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深淵底層的迷途狗群 Ⅵ深淵底層的迷途狗群 Hound vs Wolf,in the Dep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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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笛聲響徹被黃昏染紅的商業區,在下班尖峰期的街道上,警用機車高速地穿梭於車陣中。

  駕駛機車的是身著西裝的男子,在后座仰著身子的,是穿著纏有鏈條的皮革外套女。是玄哉和咲。撞見兩人騎車姿態的行人,無一例外全都像看到奇怪的東西,目光追隨呼嘯而過的警用機車。

  ——之前曾聽說過玄哉騎上機車會變得判若兩人。

  ——這傢伙腦袋有問題啊!都不會覺得可怕嗎?

  后座的咲臉頰抽搐。越過玄哉肩膀看到的儀錶板,顯示的速度數字已經超過兩百。他用法定速度四倍的高速穿梭在車輛之間。跟〈不可觸〉的加速狀態不同,是真實的高速馳騁。

  騎錯一步就真的會車禍死亡。用肌膚感受到這不是在開玩笑的咲畏懼了。

  ——我絕對不去考機車駕照!這是自殺用的道具吧!?

  機車在遵守交通規則下騎乘,是很輕鬆愉快的代步工具。但現在的咲根本沒有餘裕去思考這些。

  「不要抓我,礙事。」因為被玄哉這麼說,因此手只好用力抓住後頭放文件的箱子,雙腳緊緊夾住車身,還得設法讓自己不會被甩下去。

  連現在跑到哪一帶了都不知道。總而言之只希望能快點到達。

  噗隆!機車突然大幅傾斜,咲的上半身被揮舞。忍耐離心力的期間,機車從寬敞大馬路的十字路口彎進小巷子。

  道路狹窄,建築物離得很近,警笛的回音高亢。機車的速度有稍微慢下來,但咲認為那可能只是她想太多。

  嘰!輪胎髮出刺耳聲響,車身跟著大幅歪斜。咲連思考怎麼了的時間都沒有,前後輪就同時朝側邊滑行,車頭和前進的方向成直角。

  剎車似乎完全鎖死,橡膠燃燒的臭味和白煙從輪胎冒出。這樣的狀態持續數秒後,機車才停止。

  「下車!」隔著安全帽聽到玄哉的聲音,咲立刻跳下機車。用生硬的手勢解開安全帽扣環,單手拎著望向道路盡頭。

  「唉呀,就想到會這樣。真是的,辛苦你們出來迎接了。」

  距離約十公尺的地方,大略看一下有二十人。全都是十幾歲的男生並排在路上,堵住去路。每個人全都像誇耀一樣,在醒目的地方配掛著銀色首飾。

  其中一人的脖子掛著一個很大的項鍊,形狀是毫無信仰可言的倒十字。

  從狀況來判斷,他們一定是JUDAS的成員。他們的後面是鐵絲網柵,再後面就是監視影像裡頭的、通往地底的門。

  放下機車的支撐架,玄哉邊脫安全帽邊下車。然後一手伸向脖子,解開襯衫領口扣子後將領帶鬆開。

  「咲,你不用管他們,直接越過鐵絲網柵先過去。不用在意電子鎖,把門直接破壞掉就行。裡頭只有一條路直通監禁設施。」

  「嘿,意思是這邊交給你囉。你行嗎?」

  「我說快去。」

  玄哉忽然扔出手上的安全帽。安全帽用宛如炮彈的勢頭直接擊中一名男生的臉。脖子朝奇怪的角度彎曲後,對方就朝正後方倒下。

  JUDAS成員反射性地看向那男生,臉色大變。

  「混、混帳東西!」「好、好過分,臉都不能看了。」「喂,那些傢伙是警察吧,警察可以做這種事嗎?」「誰知道。不管了,殺了他們!」

  有人吐出威嚇滿滿的台詞。宛如鐵錘的拳頭從上方敲擊其中一名男生。撞擊地面的男生因反作用力又彈起。

  「這個怪物是什——」反手拳陷入說話的人的臉。牽連身後好幾人後,鼻子塌陷的男生飛了出去。JUDAS成員個個面部肌肉抽搐,和玄哉拉開長長的距離。結果,就是讓開了一條路。

  「去吧!」玄哉揚聲。

  「哦!」回應的咲發動〈不可觸〉。扔掉安全帽,加速到十倍全力衝刺。一般人無法承受的反作用力啃噬全身,但她毫不在意繼續往前沖。

  ——順道給個小費!收下吧!

  咲僅以沒包石膏的左手打飛行進方向旁邊的四名男生。雖然有控制力道,不過她可沒打算確認他們的生死。

  也沒有確認他們飛出去的樣子,直接朝著逼近的鐵絲網柵跳起。輕鬆就到達高度超過兩公尺的網柵,腳踢網柵上方後越過。

  在加速十倍的狀態下,全力奔馳後使出二段跳。咲就像箭矢一樣銳利,一口氣飛到超過十公尺。在空中,用近似氣功的呼吸法暫時提高身體強度。

  ——喝啊!

  乘著飛騰的氣勢,雙腳朝著鑲有電子鎖的門使出凌空飛踹。

  合金制的門被壓扁,從入口的中央處脫落,飛出。

  咲用全身吸收衝擊力,圓縮身子。比門慢了一點才衝進裡頭。

  改變姿勢用雙腳著地。但還是沒辦法當場煞停,身子朝前被扔出。一個前滾翻後站起來又往前倒,接著蹬地,全身使力。

  工作鞋鞋底在水泥地上滑行,然後終於停下。

  玄哉呢?咲回頭。他在自己飛越的網柵對面。現在才看到好幾道爆炸的光芒。儘管咲先前曾抓過一個會操縱爆炸火球的男生,但剛剛那群人之中好像也有人擁有類似的J能力。

  玄哉一開始打倒三人,咲在途中揍飛四人。即使那些人都無法戰鬥,還是剩下將近十五人。恐怕所有人都有不同的J能力。

  就算是玄哉也一定會陷入苦戰吧。咲心想,但完全沒有要回去的意思。

  「我只要做我該做的事。」

  目光投向通道前方,再度發動〈不可觸〉往前沖。

  †

  「牆壁……嗯。真的只能說是牆壁。」

  在水泥柱並立的地下空間一角,繼續用紺屋的J能力隱藏身影,文看著〈封印者〉指向的場所。水泥牆壁延伸至幾乎可以裝進大樓的高聳天花板。猶如置身在巨大的水泥箱子內。

  「真有禮貌,那些人在告訴我們那邊就是門,是我們的目的地呢。」

  〈封印者〉壓低音量,說。牆壁的一部份有做成門。

  插圖p245

  有好幾個人穿著和先前被面具少女擊昏的男子一樣的制服,警戒地站在緊閉的門前。

  因為距離尚遠所以看不見表情,但裡頭有人不安地看著周圍,也有人忙碌的把玩手上的東西,緊張感都傳過來了。

  「要、要去的話就快去。我、我、我想早點回去。」

  紺屋坐立難安地扭動身體,不停偷瞄〈封印者〉。

  「說的也是。那就快點吧。不好意思,不過要麻煩志倉小姐囉?」

  「啊,好的。請等一下。」

  手指抵住額頭,文集中精神。即使看不見目的地也是可以瞬間移動。這是能力初次覺醒時,第一件記得的事。也就是千里眼。以思念看到看不見的地方的能力,是文的瞬間移動所帶來的副產物,不過這點她沒跟特少對說。

  因為他們沒問。沒問就不說,正代表了文不信任特少對。文個人信任的,就只有鏡一個人。

  ——牆壁對面,蓋得像是學校的感覺。不過,門似乎很堅固……

  有很多房間,每個房間都只有一個人。奇怪的是,每個人頭上都戴著像是金屬安全帽的東西。是個除了嘴角以外,其餘臉部都被蓋住的安全帽。

  ——好奇怪。不過,跟我沒關係。

  用意識改變尋找的場所,就看到幾名穿制服的男子。每個人的表情都透露著緊張。他們所在的地方比他處還要寬敞。正好很適合用瞬間移動跳過去。

  文睜開眼睛,朝面具少女伸出左手。

  「地點決定了。抓住我,要走囉。」

  面具少女以適合白無垢和服的優雅動作,握住文的手。她的右手很冰涼。

  文看向〈封印者〉。〈封印者〉燦爛一笑。文突然覺得他的眼角似曾相識,好像在哪見過,而且是在最近。

  「……請問,我們是不是曾經見過,例如在你穿男裝的時候?」

  「沒有呀?怎麼,你這樣問像是在搭訕呢。該不會我是你的菜吧?」

  〈封印者〉的臉湊近文。比女性還要嫵媚的外表讓文心跳加速,連忙別過臉。

  「是、是我搞錯了。我們還是快點走吧!」

  為了瞞過內心的小鹿亂撞,文握緊面具少女的手。

  下一秒,文的瞳孔綻放強烈光芒。方才以思念所見的地方浮現腦海,接著全身釋放出像坐雲霄飛車急速下降時的浮游感。

  僅僅一瞬間,視野就改變了。來到像是辦公室的房間。房間裡頭有四名制服男。

  用瞬間移動穿越了牆壁。就在文因雙腳觸地而感到安心的剎那。

  牽住左手的觸感消失。

  男子們注意到她們。「來了!?趕快連……」其中一人出聲,但話語中斷。

  頭顱在脖子的地方朝旁錯開,接著落地。鮮血從切斷面噴涌。

  「呀啊啊啊啊啊啊!?」

  文甚至沒察覺到自己在尖叫,面前的面具少女接二連三斬殺制服男。

  來到這裡還不到數秒,周圍就已化做血海。兩個人身首異處,另外兩個人的身體被斜切兩半,四人都在來不及叫喊的情況下喪命。

  面具少女揮刀,甩掉附著在刀身上的血,收刀入鞘。

  白無垢和服已被濺出的血花染成紅色。她接著準備走出房間。

  「……等、等一下。不、不要放我一個人!」

  在半恐慌的狀態下,文抓住面具少女持刀鞘的左手。那不像是肉身的堅硬觸感叫人驚愕,緊接著手就被揮開。

  「你自己回去。跟著我,會看到更慘不忍睹的畫面。」

  對不起,把你捲入討厭的事情里。

  低聲這麼說,面具少女便走出房間。

  被孤伶伶留在現場的文,邊發抖邊癱坐在地上。黏濕帶有暖意的觸感,讓她察覺到自己坐著的地方是一團血糊,文忍不住嘔吐。

  ——我做了無可挽回的事……

  事到如今,文才知道:總他們是為〈·〉了〈·〉不〈·〉讓〈·〉這〈·〉種〈·〉事〈·〉發〈·〉生〈·〉才保護自己。醒悟的當下,一切都已太遲。已經來不及了。即使現在後悔,眼前變成肉塊的人也不會死而復生。

