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冒險者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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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呀!!」

  發出這樣試圖壯大自己氣勢的吆喝聲,對一隻骨人揮舞手中武器的人,是一名年輕少女。

  從她身上的裝備──廉價的皮鎧與單手劍來看,多半是一名剛獲得鐵級資格的菜鳥冒險者。

  在馬爾特城活動的冒險者,我大多都認得名字跟長相,因此對方既然在我眼中是生面孔,那也沒有其他可能。

  儘管鐵級冒險者對我來說就是一群遲早會超越我、令人生厭的競爭對手,要問我為什麼會費心思去記住那些人的面孔,是因為總是有些傢伙知道我欠缺天分而把我當傻瓜看待,會想把一些罪名嫁禍到我身上。

  為了應付那種狀況,記清楚每個人的長相跟名字,還有定位與交友關係,在日後會相當管用。

  雖然我在冒險者所須的武力方面沒有太多天分,但在這方面的記憶力及狡詐等方面,我似乎反而有些才能,因此如果只是鐵級水準的傢伙想要設計我,我都能輕鬆還以顏色。

  至於在馬爾特比我高階的冒險者,由於也都知道我狡猾的一面,因此不會隨便找我麻煩,而且說到底,馬爾特的冒險者與其他城鎮相比,大多都是守規矩的人了。

  對於那些心術不正的新人來說,我等於是會讓他們嘗到教訓的一道門檻,就結論來講,我對於提升馬爾特冒險者道德水準算是有一定貢獻,因此像我這種幹了十年都還是低階冒險者的人,才不至於被冒險者公會當成包袱或累贅。

  換句話說,有計畫性是很重要的。

  話題回到那名正在戰鬥的少女冒險者。

  正如她那身一看就知道是菜鳥的裝備,她的實力也相當可悲。

  老實說,我甚至懷疑她可能比生前的我還糟糕。

  也是啦,儘管我只是個銅級低階冒險者,但跟鐵級相比,我還是比較能幹。

  就算對付骨人還不能算輕而易舉,但擁有不用擔心安危擊敗骨人的實力,也不算簡單了。

  如果換成是一般人,遇到骨人通常只能等著投胎,如果是鐵級冒險者,如果沒有兩、三人聯手,想要擊敗骨人也並非易事。

  而看在我這個人的眼中,眼前那名少女冒險者實在很弱。

  具體的說,她雖然很努力跟骨人對抗,但以眼前的狀況來看,她一不小心就會立刻屈居劣勢,輸給對手。

  她就是只有這點本事。

  不過雖說是菜鳥,那名少女好歹也是冒險者。

  如果真有什麼萬一,也還有逃命這步棋可以走。

  也因為這樣,我當時並沒有特別擔心。

  可是……

  ──拜託……

  我觀察了一下,發現那名少女的應對方式實在令人咋舌。

  她所採取的戰法簡直完全沒考慮後路,只是一股腦地往前死拚。

  然而她又沒有對應的實力,局面也開始逐漸被對手掌控。

  那在這座只有狹窄通道的迷宮當中是致命的狀況。

  少女一路被對手逼退,然後……

  「……呃!?」

  直到背部撞到牆壁,她這才察覺不妙。

  這也難怪,在這種地方不仔細觀察周圍環境,只是一股腦兒盯著前方戰鬥,不管她怎麼打,都肯定會碰到這種狀況。

  而且像她這種身為劍士的人,身邊得要有一定空間才能揮劍。

  在失去所需空間之後,她的下場等於在這一刻就註定了。

  事實上跟她交戰的骨人,此刻正喜孜孜地對著她高舉手臂。

  由於骨人手中沒有任何武器,因此應該是打算用單純的蠻力攻擊對手。

  不管怎麼說,骨人好歹都是魔物。

  骨人的臂力,一擊就足以將沒有多少防禦力的菜鳥冒險者給擊昏,如果被打中的位置不好,甚至有可能直接致命。如果換成一般人,則是根本無法承受。

  換句話說,要是少女被那記攻擊命中,八成就死定了。

  想到這裡,我腦中也閃過「看來沒辦法了」的想法。

  當然,我這麼想的意思並不是認為那名少女就這麼死掉是件沒辦法的事。

  而是原本默默在一旁觀看、始終沒有出手的我,這下得要冒險在她面前現身的意思。

  雖然我之前對於能看見其他人這件事相當興奮,不過實際看到活人之後,腦袋也冷靜許多。

  我冷靜到足以明白就算我在少女面前現身,多半也只會被當成魔物,而且也肯定沒法跟少女有任何對話。

  可是,就算是這樣,我也不認為自己能夠眼睜睜看著人類在我面前送命。

  就算我的軀體變成魔物,我的心終究還是人類。

  除非是什麼跟我有深仇大恨的對象。否則看見眼前有人面臨生命危險,我自然無法見死不救。

  如果對方又是位可說是我後輩的菜鳥冒險者,那就更不用說了。

  沒錯,所以……

  「……唔嘎!!!!」

  為了將骨人的注意力從少女身上拉開,我在現身同時也不忘大聲喊叫。

  我這個行動是否有用,其實算是一種賭博。

  畢竟我外表看起來就是只食屍鬼。

  對魔物來說,其他魔物的喊叫聲是否值得注意,實在很難說得准。

  不過我先前用骨人身軀跟魔物戰鬥的時候,所有魔物都是一看見我就立刻發動攻擊。

  雖然我不清楚魔物彼此原本就是互相敵對,還是我在魔物眼中算是異類,總之我認為這是一個成功機會頗高的行動。

  看樣子,我似乎賭中了。

  原本正打算攻擊少女的骨人,接著轉身朝我逼近。

  骨人的行動讓那名少女驚訝到瞠目結舌。

  儘管我在心中發出:「骨人都被對你了,你還不快給它一劍!」的抱怨,但少女卻因為太過驚訝,整個人只能在原地發楞。

  在無可奈何之下,我舉起自己的劍,向骨人迎戰。

  由於我打算速戰速決,因此動用了原本一直有所保留的氣力來提升攻擊力。

  其實變成食屍鬼之後,我感覺自己體內氣的量增加不少,因此我知道這樣用個一次兩次並不至於將力量耗盡。

  我用過去反覆鍛鍊的動作將舉起的劍朝對手揮落。只見那名骨人的身軀多出一道直線的切口,下一瞬間,組成骨人身體的各個骨頭便應聲一分為二。

  「……好厲害……」

  少女冒險者茫然地說出這句話,望著那隻骨人的殘骸發楞。

  這也難怪。

  雖說骨人在整體上被歸類為弱小魔物,但能夠這樣徹底將骨人劈成兩半的戰士,至少在低階冒險者當中是很難看到的。

  連我自己看了都感到驚訝。

  沒錯。

  就連我也一樣。

  怎麼會這麼威?

  咦?

  我有這麼猛嗎?

  在砍翻骨人的瞬間,儘管是我自己辦到的事,但也不免產生如此感想。

  我是感覺自己實力提升不少,但實在沒想到會強到這種地步。

  照這樣下去,要成為吸血鬼應該也用不了多少時間吧。

  我感覺自己似乎看見希望,是我想太美了嗎?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猛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比起這些,現在那名少女冒險者比較重要。

  你還好吧……

  正當我想開口說這句話的時候,一股喉嚨彷佛有許多地方打結的感受,讓我想起自己現在是食屍鬼的現實。

  要是我隨便靠近,搞不好對方會跟我拼命呢。

  那樣可就不好了……

  我該怎麼……

  當我想到這裡,轉頭望向那名少女的時候,少女的反應一如我所預料,只見她舉起手中的劍,緊盯著我。

  我實在感受不到什麼能和對方達成溝通的跡象。

  ◆◇◆◇◆

  「別、別過來!」

  一看見我緩緩伸手,嘴裡還發出「噗嘎……」的聲音,少女便立刻這樣尖叫退後。

  這也是當然的。

  這世界上不可能有人在迷宮裡看到食屍鬼帶著呻吟逼近,會不帶任何戒心的。

  而且仔細想想,會有食屍鬼出現在這座《水月迷宮》的這個階層,本身就是一件相當奇怪的事。

  食屍鬼是比骨人更加高階的魔物,因此在這個算是鐵級冒險者獵場的地方,根本少有機會看到。

  如果會有食屍鬼出現,不是下面階層發生什麼異狀,就是某些不受迷宮規則支配的特殊個體。

  而無論是哪種狀況,那類特殊魔物的強度也多半會比普通個體要高。

  剛上路的新手一下碰到那種東

  西,根本就是只能準備領死而已。

  對方會緊張也是正常的。

  要是有人責備我明明知道這個道理,為什麼還要發出呻吟朝少女靠近,其實我自己一開始也不打算那麼做。

  我其實原本只是想開口普通向對方打聲招呼,但終究還是不太習慣這副身軀,如果只是戰鬥還不成問題,但開口出聲這種行為卻非常困難。

  關於如何戰鬥,如何活動身體這種事,由於我從以前就毫不間斷地鍛鍊自己,因此我能客觀理解自己做出的動作有和缺點並該如何改善,要調整起來較為容易,讓我很快就得以克服戰鬥問題。

