咦?」

  「……」

  「……呃。」

  她支吾其詞,猶豫不決,困擾地望向牧場主人。牧場主人默默聳肩。

  「……我等等,要去送貨。」

  「是嗎。」

  「……如果,你願意幫忙……」

  我會很高興。聽見牧牛妹這句話,他又說了句「是嗎」。

  「等我一小時。」

  「啊,嗯、嗯!」牧牛妹用力點頭,胸部隨之晃動。「好……我等你!」

  哥布林殺手默默起身,大剌剌地走到主屋外面。

  是因為氣味,還是疲勞?身體重得有如戴著腳鐐。

  不過抬起腳,再放下,就會前進。只要前進,就會抵達目的地。總有一天。一定會。

  他走進倉庫,坐在牆邊閉上眼。

  ──凡事都一樣。

  沒錯,哥布林殺手心想。

  凡事都該養成習慣,卻不能習以為常,也不能變成重複作業。

  凡事都要學習、思考、付諸行動。

  但他也知道,學會了,不代表就能活用。

  並非事事都能盡如人意。

  §

  牧牛妹探頭窺向倉庫,停下腳步,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縮著身體,坐在依然空無一物的倉庫角落。

  ──不對,他是在睡覺。

  工作回來,把食物塞進肚子,坐在地上入睡。

  在這種沒有好好休息的狀態下,即使說要幫她的忙,她也無法發自心底感到喜悅。

  不過與此同時,她也想讓他去做點其他事──殺哥布林以外的事。

  不,別找藉口了。

  她很高興他願意吃下自己做的菜,願意幫她的忙。

  這份喜悅壓過其他千思萬緒,反映在態度上。

  所以──她才會不小心答應。

  「…………咳。」

  結果,牧牛妹無法下定決心,看看準備好的貨車,又看看昏暗的倉庫內。

  一小時已經過了。雖說她有留一段緩衝時間,要送的貨畢竟是食物,不能久放。

  站在這裡不知所措了好幾分鐘後,她聽見遠方傳來牛叫聲,嘆了口氣。

  「……欸,你醒著嗎?」

  她怯生生地敲響沒關上的倉庫門,呼喚他。

  「……」

  他沒有回話,突然站了起來。牧牛妹忍不住驚呼出聲。

  「你、你醒啦……?」

  如果醒著,代表自己扭扭捏捏、拖拖拉拉的模樣,都被他看在眼裡。

  她用拔尖的聲音詢問,他簡短回應:

  「不。剛醒。」聲音有點沙啞。「抱歉。」

  「不、不會……」

  牧牛妹輕輕搖頭。

  「別在意……沒關係的。」

  「是嗎。」

  他直接拿起水瓶,喝下不知何時從水井打上來的水,沉默片刻,接著邁步而出。

  踩著大剌剌的腳步,毫不猶豫地從牧牛妹身旁經過。

  「啊,等一下……」

  出聲叫住他時已經太遲,他握住推車的橫杆,正準備出發。

  「怎麼了。」

  他乖乖停下動作,牧牛妹煩惱著該如何表達,最後決定直接說出心中所想。

  「我、我也一起去……!」

  「是嗎。」

  牧牛妹小跑到貨車後面。

  即使臉被鐵盔遮住,她還是沒有勇氣走在他身旁。

  「走、走吧!」

  「嗯。」

  他的回應依然簡短冷淡。

  不能再奢求什麼了吧──牧牛妹用力推動貨車。

  車輪與車軸發出摩擦聲,緩緩轉動。

  感覺比平常還不費力,想必是因為有他在前面幫忙拉。

  「不、不會太重吧……?」

  「嗯。」

  同樣的回應。你明明很累,牧牛妹心想,但她說不出口。

  「……」

  「……」

  車輪喀啦喀啦轉動,在上午的天空下、初夏的風中前進。

  往前看也只看得到貨物,牧牛妹得從旁探出頭,才能捕捉到他的身影。

  當然,即使這樣也只看得到鐵盔和背影就是了。

  「天、天氣變暖了呢。」

  「是嗎。」

  「好像有點熱……夏天,也快到了呢。」

  「嗯。」

  「呃,你不熱嗎?」

  「嗯。」

  牧牛妹沉默了。對話無法延續。

  她把臉縮回去,視線從堆在貨車上的貨物移到腳邊,專心推車。

  汗水從額頭滑落臉頰,滴在地上,逐漸滲進土中。

  牧場離鎮上很近,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或許。

  她實在不覺得自己有辦法跟他一直聊下去。

  更重要的是,不想被人看見自己這種表情。

  想必誰都能察覺到,她的表情非常難看。

  §

  他穿過城門進入街道,把貨車拖到公會前停下。

  聽見車輪發出的吱嘎聲,牧牛妹才意識到抵達目的地了。

  她急忙放開手,他便踩著大剌剌的步伐走到她旁邊。

  「要搬下來了。」

  「啊,嗯、嗯。」

  態度不由分說。牧牛妹點點頭,手伸向貨物。

  同時側眼觀察著,只見他緩緩抬起沉重的木箱,放到地上。

  牧牛妹根本沒那麼大的力氣──每次都累得氣喘吁吁,才好不容易把箱子卸下。

  ──果然,因為他是冒險者……嗎?

  他穿著鎧甲,所以看不出來,但肯定受過不少訓練。

  「怎麼了。」

  「沒、沒事……!」

  牧牛妹緊盯著他,發現自己的手沒在動作,連忙繼續卸貨。

  儘管不知該說些什麼,現在該做什麼,至少她還是明白的。

  有工作是件好事。牧牛妹這麼覺得。

  把貨物都搬下來後,還有交貨的工作在等待他們。

  牧牛妹抹去額頭的汗水,調整呼吸,轉頭望向他。

  「…………」

  「那、個。」

  舌頭打結了。不是因為還在喘氣的緣故。發不出聲音。

  牧牛妹無所適從地用腳尖摩擦石板路,他則在一旁默默看著。

  這令她極度坐立難安,不禁垂下視線:

  「那個……嗯。可以了。謝謝你。」

  「是嗎。」

  ──就這樣?

  她依然沒辦法把這句疑惑說出口。

  他點頭,轉過身大剌剌地離去。

  她只能站在原地目送他。伸出來的手又縮了回去,在胸前握拳。

  好熱。是因為流汗吧,胸口在散發熱度。還是手掌?兩者皆是。

  「…………」

  她維持這個姿勢過了一段時間,望向天空。天空藍得令人心痛。

  ──……算了吧。

  牧牛妹搖搖頭,覺得自己顯得十分不堪。

  她敲響公會的後門,通知職員要來交貨,請他們簽名。

  職員提醒她還有其他瑣碎的手續要辦,她才驚覺自己忘記了,微微皺眉。

  她也必須前往公會大廳。去那個應該有他在的地方。

  「請問怎麼了嗎?」

  「啊,沒什麼。」

  職員擔心地詢問,牧牛妹連忙搖頭。

  「今天有點熱。」

  「噢,因為夏天快到了嘛。」

  無關緊要的話題。沒辦法跟那個人進行的閒聊。

  她有種胸口揪緊的感覺,丟下一句短短的「那麼再見」便離開了。

  踩著小碎步,她穿梭於冒險者的喧囂聲中,走向入口,來到大廳。

  看幾次都會被震懾住──令人眼花撩亂的景象。

  一大群冒險者,分別穿戴著各式各樣……真的是各式各樣的裝備。

  她下意識在顏色各異的鎧甲與衣裝間,尋找粗糙又骯髒的皮鎧與鐵盔。

  「啊……」

  有了。他坐在等候室角落的長椅上。

  然而牧牛妹沒能立刻跟他搭話。

  「──」

  「────」

  不曉得兩人在交談什麼,不過,他身邊有一名女性。

  是位貌美的女子。穿著露出性感身體曲線的服裝,頭戴寬帽的美女。

  之前接受過她一件小委託的女冒險者。

  她正在跟他交談……看起來心情相當好。

  把捲軸交給他,咯咯笑著。

  「……」

  牧牛妹感覺到熱度逐漸從胸口流失,搖搖頭。

  ──可是,又不是她。

  沒錯。傳聞中提到的不是穿斗篷……跟他氣質相近的奇妙女性嗎?