  充斥房間的血腥味,是方才被切斷的生命殘骸、死亡本身。

  文不斷嘔吐,被強烈的後悔念頭壓垮而失去意識。

  †

  照耀日落西沈巷弄內的,是紅色的警車旋轉燈。在那光芒中,總看到了難以置信的光景。

  通往Breeder House的狹小十字路口中,有一台警車閃著旋轉燈停在那裡。

  而被警察警戒看守的雪人,正要坐進警車后座。

  「舍監先生,發生什麼事了!」

  聽到總的呼喚,雪人停下來,回過頭。眼神裡頭沒有光彩。

  「……回來的比我預料得還要早呢。八成是鏡在醫院要你回來吧?」

  「你是誰?」警察看向總。總連忙翻找外套口袋,拿出配給給特少對之犬的小本記事本,翻開內封給警察看。

  警察看的內封上頭,刻著小小的、名叫朝日影的徽章。朝日影是日本警察的象徵,這本記事本就是隸屬於特少對的身份證明。

  「我是特少對一課的實習犬,名叫月見里總。請問,發生什麼事了?」

  警察瞥了雪人一眼。雪人輕輕搖頭,似乎不打算說明事情始末。

  「不用管我。不如說,忘了我吧。」

  雪人說。總連收起記事本都忘了,追問雪人。

  「什麼忘了,這麼突然。到底怎麼了請您說一下啊!」

  雪人仰望天空,目光遙遠。

  「……結果,我……到底在搞什麼呢。或許只是被J能力玩弄於股掌之間。我明明只是不想死而已。」

  「……雪人先生?」

  撇下不知他話中含意的總,警察將雪人推進警車后座。

  「請、請等一下。我們話還沒——」

  「你叫月見里吧。如果你也是特少對之犬,應該就有任務在身,而不是在這種地方雞婆多管閒事吧?」

  警察冷淡地說完,將雪人更往車裡頭推,然後自己也坐進去。留下無能為力的總,警車發動。

  「……到底是怎麼了……」

  總呆站原地,口袋裡的手機發出來電鈴聲。他連忙收起記事本拿出手機。看向螢幕,是雫打來的。

  按下通話鍵,不等雫說話就快嘴告知。

  「剛剛舍監先生被警車帶走了!」

  『請冷靜,總P。那是玄哉先生的指示。』

  「玄哉先生?舍監先生做了什麼嗎?」

  『接下來才要查明他做了什麼。雖然不喜歡說推測得來的事,不過雪人先生很有可能和JUDAS有聯絡。』

  「——怎麼會……怎麼可能。」

  『目前還是在有可能的階段,所以不敢說死。不過,事實上,志倉文小姐在某人的帶領下,企圖入侵特殊青少年監禁設施。』

  「監禁設施?像少年感化院那種嗎?」

  『是的。是僅收容J罪犯,確實隔離到J能力消失為止的設施。而且那就在你附近。』

  「附近?這一帶沒有像是少年感化院的地方啊。」

  『在腳底下。』

  「腳底?」總往下看,然後恍然大悟。「該不會是在地下?」

  『察覺得很快,幫了大忙。聽說過為因應水災而建的地下調整池嗎?』

  記得曾在新聞還是紀錄片中看過在地下建造出來的巨大空間。總也想起水泥柱並立的模樣,給人像是神殿的印象。

  「是,我知道。是個有許多水泥柱、像巨大水槽的設施。」

  『對。監禁設施就在其中一角水淹不到的區域。通往監禁設施的入口之一,就在Breeder House附近的妙正寺川取水設施附近。志倉文小姐和能夠消除身影的Juvenile,一同從那入口進入地下。』

  「消除身影……是那個叫做〈幻影〉的人的J能力吧?那傢伙不就在設施裡頭嗎?」

  『相似的J能力同時存在的可能性極高。更何況從現狀來判斷,是當然的。』

  「既然消除了身影,就代表看不見志倉小姐進入地底吧?為什麼能夠判斷此事已發生?」

  『志倉文小姐的手機在被保護收容的當天,就被雫替換了特殊的SIM卡。所以可以像總P你們用的手機一樣發送位置情報。只要手機不到收訊區外就可以確切顯示所在場所。然而那個信號卻在不久前中斷。』

  「……是進入地底了吧。懂了。我也馬上過去那邊。可能的話,志倉小姐由我來保護。請送地圖資料給我。」

  『了解,馬上發送地圖。不過,這次狀況的危險程度遠遠凌駕於上一次。總P你不適合戰鬥,請絕對不要勉強自己。』

  雫的口氣透露出擔憂。光這樣就彰顯出危險性。總緊張起來。

  「——知道了。我會小心。」

  『總P死了的話,雫就得到總P的墳墓用紅字刻下名字。知道嗎?那是古代高尚寡婦的習慣,雖然被誤會是佛教的習俗,但雫就算搞錯而被說是笨蛋,也會在總P的墳墓上刻名字喔。』

  聽了雫不知是真心還是玩笑的話,總輕笑。緊張感稍微薄弱了些。

  「我不會做出要蓋我墳墓的事。那,我走了。」

  『好,請小心。進入地下後電話就不通了。所以說請真的不要勉強亂來。』

  「了解。」說完總掛斷電話。手機響起收到郵件的提示音。迅速確認郵件傳來的地圖。是附近的地圖。前往目的地的路,用紅線標示出來。地圖有兩張,第二張似乎是地下的簡圖。進入地下後好像只有一條路而已。

  「快走。要趕快抓到志倉小姐!」

  緊握手機,總奔跑。時而確認地圖,穿過巷弄。

  「在這邊轉彎!」

  呼吸急促的總彎進轉角,然後震驚地止步。停靠的警用機車堵住面前的路,後方是為數頗多的少年倒在路上。只有一個單膝跪地的背影。穿著西裝的寬背,總覺得在哪見過。

  「玄哉先生?」

  總馬上沖向玄哉,蹲在他面前。玄哉依然跪著,抬起頭。

  「聽這聲音,你是總?」

  玄哉的眼睛似乎看不見。有醒目傷痕的臉上,流著好幾道血。

  「您沒事吧!?眼睛看不見嗎!?」

  「倒在那邊的,不知道是哪一個人,擁有不用觸碰就能直接給予身體衝擊的J能力。我的頭吃了好幾發攻擊,所以視野暫時一片黑。這種傷害我早就習慣了。時間過了就會恢復。」

  「什、什麼習慣。我馬上叫救護車。」

  總正要用手上的手機打電話,卻被玄哉從上一把抓住。

  「不用。我已經聯絡轄區和本部兩邊,要他們來回收那些人。到時再連我一起回收就行了。」

  總環顧四周。確認倒地的男生當中,有幾人身上有倒十字的飾品。

  「這些傢伙,全都是JUDAS的人……?」

  「嗯。你聽雫說過了吧?這路的盡頭就是通往地下監禁設施的門。有人侵入裡頭。這些傢伙就是在等追兵來,不過我已經讓咲先進去了。」

  「咲小姐?那我也追上去。」

  總正要站起來,但玄哉抓著總的手卻不打算放開。

  「等一下。謹慎起見,帶這個去。你也脫掉那件外套。」

  玄哉放開總的手,脫

  下西裝外套。總把手機塞進口袋,乖乖脫去軍裝外套。

  玄哉的襯衫上到處都有血漬。不過吸引總目光的是其他東西。就是掛在左腋下的手槍槍套。

  史密斯威森的點三八口徑手槍。五發子彈。在警察所使用的槍械中,是很普通的左輪手槍。

  「不要動喔。」玄哉沒有拿下槍,而是直接卸下槍套,掛在總的肩榜上。

  左肩變得沈重。

  「記住,那個重量,意味著可以奪取人命。知道使用法吧?」

  「知、知道。雖然只有一次,但我曾接受射擊訓練。」

  「要記得,只有在極近距離下才會命中。應該說不要以為瞄準就能命中。這是以槍口指向對方讓對方膽怯用的。」

  綁好固定槍套的皮帶後,玄哉用拳頭輕敲總的胸膛中央。

  「咲拜託你了。要是有什麼萬一,就算倒下了你也可以帶給她幹勁。」

  「我帶給咲小姐幹勁?太抬舉我了。」

  為了緩解自己帶槍在身的緊張感,玄哉才會說笑話吧。總這麼想,但同時想起玄哉是不說笑的人。

  「那傢伙,接下來恐怕會目擊到地獄。她意外的是個弱女子。我不會說要你支撐她——即使如此,你進去的話,那傢伙的心一定不會受到致命打擊吧。」

  玄哉微微低垂視線。咲的心受到打擊。那可是總無法想像的事。可是,玄哉這麼說了,那就不會是不可能的事。

  「明白了。雖然不知道我能辦到什麼,不過我出發了!」

  「拜託了。」玄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總沖向前方。爬過鐵絲網柵,進入設施的區域。

  總在水泥制的小建築物前停下,確認手機資訊。比對上頭的大門照片和眼前的建築物。雖然門不見了,但一定是這裡沒錯。

  總踏進門內。灰暗的LED燈並列在天花板。狹窄的通道是個斜緩的下坡,裡頭非常的深。只聽得見風聲的寂靜令人畏懼。這還是頭一次這麼想。倒吞一口氣,緊張得連口中都乾渴起來。

  ——仿佛被吸進去。

  挪動快癱軟的腳,往前移動。只會消除氣息的自己,接下來派得上用場嗎?連總自己也不知道。

  儘管如此,總還是勇往直前。因為想到咲可能在裡頭等自己。

  「我現在就過去!」

  咲到了一個寬敞的空間後,立刻停下腳步。在刺激鼻子的腥臭味下皺起眉頭。

  「這個臭味……是血腥味。」

  在哪裡?視線逡巡,馬上就在水泥牆壁一角發現緊閉的門。

  門的前方,有多名倒地的人影,以及與現場格格不入的歌德蘿莉晚禮服身影。

  站著的只有穿著晚禮服的人,手上拿著像是一把大刀的東西。對方還沒注意到咲。和晚禮服人影的距離大約是三十公尺。使用加速的話一瞬間就能到達。打算一口氣打倒對方的咲發動〈不可觸〉,衝刺。

  聽到連串腳步聲,晚禮服身影轉過頭。對加速狀態的咲來說,晚禮服看起來像是慢動作飄蕩,動作優雅得不合現場。

  ——不管你想做什麼,都太遲了!