  可是關於如何說話這檔事,仔細想想,我幾乎沒有什麼自我檢視的經驗,因此我在這方面算是陷入很大的困境。

  就結果來說,我會發出「噗嘎」之類的呻吟聲,我自己其實也相當無奈。

  加上我在變成這副德性之後,被自己第一個見到的人類,而且還是年輕女孩發出「別過來!」的哀叫,我自己其實也受到不小打擊,不過這同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人家其實也並不是對我這個人的存在感到噁心,只是因為我食屍鬼的模樣才有如此反應,所以我應該不用太過放在心上。

  應該是。

  不過就算那樣,我還是很想設法與對方溝通。

  正因為這樣,我順著少女的意思停下腳步,並努力讓自己設法發出聽起來像話語的聲音。

  「嘎、嘎……你、你嘎!我、嘔嘎……嘎……雷、雷特,雷噢!」

  「咿!」

  看我突然發出音量跟音調都毫無章法且莫名其妙的聲音,讓少女發出恐懼的呻吟。

  可是我沒有就此退縮。

  因為我覺得在這時放棄不會有好下場。

  這樣說吧,如果我在這時打退堂鼓,接著讓少女逃回鎮上好了。

  要說那樣會有什麼結果,就是冒險者工會會收到迷宮內出現特殊魔物的報告,接著來到這裡的冒險者就不會是鐵級或銅級,而是派出有相當實力的高手跑來找我吧。

  要是演變成那樣,就實在太糟糕了。

  雖然說我跟不少魔物交戰後經歷了存在進化,多少有了一些實力,但實力強到讓我望塵莫及的人類仍多到要命。

  要是我在這種狀態下碰到那種對手,那我就完蛋了。

  如此這般,我無論如何都得跟少女達成溝通。至少也得讓對方明白我是無害的存在。

  雖然一定要說的話,也是有殺掉這名少女這種最終手段,但我終究是人。

  我不認為自己能狠下心做那種事。

  如果說這個少女是盜匪或罪犯之類的貨色還另當別論,但至少從現在看起來,她就只是個努力打拼的年輕冒險者而已。

  這樣的女孩,就算說我得為自己著想,也實在沒法狠心去剝奪她的未來。

  基於這些理由,我決定拼命說話。

  「噗、拜託!……嘎、聽、聽我、咳……嘔、我……噗、不是……敵人!」

  我有一段時間在持續重複這類話語。

  而那名少女似乎也對眼前的魔物遲遲沒有發動攻擊感到奇怪,開始試著傾聽我的聲音。

  「……?你是……在對我說話嗎……?」

  「嘎、沒錯……嘔是!雷嘔!嘶、是唔險……嘎……」

  有能說話的對象似乎就是不一樣,我也開始逐漸熟悉說話的方式。

  聽到我說出較原先要略為清楚的字句,少女似乎也開始能掌握我話語的意思。

  「……唔險嘎……冒險……冒險者!?難道說……你是……呃,是冒險者……?」

  「對!嘔是……冒險……者!我叫……雷哆!」

  「……雷多先生?」

  「雷哆……雷……哆……雷特!」

  「我懂了,是雷特先生……」

  費了這樣一番功夫,少女似乎也習慣了。

  這名少女的神經說不定意外大條。

  雖然她手裡還舉著武器,但卻已經開始跟身為食屍鬼的我正常對話起來。換成是一般的冒險者,不是早就跟我拼命,也是拔腿逃命才對。

  「那麼,呃……雷特先生為什麼……看起來會像這樣……是什麼偽裝嗎?」

  「噗、不是……嘔……死了……」

  少女聽我帶著沮喪的心情說明自己的狀況之後,露出遺憾的表情。

  「啊……說、說得也是……因為不管怎麼看,你都是食屍鬼嘛……呃,可是我是聽說有部分不死系魔物,確實是人類死後變化而成,但……我也聽說過那樣幾乎不會留有生前的意識,跟生前的人是完全不同的存在才對……」

  少女說得沒錯。

  不死系魔物保有部分生前記憶的狀況雖然不是完全沒有前例,不過據說那也只是生前的記憶被融入本能的形式,跟生前擁有明確記憶及意志的狀態是截然不同的。

  在高階不死魔物當中。似乎也有人類藉由極為高深的魔術將自己變成不死魔物的例子,但那幾乎是傳說中的存在,並不是常有機會看到的魔物。當然,我自己也沒見過那種魔物。

  換句話說,像我這種身為食屍鬼卻還像人類一樣擁有意志與記憶的狀況,已經不只是罕見,幾乎可說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狀況。

  要說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自己也想不出能讓人信服的解釋,不過我多少可以猜到應該算是原因的東西。

  我想多半是我遇到的那頭《巨龍》造成的。

  因為除此之外,我這個人本身並沒有任何特別之處,所以這也是當然的結論。

  可是現在跟這名少女解釋那些也沒有意義。

  比起那種事,現在最要緊的是讓少女明白我確實擁有屬於自己的意識,並請她在各方面提供協助。

  總而言之,我想到鎮上去。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無論如何都需要這名少女幫忙,所以我這麼開口:

  「……啦些……嘔、我也不……清楚……可是!嘔還……活著!」

  「是、是這樣嗎?要說還活、活著,是感覺有些奇怪,可是……你看來確實跟普通魔物不大一樣,而且你還救了我……對喔,謝謝你,你救了我一命。」

  少女似乎話說到一半才想起這件事,儘管手裡還舉著劍,但仍不忘對我低頭道謝。

  而我自然也做出回應。

  「沒、沒關係……噗、別在意……冒險……者……嘎、該互相、幫助……」

  「既然你這麼說……那個……容我問個失禮的問題,我可以就這樣回去嗎?你要殺我嗎?」

  聽到少女這麼問,讓我連忙答覆。

  「嘔、我咱麼、會殺你……可、可是……嘔、我想、請你、幫點忙……」

  「太、太好了!我總算放心了。話說回來,你需要我幫你嗎……?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也許該說是恩魔物,我是可以先聽看看……只要不是想喝我的血、吃我的肉之類的……」

  「當然、不是……嘔、想要你、幫嘔……嘎、買件、衣、衣服!」

  「……買衣服嗎?啊~~……啊!我懂了……」

  這名少女看來還挺有慧根的,在看了看我全身的模樣之後,便會意地點頭這麼說道:

  「畢竟你這個樣子,要是被其他冒險者看到,肯定會把你當成魔物攻擊你嘛……唔~這樣的話,找類似長袍之類可以遮住全身的衣服比較好囉?」

  「嘎、可能的話,那樣、最好不過……啊,嘰、錢……」

  這名少女冒險者八成是鐵級冒險者。

  她的收入應該十分微薄,這件事從她身上的裝備就一目瞭然。

  關於這一點,我雖然是低階冒險者,但還算有不錯的收入,我生前的物品跟金錢,也都還留在手邊。

  因為那些東西有的是原本就還在我身上,有的則是就掉落在附近。

  而我也不忘把自己的東西撿回來,也都有確認過里外的狀態。

  我將裝有金幣跟銀幣的布袋放在地上,接著向後退開,示意少女將布袋拿去。雖然對方仍帶有些許戒心,但還是緩緩上前撿起袋子。

  少女看了看袋裡的東西,然後……

  「這、這是……你的收入想必很可觀吧……?你生前是位頗負盛名的冒險者嗎?」

  不過我之所以有為數可觀的金錢,並非是一次就能領到很高的報酬,而是一點一點存下來的。

  而近乎我全部財產的金錢,就都在那個布袋裡面。

  不過我並沒有對那名少女解釋得如此清楚。

  應該說,我不想在解釋後覺得自己可悲,所以刻意在這部分裝傻轉移話題。

  「如、如果你……幫我買衣服……剩下的……

  你可以拿去……所以,拜託了……」

  聽到我這麼說,少女的反應是……

  「……我明白了。雖然我還有些懷疑,可是……你似乎並不是壞魔物……說起來,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死了。我莉娜·盧貝齊身為騎士家之女,必知恩圖報。我一定會回來的……雷特先生。」

  少女這麼說完,便舉著劍,已倒退的方式緩緩自我面前離去。

  儘管她嘴上那麼說,但她似乎還無法完全對我放下戒心。

  也罷,這也是當然的。

  應該說身為冒險者,那樣才是正確的態度,沒有那種戒心的人豈止是會碰壁,應該沒多久就會把命給送掉吧。

  她說不定有天會成為優秀的冒險者吧。

  現在的問題是她究竟是會遵守承諾,還是就那樣把錢拿走,不過根據我十年來見識過許多新人所培養的眼光,我認為那名少女應該不會背叛我。

  不知該說感覺太乖,還是……

  其實就算她真的背叛我,到時候就再想辦法就是了。

  如果是那種狀況,之後很可能會有實力高強的冒險者來找我麻煩,因此我也得必須設想到那種狀況,儘可能提升實力才行。

  說起來,我是不是該磨練一下躲人的實力呢?

