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戰王的使者 第三章 機神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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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線路穿過大樓空隙而遍布全城的單軌列車高架道上,有個少年正在狂奔。

  彩海學園高中部的男生制服。短髮稍微染過,脖子則掛了一副密閉型耳機。

  是「第四真祖」曉古城的同班同學,矢瀨基樹。

  「唉,可惡!偏偏要在那種地方失控,古城那傢伙!」

  至今仍像暴凪沙般殘留在耳的嗡鳴感,讓矢瀨不耐煩地咂嘴。

  弦神島今天天氣晴朗,風勢也難得平穩。然而站在高架上的他,身邊卻有大樓風正強烈地肆虐。

  「我的『聲響結界』全變得稀巴爛了嘛!那傢伙的眷獸儘是一些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貨色。」

  矢瀨從口袋裡拿出幾顆藥劑。那與市售的感冒藥頗為類似,是塗成兩種顏色的膠囊。他將膠奧塞進嘴裡,連水都不喝,粗魯地嚼碎。

  矢瀨基樹具有名為「聲響過度適應」的特殊體質。他並不是魔族,而是生為人類的異能者。若要用更簡單的字眼形容,就是超能力者。

  矢瀨家是和魔族特區成立也有密切關係的大財閥,不過另一方面,他們同時也是這類異能人才輩出的家族。基樹自然也是非規格品之一。

  矢瀨的聽覺經過某種念動力增幅,擁有可以匹敵精密雷達的解析度。他能跟目視一樣觀測聲響。運用這種異常的聽覺,矢瀨設了覆蓋著彩海學園全體的監視網,時時監控著校內。

  古城也是他的監視對象之一。

  只用於聆聽聲音反射的被動能力——正因如此,即使像姬柊雪菜這樣擁有卓越靈視力的人,也無法察覺矢瀨的監視。

  但是,他的「聲響結界」當然也有缺點。

  如同鏡頭所拍的圖像受了強光就會過曝,爆炸性的大聲響會摧毀「聲響結界」。古城的眷獸散發出的振動波,威力要將細密結界扯碎可說綽綽有餘。

  重新建構被摧毀的結界大約需時七十四分鐘。衝著這段毫無防備的時間帶,藍羽淺蔥被綁走了。

  「可是,他居然會趁那時候找上淺蔥啊?那個叫賈德修的傢伙也實在夠瘋狂了!」

  矢瀨又多加上幾顆膠襲,嘴裡一邊嘀咕著。

  當時,古城的眷獸剛釋放出那等魔力。賈德修那伙人當然也有察覺到第四真祖的存在才對。然而在那個瞬間,彩海學園的保全系統已盡數癱瘓也是事實。甘願冒著與真祖碰上的風險,他們還是把成功綁票的時機視為優先,這種氣魄並不能等閒視之。

  矢瀨所追的是黑死皇派用來載淺蔥等人的車。

  箱型車時速近六十公里,而失瀨只靠肉身追蹤。在他身邊以風速九十公尺颳起的順向風,讓他得以用那種速度持續飛奔。

  麥克風與喇叭在原理上是同一種東西,只有電流訊號的流向不同。這點在矢瀨的能力上也是一樣。平時用於接收的「聆聽」能力,改用於輸出就能令空氣產生震動——現在的他可以憑自身意志捲起強風,將空氣流向操縱自如。

  當然這並不是血肉之軀的人類可以不付任何代價使出的能力。

  矢瀨所服的藥是能暫時增幅能力的化學藥劑,帶來的副作用也大,使用過度就得付出相應代價。即使如此,他現在也只能依靠這個。

  「直升機場?打算將人帶出弦神島嗎……?」

  察覺到黑死皇派的目的地,矢瀨才放緩速度。

  那裡位於弦神島東區,是民營航空公司的直升機起落場。主要業務是拍攝航空照片以及乘載觀光客進行遊覽,不過也有提供機體出租。

  那架直升機似乎早就待命於可以飛行的狀態,遭綁的淺蔥等人被載上去以後,立刻就離陸起飛。

  要是讓他們遠走島外,就算靠矢瀨的能力也無法再追蹤。然而——

  「——到得了嗎?」

  矢瀨吞下大量藥劑,用耳機塞住耳朵並闔上眼皮。

  體會著燒灼神經的滋味之餘,他解放能力。他的視野一口氣變得開闊,連數十公里遠的洋上也鮮明地反應於視覺。

  在矢瀨頭上——上空數百公尺處出現的,是他以氣流製造而出的分身。他運用空氣的振動虛擬重現出肌肉及神經細胞,將自己的知覺移轉至那裡。這是矢瀨取名為「重氣流軀」的壓箱絕活。