  就用可以去掉半條命的強度揍飛你!如此下定決心的咲握住左拳,就在這時。

  身著晚禮服的美人,瞳孔綻放紫色光輝。光芒強烈到令咲感到目眩。

  明明身體以十倍速度行動,意識卻被拖回原本的時間。

  強烈的不協調感,咲無法控制身體。無法承受而往前摔了個筋斗。無情的衝擊敲擊全身,整個人在水泥地板上滾了數圈。

  頭好像撞到了,意識瞬間遠去。在幾乎無意識的情況下硬是撐起身體站起來。

  在搖曳的視野中,咲聽見那聲音。

  「哎呀,嚇我一跳。什麼呀,剛剛那快到嚇人的速度。害我忍不住就使用能力了。」

  明明打扮成女生,聲音卻是少年。那聲音所說的單字「能力」讓咲的意識清醒。儘管全身受到的傷害沒有輕微到可以無視,但還不到不能動的等級。

  眼前的晚禮服少年是應該打倒的敵人。咲這麼認為。

  「混帳,你是誰?到底對我做了什麼?」

  「我被叫做〈封印者〉。在JUDAS排行第五,也就是幹部啦。」

  別在〈封印者〉頭髮上的小帽子,上頭有鏈條垂掛著用寶石裝飾的倒十字架念珠。除此之外,咲還看到上面刻了羅馬數字Ⅴ。

  「……你是〈封印者〉?」

  最近也有耳聞的名字。根據過去捉到的JUDAS成員提供的情報,他具有封印J能力的力量。由於擁有被稱為〈愚者之誡〉的J能力,因此在組織中得到強大的權力。

  「不會吧。」咲恍然大悟。

  「就是那個『不會吧』。沒錯,就在方才,你的J能力被封印住了。只要我不希望,那封印就絕對解不開。不過,我也不知道我死了的話會怎樣就是了。」

  像女生一樣漂亮的臉蛋上浮現出輕蔑的笑容。〈封印者〉伸出又紅又長的舌頭,舔去手中刀子上的血。

  「看這打扮,還有剛剛的驚人速度。你是四月朔日咲吧。聽說你很強?真想跟你認真打一場。我對於用刀還蠻有自信的。像收拾這些廢物,我想想,總共花了五秒左右。」

  〈封印者〉用力踢倒在腳邊、身穿制服的獄卒的頭。

  獄卒文風不動,似乎已經咽氣。

  「不過,太簡單了,有夠無聊。用刀砍人的觸感是很愉快啦……不過你可以取悅我吧?我可以抱著期待嗎?」

  厭惡〈封印者〉瞧不起人的態度,咲咂嘴。

  「好啊,就來當你的對手。我會把你那張漂亮的臉揍得沒人認得出來。你死掉的話,我身上的封印也會解開吧?」

  「誰知道呢?這點連我也不知道耶。畢竟我沒死過。」

  咻。〈封印者〉沒拿刀子的手變得模糊。咲憑直覺往旁邊跳。

  好像早就看穿這點,扔出的刀子斬斷咲一束頭髮。

  「什麼?」咲驚訝,眼前的大刀舉起。

  方才一瞬間〈封印者〉拉近了距離。咲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揮下來的刀,並抓住握著刀的手。打算制伏手腕的關節,將他拉倒。

  〈封印者〉快速地換另一隻手拿刀。刀刃對著咲伸長的手。咲暗叫不好,縮手。

  刀子上提,刀刃輕輕切破咲的手的皮膚。

  ——這種程度!

  這次逮到你了!咲瞄準〈封印者〉舉起的手。看到視野角落有發光物,身體反射性地反應。背脊發涼的時候,早已朝後方跳了很遠。

  〈封印者〉的另一隻手不知何時也拿著大刀。方才的後躍要是稍微慢了一點,那刀刃現在就會刺在咲的肚子上吧。

  「那麼大的刀用得這麼得心應手。你不是門外漢呢。」

  「你是指我向某人學習刀法嗎?我才不做那種麻煩事呢。這種玩意任誰都會用不是嗎?為什麼砍人的方法還要有人教,又不是像日本刀那樣買不到的東西。」

  〈封印者〉自在地旋轉大刀,像在轉指揮棒。

  「原來也是有愚弄人的門外漢呢,混帳東西。」

  即使只有一瞬間的攻防,咲依舊認同他功夫了得,於是重新鼓起氣魄。

  「本來想抓你的,但我放棄了。我會殺了你。不然的話就是我會死。」

  「什麼啊?」〈封印者〉的臉上透露出不耐。

  「你認真起來囉?那我可不奉陪。我雖然喜歡砍人殺人,但可不希望被殺。」

  〈封印者〉雙手的刀子一轉,一同收在晚禮服的某處。

  「而且,更適合當你的對手的人,差不多要回來了。」

  「你說什麼?那是什麼意思?」

  「你馬上就會懂了。」〈封印者〉雙手抱胸。這時,他的背後——

  原本緊閉的合金門,發出嘰嘰聲從裡頭朝外被推開。

  「呀呼——到外頭了!「真的可以出去了!?」「這個討厭的面具什麼時候才拿得下來啊?」「誰知道,先逃跑再說吧,快逃!」

  敞開的門後湧現人影。每個都戴著電磁封印式頭蓋拘束具——鐵面具。雖然看不見臉,但從體格判斷男女的比率是各一半。一開始十人,後來二十人,逃獄者的數量逐漸增加。

  「王八蛋!你是那時候的!!」一名逃獄者突然指著咲。其他幾名逃獄者注意到咲後也跟著粗言粗語。

  「那時候欠你的哪天一定加倍奉還!!」「要是沒有這個可惡的面具,我就把你燒到連骨頭都不剩!」「殺了你!絕對要殺了你!殺了你然後侵犯你!!」

  被咲抓過的J罪犯很多。〈封印者〉回頭,勸誡那些起鬨的人。

  「你們累積了很多怨恨吧,不過姑且先放在一邊。JUD

  AS的成員,還有非JUDAS的人,如果想逃,出口在右手邊。那邊看得見一條路吧,從那邊就可以到外頭去囉。只有一條路所以不會迷路的。」

  〈封印者〉指向跟咲來的時候不同的路。

  「別想走!」

  咲決定加速將他們一網打盡,於是發動J能力。

  如果沒有發動J能力時所伴隨的頭痛,體感時間也就沒有變化。

  「真的被封印住了啊,不是只有強制解除而已喔!?」

  雖然驚愕,卻沒時間發呆。可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逃獄。

  「給我記住!」「我一定會報仇的!」「下次遇到就不要給我逃走!」

  逃獄者們紛紛撂下狠話,朝〈封印者〉指的方向過去。

  「只好動手了!」

  咲移動,打算繞到想逃跑的人的前面,但馬上又在討厭的預感下停下雙腳。

  咻。有東西掠過鼻樑前幾公分處。咲一瞥,是飛過來的刀。

  「可不會讓你過去喔?不過我也會走。畢竟要照顧他們。」

  〈封印者〉邁步。數把刀飛向想追過去的咲腳邊,堵住她的去路。看來要阻止逃獄者們,就得先打倒〈封印者〉。

  「一直來亂煩死了。就算你討厭,我也要——」

  說到一半,咲閉上嘴巴。最後走出門的大塊頭逃獄者,扛著一名癱軟的少女。咲曾見過那名少女。

  「志倉文!?喂,你打算把她帶到哪!」

  「這女生是我撿到的。臉和身材都是我的菜,所以她已經是我的了。」

  扛著文的逃獄者沒有停下腳步,只有臉瞥向咲。雖然因為鐵面具而看不見表情,但口氣明顯很愉悅。咲知道他一定不是在想什麼好事。

  「別開玩笑了,把她放下!!」

  「才不要咧。我又沒必要照你說的做。」

  只有志倉文說什麼都得留在這裡。為此就算會挨幾把刀也無所謂。

  咲這麼決定後,壓低身子衝刺。腦袋上方有扔出的刀飛過。但咲毫不膽怯,一口氣縮短與男子之間的距離。

  還要再幾步。這時眼前衝出一道人影。

  正前方有一個面具。

  沒有時間思考那是什麼的咲,朝後方大幅跳躍。

  那不是思考後的行動,也不是直覺。而是因為肌膚感受到殺氣使身體自行反應。

  鏮的一聲,繞在皮革外套上的一條鎖煉被切斷。

  護手叮的一響,面具人已將揮舞的刀收回刀鞘。

  從這一連串的動作,咲領悟到對方是誰。

  戴面具,被鮮血染紅的白色和服。雖然都是沒看過的裝扮,但那劍技絕對不可能忘記。

  最重要的,是右手按住的刀柄那端,刻有蓋住柄頭的鵐目金具、守墓櫻的印記。

  毫無疑問,眼前就是咲一直在找的五月乙女家的女兒。

  「……你為什麼會在這?」

  五月乙女沒有回答,只是一直保持居合斬的架勢。

  咲連一瞬間都不敢鬆懈。就算只是一瞥,若是移開視線就會身首異處。

  「那,後面就交給你囉?看是要殺還是玩弄,隨你高興。不過我們可不會等你,這點還請見諒。」

  〈封印者〉追著逃獄者的行列離去,還揮手仿佛在嘲笑無法動彈的咲。

  「剛剛有一下子很快樂呢。要是有下次,我會稍微認真一點陪你打打殺殺。再見啦,要是活下來的話就再見個面吧。」

  〈封印者〉的多話讓咲品嘗到像煮沸了似地滾燙著心頭的屈辱,但儘管如此,卻連看都不能看〈封印者〉一眼。眼睛只能牢牢盯著眼前的五月乙女。

  五月乙女也跟著動也不動。兩人持續瞪著對方。

  沒多久,周圍就鴉雀無聲。寂靜除了代表逃獄者遠去以外,還意味著監禁設施的獄卒無人生還。

  「……全部,都被你殺了?」咲打破寂靜。

  「嗯。一個都不剩。」

  五月乙女淡淡地、用仿佛壓抑的不自然低沈聲音回答。

  「昨天的新宿事件,也是你幹的好事吧。」

  「嗯。因為〈封印者〉委託。」

  咲咬牙切齒。石膏下的右手握拳。拳頭髮出刺痛。

  「刺殺鏡——口罩女的人……也是你嗎?」

  「嗯。因為我被她看見了。」

  「這樣啊。」咲小聲低喃。嘆了一口長氣,重新開口。

  「我個人認為,就算被你所殺,也不會有任何怨言。因為我殺了你的未婚夫——優哉。如果說你想殺我,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我犯下了罪孽,這八成是制裁我的正當懲罰。我這麼想,所以一直在找你。」

  不過。咲又繼續說。

  「抱歉,我果然不能被你殺死。你殺了很多人。最後,還刺殺了我的同伴。你打算殺了她,而且還是用爺爺打造的那把刀。所以說,就算是我誤判,我也要在這阻止你。」

  懷著覺悟,咲踏出一步。五月乙女沒有動。

  「——一定會失敗的。」

  那聲音跟之前不一樣。不是硬壓低聲音,而是清澈的美聲。

  咲停下腳步。耳朵記得這聲音。那是不可能忘記的聲音。

  「…………開什麼玩笑。」

  「你忘了?我也跟玄哉先生一樣不說笑的。」

  過去,曾經共赴生死無數次的聲音,再度告知。

  「我再說一次。會失敗的。你阻止不了我——」

  五月乙女的右手放開刀柄,繞到頭後方解開面具的繩結。卡啷。面具落地,對方露出真面目。

  「因為,咲太天真了。」

  清秀的嘴唇,哀傷地這麼說。修長的睫毛在低垂的瞳孔落下陰影。肌膚白到摸起來好像會很冰冷,面頰比以前看起來還要消瘦許多。

  「……八月一日……」

  咲無意識地說出過去搭檔的名字。

  在那兒的,是八月一日奏。

  三年前,以實習犬的身份和咲一同接受雪人的指導,經過研習後正式和咲組隊,解決眾多J犯罪。J能力為靠思念強制命令他人的〈女王之瞳〈Imperial Order〉〉。

  大概在一年前,被JUDAS綁架,由他人寄送錄有殺害記錄影像的光碟,以及奏的左手腕到警視廳。根據DNA鑑定,那隻手確實是奏本人的手。咲也一直都相信奏死了,直到最近。