  不對不對,再怎麼說那樣也太……先朝正常提升實力的方向努力吧。

  我這麼打定主意之後,便為了討伐其他魔物,再次在迷宮當中徘徊。

  ◆◇◆◇◆

  冒險者莉娜·盧貝齊,是一名菜鳥冒險者。

  她是一名才剛年滿十七罪的年輕少女。

  她身上的武具是便宜貨,外表也沒有特別打理,整體來說是個讓人感覺不太可靠的少女。

  可是如果仔細觀察,應該不難發現她有一頭如果經過細心梳洗,理應相當美麗的金髮,還有一對充滿生氣的水藍色眼珠,如果不是當冒險者,那名少女其實擁有跟禮服十分相稱的華美姿色。

  這樣的女孩之所以會來到亞蘭王國的邊境城市馬爾特,理由十分單純。就只是因為她在王都聽說在這附近有兩座適合新人冒險者闖蕩的低階迷宮而已。

  在王都那裡的冒險者為數眾多,其中高手也不計其數,因此沒有任何人脈的新人冒險者要在該處立足也不容易,因此莉娜才會嘗試尋找讓自己更加自在的環境。

  而在這個過程中,她從王都的冒險者公會職員那裡聽說就算是新人冒險者,在邊境的城鎮及村莊也有一定需求,如果想要在磨練實力的同時順便有些收入,可以介紹她去幾個都市試試身手。

  而莉娜就是這樣毫不猶豫地聽從職員的介紹,跑來馬爾特這座都市。

  原本就算工作再怎麼少,在王都成為冒險者的人,都不會願意把自己的據點轉移到邊境地帶。

  因為大多數人都會抱著說不定哪天會接到能一舉成名的工作,擠身頂尖冒險者之列的夢想,因此難以拋下王都這個環境。

  會從王都轉往邊境活動的冒險者,甚至會被說成「王都失敗者」,由此應該不難瞭解一般在王都的冒險者對此是抱持何種心態。

  不過莉娜卻完全沒有那類想法。

  基於種種理由,讓麗娜反而抱有想要儘早離開王都的想法,因此對莉娜來說,冒險者公會職員的介紹,甚至還可說是求之不得的機會。

  就這樣,莉娜抵達邊境都市馬爾特,才只是這兩天的事。

  就某些角度來說,莉娜可算是懷抱著夢想與希望來到此地,不過她的希望早早就被粉碎了。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對莉娜這個菜鳥中的菜鳥來說,馬爾特附近的迷宮實在是她難以獨自探索的水準,要闖蕩迷宮,一定需要找人組隊,但卻完全沒有人願意與莉娜合作。

  原因在於莉娜的性別及外表,還有她的經歷。

  首先,光從她是女性這一點,作為冒險者就容易被人瞧矮一截,加上她的外表實在太過纖瘦,裝備也很窮酸,自然會給人沒法像樣戰鬥的印象,最後再聽到她成為冒險者還不到一個月,就會立刻讓人認定這丫頭只是玩票性質,結果自然就是得到「謝謝,再聯絡」的回應。

  這實在很悽慘。

  事實上,莉娜的實力跟都市馬爾特的其他新人冒險者相比,反而要算是高出一籌,從她身上武具經過細心保養的程度,也能看出她認真的個性。

  以一個成為冒險者還不到一個月的人來說,要擁有如此實力跟心態可說是頗為罕見,看在較有眼光的人眼哩,莉娜甚至可算是一個便宜又大碗的貨色。

  然而不走運的是,莉娜在尋找願意跟她組隊的人時,並沒有遇到能適切判斷莉娜實力,給予她正當評價的人。

  原本在各個都市的冒險者公會當中,一定會有幾名擔任這類工作的人物,並常駐在冒險者公會附設的酒館內,在飲酒作樂的同時也不忘觀察新人。

  而在都市馬爾特的冒險者公會這裡,這種工作經常是由雷特·費納負責,當他不在的時候,則是由其他高階冒險者接下這個工作,但莉娜在尋找隊友的時候,偏偏沒有這樣的人在。

  正因為這樣,莉娜始終沒有遇到擁有適切實力並願意跟她組隊的對象,最後只好為了賺吃飯錢,被迫做出獨自闖入迷宮的決定。

  關於這種狀況,馬爾特的冒險者公會職員也不是完全沒感覺到問題,可是根據王都冒險者公會送來的資料,讓這裡的職員也多少掌握了莉娜的實力,在判斷她就算去迷宮進行簡單探索也不太容易喪命之後,僅只是在給予委託時請她多加留意而已。

  冒險者公會職員會有如此判斷,也是認為她遲早都會遇到雷特或其他願意跟她組隊的冒險者,而在那之前的短暫期間讓她獨自闖蕩一下,應該不至於有太大問題。

  實際上就一般來說,這樣的判斷並不成問題,但如果知道莉娜那令人難以置信的單純性格,或許就會有不同的結論。

  沒錯,莉娜是個重度的單純女孩。

  雖然以新人來說,她在劍技方面算有不錯的技術,但那終究是用在模擬戰鬥上、接近表演性質的技術,而她在實戰方面的經驗相當淺薄。

  正是因為這樣,她闖進冒險者公會介紹她適合獨自闖蕩的《水月迷宮》內持續戰鬥,就這樣一直拚到讓自己陷入死地。

  由於莉娜一開始成功擊敗了幾隻魔物,儘管當時大可返回城鎮拿原料跟魔石換錢,但她卻覺得狀態不錯,做出了自己應該還能再多打幾次的判斷。

  這其實是新手常犯的錯誤,莉娜在王都時雖然待遇不好,被人當成雜工使喚,但好歹也是有跟她一起組隊的隊友,當中經驗豐富的成員自然會對這樣的新手給予告誡。

  不過一旦身邊少了告誡自己的人,莉娜自身的判斷就顯得相當粗心。

  也正因為這樣,她才會陷入險些遭骨人殺害的窘境。

  不,如果當時沒人伸出援手,她肯定免不了一死。

  可是莉娜相當走運。

  因為她遇到了願意伸出援手的高手。

  正當莉娜眼前的骨人高舉手臂,準備取她性命的時候……

  「……唔嘎!!!!」

  有人跳出來發出這樣的聲音。

  莉娜起初是對那個人的身分感到好奇,不過當她看到對方的身影的同時,頓時啞口無言。

  因為那是一隻要比骨人危險度數倍的魔物,食屍鬼。

  而且那隻食屍鬼的臉部刻有複雜的刺青,刺青還發出微弱藍光。

  莉娜見識過的魔物雖然並不算多,但還是立刻明白那隻魔物是特別的存在──那多半就是人稱特殊個體的魔物。

  魔物的特殊個體又被稱為《冠名魔物》或《稀有魔物》,那類魔物十分罕見,以迷宮來說,有時是指平常根本不會在該階層出現的魔物,另外也跟普通個體有不同特徵的魔物。

  而那類魔物在大部分狀況下,都擁有跟普通個體完全不同層次的戰力,當中有不少都擁有冒險者如果遇到就只有死路一條的實力。

  而出現在莉娜眼前的食屍鬼,從外表明顯就能看出那正是特殊個體,而且那個魔物所散發的氣勢,也給人深不可測的感覺。

  這下不妙了。

  莉娜會有這種想法也是理所當然。

  而且那隻食屍鬼只一揮劍,就把原先想要殺害莉娜的骨人輕鬆劈成兩半。

  那完美的揮劍動作甚至讓麗娜有短暫時間忘記對方是魔物的事實,只是一心充滿著對那精湛劍技的讚嘆。

  可是一旦重拾冷靜,那個事實讓莉娜渾身更加僵硬。

  因為那只是代表對方是莉娜絕對無法戰勝的對手而已。

  自己的冒險者人生就要在這裡結束了嗎?