  個中原理和靈媒使用的魂體出竅相同,但是重氣流軀再不濟仍具備肉體,能夠讓本尊接收到形同親眼所見的鮮明影像。

  矢瀨發現了位於遙遠洋上的直升機目的地,卻感到滿腦子混亂。

  「假如那就是黑死皇派的巢穴……這怎麼一回事?」

  正是在這之後,矢瀨的本尊身後傳來挖苦般的說話聲。

  「聲響操控啊。哦……挺稀奇的能力。和德魯伊魔法好像也不同,應該是與大陸仙道相同體系的能力吧?」

  「什麼?」

  矢瀨這項能力的缺點就是知覺轉移至分身的期間,本尊的感官敏銳度會變得極度低落。他勉強能對聲音做出反應,卻無法一併認出嗓音主人是何模樣。

  而他感受到有龐大魔力在自己身後迸發。

  可匹敵古城眷獸的爆發性壓迫感。

  「這是什麼力量——!」

  矢瀨的分身被閃光般的魔力吞沒而消滅。飛在數百公尺上空的氣流聚集體,是由某人從地上直接出手擊落。

  逆流回來的痛覺讓矢瀨難受得呻吟,更在地上打滾驚呼:

  「怎麼可能!你為什麼會……!」

  看見站在眼前的男子身影,這回他真的說不出話了。

  立於逆光中的修長男子笑著輕輕彈響手指,在他身後擺動生姿的則是蠕動的巨大火焰。

  「抱歉,現在讓他們受到阻擾,我可就傷腦筋了——不要緊,這死不了人。大概啦。」

  男子說完話以前,炎蛇已先將矢瀨腳下的地面鏟去。被高熱烤過的水泥塊爆散開來,受重力牽引而雪崩般坍塌陷落。

  位於底下的是通往海洋的運河水面。矢瀨連慘叫也發不出就遭崩落的瓦礫殃及,連著聲勢浩大的飛沫沉入混濁水中。

  2

  這個時候,古城和煌坂紗矢華兩人正並肩坐在校舍後頭的逃生梯。

  最初他們確實緊繃到弩張劍拔的地步,但是拖了一小時之久,也難免變得疲乏。

  兩個人一副提不起勁的表情,茫茫然望著浮雲飄過,接著紗矢華「呼啊」打了個小小的呵欠。

  古城將目光瞥向她那樣的臉龐。於是——

  「——你……你看什麼啊?」

  臉紅的紗矢華忽然對他怒目相視。

  「喔。抱歉。」

  古城欲振乏力地揮手道歉。對於他那種像是要趕走煩人小狗的舉動,紗矢華不悅地撇嘴。與這類似的空虛互動,從剛才已經不知重複過幾次,使他們的氣力一點一滴被奪走。

  「欸,我們要保持這樣到什麼時候才可以?」

  「一直到雪菜回來為止吧?」

  紗矢華說著捧起擱在腿上的兩隻容器。一個是裝了紗矢華那柄劍的鍵盤盒,另一個則是收著雪菜那柄長槍的吉他盒。

  「先告訴你,其實我也不想和你這種不知羞恥的男人一起多待任何一刻。要是經由空氣感染讓我懷孕了,你怎麼負責?」

  「誰辦得到那種事啊?你把吸血鬼當成什麼啦!」

  「要是你就難講了。你明明就吸了我的雪菜的血,明明就吸了我的雪菜的血。」

  紗矢華語帶怨恨地嘀嘀咕咕,而古城深深嘆道:「真煩人。」

  紗矢華比雪菜大一歲,這表示她與古城同年。

  古城隱約有自覺兩個人正是因此賭氣。假如對方和雪菜一樣比他小,就算找了點麻煩還是能一笑置之;而如果紗矢華和那月一樣——先不論外表所見——比他年長,古城倒也願意忍讓。

  當古城想著這些,不經意就與紗矢華對上目光。她似乎一直盯著思考得出神的古城。於是乎——

  「我跟你說喔。」

  「欸。」

  他們不巧地同時開口。貌似不耐煩的紗矢華發出嘆息,催促古城:「你先說。」古城則無奈地聳肩說:

  「那個……該怎麼說呢?抱歉。在很多方面。」

  「啥?」

  紗矢華愣得瞪大眼睛。

  「你為什麼要道歉?很噁心耶。」

  「煩死了!是說,我覺得你

  之前講的那些話有道理。」

  古城這麼說著將披在身上的連帽衣帽檐蓋到眼前。要他看著對方眼睛談這些,總覺得有些難為情。

  「之前殲教師大叔鬧事那一次,還有這次的恐怖分子風波,姬柊都是因為我才會被卷進麻煩事。所以她的朋友會發脾氣,我覺得好像也在所難免。」

  「……『都是因為你』,聽你這樣坦然承認,感覺反而像在炫耀耶。」

  紗矢華怪不服氣地噘起嘴唇。

  「原因確實是出於你啦,不過雪菜只是接到任務,不得已才要監視你,可不是她自己喜歡幫你忙喔。你又不需要在意。」

  「呃……是這樣沒錯啦。再說她真的幫了大忙。」

  古城面帶苦笑地搖頭。對抗意識太強烈使得紗矢華的話講到一半,變得像要為古城打氣。中途她察覺到這點才尷尬地說:

  「你真是個奇怪的吸血鬼……一般來想,根本不會去感謝監視自己的人吧。難道你有那方面的喜好?」

  「我感謝的並不是她監視我這一點啦。」

  古城口氣不悅地回嘴。

  「哎,監視會讓我困擾,不過姬柊畢竟是個好人。」

  「我本來以為你這男的無可救藥,但看來好像多少還有看人的眼光嘛。光這一點我可以認同。」

  紗矢華臉色莫名開心。雪菜被人稱讚果然會讓她心情愉快,她真的很喜歡雪菜。古城如此感到溫馨的同時,心裡也煩悶地產生疑問:「為什麼對我要這麼高姿態?」然而紗矢華卻越來越得意地說:

  「可是,你用『好人』這種陳腐的形容就讓我不以為然了。既然要稱讚雪菜,你總得表現出相當的覺悟與誠意才可以。」

  「……會需要覺悟和誠意的稱讚方式,是怎麼樣來著?」

  「這沒有那麼困難啊。只要一五一十將雪菜的模樣忠實形容出來就可以了。玲瓏細緻的肌膚,淡金色胎毛,鎖骨底下的小黑痣。從天使翅膀般的肩胛骨,直到緊實側腹及骨盆的南低差所交織出的黃金比例——!」

  「——這些全是對外表,或者說是對她身體的敘述嘛!」

  紗矢華滔滔不絕地談起雪菜的魅力,讓古城忍無可忍地開口制止。

  「還有其他更該稱讚的部分吧!話說,讓你來講總覺得太生動入微了啦!」

  「……要我提外表以外的部分?」

  你這男的果然得提防——眼裡起了這般戒心的紗矢華望著古城。

  「這個嘛,我確實也曾偷偷鑽進雪菜的床上。被她的余香包覆,那真是一段無比幸福的時光呢。」

  「——誰叫你稱撰她的味道了!」

  古城猛烈感到頭痛,低聲抱怨:

  「不是那樣,要誇獎她的個性啦!例如她很認真又努力勤奮;還有明明怕生卻意外體貼別人;或是個性強勢卻往往容易心軟被別人說動之類——」

  「你……你很行嘛,曉古城。」

  紗矢華瞠目結舌地望著古城。

  「沒想到你居然能和我較勁到這種地步。」

  「呃,我也不是在跟你較勁啦。」

  追根究柢,兩邊的話題根本就沒兜攏過吧?這麼想著,古城感到一陣疲軟。

  「先告訴你,我可是和雪菜一起洗過澡的!」

  「誰在乎!你莫名其妙冒出競爭意識,我很傷腦筋耶!」

  「你煩死了!我從雪菜七歲的時候就和她在一起了。比起她真正的家人,我和她相處的時間還更久——」

  紗矢華耀武揚威似的將自己的手機抵到古城面前。

  顯示在手機熒幕上的是兩名年幼少女的舊照片。

  年齡各為七、八歲左右。是堅毅目光讓人留下印象的少女,以及淡栗色頭髮的少女。

  以寒冬景色為背景,赤腳的她們仿佛只憑兩人之力就要和世界對抗,緊緊握著彼此的手依偎在一起。

  看了雪菜那模樣,古城忽然想到。

  雪菜說過,她不記得自己父母的事。

  關於這一點,恐怕紗矢華也是相同的。獅子王機關從全國收集孤兒,將他們培育成年輕優秀的攻魔師。

  紗矢華說她在雪菜的身邊待得比真正家人更久。不過這也表示對她來說,雪菜也陪伴在她身邊待了一樣長的時間。

  曾經喪失家人的紗矢華,經過長久年月總算才得到的新家人就是雪菜。用這種觀點思考,古城覺得自己也能體諒紗矢華對雪菜的過度疼愛。

  「哦——這張照片確實算可愛啦。」

  古城再次看了少女們的照片。雪菜和紗矢華從當時就看得出現在的長相,正因如此更讓人覺得年幼,仿佛看著將她們縮小比例後的造型角色。

  那還用說——紗矢華自豪地挺胸。

  「一開始我就這麼說過吧?我的雪菜可是天使。」

  「呃,當然也包括姬柊啦,不過你也是從那時就很漂亮耶。」

  「啥……!」

  古城沒經多想而發表的評語,讓紗矢華大感心驚而全身僵硬。

  古城心裡並沒有意識到自己講了什麼特別的話。雖然紗矢華個性相當有問題,但只要不講話,毫無疑問就是個美女。特別是照片上年幼的她,有種妖精般嬌憐的氣息。如果這時期的雪菜是天使,古城認為紗矢華肯定也屬於相同種族。