  「……你的左手呢?看起來還能用啊。」

  「是特殊義肢。不是只裝備在手腕上,固定皮帶長至肩膀,配合肩膀和手肘的角度,就可以讓手張開闔上,才能像這樣拿著刀。」

  奏換右手拿刀鞘,活動左手給咲看。每當肩膀和手肘一動,被手套蓋住的左手就會以生硬的動作握拳或攤開。

  「就是這種感覺。雖然不能說可以自由活動,但習慣後還蠻方便的。」

  奏重新改用左手拿刀鞘。如果不說那是義肢,根本看不出動作不自然。

  「你不是幽靈吧。」

  「幽靈會作祟,但不會殺人。是幽靈還比較好吧?」

  「……」不知該如何回答,咲沈默。聽說奏還活著,是在兩周前。那是JUDAS的一名幹部〈贈呈者〉給的情報。由於〈贈呈者〉以詭異的方式自殺,所以無法確認事實。

  而那個奏,現在就拿著日本刀站在眼前。

  以敵人的身份。

  「咲,這就是事實。我是五月乙女家的女兒,現在是JUDAS的成員。」

  「……騙人。你才不是五月乙女。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

  無法接受事實的咲陷入混亂。咲所認識的八月一日奏是個不擅長戰鬥的少女。〈女王之瞳〉也不是適用於戰鬥的能力。所以,才會和專職戰鬥的咲組隊。

  那樣的奏,怎麼可能會是讓咲感到震撼的使刀高手。那在咲的認知中應該是可以相信的現實,但她卻無法認同站在眼前的奏是事實。

  「為什麼!你為什麼會用刀!」

  「說過了吧,因為我是五月乙女家的女兒。」

  奏低垂眼帘,回答的口氣沒有起伏。咲不期望那種答案,也不相信。

  「不可能!你是八月一日吧!!」

  奏抿起嘴巴。短暫沈默後,輕聲地說。

  「……玄哉先生也真規矩。到最後都還守著和我的約定。」

  約定。聽到這字眼,咲陡然一震。

  『我已經決定要隱瞞,所以絕對不會透露。這是約定。』

  玄哉確實這麼說過。亦即,他知道奏的真正身份。從態度來想,雫恐怕也知道。不知道的,就只有咲。咲在這打擊下差點癱坐在地,但雙腳擅自叉開傲立,雖然搖晃卻還硬是

  穩住。

  「……怎麼一回事?」

  「八月一日,是我母親的姓。由於我的那〈·〉個〈·〉能〈·〉力〈·〉覺醒,父親認為是母親的血統導致,所以怪罪母親。在跟我斷絕父女關係的同時,也跟母親離婚。母親的精神因此出問題,現在住在安養院。她連我,都認不出來了……

  咲,你真的不記得我的名字?小時候,雖然你都不叫我名字,都用『你』來稱呼。可是我總是用名字稱呼自己啊。因為我希望咲會記得。」

  在打瞌睡時做的夢中,咲有聽到那名字。記得是——■■■。

  「……KANADE……?」

  奏點頭。

  「我把『奏』的讀音改念成SOU,是因為不希望你想起那名字。要是你想起來,就算是小時候就沒再見面的咲,也會察覺我是誰吧。我不能被你發現……為了比任何人都接近你、認識了解四月朔日咲這個人。」

  「為了了解我?」

  奏再度點頭,眼神依舊低垂。

  「玄哉先生對我說,完全不了解現在的咲,只將憎恨加諸在你身上,一定會為我帶來不幸。所以我隱瞞身份,成為特少對之犬。為了待在你的身邊……全部,一切,都是你的錯。」

  說到這兒,奏斷句。短暫沈默後,像是一一憶起般開始陳述。

  「那是在稻穗開始變色的時候。有一天,父親突然告訴我和優哉先生的婚約取消了。不管我怎麼詢問他就是不告訴我理由,最後還將我關進座敷牢。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放棄,繼續在牢中追問父親理由。

  ……可是,父親就是固執地不肯說,最後甚至連眼神都不肯跟我對上。

  我對此感到絕望。」

  〈女王之瞳〉僅需口述就能將絕對的命令灌輸給以雙眼看著自己的對象。

  看著我,然後聽我的話,乖乖照做。

  咲明白,那個心愿無法達成,於是奏的絕望便使〈女王之瞳〉這個特異J能力覺醒了。

  「……我用〈女王之瞳〉從父親那兒問出了毀婚的原因,得知是你殺了優哉先生。小時候唯一的朋友,殺了我心愛的人。憎恨、憤怒、失望該朝何處去,我甚至連這都不知道。

  父親說我這奇怪的能力是繼承自被詛咒的血緣,於是跟我們母女斷絕關係。我跟在打擊之下精神變得異常的母親一同失去了居所——收留當時的我的人,就是玄哉先生。」

  這麼說來,咲想起來了。介紹奏給咲認識,說她是新的實習犬的人,不是其他人,就是玄哉。距今大約三年前,咲遇見同為實習犬的奏,在那之後的兩年兩人經常一起行動。直到一年前奏下落不明之前,奏都在咲的身邊。

  「你,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待在我身邊的?」

  「我呢,即使沒有婚約這層關係,也很喜歡優哉先生。能夠和那一位在一起,就是我真正的幸福……你認為我有多憎恨奪走這份幸福的你?沒錯,就像你本人說的,你就算被我殺了也不會有任何怨言。我打從心底對此深信不疑。咲,我恨過你,詛咒過你。有無數次都想直接揮刀殺了你……

  可是,越是待在你的身邊,我就越下不了手。」

  奏抬起之前都低垂的眼睛。兩邊的眼角都溢出淚水,沿著臉頰滑落。

  「和你在一起的兩年,每一天都萬分難受,卻也非常快樂……沒錯,很快樂。我不知道對自己說過幾次不可以那麼想,可是……」

  奏的眼神沒有光彩,臉上沒有表情。只有淚流,和宛如自言自語的傾訴。

  「咲真的很過分。明明奪去我重要的一切事物,卻還是像小時候那樣當我的朋友。」

  「……你是說,是我的錯嗎?」

  咲直挺挺地凝視奏,口氣平靜地問。

  「繼續待在你身邊,忘記憎恨、憤怒、所有的一切的話,我一定也能幸福。可是,那種事怎麼可能發生……所以,我只能逃離特少對。」

  「不惜犧牲手腕,裝成死掉。做到這種地步,就為了去JUDAS嗎。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你有發現你殺死的人多得像山嗎!」

  奏將拿掉面具後一直垂放的右手,貼在刀鞘上。

  「曾經是特少對之犬的我,為了得到JUDAS的信任,就必須殺人,僅此而已。不這樣的話,我那被〈封印者〉封印的〈女王之瞳〉就不會回來——而且,咲。我不想只有你被責備殺過人。我只是墜入跟你一樣的地方。跟你一起,犯下殺人罪。」

  ——都是我的錯嗎?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嗎?

  奏身上的白色和服,恐怕就是和優哉結婚時要穿的服裝吧。咲心想。

  那套白無垢染上鮮血,曾是兒時玩伴又是過去搭檔的少女,邊流淚邊面無表情地拿著刀。不想相信是現實的光景,可是卻是咲自身重複犯下罪過的結果。

  「……在這裡,被你砍死,或許是適合我的結局。」

  咲閉上眼睛。腦中同伴的臉浮現又消失。現在還在當特少對之犬的人,還有引退的人,在任務中殉職的人——

  最後,想起相遇還不到兩個月的總。

  「抱歉。我好像沒法再繼續照顧你了。」

  咲對總低喃,睜開眼睛。

  「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剛剛那個女裝癖封住了我的J能力。所以現在我沒法用〈不可觸〉。另一個——〈不可死〉有沒有被一起封住,我也不知道。砍了我就能知道了吧。」

  咲用擺出手刀姿勢的左手,敲敲自己的脖子。

  「雖然沒試過,但能夠在瞬間治癒致命傷的〈不可死〉,只要一擊砍飛頭顱也不得不死吧?如果殺了我,就能讓你終結一切的話。如果接下來你再也不殺人,還會脫離JUDAS的話——這腦袋就給你吧。」

  奏的臉上恢復些許表情。可以感受到的感情,是輕蔑。

  「……太狡猾了。你想靠死亡來逃避?」

  「逃避?你說說看我是要逃離什麼。」

  「逃離自己的罪孽。逃離自己的報應。逃離自己的責任——逃離只有你自己不知道的、所有的現實。」

  咲感受到仿佛腦袋被痛毆的衝擊。被這麼說了才第一次發現到。

  發現無法接受洶湧襲來的事實,而想逃避的自己。

  眼前化為黑暗。腳踩在地面的感覺變得薄弱。

  一切都無所謂了。咲重新想起了這種感覺。

  跟過去殺了優哉而後悔到極點,祈願死亡的時候一樣。

  「那個時候也是……我一心求死……」

  力氣脫離全身,咲跪倒在地。以單膝跪地的姿勢伸出脖子。奏用暗沈的目光俯瞰那頸項。

  「如果你不想戰鬥只想死的話,那我立刻成全你。」

  奏擺出居合斬的架勢。一瞬間,周遭鴉雀無聲——

  那道聲音,和跑步的腳步聲響徹地下空間。

  「咲小姐!!」

  是總的聲音。咲的身體起了反應,奏凝視聲音出處。

  「那個實習犬跑來了呢……鏡的話,為了不殺她所以我力道有斟酌。不過他的話我不認識,一定下得了殺手。咲,你就在品嘗被人奪去某物的痛苦下赴死吧。」

  總站在跟咲來時的同條路出口。距離大約二十公尺。

  「咦?這種地方有人穿和服?」

  在總被奏那身不合時宜的服裝給吸引注意力的期間,奏縮短與他之間的距離。

  ——不會讓你得逞的!