  不是那個人──應該,大概。

  「啊……」

  他望向這邊。

  鐵盔只動了一下,但不知為何,牧牛妹就是知道。

  或許是話說完了吧,他對魔女輕輕低頭致意,大剌剌走過來。

  「咦,啊,哇……」

  牧牛妹驚慌失措。沒想到他會過來。

  是否發現她一直盯著看?被發現的話怎麼辦?

  不,被發現也無所謂,她又沒做虧心事。不過──

  「怎麼了。」

  「沒、沒事、呀?」

  聲音拔尖,語尾結巴。我騙人的技術真差。

  他卻只簡短回了句「是嗎」,微微歪過鐵盔。

  ──他、他相信了?

  沉默令她覺得相當害怕。

  他經常沉默不語,就算開口話也不多。雖然一直都是如此。

  ──小時候又如何呢?

  記得他好像挺愛說話的。

  那已是五年前的事。記憶看似鮮明,細節卻模糊不清。

  不曉得他怎麼樣。五年前的自己是什麼模樣,他記得多少呢?

  牧牛妹不知道。

  「還有什麼該做的嗎。」

  「沒、沒有……不用了。沒問題。」

  「是嗎。」

  對話依然就此中斷。

  牧牛妹輪流看著鐵盔與地板,發現擦身而過的冒險者正往這邊瞄。

  或許是因為站在門邊吧,來來往往的冒險者不停對他們投以視線。

  ──我就算了,因為他很引人注目……

  牧牛妹臉上浮現淡淡苦笑,手伸向他的袖子,最後又放下來。

  「我們去旁邊講吧?」

  「嗯。」

  不能妨礙別人出入。她往一旁挪動幾步,他則慢了半拍跟上。

  重新跟他站在一起才發現,即

  使除去甲冑的部分──

  ──……他好像……長高了。

  以前她從不需要稍微抬起視線看他的臉。

  吵架時總是自己贏。賽跑之類的也是。

  ──追不過了吧。

  她下意識嘆氣,將這樣的心情化為嘆息吐露出來。

  他又歪頭詢問「怎麼了」,她再度回道「沒事」。

  沒有東西不會改變。

  過了五年,一切都會改變吧。

  ──我是不是在給他添麻煩啊。

  他什麼都沒說。這也是當然的。牧牛妹沒有勇氣去問。

  只不過,周圍的冒險者的交頭接耳聲──令她覺得非常討厭,無法忍受。

  牧牛妹無意義地開口:

  「我、我說啊……」

  「找到了!」

  這瞬間,清澈如鈴鐺的嗓音貫穿嘈雜聲。

  牧牛妹嚇得抬起臉回過頭,只見嬌小纖細的身影正在跑近。

  兜帽被風吹掉,底下是名看起來很聰慧──眼睛閃閃發光的女性。

  她有如一隻撲向獵物的貓,筆直衝向這裡……

  「啊……」

  「你今天早上沒來,我還以為被你拋棄了呢。喏?虧我在等你耶。」

  下一刻,她從牧牛妹身旁經過,撲過去抱住他。

  他將目瞪口呆的她晾在一旁,只點頭回答短短的「是嗎」兩字。

  「不過,我原諒你!你的勤奮幫我省去不少找你的時間。」

  「是嗎。」

  「沒錯!」

  她──牧牛妹也看得出她是魔法師──滿面喜色地摟住他,興奮不已。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路人的交頭接耳聲並未針對那名魔法師。