  「白……白痴……你……你說什麼……」

  可是古城無心的一句話,讓紗矢華露出滑稽的慌張模樣。白皙肌膚像燙熟似的染成通紅,雙肩則頻頻發顫。結果——

  「——我還是應該在這裡宰了你!」

  「為什麼會變這樣!」

  紗矢華忽然拔劍站起身,古城連忙從她旁邊縱身退避。

  而在他們視野的一隅,瞬時間有強烈閃光亮起。

  晚了一會,沉沉的爆炸聲響起。在空中如煙火般炸開的橘色火球,在撒下黑色碎片後消散而去。接著則有怵目驚心的火焰伴隨著黑煙,自地面噴湧向高空。

  「剛才那是怎麼回事?看起來像直升機被擊落了耶。」

  「墜機事故嗎?或者,該不會——」

  古城和紗矢華愕然呆站著嘀咕。

  一擊將直升機打下——代表那是地對空飛彈或性質相近的武器。會在街區發射那種玩意的,一般想來,不就是被稱為恐怖分子的人種?

  「難道說,是黑死皇派?」

  「那個方向……是正在施工增建的人工島附近嗎!」

  紗矢華和古城同時大喊﹒慌慌張張地開始跑下逃生梯。

  雖然雪菜叫他們要乖乖反省,但如果黑死皇派真的出現鬧事,就不是在這種地方悠哉的時候了。

  儘管直升機被擊落,感覺與納拉克維勒並不會有關連。但黑死皇派原本就是恐怖組織,無法撇清他們在街區發動無差別攻擊的可能性。不能坐視不理。

  然而衝到校舍一樓時,古城忽然停下腳步。紗矢華一臉困擾地推開擋住通路的古城。

  「你怎麼了?曉古城?擋到路了耶!」

  「怎麼搞的?這股氣味……!」

  「氣味?」

  仿佛受古城的話牽引,紗矢華哼聲。她的臉色變為困惑,因為她也嗅到瀰漫於學校里的淡淡異味了。

  「血腥味?」

  「不對……雖然很像,但這不是血……」

  古城從附近開啟的窗戶直接翻進校舍當中,極度接近血的濃密異味變得強勁。察覺到氣味來源,古城拔腿猛衝,然後用力打開保健室的門。

  「——亞斯塔露蒂?」

  古城在那裡目睹的是人工生命體少女躺在地上,沾滿淡紅色體液的身影。

  「這傷口……槍傷?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趕來的紗矢華則將亞斯塔露蒂的衣服拉開,確認傷口狀況。留在她嬌小身軀的是被數發子彈擊中的悽慘傷痕。

  儘管亞斯塔露蒂已經動彈不得,但好像勉強還留有意識。她以目視確認古城的模樣,滿口是血地發出微弱氣息說:

  「——向你報告,第四真祖。距目前時刻二十五分鐘十二秒前,自稱克里斯多福·賈德修的人物出現於本校校內。藍羽淺蔥、曉凪沙、姬柊雪菜三人被帶走了。」

  「什……!」

  亞斯塔露蒂轉達的情報讓古城結舌。

  沒錯

  ,雪菜確實說過會帶淺蔥到保健室,凪沙應該也和她們一起才對。可是留在保健室里的卻只有渾身是血的亞斯塔露蒂,雪菜她們三個都不見人影——

  「對方去向不明。我要向你謝罪……我沒有……保護好她們……」

  亞斯塔露蒂的淡藍色瞳孔蕩漾。她的喉嚨一咳,湧出大量血沫。照原本來講,她目前並非能說話的身體狀況,光是還活著就已接近奇蹟。

  〡咑……喂,亞斯塔露蒂!你振作點,亞斯塔露蒂——!」

  古城朝人工生命體少女的耳邊豁勁呼喚。

  在他旁邊,紗矢華正開始拚命為亞斯塔露蒂止血。

  3

  雪菜等人待在一個窗口被封住的狹窄房間裡。

  那裡原本應該是用於保管食糧一類的倉庫。連張椅子也沒擺的空蕩房間,天花板看得見暴露在外的管線,地板則生有鐵鏽。

  由於她們是蒙著眼被帶來這裡,對周圍的環境並不明白。這裡恐怕是某處的地下室。會覺得建築物正緩緩搖晃,也許是一路被直升機載來造成的影響。

  「欸……你覺得這裡會是什麼地方?」

  淺蔥屈膝坐在空木箱上嘀咕。

  她的表情會比平時緊繃,也許是認為自己害雪菜等人被抓而感覺到責任。但是,淺蔥似乎並沒有慌亂。

  對此感到放心的雪菜搖頭說:

  「我不清楚。搭直升機飛行的時間大約是十分鐘,所以我覺得我們並沒有被帶到多遠的地方……」

  看了雪菜的反應﹒淺蔥納悶地眯起眼問:

  「你真冷靜耶。不覺得害怕嗎?」

  「咦?啊,不會……沒那種事,藍……藍羽學姊也很鎮定耶。」

  會嗎?淺蔥害羞似的這麼嘀咕,然後望著凪沙睡著的臉龐。

  凪沙仍然沒有意識,癱靠在旁邊的雪菜肩膀上。淺蔥應該會認為是遭綁架太過恐懼才令她陷入昏迷。

  不過,其實是雪菜在凪沙快要陷入錯亂狀態時,出手將她打暈的。這種粗魯的做法雖然不太能讚揚,但如果放著凪沙那樣不管,甚至會有精神崩潰的危險。

  凪沙對於魔族感到的恐懼,總讓人感到有些異常。以魔族特區的居民而言,她這樣明顯不自然。

  「——看到凪沙那樣,我會覺得自己要振作才行嘛。」

  淺蔥仿佛察覺到雪菜的疑心,苦笑著說明。

  「古城他們家搬來弦神島的理由,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

  雪菜緩緩搖頭。古城一家遷入魔族特區是在四年前。關於原因,就連獅子王機關的報告書也沒有記載——儘管要移居魔族特區需經過嚴格審查。

  「這些話,我希望只在這裡提過就好。」

  淺蔥豎起食指放到唇邊,目光則微微低垂。她難得顯露出這種不經修飾的認真表情。

  「凪沙她有過差點沒命的經驗。」

  「咦?」

  「四年前,她被捲入和魔族有關的列車意外。雖然勉強保住了性命,聽說本來也許是一輩子都不會恢復意識,更別說恢復原來的生活——」

  淺蔥說著微微搖頭。看似啞然的雪菜嘴唇不住顫抖。

  「可是,凪沙都沒提過這些——」

  「嗯。詳細情況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但她好像接受過某種特殊治療。你想嘛,這裡是魔族特區啊。」

  淺蔥的說明讓雪菜沉默下來。

  弦神島——魔族特區屬於學術都市。透過研究魔族的肉體和能力,日日都有應用其特質的技術或產品進行研發。而那些研究主題當中應該也囊括最先進的醫療技術,包含未受認可、尚在實驗階段的醫療技術。

  「她的傷已經完全痊癒了,但不知道現在是不是還會定期去接受檢查,好像也花了很多錢。古城的爸媽會離婚,媽媽又不常回到家裡,我覺得和那件事不無關係。」

  說到這裡,淺蔥誇張地聳肩。看來談這些正經話題,是讓她覺得不合本色而害羞了。

  「凪沙害怕魔族,這會不會就是原因?」

  「這種事我也不方便問她本人,但如果真是這樣也難免吧。」

  雪菜默默點頭。

  她覺得自己能明白古城不情願地獲得吸血鬼之力以後,會對妹妹拚命隱瞞的原因了。要是凪沙發現親人變成了魔族,他們肯定會失去現在的生活吧。

  「還有,對不起。我連累你們了。」

  像是替沉默下來的雪菜著想,淺蔥忽然用平時的輕鬆口吻賠罪。

  雪菜懷著罪惡感搖頭。對於黑死皇派的犯行,淺蔥不需感覺自己有責任。該怪罪的,反而是沒將她們保護好的雪菜。

  「藍羽學姊,你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抓嗎?」

  「唔,完全不懂。」

  淺蔥雙手一攤發出嘆息。

  「哎,不過我倒不是心裡沒底啦。畢竟那些人好像有什麼差事想交給我處理。」

  「你是說……差事嗎?」

  雪菜愣著歪頭反問。雖然我都瞞著學校啦——這麼坦承的淺蔥微微吐舌說:

  「因為我有在打工,類似自由程式設計師,偶爾也會碰到非法的駭客工作委託。邀約得這麼強硬的倒還是第一次。」

  「駭客性質的打工……嗎?」

  雪菜更困惑了。雖然她的咒術知識勝過國家攻魔官,不過英才教育也留下害處。她對咒術以外的領域,只具備普通國中女生以下的知識量。就算聽過駭客一詞,雪菜也無法想像具體內容。

  「就是會用到電腦的特殊工作啦。有時候會設計一些方便的程式,有時候則是要入侵其他公司的網路,還有像解讀密碼也是。」

  「黑死皇派……為什麼要特地委託你這種工作呢?」

  對於被特區警備隊追捕的黑死皇派來說,哪怕只是動手綁架高中女生,應該也屬於具有

  相當風險的行為。難以理解他們寧願冒著這種危險,也想得到一名程式設計師的理由。

  「這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黑死皇派就是那個嘛,幾年前在歐洲造成話題的恐怖分子。實在不懂那種人為什麼會看上我。」