  咲的身體比思考還先行動。像個以低姿勢起跑的田徑選手,衝出,加速。追上穿著和服不利跑步的奏,然後超越。

  在總的正前方緊急煞車,掀起一陣風翻轉身子。奏則是在咲的幾步之前停下。

  「你搞錯對手了吧,奏。你的敵人,只有我一個。」

  「……也是。論敵人,就只有你。」

  奏臉上的輕蔑色彩消失。臉頰上泛了些微紅潤。仿佛死去的人類又恢復了生氣。咲繼續和奏對峙,並告訴總。

  「逃獄的傢伙們走右邊裡頭的通道。你快追上他們,昏過去的志倉文被那些人給抓走了。」

  「志倉小姐!?為什麼!?」

  「詳情我不知道,別管這麼多快點去。能夠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追上的就只有你。逃獄的傢伙全都還戴著鐵面具。有一個沒有戴鐵面具的女裝癖男生,只有他你要當心。他的能力是封印J能力,名叫〈封印者〉。」

  咲傳達最小限度的現況給總。總理解了自己該做的事。

  「明白,我馬上去!這裡就交給您了!」

  總跑向咲所指示的路。有一瞬間,奏的視線追隨著他的背影。

  這產生了小小的空隙。咲沒有錯過,毫無預備動作就施放銳利踢擊。是可以在瞬間填補幾步距離、接近跳

  踢的迴旋踢。

  目標是奏的頭。察覺的奏仰身。咲的工作鞋鞋尖擦過她衣領。

  踢完的咲在空中轉身。旋轉的軸心從橫向變縱向,另一隻腳的腳踝朝奏的腦門揮下。奏向後跳。戰斧踢的風壓搖曳奏的劉海。

  奏和咲幾乎是同時著地。兩人再度瞪著彼此。

  「好個變化鬼車的範本。」奏說出四月朔日流的招術名稱。

  奏使用的劍術、五月乙女流是四月朔日家的分家。因此在五月乙女家修行,會知道很多四月朔日家的體技。相較之下,宗家四月朔日卻不太清楚分家的招術。

  因為四月朔日是徒手流派,五月乙女是使刀流派。

  「招式的名稱怎樣都無所謂。畢竟又不能用那打倒對手。不過,剛剛那招你輕易就閃過了呢。八月一日——不,奏。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你裝得弱不禁風的樣子。你這個大騙子,以前從來沒看過你這麼靈活。」

  「為了不讓你看穿,為了不讓你發現,花心思在細處是理所當然的吧。」

  呷啷。鐵鞘微微出聲,奏拔出日本刀。看不出吸了幾十人的鮮血,只覺美麗無比的刀身,反射地下空間的微弱照明,散發光輝。

  「所以說,今天,我會讓咲見識到真正的我。如果,在那個世界遇到那〈·〉一〈·〉位〈·〉,要把真正的我告訴他。」

  「我可不會跟你訂那種約定。因為我已經沒打算被你殺掉了。」

  咲連同石膏用力握住右手。石膏在握力下破裂,粉碎的樹脂碎散剝落。左手一口氣拉掉殘餘的碎片、裹著的繃帶和紗布。

  活動解除拘束的右手手指,確認手感。裂開的骨頭還沒完全接回去。由於被石膏固定,手指的感覺和動作都變遲鈍,但沒關係。

  戰鬥。只要有那意志就行。對四月朔日流來說,原本肉體就是殺人的道具。

  在完全損壞前殺死對方,就算充分發揮了道具的職責。

  「好了,開始吧。兩個殺人犯彼此互相殘殺吧。」

  總謹慎細心地走在咲所指示的通道內。由於通道內沒有地方可以藏身,所以只好一直發動〈幽靈〉。還要極力避免發出腳步聲,以及壓低呼吸聲。每次轉彎,都在擔心前方會不會有逃獄者。

  ——走了很久了。差不多要到外頭了吧。

  總邊靠著牆壁隱藏身體,邊窺探轉角前方。在斜坡的後方,大門洞開,還可以看到和天花板的照明不一樣的閃爍紅光。似乎是警車的旋轉燈。

  通道只有一條,途中沒有岔路。走過的人應該全都出了那扇門。

  「警車來了?那逃獄的人都被抓了?」

  自己在接到雫的聯絡而趕來時,一般警察應該也出動了吧。總心想。雖然不知道警察是否有設想到監禁的J罪犯會逃獄,但為了逮捕入侵地下、身份不明的J,應該有全面封鎖地上的門才對。

  「玄哉先生也說過,他有呼叫增援。我不認識的特少對之犬可能也會來。」

  為了窺探狀況,總豎耳傾聽。可以微微聽到車子空轉的引擎聲。嘎啦嘎啦的聲音,好像是卡車或是拖板車的柴油引擎聲。

  然後是多名男子的談話聲,不過聽不清楚在說什麼。

  「……就算待在這也不會有結果。只能去看看了。」

  在發動〈幽靈〉的狀況下,總慎重地走向門。只要不做出醒目的舉動,就不會有人注意到現在的總。抵達大門,背靠著牆壁偷偷摸摸地看向外頭。

  像是停車場的地方。總拿出手機操作。因為幾乎在地面上了,所以可以接收到電波。螢幕立刻顯示自己的位置和地圖。現在的位置,是在下水道處理場。

  ——原來如此,在公共設施裡頭的話,就算有通往地底的入口也不會被一般人知道。

  把手機收回口袋,再度窺探外頭的樣子。

  兩台警車,六名穿制服的警察,一台美式嬉皮重型機車,一台載了金屬貨櫃的拖板車映入眼帘。

  貨櫃後方的門敞開,戴著金屬頭盔——鐵面具的人影坐滿了貨櫃。從總的位置就能確認到。

  ——已經抓到,準備要護送到哪去了吧。

  除了警察,還有穿著背後畫有倒十字的重機皮革外套的男性,以及和現場不搭的歌德蘿莉晚禮服的人影。

  「多虧你,幫了大忙,〈操偶師〉。謝謝,辛苦你了。」

  穿晚禮服的人說。穿皮革外套的男生邊走向重機邊道:

  「我事先操縱警察,讓他們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只會回答沒有異常。那,我回去了。被我的J能力變成人偶的傢伙,放著不管三十分鐘左右就會恢復,你可要注意喔?」

  拿起掛在後照鏡上的安全帽戴上,被叫做〈操偶師〉的男生跨上重機。接著讓車腹發出低沈排氣聲後催動引擎。

  「你欠我一筆!可別忘了!」

  大聲說完,後車輪大力摩擦地板,〈操偶師〉騎著重機離去。是強調馬力的車種吧,朝右大幅度擺動的後輪冒出白色煙霧後加速。

  一下子就看不見重機的身影了。

  ——剛剛那個騎重機的傢伙,咲小姐沒有提到。

  ——話說回來,這傢伙就是〈封印者〉吧。

  要當心穿女裝的男生。總想起咲的叮嚀。

  總盯著晚禮服男生看。別在頭髮上的倒十字飾品。考量到離去的男生的皮革外套背後畫有倒十字,毫無疑問他們都是JUDAS成員。

  目送重機離去的〈封印者〉,向貨櫃裡頭戴著鐵面具的夥伴們下指令。

  「雖然不能說坐起來很舒適,但各位請忍耐一下。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就會按照順序拿掉頭上的拘束具的。那,待會見。」

  〈封印者〉關上貨櫃的門,鎖上門栓。每一個警察都沒人去在意。仔細一看他們都是一臉呆滯。其中一人的對講機響起,警察接起。

  「這裡是中野水再生中心班的倉內。監視攝影機的影像中斷了嗎?只是故障吧。這裡沒有異常。」

  總差點就叫出聲,慌張地按住嘴巴。沒有異常,哪來的沒有異常啊。

  ——剛剛的人說人偶會怎樣去了。警察真的全都被操縱了嗎?

  這麼一想,對現在的狀況就不會有疑問。雖然沒有疑問,卻衍生大問題。

  ——這樣下去,就只能眼睜睜地讓他們逃走了。這可麻煩了!

  〈封印者〉離開貨櫃,走向拖板車前面,坐進副駕駛座。

  ——只能上了!

  總繼續發動〈幽靈〉,安靜地走出去。邊祈禱發呆的警察暫時都這樣呆呆的不要動,邊接近拖板車。

  記住拖板車的車牌號碼後,尋找可以藏身的地方。貨櫃和拖板車車頭之間的連結處,有可以躲藏的空間。

  總才剛爬上那裡,拖板車就緩緩行駛起來。

  ——沒被看見吧?

  縮小身子窺探周圍。警察們還是眼神空洞,沒有注意到總的樣子。

  從總的位置看不見車頭裡頭的樣子,但反過來說,從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也看不見總。拖板車離開停車場駛進道路。不知道車子要到哪去。總拿出手機,發了一封短郵給雫。

  『大量逃獄者離開地下監禁設施。搭乘車牌號碼為××─××的拖板車逃跑。目前潛伏於拖板車的連結處,請求確認和處理。』

  發送完,馬上收到雫的回信。

  『了解。總之請不要勉強硬來。』

  安心吐氣後,總把手機收回口袋。腳下的金屬制連結部位不斷發出嘰嘎聲,輪胎在柏油路面轉動的聲音宛如地鳴傳入耳內。

  在隆冬的傍晚,氣溫下降很快。總把外套拉鏈拉到脖子。這時,因為左腋下的槍套而感到不適。

  「……啊。不行,前面得開著。不然有萬一的話,就沒法立刻拿槍出來。」

  總強忍寒冷,拉下外套拉鏈,謹慎起見碰槍確認。

  那兒確實有可以殺人的道具。塑料握把被總的體溫溫暖,但還是感覺冰冷,冷到讓身子顫抖。

  「不是很想用呢。是不覺得子彈會命中啦……不過……」

  我只在萬一時使用。總這麼想的時候,拖板車在十字路口轉彎,車身大幅搖晃。連結部分的角度改變,待著的地方突然變窄。

  「嗚哇!」總慌亂了。拖板車轉完彎之後,連結部位的狀態又恢復如初。

  「每次轉彎都很危險呢……怎麼辦?」

  總一隻手撐著貨櫃,思索。仰望比身高還要高上許多的貨櫃,下定決心伸長手,抓住貨櫃邊緣。確信應該爬得上去後,立刻按照單槓的要領拉起身體。怕貨櫃裡頭的人會發現,還儘可能不出聲地爬上去。

  貨柜上方寬敞,但風很強。站著好像相當危險。趴著應該比較不會引人注目。於是總趴著,抓住剛剛爬上來的

  邊緣。

  想起警察電視劇中,警察抓著奔馳的車輛上方的場面。

  ——冷靜想想,我沒做出很亂來的事吧?

  拖板車車號已經告訴雫。就算總不在這,警察的監視網遲早也會收網。就算下車不也無所謂了嗎?腦袋掠過這念頭。

  不,不對。總搖頭。咲將追蹤的任務交給自己,在普通警察發現這輛拖板車之前,都不應該逃離這任務。只要像這樣貼著貨櫃,就能根據總的手機位置情報確實追蹤到目的地。

  ——沒錯。我在做的事是有意義的。

  總決定儘可能待在貨柜上方。貨櫃在駛進寬敞街道後速度變得更快。傍晚的交通尖峰期還沒開始,在四線道的馬路上交錯的車流都很順暢。

  根據和紅綠燈弄在一起的路牌標誌,拖板車正在前往首都高速公路。

  因為紅燈,拖板車停下來。要是闖紅燈導致被經過的警車或警用機車盯上的話,馬上就會發現整輛車正在做非法的事。從遵守交通規則來看,可以想像〈封印者〉還沒發現警察的搜查之手正在伸過來。

  總貼在貨柜上方的事,應該也沒被發現。

  總東張西望。因為是幹線道路,所以人行道上沒什麼人,把車停靠在附近的司機,也沒有特別在意貨柜上方的樣子。

  只要周圍沒有騷動就不會被發現吧。安心的總,注意到旁邊的大樓一樓是玻璃帷幕。似乎沒有出租出去,因此玻璃後方是一片黑。

  背景是黑色的,玻璃會變成鏡子。上頭映照出貨櫃。從總的位置可以看到拖板車的副駕駛座。也就是說,副駕駛座也能看到拖板車上方。

  ——糟了!