  當時莉娜心中甚至湧現這樣的覺悟。

  但奇

  妙的是,莉娜在這裡遇見那隻魔物,似乎反而是件走運的事。

  因為出現在莉娜眼前的那隻魔物試著說話,並開始與莉娜對話。

  而且那隻魔物竟然還有求於她。

  它希望莉娜能幫忙買件衣服。

  莉娜立刻答應了那魔物的請求,立刻返回城鎮。

  對方是魔物,就算它說自己曾是冒險者,也不知道究竟能相信幾分。

  莉娜明白正常該有的想法是無視對方請求,向冒險者公會報告才是正確行動。

  可是,就算明知這個道理,莉娜也確實讓那隻魔物救了一命。因此莉娜認為自己無論如何都要回報那份救命之恩。

  因為雖說現在的莉娜是一名冒險者,但她同時也是騎士家之女。

  ◆◇◆◇◆

  ──雷特·費納沒有回來。

  這件事讓冒險者公會職員希拉·伊伯斯感到不可思議。

  希拉擔任冒險者公會職員剛邁入第五年,雖然是相對年輕的女性公會職員,不過她跟雷特有相當久的交情。

  正確來說,當希拉成為冒險者公會職員的時候,第一個接觸的冒險者就是雷特·費納。

  雷特當時是名二十歲的年輕人,儘管他已經累積了五年的冒險者資歷,不過卻僅止於銅級水準,可說是具代表性的低階冒險者。

  在冒險者這一行幹了幾年時間,如果只能獲得這種階級,大多數的人都會認清自己欠缺天分的事實,不是返回故鄉,就是尋找其他工作,從冒險者這一行退休。

  那並不是什麼丟臉的事,實際上有許多人會做那樣的選擇。

  雖然說總是會有人嘲笑那些人是貪生怕死或不夠努力,但所有人也都知道冒險者這個職業並不輕鬆,而大半有常識的人,反而會認為去嘲笑那些退休冒險者才讓人看不起。

  換句話說,當時的雷特在資歷與年紀上,都到了考慮退休也不奇怪的年紀,而這時負責處理他事務的人,就是希拉·伊伯斯。

  不過當時的希拉對於要接手雷特事務的安排,其實相當不滿。

  這並非因為希拉對雷特個人感到厭惡,而是冒險者公會職員的工作,也包含要老實告知冒險者們為自己的冒險者生涯劃下句點。而以雷特的年齡跟資歷來看,希拉知道自己很可能得要負責勸他放棄冒險者這個行業。

  這雖然是一定有人得做的工作,但同樣也是大家都儘可能不想去做的事。

  而自己最初的工作就被分配到那種必須要勸退的冒險者,讓當時的希拉心裡實在是感到烏雲籠罩。

  不過就結果來說,希拉的顧慮最終只是無謂的擔憂。

  因為在冒險者公會眼中,雷特根本就不是需要被勸退的對象。

  確實,根據雷特的資歷,就算光從他成為冒險者的年數來看,都到了差不多該放棄的時候。

  可是雷特在冒險者公會內外所做的事情,對於冒險者公會進行圓滑管理有非常大的貢獻,因此公會內甚至還有人希望他的階級最好不要提升,就一直這樣待在冒險者圈子裡也沒關係。

  說起來,如果雷特要從冒險者這一行退休,冒險者公會的公會長甚至很可能親自出面,邀請他到冒險者公會任職。

  雷特在冒險者公會的作用相當廣泛,除了判斷那些到冒險者公會報到的新人實力之外,他還會幫新人挑選並介紹對應實力的隊友,此外他還有擔任跟基本戰鬥知識與迷宮禮儀有關的解說及講習工作,甚至在一些居心不良的冒險者想玩弄奸計時,瓦解那種人的陰謀。雷特教導新人的都是基本功夫,是任何人都能夠教授的內容。不過實際上幾乎沒有冒險者願意接手教導新人這種事,因此雷特對新手冒險者來說,也是求之不得的存在。

  而且他所做的,也並非全是冒險者公會給予的委託,大多都是雷特自己無償從事的行動。

  雖然當中也有部分是冒險者公會提供報酬委託他處理的工作,不過那些報酬其實相當微薄。

  儘管如此,雷特卻能自得其樂地接手那類雜務。

  而且他所做的那些活動都有相當好的成效,讓這裡新人冒險者的死亡率跟其他地方的冒險者公會相比,明顯低上許多,而且冒險者們也更守規矩,讓城鎮裡的居民跟冒險者們打成一片。

  雷特所做的,就是成就這些看似理所當然,但其實相當難能可貴的事。

  希拉本身並非原本就住在馬爾特的居民,她是離鄉背井到王都接受亞蘭王國冒險者公會的錄用考試,在成功就職後配屬到此地的人。

  因此關於冒險者公會,她只知道自己故鄉的冒險者公會狀況,至於在那裡出入的冒險者,簡單來說,大多都並非善類。

  其中當然也是有好人存在,城鎮居民也不會害怕或刻意疏遠那些人。

  但是大多數的冒險者都被居民當成惡徒疏遠也是事實,其中自然也有些不折不扣的罪犯。

  然而在馬爾特這座城鎮,卻幾乎沒有那種狀況。

  這裡的冒險者深受居民信任,如果有少數害群之馬有企圖為非作歹的跡象,其他冒險者反而還會自己迅速整肅。

  而低階冒險者雷特·費納正是其幕後功臣的事實,希拉也在接手他事務的過程中逐漸有所體認。

  會讓身為新人的希拉負責他的事務,並不是公會要希拉先在低階冒險者的事務上累積經驗,而是冒險者公會考慮到希拉是名毫無經驗的新人,所以安排他先從雷特這名完全不會給人製造麻煩的冒險者開始熟悉業務,希望她能比較輕鬆地上手。

  而實際上,希拉也從雷特身上學到許多作為冒險者公會職員該懂的知識,現在希拉也已經是一名稱職且每天積極工作的公會職員。

  這樣得到雷特幫助的公會職員與冒險者不在少數,如今在這座城鎮逐漸嶄露頭角的新人,大多都是曾接受雷特指導的人。

  將來就算從那些人當中出現最高階的神銀級冒險者也不會讓人感到意外,甚至還有許多人都期待那天到來。

  儘管希拉跟其他的冒險者都明白那其實是雷特自己想達到的目標,而且他也每天從未間斷地鍛鍊自己,不過大家同時也知道以他自身的冒險者天分,那是十分難以實現的夢想。

  如果他能擁有更多天分就好了。儘管這是許多人都會不禁產生的感嘆,但現實終究是現實。

  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話雖這麼說,其實讓他跟高手組隊,以冒險者隊伍的方式揚名也未嘗不可。

  不過許多在馬爾特的冒險者都知道雷特的目標。

  成為神銀級冒險者。

  那與想要揚名立萬並非同義。

  雷特想實現的,是以自己的實力成為神銀級冒險者,並非是靠他人的力量揚名。

  要實現那個夢想,無論可能性多麼渺茫,唯一的辦法就是不斷累積實力。

  而眾所皆知持續獨自戰鬥,是累積實力最有效率的方法,正因為這樣,除了緊急或臨時狀況之外,也沒有人想邀他入隊。

  這其實是大家的一片善心。儘管雷特自己有時會拿這件事自我調侃,說是因為自己欠缺實力跟人望,但並非是事實。

  可是就事實來說,他真的不算強。

  因此就算他哪天在某個地方喪命,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不過無論是希拉還是其他冒險者,都認為那是可能性極低的事。

  正因為如此,就算他獨自探索迷宮,也沒有人會制止。

  畢竟儘管雷特在單純的戰技上只有銅級水準,但他的知識跟經驗一點都不亞於其他高階冒險者。

  大家都確信他是名面對危險狀況時,能保有充分判斷力及冷靜的冒險者。

  然而──

  雷特·費納沒有回來。

  他每天都會在相同時間進入迷宮,然後在相同時間返回冒險者公會繳納魔物原料或回報完成的委託,接著回去進行自己的訓練。

  那是他的例行活動。

  應該是這樣的。

  他到底到哪裡去了?