  淺蔥正用收不到訊號的手機代替鏡子,整理亂掉的劉海。像她這樣,看起來終究只是一個普通的高中女生,怎麼也不覺得她會是賈德修看上的特殊人才。然而——

  「——這麼一說,你似乎缺乏身為名人的自覺啊,藍羽小姐。」

  忽然間,賈德修開門進房,用了符合軍人本色的響亮嗓音這麼說道。倒抽口氣的淺蔥轉頭回望。

  在賈德修背後有兩名穿著都市用迷彩軍裝的護衛,恐怕全是獸人。

  「至少在我們聘用的技術人員當中,可沒有人不知道你的名字。儘管他們大概實在想不到,『電子女帝』的本尊會是這麼可愛的小姑娘就是了。」

  「難道你以為我聽了這麼明顯的客套話,就會有意願幫忙?」

  淺蔥毫不畏懼地抬頭瞪著長相兇悍的賈德修。

  對於她的反應,老將校貌似滿意地笑道:

  「失禮了。雖然我沒有空口奉承的意思,但我們對你冷靜毅然的態度給予高評價。我無意輕視在這種狀況下驚慌的民眾,不過我可沒有意願把重要差事交給那種人。」

  賈德修俯視著依然持續昏睡的凪沙,漠然相告。

  淺蔥惱火似的起身說:

  「既然你們只有事要找我,就先放她們兩個回去。要交易等放了人再說。」

  「假如你無論如何都要求放人,我勉為其難可以照辦。」

  賈德修平靜地苦笑。

  「但你要是直心希望她們平安﹒我無法支持你下的判斷。」

  「什麼意思?先說清楚了,萬一你們碰了她們一根指頭——」

  「我們是紀律嚴整的戰士集團,沒有人會做出對非戰鬥人員輕薄的低劣行為。」

  仿佛要一掃淺蔥的疑慮,賈德修低沉毅然的嗓音響起。

  即使如此,淺蔥仍沒有從他邪氣的雙眸上移開目光。

  「可是你明明開槍射了保健室里的人工生命體耶?」

  「她是戰鬥的道具,和我們一樣。」

  賈德修平靜地這麼說完,接著就像哀悼亞斯塔露蒂似的垂下目光。與用詞正好相反,滿懷敬意的嗓音讓人感受到他身為戰士的堅定信念。

  「……我可以信任你們吧?」

  「我以身故的盟友,黑死皇之名向你發誓。」

  「好。總之,只聽內容我還願意。做個說明吧。」

  淺蔥深深嘆息以後,沉沉地坐到木箱上。

  賈德修貌似滿足地在嘴邊露出笑意,然後對部下使了眼色。

  男性部下遞到淺蔥面前的,是厚厚一疊用打孔資料夾裝訂的文件。那是電子機械的設計書及說明手冊。

  「你看得懂這些嗎?」

  「——『sovereignⅨ』?你從哪裡弄到這種東西的?」

  淺蔥翻著用英文寫的說明手冊,發出驚訝之語。

  「有慈善家贊同我們的理念。他透過黑市交易,為我們買下了原本預定會交給奧斯特拉西亞軍的貨品。這似乎和你在弦神島管理公社使用的超級電腦同機型,屬於最新機種。」

  「你是不是要我用這玩意去分析那個叫納拉克維勒還什麼來著的古代兵器操控指令?」

  淺蔥嘀咕得若無其事。

  這次則換賈德修倒抽一口氣。他應該實在沒想到,無瓜葛的淺蔥竟然會知道有名叫納拉克維勒的古代兵器存在。

  「看來,我們必須把對你的評價再提高几個等級。太了不起了。」

  「昨天送了無聊謎題來我這裡的,果然就是你們吧。」

  淺蔥不愉快地皺著臉。賈德修鄭重點頭回答:

  「我們之前曾將相同內容的郵件寄給一百五十名以上的駭客,但最後能解讀你所謂『無聊謎題』的只有八人。當中只有你導出毫無矛盾的正確答案,而且還是在三小時不到的極短時間內。」

  「我也有很多因素啦,比如想逃避現實之類。」

  不知道為什麼,淺蔥嘔氣般喃喃自語,還朝旁邊的雪菜瞥了一眼。困惑的雪菜眨著眼睛,然後怪內疚地將目光別開。

  賈德修並沒有發覺,繼續說道:

  「我們的目的在於即刻毀棄那令人深惡痛絕的聖域條約,以及抹殺背叛我們魔族的第一真祖。為了達成這份悲壯心愿,就需要納拉克維勒的力量。」

  「聽了這種話,我哪有可能幫忙你啊。那種計劃要是實現了,最壞的情況下,會牽連全世界發動戰爭耶!」

  淺蔥將說明手冊摔在地板大罵。賈德修揚起嘴唇笑道:

  「但我們正希望世界變成那副模樣——和你們的價值觀確實互不相容啊。不過即使如此……不對,正因如此,我相信你會願意幫忙我們。」

  「啥?你說什麼啊?我哪有可能——」

  「你認不認得這個?」

  賈德修說著從部下手俚接過一魄薄型平板電腦。

  顯示在上面的是一串奇怪的長文字列。儘管看似咒語,卻與雪菜所知的任何魔法術式都不相符,可是感覺也不像無意義的文章。

  看來似乎是將某種複雜算式變換成人類可發音的形式所得到的產物。淺蔥不悅地看著那些說:

  「是我解讀過的那段暗號……用來操控古代兵器的指令嘛。不過那也只占了全體的一部分,不是嗎?」

  「正是如此。和納拉克維勒一起出土的石碑總共有五十四塊,這不過是那當中的區區一塊罷了。可是,你記不記得寫在上頭的內容?」

  「難道說……你們……」

  聽了賈德修的話,淺蔥神情驟變。

  戰王領域的恐怖分子愉快而冷酷地笑了。

  「沒錯。這塊碑文的內容是『導言』——也就是納拉克維勒的啟動指令。」

  4

  古城靠著保健室牆壁,身體正發出哆嗦。即使試著打淺蔥她們的手機,也只聽到告知收不到訊號的短暫語音而已。

  黑死皇派將她們抓走的情報,看來果然沒有錯。

  但古城不懂其中理由。雪菜確實正在追查熏死皇派的下落,話雖如此,這也不會構成讓她被綁架的理由才對。更別說淺蔥和凪沙,應該都和黑死皇派沒有關聯—〡

  「不對……」

  只有一個要素將她們串連在一起。想起這一點,古城咬牙格格作響。

  納拉克維勒。雖然是古城委託淺蔥,要她調查走私的古代兵器,可是淺蔥似乎從一開始就知道那個字眼,而且她對記載著納拉克維勒操控方式的石碑也曾表示掛懷。

  淺蔥解讀暗號的實力,古城也很了解。假如黑死皇派那伙人認為她的那種能力可以運用於解讀石碑——

  「曉古城,你還沒叫救護車嗎——?」

  打斷古城思緒的是紗矢華急迫的說話聲。

  她正忙著為身負重傷的亞斯塔露蒂治療。

  「已經叫他們調救護車來了,可是好像沒辦法立刻趕到。」

  「為什麼!」

  「不知道。可是大概和剛才直升機墜落不無關係吧。要不是車輛全部出動了,就是道路遭到封閉。」

  「這樣嗎……原來如此……」

  紗矢華苦惱似的咬著嘴唇。

  「這樣下去她會撐不了,至少得阻止體液繼續流出。」

  「你的意思是止血嗎?可是——」

  你辦得到這種事?這句話古城險險說出口。

  亞斯塔露蒂受的槍傷嚴重得換成普通人就會當場斃命。雖然體內寄宿強大的人工眷獸,但她並非被調整成戰鬥用的人工生命體,肉體強度應與常人沒有太大差異。

  「不要緊,由我來處理。你把消毒液和繃帶全拿來。」

  紗矢華的語氣像是拋開了迷惘,說完便挽起制服袖口並拿出某種東西。那是長約十五公分,細得眼睛幾乎看不見的金屬針。

  「神經構造圖比同I類型的人類型。這樣的話勉強有辦法——」

  她嘴裡這麼嘀咕,跟著便將這根針插入亞斯塔露蒂的背脊。

  「煌坂!」

  「別擔心,這就像針灸治療。我要讓她的肉體進入假死狀態,只留下維持生命所需的最低限度活動。這樣因為失血而對身體組織和腦部造成的傷害,應該就能抑止到最小了。」

  「……針灸治療……你會啊?」

  古城遲疑之餘,看向紗矢華纖細的指頭。儘管在這種狀況下能仰賴的除了她以外一確實別無他人——

  於是紗矢華露出好強的笑容,仿佛說給自己聽似的開口:

  「我說過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是詛咒及暗殺的專家吧?操縱人的生死就是我的工作喔。我絕對不會讓雪菜救過一次的女生在我眼前死掉,絕對不會!」

  紗矢華露出認真得嚇人的表情。

  她那副模樣讓古城受到吸引。紗矢華堅持不懈地為亞斯塔露蒂治療而沾滿血的模樣,有某種莊嚴感,甚至顯得美麗動人。舞威媛——亦即舞伶或巫女的別稱。她的本質應該也和雪菜一樣,屬於耳聽眾神聲音、眼觀森羅萬象的靈能力者。