  總發現〈幽靈〉已經停止。似乎是差點被貨櫃夾到而緊張焦慮,導致集中力中斷。連忙要再度發動〈幽靈〉,但已太遲。

  掀起裙擺,〈封印者〉下了車,快速跳上連結部位。接著用無法從優雅服裝聯想到的敏捷動作出現在貨柜上方。

  總彈起,往後退。眼神像是看到有趣的東西,〈封印者〉露出笑容。

  「這種地方竟然有老鼠……啊,不對喔。應該說有隻狗。你很大膽耶?該不會已經跟哪裡知會這台拖板車的事了?」

  〈封印者〉好像看出總的身份。但總沒有老實回答的義務。

  「……這個嘛,誰知道呢。」

  岔開話題爭取時間吧。總用裝蒜的語氣回應。

  這時,紅綠燈轉綠,拖板車前進。由於道路並非淨空所以不能暴沖,但車速變得比方才還要兇猛,總因此失去平衡。

  「在你身上劃個幾刀,看你還想不想講!」

  掀起裙子,〈封印者〉用右手從某處拿出一把大刀。在搖晃不穩的貨柜上,像跳躍一樣砍過來。

  總瞬間朝旁閃躲,卻一個踉蹌差點摔下貨櫃,雙腳用力一踏才站穩腳步。

  刀子在眼前閃現,總反射性地後仰。被切斷的劉海在空中飛舞。

  貨櫃劇烈晃動,〈封印者〉也跟著失去平衡。總運氣很好,靠著後仰的反作用力朝後踉蹌,拉開彼此的距離。

  腳下。貨櫃裡頭產生了騷動,連上方的人都感覺得到。有人在貨柜上頭跑跑跳跳,底下的人沒注意到才奇怪。

  「哎呀,你在意底下?不用擔心下邊。他們全都還戴著鐵面具。所以你不會突然被人從下方用J能力攻擊。話說回來,在我面前還敢去在意其他事,讓我有點不爽喔。」

  〈封印者〉的左手倏地朦朧。總的耳邊響起利聲。遲了一瞬間,痛楚竄過耳殼。碰觸耳朵的左手有黏濕的鮮血觸感。似乎是被扔出的刀子給劃破耳殼,但因為天空越來越昏暗,總根本看不見他的攻擊。

  「唉呀。我本來是想刺左眼的,結果偏了。畢竟立足點在搖,就連手都跟著不穩了。上了一課呢。下次要嘗試什麼好呢?有沒有想被這樣砍,或是想這樣死的要求?說出來我可以參考看看喔?」

  總的死亡在〈封印者〉心裡已經是確定事項。他只在享受要如何殺總而已。

  「我沒有希望的死法。就算有也不會告訴你。」

  要是在這兒膽怯的話,就正中〈封印者〉的下懷,因此總刻意擺出堅決的態度。

  從正面瞪著〈封印者〉。那張漂亮到不像是男生的容貌。

  ——這張臉,我在哪看過……?

  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卻覺得〈封印者〉很眼熟。而且還是最近看到過。

  總的腦海里浮現藍色的雙眼。為了隱藏平常一直發動J能力的瞳孔紫光,只好戴著藍綠色隱形眼鏡、鏡的雙眸。

  〈封印者〉的臉,和今天頭一次看見的鏡的素麵相重疊。

  「…………好像鏡小姐?」

  「不准隨便說出那個名字!!」

  頓時,〈封印者〉標緻的臉蛋因憤怒而扭曲,從容消失。還像個孩子失控一樣揮舞刀子。笨拙的攻擊。雖然要閃避很簡單,但貨柜上頭並不寬敞。總很快就無處可逃,被逼到貨櫃前側邊緣。

  「我是多麼!多麼壓抑自己不要說出那名字!你知道嗎!!」

  「誰知道啊!我又不知道你跟鏡小姐有什麼關係!」

  「不知道——是嗎?這樣啊,那就好。」

  〈封印者〉的氣息突然恢復正常,面露笑容,仿佛剛剛的驚慌失措沒有發生。

  「對嘛。說的也是。我的事還沒曝光。曝光的話就傷腦筋了。我做〈·〉這〈·〉種〈·〉事〈·〉還被知道的話就麻煩了。」

  和鏡相似的容貌,剛剛的言行舉止。總終於推測出鏡和〈封印者〉的關係。

  「……怎麼會。不會吧。」

  總不想相信自己的推測,但理性做出只有這種可能的結論。

  「你,該不會就是提供腎臟給鏡小姐的弟弟吧?」

  〈封印者〉的表情忽然消失。接著雙膝跪地,瞪大眼睛張大嘴巴仰天嚎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著沙啞的喊叫,手中的刀子朝貨櫃揮舞。滋嘎一聲,刀子刺穿貨櫃,只留刀把在外頭。

  「那件事你聽誰說的!姐姐嗎!是姐姐告訴你的嗎!那是我跟姐姐的羈絆,容不得你這麼輕率地說出來!!我討厭你看你不順眼不爽你活著,你光是出現在我眼前我就快吐了!!」

  〈封印者〉用雙手抓亂頭髮。他一定就是鏡的弟弟。如果相信〈封印者〉的話,鏡並不知道自己的弟弟是JUDAS的幹部。

  有聽雫說過,鏡不太跟弟弟有聯絡。既然如此,〈封印者〉應該不知道鏡目前的狀態。

  「如果你是鏡小姐的弟弟,現在就不是在做這種蠢事的時候了!鏡小姐可是被人刺殺,身負重傷喔!?」

  〈封印者〉的動作猛然停止。他用畏懼的眼神,從凌亂的劉海縫隙間看著總。

  「你說……什麼……?」

  「有看新聞就會知道吧,新宿的黑道事務所事件!鏡小姐被牽連而受重傷!」

  血氣脫離〈封印者〉的臉頰,連總都清楚明白。

  「——……怎麼會……我沒聽說啊——那傢伙刺殺的竟然是姐姐……」

  〈封印者〉搖搖晃晃地站起。

  「都是胡說八道。是想動搖我,才撒謊的吧。那種蠢事,根本不可能發生。姐姐被刺殺。所謂的刺殺,指的是這個啦。」

  〈封印者〉喃喃自語,雙手插進晚禮服的折縐之間。總聽不見他在說什麼。

  「你在說什麼?要是擔心鏡小姐,我帶你到醫院,就別幹這種事了。」

  「少來了。那麼愚蠢的謊言還敢說出口。」

  「我沒有說謊。是事實還是謊言,去醫院就知道了。所以跟我走吧。」

  總朝〈封印者〉伸出手。整個人處在毫無防備的狀態。

  「刺殺是這樣啦!是這樣子!!我怎麼可能忍受姐姐被人這樣!!」

  〈封印者〉突然吼叫。手上不知何時握著另一把刀子。因為太快太突然,總根本來不及反應。

  刀子刺過來。刀刃從斜下方朝總的心窩筆直地貫入——

  在碰到之前,純白的長髮在總的眼前飛騰。

  「想得美!!心會保護哥哥的!!」

  本來是精神體的心,忽然在總面前實體化。踹飛目瞪口呆的〈封印者〉,心回過頭,馬上打了一個大呵欠。

  「啊。對不起,我困了……」

  落入睡眠的心,身影逐漸稀薄。

  「心!?」總叫喊的時候,心已完全消失。

  面前是一屁股坐在貨柜上的〈封印者〉。大好時機,不能讓心的苦心白費。現在不用何時用。右手插進外套中,總毫不猶豫地拔槍。

  「不准動!丟掉刀子把雙手舉高!」

  雙腳岔開站穩馬步,右手牢牢握住槍把,左手包住右手和槍把後握緊。手指沒有扣著扳機而是放在護弓上,隔著槍口注視對方。

  總試圖冷靜地按照所學拿好槍,但槍口卻不穩定。

  「哈!」〈封印者〉嘲弄似地輕笑一聲。

  「你是在緊張什麼。你沒射過人嗎?」

  〈封印者〉隨隨便便就站起來。不敢相信他竟然這樣做,總高聲說。

  「我說不準動!我真的會開槍喔!?」

  「好啊,開槍啊。吶,好好瞄準喔。在這種距離下會偏掉吧。」

  〈封印者〉沒有扔掉刀子,雙手半舉接近總。

  ——這傢伙在想什麼!?

  總無法理解〈封印者〉的行動而動搖。拿著槍的手抖得更厲害。

  由於拖板車在奔馳,風大到掀起晚禮服。有好幾次〈封印者〉搖搖欲墜,卻還是往總走過去。即使槍口碰到胸口,〈封印者〉依舊沒停下。槍口就這樣用力抵住他胸膛。

  「別過來,可以的話我不想射你!」

  總膽怯,往後退了一步。〈封印者〉一把抓住總拿槍的右手手腕,用力把槍口抵在自己胸前。

  「沒有覺悟就少拿槍指人。來,扣扳機啊。不快點開槍的話——」

  〈封印者〉持刀的右手高高舉起。在這種距離,不管被刺中哪裡都一定會造成致命傷,不過手腕被抓的總無處可逃。

  為了得救,就只能開槍。即使如此,總還是扣不下扳機。

  「就會死喔!?」

  放聲大叫後,〈封印者〉的刀往下揮。

  在這瞬間,拖板車猝然緊急煞車,輪胎摩擦地板的聲音刺耳不已。

  「嗚哇?」

  無計可施的總,腳離開了貨櫃的屋頂。〈封印者〉反射性地放掉總的手腕,刀子往下插進貨櫃壓低身子。總是在空〈·〉中〈·〉看見這一切的。

  因為緊急煞車導致車體往前撞,所以才會在慣性定律下從車上飛走。

  大樓之間。被黃昏染色的天空雲朵映入眼帘。看到那雲彩的瞬間,總領悟到了。

  ——我要死了。

  一秒後,或是再之後,頭或背就會撞擊柏油,脖子和脊椎就會粉碎。折斷的肋骨會刺穿內臟,連痛苦掙扎的時間都沒有,心臟就會因撞擊而停止。

  ——咲小姐,對不起。我幫不上忙。

  比起死亡的恐懼,這份後悔更勒緊總的胸膛。

  胸膛的緊縮感越來越強。不是心情,而是物理的感覺。

  仿佛緊縮的重壓擴散全身。感覺就像跳進水裡時從周圍湧上的壓迫感,不過還要更強烈。強烈到骨頭都快散了。

  咚!總感覺臀部有強烈的衝擊。痛到好像有淤青的地步,不過卻沒有從移動中的拖板車墜落的衝擊。當然也沒有死。

  在十幾公尺處,拖板車歪斜,貨櫃堵住馬路後停下來。〈封印者〉就趴在貨柜上頭。

  「……剛剛發生什麼事?」

  無法理解狀況,總癱坐在路上發愣。重疊交錯的喇叭聲,讓他察覺到自己就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同時,發現身旁有什麼。