  包含希拉在內,有許多人都在為他擔心。

  雷特。

  雷特·費納。

  你一定要平安回來。當希拉內心抱著如此期望,同時正處理公會工作的時候……

  「……請問……」

  一名少女這麼對希拉開口。

  希拉抬起頭望向那名少女。

  她記得那張面孔。

  那名少女是這幾天才剛從王都來到這裡的新人冒險者。

  由於她不巧是在雷特不在時來到此地,因此只得暫時獨自行動──她應該是叫莉娜·盧佩齊吧。

  希拉回想起這些情報之後,便向少女確認來意。

  ◆◇◆◇◆

  我揮劍擊敗了眼前

  一隻不知道是我擊敗的第幾隻的骨人。

  生前戰鬥的辛勞現在都像假的一樣,我輕鬆就搶到骨人的身後,將對手劈成兩半。

  真不敢相信。

  並不是我的劍術突飛猛進。

  但我擁有的力量──除了單純的身體能力,魔力、氣力、聖氣的量,都會隨著每次擊敗魔物而提升。

  只要運用那些力量強化體能,原本感覺沉重的身軀,就能隨心所欲做出洗鍊的動作。

  我還活著的時候,經常在揮劍的同時,腦袋也想像自己該如何動作。

  我讓自己磨出帶血的水泡,甚至把水泡弄破,仍不停練劍,可是我的身體從未能如我想像的那樣活動。

  但現在卻不一樣。

  我的身軀完全能按照自己的想像行動。

  動作的誤差也減少許多。

  我能清楚看見對手的動作,感覺也更加敏銳。

  那些能站到比我更高階級的人,眼中的世界肯定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這種我在生前從未見過的世界,現在我能夠看見了。

  可能的話,我很希望自己能夠在活著的時候變成這樣,但到頭來那終究是無法實現的夢想……

  也罷,就算那樣,我在死後可以這樣保有原本的意志戰鬥,也算可以接受了。

  照這樣下去,我哪天說不定真能成為神銀級冒險者……

  想到這裡,我才突然湧現一個遲來的疑問。

  那個疑問就是……我這樣還能繼續當冒險者嗎?

  冒險者這種職業,基本上是任何人都能做的。

  當然,那是光指成為冒險者這件事,像我這樣始終沒法提升自己冒險者階級的人多不勝數,如果只是要將自己登記成冒險者,除非是某些特例,任何人只要年滿十五歲都不成問題。

  可是……

  問題在於,魔物能當冒險者嗎?

  如果要問這個問題……

  怎麼可能!我腦中自然浮現出這個再自然不過的答案。

  這種事情稍微想想就知道了。

  假設某天有隻食屍鬼一跛一跛地走進冒險者公會。

  那隻食屍鬼拖著腿來到櫃檯前,對櫃檯小姐伸出帶著腐肉的手臂,用接近呻吟的聲音開口:

  「嘔、嘔想……當、冒險……者!」

  ……那太恐怖了。

  櫃檯小姐肯定不會給出「沒問題」的答覆。

  我完全可以想像人家會立刻按下櫃檯底下的緊急聯絡按鈕,接著實力高強的冒險者,甚至是冒險者公會會長親自現身,然後以今天成功討伐一隻食屍鬼作為故事的結局。

  可是,就算是那樣……

  這算什麼嘛……我就這樣沒法當冒險者嗎……

  我打算讓自己停止這類的想法。

  比起那種抱怨,我應該多想些能繼續當冒險者的方法才是。

  最重要的是,我無論如何都想成為神銀級冒險者。

  畢竟原本是我最大瓶頸的天分問題,在我成為魔物的現在,總算看見解決的契機了。

  要是現在因為我魔物的身分讓我無法再當冒險者,我可是會很頭痛的。

  只是話說回來,我還是想不到能讓自己立刻以這種狀態繼續當冒險者的方法。

  正如我先前多次提過的,冒險者公會確實對任何人都會場開步上冒險者之路的大門,但並不包含魔物在內。

  雖然我拜託那名少女冒險者莉娜幫我弄件可以遮掩身體的衣服,但就算她真的幫我買來長袍之類的東西,讓我能遮住大半的乾癟身軀,但只要跟其他人靠近,對方就能清楚看見我的臉,在填寫文件或進行交易的時候,也一定會被人看見手臂。

  想到這裡,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乾癟。

  無可辯駁的乾癟。

  不久前還帶有些許褐色的枯肉,現在甚至還多了一些讓人看了發毛的黑斑。

  我相信不會有人看見這種手臂伸到自己面前,還可以處之泰然。

  不過搞不好有人會在考慮各種可能性之後,好心的假裝沒事也說不定……

  不行,不可以。

  我這個名叫雷特·費納的冒險者雖然沒有多大本事,但認識的人也算不少。

  就算我是個萬年銅級冒險者,但為了避免被人嫌棄而多方努力的結果,在馬爾特不認識我的人也相對較少。

  換句話說,在冒險者公會工作的人,大半都知道我的長相。

  像我這樣的人如果某天突然露出這種手臂,肯定會被人追究原因。

  除了出於好奇的人,也會有人是基於關心,而且考慮到說不定有危險魔物在迷宮裡出沒的可能性,也肯定有人會為了收集情報而追究理由。

  到時候……我身上的長袍很可能被人脫掉。

  如果只是手臂,或許還能找到藉口。

  例如被不太尋常的魔物吸走生氣讓手臂變乾癟等等,那種狀況也並非毫無前例。

  可是要是臉被人看見,那我就沒戲唱了。

  雖然我沒有鏡子可以確認,但從觸感來看,可以肯定我的臉部就是食屍鬼的模樣。

  到時不管怎麼辯解,多半都會演變成我因為某種理由變成魔物,非剷除不可。

  好像越想越沒指望了……

  這是個讓我實在樂觀不起來的狀況。

  想到這裡,讓我再次感覺到決心有所動搖。

  不過既然是自己下定的決心,就要堅持下去。

  總之現在的問題就只有外觀而已……如果能設法搞定外觀問題,應該就能找到出路。

  還是按照當初的計畫,以存在進化為目標吧。我暫時給自己這個結論。

  在找到就算回城鎮也不用擔心外觀問題的辦法之前,或許別靠近冒險者公會比較好……可是那樣該怎麼賺錢呢……

  正當我在煩惱各種麻煩問題時,突然聽到一個來自遠方的聲音。

  「……雷特先生!……雷特先生!你在哪裡!?」

  我可以肯定出聲的人正是昨天受我之託,幫我買衣服的那名少女冒險者莉娜。

  ◆◇◆◇◆

  「……噫!?」

  那個一看見我接近就發出如此聲音的人,確實就是那名少女冒險者莉娜。

  雖然以見到人最先開口的話語來說,發出那種彷佛努力克制的哀號聲總覺得相當失禮,部過考慮到我現在的模樣,也怪不得她。

  畢竟莉娜直到這個時候,都還十分膽怯地這麼向我確認:

  「……請、請問……你應該是雷、雷特先生吧……?還是說,你是其他的食屍鬼嗎……?」

  當然,她此時手裡也不忘舉著劍。

  也罷,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要人光從外表去判斷食屍鬼的個體差異,正常來想都是強人所難。

  就像要人從相同顏色又相同乾枯的屍體去判斷身分一樣,絕對是強人所難的要求。

  雖然說事可以從我身上的武具來辨識,但其實也是會有身上裝備武具的食屍鬼的……如果是老經驗的冒險者還另當別論,要只是新人的莉娜去判別食屍鬼的身分,實在太困難了。

  如此這般,我乾脆答覆莉娜的疑問:

  「……沒、沒錯,我是……雷特……」

  現在咬字之所以相對清楚,是因為我後來有努力練習的關係。

  我感覺自己的聲音應該變得更為清晰,也更容易讓人聽清楚內容。

  之所以說應該,是因為我並沒有實際跟人對話,只是靠著自言自語的方式練習,沒法知道客觀看法的關係。

  不過,從莉娜的反應……

  「……啊,太好了……我還在想如果你躲著我該怎麼辦呢……嗯?雷特先生講話似乎更清楚了呢……」

  聽到她這麼說,看來我的感覺並沒有問題。

  「……我有練、練習過……因為……我想更、更能……說話。」

  「原來是這樣啊!那是好事呢,畢竟你打算以後也要到鎮上……啊,對了,這是你要求的東西,還有剩下的錢!」

  莉娜這麼說完,便將放在腳邊的東西遞到我前方。

  那是一個看來裝了不少東西的袋子。

  既然他說是我要求的東西,那麼裡面自然應該是衣服了。

  我有些興奮地想靠過去確認,但莉娜卻是將袋子放在地上,並稍稍退開。

  這讓我有些受到打擊,不禁停下腳步。

  而在下一刻,莉娜她……

  「對、對不起……那個……我還……有些害怕……在我習慣之前,請、請再給我一點時間。!」

  說出以上這句話。

  ……唉呀。

  這實在怪不得她。

  說起來,光是她願意這樣跟怎麼看都是魔物的我進行交流,就已經十分值得感激了。

  所以我……

  「……沒、沒關係……別、放在心、上……比起那個,我、可以、看衣服嗎……?」

  聽到我這麼說,莉娜做出回應:

  「當然可以!請便請便!除了衣服之外,我還買了一些你可能需要的東西,所以請儘量看!」

  聽她這麼說,我便來到袋子旁,將袋子打開。

  ◆◇◆◇◆

  我看了袋子裡的內容,首先看到我要求的東西──我看見那件能遮住我全身的長袍,因此伸手將長袍取出。

  我取出在袋子裡疊好的那件長袍抖開一看,發現那是一件色調全黑的連帽長袍。

  這種主要是讓魔術師等職業青睞的設計,如果是以前的我,就算在店裡看到也完全不會考慮。因為對劍士來說,那是會妨礙活動的穿著。

  不過對現在的我來說,那種不會引人注意的低調配色,還有可以從頭到腳都全部蓋住的設計可說是相當完美,這件長袍甚至擁有即使要我掏金幣購買都不成問題的魅力。

  只靠著一句幫我買衣服就為我挑選這件長袍的少女冒險者莉娜,她精湛的服裝品味實在令我想對她鼓掌。不過現在的我就算鼓掌,也只會發出乾癟肉塊互相碰撞的聲音就是了。

  ……先不管這個,總之先穿起來看看吧。

  實際將長袍穿在身上,感覺這件袍子似乎使用相當不錯的布料,觸感相當舒適。

  這身只有乾癟肌肉的軀體在觸覺方面還能跟生前一樣管用,說起來雖然有些奇妙,不過就算不特別冷靜去想,但我現在可是魔物啊。

  我想這肯定就是答案。

  另外,除了長袍的舒適度,對於暫且還不打算放棄冒險者工作的我來說,衣物是否會妨礙活動也是問題。

  在經過確認之後,蓋住整個腦袋的兜帽確實是會讓視野稍微變窄,不過前方還是看得十分清楚,多少也還能確認周圍的狀況。

  雖說如過遇到被敵人包圍的狀況應該還是得脫下兜帽,不過如果只是一兩隻魔物,就算是這種狀態應該還不成問題。

  「……怎麼樣,你還滿意嗎?」

  「……哇……嚇、嚇了我一跳……」

  不知什麼時候靠近到我身邊的莉娜這麼開口問道。

  前一刻還對我外表相當畏懼的她,現在跟我的距離一下近了許多。

  雖然她手裡還舉著劍,但已經沒有把劍對著我了。

  她已經習慣了嗎?會不會太快了點?

  我不禁浮現這種疑問。

  「……我、我很滿意、這件衣服……話、說回來,你……不、不怕、我了、嗎……?」

  「沒有啦,我還是很害怕啊。只是你很多不像人的部分,現在都遮住了……現在靠近到這樣的距離,感覺好像沒問題了。」

  其實說近,也還有大約三步的距離。

  大概是勉強在莉娜劍圈範圍外的感覺吧。

  從她會選擇這種無論任何狀況還能對應的距離,可以肯定她並沒有對我卸下心防。

  但就算是這樣,也已經算是一大進步了。

  我每次看見莉娜所做的這些行動,都不禁會有一個想法。

  我不但突然遇到巨龍還被吃掉,甚至還變成骨人,就客觀來看,我的運氣實在很糟;但能遇到莉娜,還是讓我不免感到幸運。

  雖說我救了莉娜一命或許是事實,不過能夠像她這樣拋開成見與魔物溝通的人類,照理說是不會有的。

  儘管我仍不清楚這名少女為何要如此為我費心,但這確實是一個我求之不得的狀況。

  「啊,對了對了,我還幫你買了其他東西喔……你看,有鞋子、手套,還有繃帶之類的東西。你既然要到鎮上,手腳應該不太方便讓人看見吧?」

  莉娜邊說邊從袋子裡取出鞋子、手套跟繃帶,將那些東西放在地上。

  鞋子跟手套都是樣式精良的革製品。

  兩者也同樣是採用樸素色調,可以看出她是為我挑選不會惹人注意的樣式。

  這實在令我相當高興。

  說起來,我其實就只有拜託莉娜幫我買衣服而已。

  所以我原本認為她應該就只會幫我買一件長袍而已。

  然而莉娜卻考量到我的意圖,為我設想之後,幫我買了其他可能需要用到的東西。

  要去哪裡才能找到其他像她這樣,願意為魔物挑選衣服的年輕女孩呢……

  成為魔物之後首次體會到這樣的親切,讓我不免產生想要落淚的感受……不過以我這種身體,那應該也算奢求吧。

  不管怎麼說,我先試著穿上莉娜為我準備的鞋子跟手套。

  由於我無論手腳都跟活人不同,處於完全乾枯的狀態,因此我對於自己能否穿上那些為正常人類製作的物品,其實多少存疑。

  但在實際嘗試之後,兩者都姑且還算穿得起來,讓我稍稍安心。

  只是鞋子其實是用鞋帶強行綁牢在腳上,手套也是松垮垮的。

  這樣感覺就連握劍都有問題,是讓人有些困擾,不過……也罷,我只在去城鎮的時候戴上就是了。

  「喔!這樣看起來……還挺有魄力的呢。你這樣一穿,看起來很有屍妖的感覺呢……啊,我還有幫你買鏡子,你要看看嗎?」

  莉娜說完這些聽起來像是店員推銷的話術(雖然我想應該不會有人把「很有屍妖的感覺」當作讚美)之後,便從袋裡取出鏡子放到地上,接著稍稍退開。

  ……話說回來,儘管她這麼率直地跟我交談,但仍不願親手把東西遞給我的舉動,實在讓我有些受傷,但也怪不得她……

  不過她甚至還會幫我準備鏡子,這點倒是相當善解人意。

  自從我變成骨人之後,我始終只能用觸摸的方式來確認自己的臉部狀況,因此我對自己的長相也相當在意。

  當然,就算是我原本的活人身軀,我也知道自己並沒有到二十五歲還能讓人誤以為不滿二十的童顏面孔,我以前的長相也並非什麼絕世俊男,因此我對自己生前的容貌並沒有太過眷戀。

  其實就算我的容貌變成令人望而生畏的模樣,也不成問題。那樣也有那樣的魄力,也算不壞。至少就冒險者這一行來說是這樣。

  我心裡帶著這些盤算,拿起用金屬打磨製成的鏡子,確認自己的模樣。

  而出現在鏡中的是……

  「……這、這是……」

  好吧,其實大致跟我的想像相去不遠。

  那是一張乾癟屍體的面孔。

  稍稍令我感到意外的部分,大概就是在深陷的眼窩裡面,只有一邊還有眼珠吧。

  可使我主觀感覺自己兩眼都還能視物,所以這實在有些奇妙,不過我現在這種模樣,臉上到底有幾個眼中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畢竟不管怎麼說,都是一張死人臉。

  不過另一件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就是在我臉上有著樣式奇特且複雜的刺青。

  而且那個刺青不知為何還帶有些微藍光。

  那讓人感覺美麗的微弱光芒,甚至會讓注視之人產生奇妙的感受。

  不過最重要的是,這個刺青會讓我非常困擾。

  因為臉上如果有這種東西,那麼所有變裝就都白搞了。

  簡單來說,那玩意太顯眼了。

  如果只是單純的刺青,或許還不用特別在意,但會這樣發亮,也未免太……

  儘管我對著鏡子,想試試看能否靠著壓低兜帽來解決,但一點都沒有改善。因為那些光會從兜帽底下透出來。不管怎麼想,我看起來都不像人類。

  就結論來說,我這個打扮只是讓我看來像是在長袍兜帽底下有藍光閃動的恐怖屍妖而已。

  ……不不不。

  這讓我很頭痛。

  現在我到底該怎麼做啊!

  不過,就在我焦急到開始抱頭的時候……

  「啊,對了對了。還有這個,雖然你沒有拜託我買,但我想你說不定用得上,所以就買下來了……你看看怎樣。」

  莉娜這麼說完,便再次從袋裡取出一個東西。

  雖然她從剛才就一直從那個袋子裡掏出各種東西,不過那個袋子怎麼看也不像能裝下那麼多東西……

  那是什麼魔法袋嗎?

  不對,現在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莉娜手裡的東西。

  那是一副面具。

  是一副感覺能夠把臉完全遮住,有駭人骷髏造形的面具。

  「……這、這個……是……?」

  我語氣中的疑問,是對於莉納為我買這副面具的意圖,而莉娜也明快地給出答覆。

  「我知道雷特先生想到鎮上去,所以我想你應該會想找東西把臉遮住……畢竟臉上會發光的人,應該很難進入城鎮吧?」

  她說的沒錯。

  這女孩真的是很機靈。想到這裡,我眼眶又再次發熱,但是……我還是沒法流淚。

  我其實也不太清楚自己是否多努力一下就能哭,還是我只是幻想自己能哭而已。

  總而言之,當莉娜照例將她替我著想買來的那個面具放到地上之後,我便撿起面具,把面具拿近到自己臉部。

  面具在眼部與嘴部都不忘設有開口,視野跟呼吸感覺都不成問題。儘管我不確定自己現在是否還有呼吸。

  這樣戴起來應該沒問題……戴看看吧。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不知為何那副面具突然產生一股驚人吸力,就這麼緊緊貼到我的臉上。

  「……唔哇!」

  我發出滑稽的驚叫聲。

  而當我回過神時,面具已經完全貼到我的臉上。

  「哇~看起來很搭呢!」

  聽到莉娜這句異常天真的稱讚,讓我轉頭看了一下鏡子。

  在鏡中是一名臉上戴著骷髏面具,看起來有黑暗魔劍士感覺的詭異男子。

  ……要說很搭,確實也說得通。

  也罷,畢竟我不久之前,也真的是骷髏。

  這樣當然沒有跟骷髏面具不搭的道理。

  我心裡這麼想到。

  ……不過話說回來,這個面具感覺還挺緊的。

  ……這拆得下來嗎?