  只有他和自己注意到這個人。牧牛妹產生被從世界隔離出來的錯覺,眨眨眼。

  「我的宿願終於要實現了,但卻遇到一個問題!所以想找你幫忙,如何?」

  「哥布林嗎?」

  「很遺憾,不幸的是,幸運的是,正如你所料!」

  他又點頭說了一次「是嗎」,轉過頭。

  從鐵盔底下望向她的視線,嚇得牧牛妹身體一顫。

  「抱歉,有委託。」

  「咦,啊……委、委託?」

  「對。」

  牧牛妹咬緊下唇,雙手用力握拳。

  她無法接受。怎麼可能接受。

  儘管難以釋懷,他都已經表示兩人是冒險者與委託人的關係,既然這樣。

  「……就當成,我知道了吧。」

  「是嗎。」

  他依然用這句回答中斷對話,絲毫沒變。

  牧牛妹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下意識盯著腳邊看。

  所以她沒發現。

  魔法師──孤電的術士好奇地看著他們,「噢噢」點了點頭。

  「搞砸啦。我說你,先去酒館幫我買點糧食。」

  他「呣」了一聲後,冷靜回問:

  「我去嗎。」

  「怎麼能讓女生搬東西咧。」

  孤電的術士說道,像在施展魔法似的擺動手指,亮出金幣。

  「蘋果酒當然也要。我這個委託人特別要求你,花時間認真挑選喔。」

  「……我去嗎。」

  「就是你去。」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簡短回答「好」,收下金幣。

  目送他踩著大剌剌的步伐走掉後,孤電的術士轉身面向另一位少女。

  牧牛妹臉皺成一團,像個被拋下的小孩。

  「傷腦筋。」

  孤電的術士苦笑著說。

  「別露出那種表情啦,不是你想的那樣。」

  「……真的?」

  「真的。無論過去,還是未來。」

  她咯咯笑著,撫摸牧牛妹的臉頰。

  那如同母親──雖然她早就不記得了──的手勢,令牧牛妹吁出一口氣。

  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胸口又逐漸升起一股暖意。

  溫柔得讓她因為和剛才截然不同的理由差點哭出來。

  「很多事都太遲了。」

  孤電的術士說。

  「要說什麼事太遲,就是一點都不覺得遲了的這部分。」

  「……呃。那、那個……」牧牛妹思考著該如何啟齒。「你是……委託人?」

  「兼魔法師兼賢者。哎,提到我的身分,要用一句話說明實在很難。」

  牧牛妹一頭霧水地點頭回答「是的」。

  她完全無法理解她所說的話,但還是接收到了什麼。

  因此,牧牛妹又說了一次「是的」,然後向她道謝。

  「別客氣,畢竟是我先犯了錯。雖然我沒那種意思。」

  孤電的術士回以意味深長的呢喃,看著牧牛妹輕笑出聲。

  再怎麼遲鈍,她也明白了她的含意,低下瞬間泛紅的臉。

  現在回想起來,為什麼剛才會擺出那麼丟人的態度?真想挖個地洞鑽進去。

  「好了好了。」

  孤電的術士忍俊不禁地笑道。

  「稱不上賠罪,不過教你一項秘術吧。我也是最近才知道,靈得很。」

  「秘術……」牧牛妹眨了下眼。「是魔法嗎?」

  「一切言語皆為魔法。聽好囉。他這個人啊──……」

  ──非常難懂又拐彎抹角,但只要講清楚,就一定能傳達給他。

  過沒多久,他回來了。孤電的術士迅速離開,站到他身旁。

  他對她和牧牛妹各點了一下頭,只丟下一句「再見」便邁步而出。

  牧牛妹目送兩人離去後,前往櫃檯辦理差點忘記的手續。

  這是發生在某個夏日將近的大熱天、約莫中午前的事。

  牧牛妹對她──孤電的術士的記憶,只有這段對話。

  僅此而已的小小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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