  總看過去。先是看到跟腳踏車很像的車輪。是輪椅。好像是為了不要撞上輪椅,拖板車才會緊急煞車。簡直就像輪椅突然出現在十字路口的中央。

  輪椅上坐著一名身穿病人服的人。身材輪廓是少女,個子嬌小。

  一瞬間,總狐疑自己是不是看到心,但看到金髮雙馬尾馬上就知道是別人。

  插圖p291

  藍色的瞳孔,顏色跟戴著隱形眼鏡的鏡很像。她正不高興地俯視總。

  「刺殺我的鏡的傢伙,在哪裡?」

  少女若笑起來的話,會像洋娃娃一樣可愛吧。頭髮、肌膚、眼珠的顏色都像白人,可是臉形看起來是日本人。心中浮現混血兒這個答案的總,一下子就想到了。

  御統有珠黛米翠雅。女醫師啄木鳥說過,她睡著的話就像娃娃一樣可愛;鏡說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別接近她否則找死。她還是個具有瘋狗名號的特少對之犬。

  「回答我。刺殺我的鏡的傢伙,在哪!?」

  怒吼的當下,有珠的藍眼像閃光燈一樣釋放紫色光芒,紮起的馬尾像觸手一樣蠢動騰躍。

  一輛因為兩人在十字路口妨礙交通而按喇叭的車子,突然浮到空中朝意想不到的方向飛去,然後倒栽蔥地墜落路面。

  駕駛從車頂凹扁、擋風玻璃碎裂的車子裡頭爬出。緊接著。那輛車就像被看不見的東西給壓爛,火苗引燃了漏出的汽油。

  無法解釋的不可思議現象。總交錯看著燃燒的車子和有珠,問。

  「剛、剛剛的…呃,您……稱呼您為御統小姐可以吧。剛剛那是御統小姐做的嗎?」

  「那又怎樣?你是那個叫做月見里的傢伙吧?被人救了卻連道謝都不會說嗎?咲是怎麼教育你的啊,真是夠了。麻醉剛退剛睡醒的我心情很差,但我可沒要和廢渣打!」

  有珠暴怒。雖然在總看來生氣的臉也很可愛。

  插圖p293

  「夠了,快回答我問你的話!刺殺鏡的傢伙在哪!!」

  儘管知道鏡被人刺傷,但總不知道是誰幹的。

  不過,有預感要是說不知道的話,就別想平安無事。

  「那是——」開口的總,在視野角落看到幾個發光物。

  憑直覺理解,那是〈封印者〉扔出的刀子。

  「危險!」總發出警告。

  「什麼東西!」怒吼的有珠,瞳孔再度發出紫光。

  飛過來的刀子,在有珠的臉蛋正前方突然失去速度。看起來就像被後方看不見的線拉扯。以為在一瞬間停止,卻又突然朝飛來的方向猛力飛過去。

  「……剛剛那是念力嗎?」

  念力系的J能力格外普通,過去在特少對確認過許多這類的J,但強大到能夠輕易翻轉車輛的念力等級很罕見。總記得曾在資料中學過。

  如果是這種等級的念力,可以想像她是坐著輪椅從醫院飛過來的吧。

  「啥?念力?不要拿我的J能力跟那種渣滓樣的東西相提並論。我的〈暴君〉是操縱重力。你讓我很不爽,可以把你壓扁吧?」

  有珠的藍色瞳孔可不是在開玩笑。總倒退。

  「請、請饒了我!」

  操縱重力。總不太能想像那是什麼樣的J能力。只好從自己的體驗,以及方才被翻過來又被壓爛的車子慘況來思考。

  ——可以操縱重力的方向或強度嗎?就算是那樣,能夠輕易壓爛車子,到底是施加了多少重量?

  那正是總無法想像的。不過可以確定一件事。就是現在的有珠不說謊、不開玩笑。要是一個不好觸怒她,光是想像會有什麼下場就覺得可怕。

  「對、對不起。我不知道刺殺鏡小姐的人是誰。」

  「嘖!」有珠直接咂嘴。早知道就殺了。總確實聽到她這樣低喃。

  「哼,沒辦法。就算派不上用場,畢竟是同伴。要是殺了的話鏡會生氣吧……雫有說現階段可以幹掉JUDAS成員,我就用他們來忍耐好了。」

  「雫小姐?您是在雫小姐的要求下來的嗎?」

  「對啦對啦。不過我會來,是鏡拜託我。她拜託我救你。」

  有珠操縱輪椅,改變方向。總也跟著有珠看向同個方向。

  從貨柜上下來的〈封印者〉,正朝這邊走過來。

  「那邊的小不點!你剛剛也說了奇怪的話!每個人都想說謊來動搖我,真的叫人火大得不得了!」

  「奇怪的話?」有珠皺眉。總知道〈封印者〉指的是鏡被刺殺這件事,但現在跟有珠說明這個沒有意義。該說明的是其他事。

  總小聲地告訴有珠。

  「那傢伙的能力是封印J能力。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做的,但請小心。」

  哼。有珠百般無聊地說。

  「封印……是〈封印者〉吧。名字我知道。用J能力的時候給他看到就會被封印吧?哼,隨便啦。槍借我。」

  被這麼要求,總這才注意到自己的右手一直握著槍。

  「咦?這個?很危——」

  「少囉唆快拿來!!」

  被有珠的氣勢壓倒,總遞出槍。

  「我是不知道你是誰,不過你敢開槍嗎?」

  〈封印者〉腳步沒停,大聲詢問。

  有珠默默地將槍口對準〈封印者〉,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像鞭炮炸裂聲的乾巴巴槍響連續響了三次。

  「嘎啊咿!」〈封印者〉的右肩噴出血花,同時發出像是狗被踹時的慘叫聲。

  「Lucky,射中了。」

  有珠的口氣輕鬆得仿佛像是發現冰棒棍上出現再來一支的字樣。看樣子開槍的本意是威嚇,但湊巧有一發子彈命中〈封印者〉。

  流彈射進拖板車的擋風玻璃,留下兩道穿透的彈痕。

  宛如蜘蛛網擴散龜裂的玻璃後方,男性駕駛按著脖子旁邊掙扎。似乎是運氣不好被流彈波及。

  總憶起之前大腿被冰錐刺到的痛楚。那錐心刺痛叫人當場倒地。司機和〈封印者〉應該也感受到了類似的痛楚。

  〈封印者〉用左手按著右肩膀,扭動身子。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你竟然真的開槍!!」

  「朝別人臉上丟刀子的傢伙,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

  「住口!!」

  〈封印者〉的左手變得模糊,當下就扔出好幾把刀子。沾在左手上的血花慢了一點才在空中飛散。

  有珠的瞳孔閃耀強光。刀子和方才一樣失去速度,反過來朝〈封印者〉飛回去。

  總觀察。刀子變慢後有一瞬間完全停止,到開始往反方向飛的時候的動作,就像把球往正上方扔的時候。推測是讓重力以水平方式作用,但沒有細細去思考的時間。

  「不好,J能力會被封住!」

  總大聲警告。〈封印者〉的臉上貼著愉悅的笑容,瞳孔閃耀紫光。

  「太遲了!!」

  「太遲的是你。」

  當有珠像唾棄一樣宣告時,〈封印者〉的腳底突然離開地面。

  〈封印者〉一臉驚愕,接著就以車子被掀飛的力道朝後方飛去——不,是墜落。

  叩!的一聲鈍響,〈封印者〉的頭撞擊拖板車裂開的擋風玻璃下方,發出沈重的聲音後脖子扭曲成奇怪的角度。連慘叫都沒有。

  「你就跟你的刀子朝後面一起掉下去吧,白痴。」

  看樣子,她在使用〈暴君〉操縱重力預防刀子攻勢的同時,也讓J能力作用在〈封印者〉身上。掉落是物理現象。即使製作掉落契機的J能力被封印住,但就像總在慣性定律下被扔出緊急煞車的拖板車一樣,一旦開始動了就沒法立刻停止。

  〈封印者〉撞向拖板車的結果,早在有珠使用J能力的當下,就已是確定的未來。

  「好,解決了!」

  有珠把槍遞迴給總。總收下槍,同時問道。

  「您的J能力被封住了嗎?」

  「誰知道?效果發揮在對手精神上的能力,據說使用者死掉就會消失,但現在不清楚。就來測試,用那個。」

  「測試?」總反問。「嗯。」有珠一臉天真無邪,用拇指指向拖板車。然後把手翻轉,拇指朝下。

  「壓爛它,我的〈暴君〉!」

  有珠的瞳孔綻放強烈紫光。拖板車的貨櫃開始變扁,就像被壓扁的紙箱。貨櫃以無法想像是金屬會有的動作,發出吱嘎聲逐漸扭曲變形。

  裡頭有人啊!總焦急。

  「夠了,夠了吧!那裡頭有人耶!?」

  「所以?」有珠說。貨櫃變得更扁。怎麼看都沒有停止的跡象。

  貨櫃後方的門在壓力下被破壞。戴著鐵面具的幾名逃獄者邊慘叫邊爬出來。爬出貨櫃後,就站起來逃跑。

  「別開玩笑了!」「這到底是怎樣啊!」「身體好重,怎麼一回事!」

  逃獄者隔著鐵面具發出含糊怒吼後逃跑。看到他們平安無事,總一瞬間鬆了一口氣。但卻又質疑這份安心,於是對有珠說。

  「可以住手了,警察馬上就要來了!後面交給他們吧!!」

  「啊哈哈哈哈,全都給我扁掉吧!壓爛他們!!」

  有珠放聲大笑,整個人亢奮不已。瞳孔的光輝變得更強,貨櫃扁得更加徹底。

  「救、救命啊!」「出不去啊!」「會、會被壓扁啊!」「嗚嘎啊!!」

  逃不出去的人發出慘叫。最後貨櫃完全扁平,厚度讓人無法想像裡頭裝得下人。不僅如此,連車頭也被壓爛,還發出巨大爆炸聲噴出火苗。就跟方才被壓爛後燃燒的轎車一樣,火苗燒到柴油。

  倒在拖板車頭前方的〈封印者〉,也在捲起的火焰和黑煙下看不見蹤影。

  「!」察覺到時,總已經沖了出去。

  摒住呼吸衝進黑煙里,用手往腳底摸索。碰到纖細的手,就立刻抓緊往外拉。

  「撐著點!」

  不知是死了還是沒有意識,總之先將〈封印者〉拉出煙霧區。雖然打扮成女生,但畢竟是男生。重量比外表看起來還要重。

  沒有閒暇和餘力抱起他的總,拉著他遠離車頭。

  身後發生爆炸。似乎是火苗沿燒到油箱了。感覺頭髮燒焦的總被暴風吹走。即使如此他還是沒放掉〈封印者〉的手。

  被吹飛超過數公尺,掉到路面。衝擊力道讓總鬆手,但他立刻起身,將趴在地面的〈封印者〉翻轉過來。手被鮮血濕透的總臉色蒼白,但他不是先擦手,而是拍打〈封印者〉的臉。

  「振作點啊,喂!」

  「嗚。」〈封印者〉微弱呻吟。沒有死,但也沒有清醒的跡象。

  「……你在幹什麼?那傢伙是JUDAS的幹部吧?快點殺了他。」

  坐著輪椅的有珠來到總身旁,不悅地說。

  「你說的這傢伙是鏡小姐的弟弟呀!!不能讓他死!!」

  「咦?」有珠倒抽一口氣。

  「——怎麼會——我沒聽說……你撒的謊太奇怪了。你生氣了?」

  「我有沒有撒謊之後就知道,要是真的騙了你你可以直接把我捏爛!現在快叫救護車!!」

  總從口袋掏出智慧型手機。螢幕裂開而且無法觸控操作。似乎是剛剛被爆炸轟飛的時候壞掉的。

  「有帶手機嗎!?」

  被問的有珠臉色鐵青搖搖頭。總看向周圍。

  街頭一陣騷動。包圍十字路口、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車陣中發出的喇叭聲不絕於耳。