  由於心中突然湧現這股不安,讓我將手伸向面具,試圖將面具取下。

  結果……

  「……拿、拿不……下來……」

  「咦……」

  聽到我那麼說,莉娜也發出傻眼的聲音。

  ◆◇◆◇◆

  「……怎樣都沒辦法嗎?」

  看到我跟緊貼臉部的面具陷入苦戰,莉娜用擔心的語氣這麼問道。

  從發現面具緊貼臉部到現在,我大概努力了有半刻的時間。

  可是無論我怎樣努力,都沒法將面具取下。

  面具彷佛就像是與我的皮膚同化一樣,如果強行取下,八成整張臉都會完蛋。

  「沒……沒辦、法……」

  聽到我這麼說,莉娜立刻露出一臉愧疚的模樣。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其實現在想想,賣我那副面具的人還挺可疑的……那是我在地攤買的,我聽人家說現在買會算我便宜,而且價格真的便宜到嚇人……」

  她說出這種讓人不能當作沒聽見的話。

  如果只是推銷詞句,那就只是普通傷人的話術,但如果加上低到讓人懷疑的價格……

  不管怎麼想,聽起來都像是詐欺犯的手法。

  不過也真的是有近乎詐欺犯的普通商人就是了……

  「我問、一下……這個、賣多少……?」

  「三枚銅幣。以模樣堅固的金屬制面具來說,再怎麼樣都太便宜了……可是我一眼看到的時候就特別喜歡……」

  莉娜喜歡這種的嗎?

  既然這樣,就怪不得她了……最好是啦。

  這當然是她的錯。

  再怎麼說,三枚銅幣都太扯了。

  冒險者用的面具,其實不是特別罕見的東西。

  因為長年從事冒險者工作,很容易受到沒法用低階恢復魔術或治癒術徹底治癒的重傷。

  如果是喪失手腳之類的嚴重缺損,就只有教會等宗教團體認定的聖女級人物能夠醫治,而且要接受那種治療,還必須支付大筆以捐贈為名的治療費。

  無法支付那種費用的人,就只能死心拖著殘缺身軀度過餘生,或是裝上義手、義肢之類的,設法努力下去。

  如果是臉上有大片傷痕,或是讓人難以直視的燒傷痕跡又沒法治癒的人,就會選擇戴上面具。

  包含低階魔物在內,像黏液怪發射酸彈那樣會讓人毀容攻擊的魔物也不在少數,如果不幸遭到那類攻擊,也會落得類似下場。

  如此這般,面具對我們這些冒險者來說,也算是一種意外常見的用品。

  正因為這樣,儘管大家都會抱著儘可能不要用到的想法,但多少也都知道面具的行情。

  就我所知,像我現在臉上的那種金屬制面具,再怎麼便宜也是一定要掏出銀幣才能買到。

  至於銅幣,大概是一兩枚銅幣勉強可以換到一塊麵包的價值。

  也就是說這副面具就算不管加工費,也是會讓人想吐槽光是材料費就超過三枚銅幣的玩意。

  可是莉娜卻把這東西買下來了。

  從她也知道可疑的反應,多半是輸給便宜的誘惑吧。

  「……」

  我不發一語地用雙眼看著莉娜。

  雖然少了一顆眼珠就是了。

  看見我那樣的反應,莉娜連忙揮著手說道:

  「啊、那個、呃,我想應該不會是什麼大問題的!那個面具也感覺不到詛咒的氣息……你看,我也是正常用手拿過,現在不都還好好的嗎!那個面具可能真有什麼問題,但只要不是詛咒,應該就還好才對……」

  好吧,說起來也沒錯。

  莉娜的確是在沒有特別提防的狀態下,自己親手從袋子裡拿出面具,之後才放到地上。

  也就是說,這個面具應該並不是帶有詛咒的……?

  不對。

  我仔細去注意那貼在臉上的面具,感受到些許邪惡氣息。

  這肯定是有帶詛咒的東西。

  之所以會對莉娜沒有影響……八成是她從沒有想過要把面具戴到自己臉上的關係。

  畢竟我還只是拿在手上的時候,也完全沒有感受到異狀。

  也就是說,這個詛咒應該是在戴起面具的瞬間才會發動。

  我實在太不走運了。

  話說回來,是詛咒啊……

  既然這樣,或許有辦法解決。

  想到這裡,我將意識專注在體內的某個力量上。

  下一瞬間,一股淡藍色光芒從我身上湧現。

  「這、這是……!?難道……這是聖氣嗎!?」

  莉娜驚訝地這麼說道。

  我可以理解她為何會有如此反應。

  因為聖氣算是相當罕見的力量。

  雖說在祭典之類的狀況,偶而會有機會看見聖職者使用,但一般來說都鮮少有人能有機會在這麼近的距離目睹聖氣發動。

  而我之所以在此刻使用那種力量,是因為聖氣有淨化的作用。

  如果是要消除或破解詛咒,神聖魔術也能辦到,不過由於那類魔術的用法是由聖職者獨占,幾乎不會外流到一般人手中。

  而我當然也不知道用法。

  不過我聽說如果是聖氣,就算不知道詳細的魔術用法,光是放出聖氣就有可能將詛咒消去。

  如果是以前的我,那應該是不可能辦到的事。

  畢竟我最多就只能淨化水而已。

  換成詛咒之類的東西,是我怎樣努力都不可能消除的。

  可是在我現在擊敗過許多魔物,經歷過《存在進化》的狀態,說不定……

  我就是基於這個想法而採取行動。

  事實上,也確實有效果。

  原本持續貼在臉上怎樣拉扯都沒有反應的面具,在我開始放出聖氣的同時,也發出喀噠聲響響微微晃動。

  看這樣子……能拆掉了!?

  我心中是抱著如此期待,不過……

  「咦?雷特先生,那股青白色的光,比起剛才是不是變小了?」

  在一旁觀察我狀態的莉娜擔心地這麼說道。

  正如她所說,那些從我體內放出的聖氣減少了。

  正確地說,我已經沒力了。

  雖說我感覺自己的聖氣有所增加,但終究還是少得可悲。

  先前我還能感覺到面具被聖氣壓過的感覺,但現在我只能感覺到面具把我的聖氣擋開。

  這樣不行。

  隨著我死心緩緩讓聖氣停止放出,面具的晃動也同樣停止。

  當我的聖氣完全消散,面具也再次緊貼到我的臉上。

  那似乎能把面具拿掉的感覺也徹底消失了。

  看來以我的力量,還無法對抗面具的詛咒……

  「……不行嗎?」

  「好像、是……不行……」

  看見我因為打擊跟疲憊癱坐在地上,莉娜的反應是……

  「

  對不起……都是我買了那種有詛咒的東西……」

  她這麼道歉。

  也許我看起來真的很沮喪吧。

  只見莉娜眼眶泛淚,看起來真的相當過意不去。

  老實說,我確實是有「唉,拿不下來,真衰。」的想法。

  不過仔細想想,她應該也沒有做什麼特別要責怪的行動才對。

  正因為這樣,我開口對莉娜說道:

  「你、不用、放在心上……反、正我、現在這樣、也只能把、臉、遮起來……暫時、維持這個樣、子,也沒差……」

  「可是……」

  「剛才我、感覺有能、拿掉的感覺……如、果我再變強一點,或、許就能拿掉了……我也、能湊錢找、聖職、者幫我拿掉……」

  我這樣試圖安慰沮喪的莉娜。

  而正當我想把手放到她肩上的時候……在手碰到她的前一刻收了回來。

  因為我臨時想到:對了,我是食屍鬼,她還不習慣我這個模樣。

  可是莉娜就像是制止我縮手的動作一樣,她這時主動伸出雙手,隔著手套握住我的手。

  「你、你這是……」

  莉娜對感到吃驚的我開口說道:

  「我明白了。雷特先生絕對不是壞人……還是該說壞魔物?所以說,我不會再害怕了。我不會……怕……」

  雖然她嘴上這麼說,但手還微微顫抖。

  我明白。

  儘管嘴裡說不怕,但她還是會怕吧。

  我也明白,就算她明明怕成這樣,但還是為了安慰我,鼓起勇氣握住我的手。

  因此我也……

  「謝、謝你……不過……等哪天你、真的、習慣之前,你不用、勉強自、己……」

  在這麼說完之後,緩緩把她的手拿開。

  見到我如此反應的莉娜則是……

  「我會立刻習慣的!立刻!一定!」

  她露出笑容,毫無根據地這麼說道。

  這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對話。

  類似的內容,在很多地方都能聽見。

  不過我內心還是不免湧現「啊,我真的還活著」的感嘆。

  只是能實現像人與人之間該有的對話這種小事,竟讓我感到無比幸福。

  ◆◇◆◇◆

  「……對了,我們立刻試著去鎮上看看怎樣?」

  我把莉娜買來的衣物全都試過,正要喘口氣的時候,莉娜突然做出這個提議。

  她的建議讓我不禁愣了一下。

  我之所以會有如此反應,是因為我對於那種事是否可行仍抱持懷疑。

  當然,我原本就是為了讓自己能回到鎮上才努力以存在進化為目標,我也認為自己現在說不定努力一下,就可以回到鎮上去的想法。

  可是要我真的付諸實行,還是難免感到不安。

  「……你覺、得可以嗎……?」

  正因為這樣,我才簡短對莉娜這麼問道。

  看在人類眼中,我這身長袍加手套,腰間還掛著劍的模樣,人家是否會肯讓我進入城鎮?