  「有誰,幫忙叫救護車啊!!」

  總大喊,可是看熱鬧的人都沒有反應,只是繼續吵嚷。裡頭還有人拿手機錄下燃燒的拖板車和總他們。

  「拜託,請幫個忙!!」

  總重複大叫,但聲音卻被吸入傍晚的天空而後消失。

  終於,遠方傳來警車警笛聲。聽到逐漸變大的警笛聲,總低喃。

  「……太慢了吧。」

  ——這是失去左手腕的人的技術嗎。別開玩笑了。

  日本刀刀尖切斷幾根咲的劉海。額頭距離刀尖不超過五公厘。

  額頭肌膚感受到刀尖颳起的風,於此同時,咲在日本刀揮走的時間點往前跨了一大步。徒手和拿武器的對手戰鬥時,保持極近距離是鐵則。

  對手根據所持的武器長度,可以製造出比徒手還要長的攻擊距離。相反的,武器越長,可以攻擊到的地方就越遠離自身。也就是,會很難對應極近距離的攻勢。

  拉開距離就會被殺。背部被這近似強迫觀念的壓力推動,咲縮短與奏之間的距離,在身體快要撞在一起的距離下揮出右拳。

  奏以異於尋常的反應速度轉動半個身子,在和服翩然騰起的情況下閃過極近距離下的拳頭。

  這早在咲的計算內。途中她張開揮出的右拳,伸向奏的和服衣領。儘管骨頭龜裂的右拳發出刺痛,但她不在意。

  ——抓到後用膝蓋踢過去!

  在手指微微碰到衣領的瞬間,咲的心窩受到衝擊。因為奏以左手拿著的鐵鞘,朝她的心窩撞去。

  奏的左手是義肢。靠手肘和肩膀動作才能活動手指的義肢,其握力似乎超越真手,以鞘進行的打擊很強烈。這是反擊身子前傾的咲的一擊。衝擊從橫隔膜貫穿到背後,呼吸中斷,身體略微浮空。

  咲沒能抓住衣領。奏翻轉拿日本刀的右手腕。所謂的回刀就是這種感覺。白刃瞄準咲的脖子掃過空中。

  連咂嘴的時間都沒有。咲全身放鬆,以當場落下的方式壓低姿勢。跟不上身體動作的頭髮被刀刃砍斷十幾公分,散落開來。

  就著蹲下的勢頭,手推地板,使出超低空的迴旋踢。在中國武術中稱之為掃堂腿。

  奏往上跳躲過迴旋踢。如咲所預料。腳一離開地面,能做的動作就有限。除非有可以踢空氣往上飛的特殊J能力。

  ——這次逮到你了!

  咲強行縮回踢出的腿,站起來想要抓住奏。

  奏的和服衣擺亂了。咲注意到她的目標時,已經太遲。

  踢中咲的胸口,奏往後跳遠。心窩被擊中的傷害還沒舒緩的咲,呼吸因心臟正上方被重踢而停止。身體麻痹了零點數秒,無法動彈。

  奏趁這些微的破綻和咲拉開距離,收刀入鞘擺出居合斬的姿勢。

  開始戰

  斗後,已過了十分鐘。彼此都欠缺王牌,但在一次接一次的攻防下,咲被奏取得了上風。自己僅能不受到致命傷而已。

  「真意想不到,實在是。」

  只能認同,奏的武藝比咲高超。

  「我說過了吧,咲。我知道四月朔日的招式……那一位竟然會被你這種程度的人殺害。」

  奏似乎覺得無趣,說。咲知道,那一位沒有別人,就是四月朔日優哉。

  「那是因為我在決鬥的過程中變成Juvenile。絕對不是因為優哉比我弱。」

  「那種事,不用刻意說出來我也知道。可是,事實就是事實。咲,你殺了那一位。那是無法顛覆的現實——所以,」

  奏轉身背對咲,邁開步伐。

  「現在的咲,甚至沒有殺的價值。」

  她預料之外的行動,讓咲錯愕。甚至忘了可以攻擊她毫無防備的背部,而是放聲說。

  「等一下!屁股都沒擦就想走了!?」

  奏止步,緩緩地轉過身。

  「你都沒注意到嗎?在剛剛的比划過程中,我可以殺你五次。」

  「五次……?」

  咲無法立刻相信。是有自覺有兩三次很危險,但並非絕對會被殺掉的狀態。奏的臉上浮現明顯的失望神色。

  「從實習犬的時候就在你身旁看著的我,很明白你的斤兩。在我離開你的這一年,咲,你變得更弱了……一定是因為〈不可觸〉吧。」

  「變弱了……因為〈不可觸〉……我?」

  「沒錯。因為可以加速,因此在對上比自己弱的對手時必須斟酌下手。這點我也知道。還在你身旁的時候我就發現你在慢慢變弱,只是沒說出口。要是說了,你會猜測為什麼我會知道這種事,進而懷疑我的底細吧?」

  雖說是欠缺鍛鍊,但咲也有了頭緒。

  就在今天,在警視廳大樓地底撞向玄哉,卻被輕易給打倒。小時候在四月朔日老家的時候,都還沒輸得這麼慘過。

  咲突然理解了。

  「……是我,變弱了啊。」

  「好像懂了呢。也了解自己沒被殺的價值。」

  奏再度背對咲,不出聲地離去。

  就在這時。有什麼在腦袋深處搖晃。奏也停下腳步,用右手按著頭。

  「——剛剛那是…」奏說。「你也感覺到了嗎。」咲說。

  奏沒有回頭,說。

  「被封印的J能力似乎回來了。好像是〈封印者〉出了什麼事。」

  〈封印者〉說過,除非以他的意志解除,不然就是等他死了,否則施加在J能力上的封印都無法解除。

  「八九不離十。好啦,怎麼樣?這樣子我就能使用加速了。就算是變弱的我,有了加速就不會輸給你。」

  「那,要不來試一下?如果不想逃,就只能在這兒將我打倒。」

  奏依舊沒有轉身,背對著咲將右手放在刀鞘上。

  「就像你的〈不可觸〉回來了,我的〈女王之瞳〉也回來了,不過我不會使用。面對現在的你,做這樣的讓步剛好。」

  讓步。這字眼刺痛了咲的自尊。即使認同自己仰賴J能力導致武藝變遲鈍,但從懂事前就在修行的每一天,全都再真實不過。只有重複鍛鍊的時間這點,不能讓任何人瞧扁。

  「你說的!!可別後悔!!」

  咲沒有使用〈不可觸〉,直接衝刺。

  奏邊轉身邊拔刀。由於借用轉身的力道,因此速度比平常的居合斬還要快。

  ——我也是有堅持的!

  即使如此咲也沒發動〈不可觸〉。看穿旋轉揮過來的拔刀術,也完全掌握了奏使用日本刀的距離。咲在刀刃快要碰到的地方緊急停下,閃避斬擊。

  為了撲進對方懷裡,膝蓋微微彎曲。在正要起跳的時間點,奏反握左手的鐵鞘,當成刀揮舞。

  奏似乎看出咲要衝過來。鐵製刀鞘的殺傷力,比起不耐用的棍棒還要高。要是敲到側腹的話,威力足以破壞肋骨和內臟。

  ——就知道你會來這招!

  咲將差點沖飛出去的身體壓縮到極限。刀鞘前端只擦過外套沒蓋到、貼身的吊帶背心的胸前。如果是像雫那樣的胸部,光吃下這招就會受到致命傷。在跟那樣的傷害一紙之隔下,咲沒受到奏的擊打,躲過了這一招。

  連刀鞘都被躲過,失去平衡的奏只會漏洞大開。

  於最短距離內朝纖細的下顎揮出右勾拳,這招足以引發腦震盪。如此盤算的咲,這次如願衝進奏的懷裡。

  這時候,咲在奏的眼睛裡看到自己的臉。

  奏的〈女王之瞳〉的發動條件,需要被支配的對象用雙眼看著奏。

  ——糟糕!

  如果被她用〈女王之瞳〉命令停止的話,那就完蛋了。

  咲立刻閉上左眼。結果就是奏的身體右側成了死角。

  奏持刀的右手從視界中消失,下一個瞬間。

  咲揮出右拳,卻壓根兒沒碰到奏的下巴。因為閉上一隻眼所以抓不住距離感嗎?就在懷疑的剎那,咲理解到不是那樣。

  灼熱感,從左側腹貫穿到右腋下。

  奏強行回刀,從斜下方穿刺咲的身體。是因為被刺進來的刀所灌注的力量抵銷掉一些力道,拳頭才會沒有命中。

  咲感受到異物被人從體內拔出的感覺。在前所未有的痛楚下,眼前一瞬間化為黑暗。甚至沒發現自己倒下,咲就這樣趴在奏的腳下。

  從肋骨之間滑進身體的日本刀刀尖,確實地貫穿咲的心臟,斷絕了心跳。

  是立即死亡的完全致命傷。

  意識離開的咲,瞳孔自行發出紅光。會對致命傷自動產生反應的第二個J能力〈不可死〉發動,瞬間填補了所有的傷口。

  咲的心臟再度跳動,大腦恢復意識。

  「——咳!哈!——呃嗚!」

  痛楚敲進清醒的腦袋,咲昏死過去。然後第一次理解到自己剛剛在一瞬間死亡了。她趴著仰望奏。毫不隱藏輕蔑的瞳孔就在上方。

  「不用加速這點,我無法給予褒獎。反正就是為了什麼的堅持吧,咲那小小的自尊心,害得你悽慘地趴在地上。」

  奏轉身,背對咲。

  「而且剛剛,你懷疑我會使用〈女王之瞳〉吧?」

  插圖p309

  多麼過分的侮辱。

  留下可以感受到悲傷的聲音後,奏不出腳步聲地離去。

  等一下。

  連這聲音都發不出來的咲,除了身體所受的傷,精神還被嚴酷折磨。

  ——就像奏說的,可惡。

  ——我真的變弱了。

  咲縮起痛到不會動的身體。要是可以這樣縮小到消失就好了。

  在除了咲以外沒有其他活人的巨大空間裡,響著微弱的哽咽聲。

  應該在殺死優哉時就乾枯的眼淚,從緊閉的雙眼中滲出。

  事隔三年,咲哭了。

  還好總不在身邊。可以想到的,就只有這個。

  之後,就只有懊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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