  能給我這種客觀判斷的人,現在也只有莉娜了。

  只見莉娜將手放在嘴邊,想了一下:

  「嗯……雖然感覺有些可疑,不過類似的人本來就很多嘛。雖然可能會有人要求你拿下面具,但也許算是不幸中的大幸,那個面具怎樣都拿不下來嘛。如果有人因此攔你,只要老實說那個面具拿不下來就行了。反正如果有人真的硬扯,就會知道你沒說謊了。」

  「可、是……如、果那樣,我皮、膚的樣子……」

  「這部份靠硬拗就是了。例如說是被魔物吸走生氣之類的。雖然說你真的是一副不死魔物的模樣,不過就一般常識來想,人類是不可能跟不死魔物正常交談的。雖然你講話不太俐落,但只要讓人知道你能和人溝通,比起說你是不死魔物,怎麼想把你當成是被魔物折磨到不成人形的冒險者都比較合理。雖說要是你那張臉被人看見還很難說,但反正現在想看也看不到,沒問題的!」

  莉娜這麼給我掛保證。

  其實說真的,我也認為她的分析頗為正確。

  不死魔物除非特別高階,不然根本沒法和人溝通,而且那類魔物都有光在附近就會讓人察覺的強大存在感,但我不認為自己現在有那種能耐。

  說起來,要是我有那種本事,我大概根本就不用煩惱能不能進入城鎮的問題了。

  不管怎麼說,要是被人懷疑,總之硬拗到底就沒錯,目前大致就是這種狀態。

  也可以說完全要看我怎樣努力而定。

  「好……那麼,我、就試試、看……」

  「嗯,那我們這就走吧!」

  聽莉娜這麼說,令我感到有些不解。

  「……?這是、什、麼意思?」

  「咦,你不要跟我一起走嗎?」

  面對我的疑問,莉娜滿臉疑惑地這麼回應。

  她的反應讓我相當驚訝。

  因為我完全沒想到她願意跟我同行。

  畢竟現在的我是不死魔物。

  她跟我一道進入城鎮,風險未免太大了。

  要是穿幫,她會被人當成是魔物的同夥,甚至可能會被追殺。

  她該不會完全沒考慮過那些問題吧?

  我抱著這個想法,開口詢問:

  「……如果你、跟我在、一起……不是很、危險、嗎……?」

  「啊~~……也是啦,或許是那樣沒錯,但我想這樣應該會比你一個人去容易成功啊。如果有人類在旁邊幫忙說你是人類,應該就不會有人想到你可能是魔物了。」

  「這樣說、是沒錯,可是……你真、的願意嗎?如果有、什麼萬一……」

  「萬一就等遇到萬一的時候再說囉。畢竟如果我沒有遇到雷特先生,那我早就死了。所以就算要為雷特先生冒一次生命危險,那也是應該的吧?」

  儘管莉娜回問的態度,似乎把自己的行為視為理所當然,但正常來說應該不會有人會做到這種地步。

  雖然我原本對她這種個性就心裡有數,不過莉娜看來是超乎我想像的好人。

  這實在是令人感激。

  就我的立場,我腦中有閃過「如果為她著想,就應該拒絕她才對」的想法。

  可是我無論如何都想回到鎮上。

  而且她的說法確實很有道理。

  如果有人類願意在旁邊為我打包票,成功率確實會增加許多。

  而且只要曾經進去一次,之後人家也會相對容易放行。

  畢竟守門衛兵見到熟面孔,檢查也會比較輕鬆。

  如此這般,我決定主動拜託莉娜。

  「……那、就麻煩你、了……不過,你不需要、為我冒生、命危、險……如果有什麼萬一,你就說、自己也是、被我欺、騙就好了……」

  如果我的身分曝光,至少莉娜這麼說,應該就能避免被我拖下水。

  雖然她應該還是會被人懷疑,不過就常識來說,畢竟有隻能跟人說話的不死魔物才是真正的怪事。

  我是冒險者,是在受傷之後才變成這樣,相信我。其實這真的是很奇怪的狀況。

  聽到我那麼說,莉娜稍微想了一下。

  「如果能夠不用那麼做當然是最好,不過……真的碰到什麼狀況,我會試著想辦法的。」

  她帶著甜美的笑容這麼說道。

  ◆◇◆◇◆

  「……下一個!」

  在都市馬爾特西門,能聽見守門士兵嚴肅的聲音。

  而莉娜也在聽到那個聲音的同時……

  「……我們走吧,雷特先生。」

  她這麼說完,便大方地往前走去。

  這女孩一下突然變得可靠起來了……

  我內心湧現這種彷佛事不關己的想法,並跟了上去。

  「……女性……跟男性各一名嗎?麻煩把身分證拿出來。」

  雖然中間有些遲疑,但守門士兵似乎還是判斷我是男性。

  那是我不認識的士兵。

  挑選熟人較少的門,這個方法似乎奏效了。

  畢竟要是遇到能夠把我名字跟長相聯想起來的人,可能就會讓事情變得比較麻煩。

  雖然那種人也可能反而成為助力,不過……那實在很難說得准。

  不管怎麼說,在聽到士兵的指示之後,莉娜就從懷中取出作為冒險者證的鐵色卡片。

  而我也同樣從道具袋中拿出銅級的冒險者證,迅速將證件交到士兵手中。

  「……莉娜·盧貝齊,還有……雷特·費納嗎?這兩張都是正規的冒險者證,

  應該沒問題吧……呃,你等一下。」

  當我們聽到士兵說出「應該沒問題」這句話,從對方手中接過證件,正打算進入城鎮的時候,對方一如我們預料地將我攔住。

  可惡,還是給攔下來了。儘管我內心閃過這個想法,但仍從容應對。

  「……好的。有什麼、問、題嗎?」

  「……你說話感覺怎麼這麼奇怪?方便的話,可以請你拿下面具嗎……」

  一聽士兵這麼說,莉娜便立刻插口:

  「不好意思,他的面具上似乎有詛咒,不管怎樣都拿不下來。他說話會這樣,也是因為喉嚨……應該說整張臉都被魔物弄傷,所以才……」

  她為我這麼解釋。

  儘管莉娜的解釋仍無法化解士兵臉上的懷疑,但我也接著開口:

  「……請、你用力、扯看、看……」

  我這樣說完,便將戴著面具的臉湊到士兵面前點了個頭,讓對方伸手抓住我面具邊緣。

  「……唔唔……扯、扯不下來……真的是有詛咒嗎?」

  「沒人會拿這種事開玩笑的……我們原本是因為剛才說的那樣,他臉部四周都被魔物弄傷,所以才買面具遮臉,但偏偏不走運……那個面具似乎平常怎麼摸都不會讓詛咒發動,但如果靠近臉部,詛咒就會發動,讓人沒法取下面具。」

  「是這樣啊……我也聽說過有那種在特殊條件下才會讓詛咒發動的東西,不過那種東西,不是找聖職者幫忙就能拿下來了嗎?」

  「那個詛咒似乎很強,普通的聖職者很難化解。但要去找高階的人又……」

  「得花不少錢嗎?對鐵級跟銅級的人來說,那確實是筆不小的花費。怪不得你們也沒打算消除傷痕了,原來如此……」

  莉娜不大絲毫遲疑地向士兵解釋狀況。

  那名士兵也沒多加懷疑,到了最後……

  「好,我明白了,你們過去吧!」

  士兵給了我們這個答覆。

  在聽到這句話的同時,莉娜悄悄對我使了一個眼色並露出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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