  「……第四真祖,我在此向你提議……」

  無力倒臥著的人工生命體少女,用聽起來氣若遊絲的聲音叫住古城。古城則將耳朵湊到她嘴邊。

  「亞斯塔露蒂?」

  「南宮那月目前……為了緝捕黑死皇派……正前往他們的藏身處……照推論,帶走藍羽淺蔥和另外兩位的克里斯多福·賈德修,同樣會到黑死皇派的巢穴……」

  「……意思是說淺蔥她們說不定就是被抓到那月美眉要去的地方?」

  「我表示肯定。」

  該轉達的資訊全部說完了。亞斯塔露蒂露出這般表情,闔上眼睛,然後便徹底失去意識,有如死者深度昏睡。然而——

  「這樣大概就不要緊了。魔族特區內的醫院應該也設有人工生命體用的調整槽,而且也不會對移植的臟器產生排斥反應。」

  紗矢華癱坐在地說道。她嘴邊透露出滿足的笑意。

  「這樣啊。真是幫了大忙,煌坂你在這裡實在是太好了。」

  古城安心地呼氣,然後將手伸到紗矢華面前。她則握住那隻手,起身說道:

  「咦?嗯,謝謝……慢著,我又不是為了你才做這些的!」

  紗矢華猛一回神,又粗魯地甩開古城的手。手背被她這麼用力一拍,古城也忍不住豎著眉說:

  「痛耶!你怎麼回事啊?」

  「沒事啦。你給我去死一死……哎喲。」

  紗矢華撂話般說完

  ,走向保健室備有的洗臉台。她是去清洗沾滿污血的手。

  古城趁這段空檔,再次拿出手機。他找出那月的號碼撥出,可是——

  「——電話終究不通嗎!可惡,就算那月美眉知道恐怖分子的巢穴在哪,要緊的是她人在哪裡,搞不清楚的話根本沒意義嘛!」

  早早放棄的古城掛斷沒回應的電話,焦躁地嘆了氣。

  要是如亞斯塔露蒂所說,那月等人去了黑死皇派的巢穴,恐怕會發生戰鬥,被黑死皇派帶走的淺蔥她們被捲入戰鬥的可能性就非常高。非得趁那之前和那月會合,告訴她三人遭綁架的事才行。

  然而古城現在最要緊的是要找出那月人在哪,卻苦無手段——

  「曉古城,你說那個人工生命體的主人是去緝捕黑死皇派吧?」

  洗掉人工血液才回來的紗矢華,一邊脫去弄髒的夏季毛衣一邊問道。

  「是啊。」

  「既然這樣,就會演變成大規模戰鬥吧?」

  「我了解。所以我才這麼焦急啊。」

  古城不耐煩地回嘴。紗矢華則一臉傻眼地看著這樣的他。她用名偵探逗弄愚魯刑警般的口氣說道:

  「那麼我考你。假如現在有大規模戰鬥發生在這座島上,地點會在哪裡?」

  「啊……」

  會有地對空飛彈竄出,讓直升機爆炸的盛大戰場。古城想到有可能的地點,「啪」的拍響雙手。

  5

  構成弦神島的是東西南北四座超大型浮體構造物,不過其實在島的外圍,另外存在著眾多零碎的增建區塊。

  比如儲存原油等物資的海上貨艙、用於修理船舶的漂浮船塢,或者只為了一股腦將不可燃垃圾往裡頭塞而建造的廢棄物處理槽,都包含在那當中。而弦神島第十二號增設人工島,就是正在建設中的這類垃圾掩埋設施之一。

  「——客人,不好意思,這前面沒辦法過去喔。警察將道路封鎖了。」

  在與沿岸相連的增設人工島跟前,計程車司機停下車。待在后座的紗矢華和古城則挺出身子望向前方景色。

  半徑約五公里,朝海面突出的扇形大地。

  那令人聯想到填造中的海埔新生地,是一塊平坦遼闊的土地。與海埔新生地的差異大概就只有土地整體被厚重鋼板覆蓋這點。

  連接增設人工島的橋邊,確實架設著黃色與黑色的路障,也有打開紅色燈號的巡邏車。

  「我聽同行說啊,在這前面發現了國際指名通緝中的恐怖分子。你們聽,有聽見那聲音吧?那是槍聲啦。我幹這行以前是待在島原的內戰地帶,所以很清楚。」

  司機這麼說完,就朝隔著車窗斷斷續續傳來的炸裂聲聳肩示意。

  喔,原來如此——紗矢華隨口這麼附和以後又說:

  「我明白了,謝謝你。我們在這裡下車。」

  「好。八百九十圓。」

  司機並沒有特意攔阻古城他們,爽快乾脆地只顧收取費用。

  渾身散發血腥味,又扛著詭異樂器盒的高中生男女二人組。即使司機不想和他們牽扯,倒也難免——

  「他說完囉,曉古城。好了啦,快付錢。」

  「好什麼好!你也有向獅子王機關領薪水吧!報公帳啦!」

  「我沒有帶錢包啊。你是真祖吧,這點小錢自己付。然後快點去死。」

  「誰理你!連錢包都沒帶就不要攔計程車!」

  古城滴滴咕咕抱怨,不得已還是付了車錢。對身為貧窮高中生的古城來說,哪怕是計程車費也算大開銷。

  根本來說,幸虧是奢侈地搭乘計程車,移動時間大幅縮短了。離開學校以後,到這裡所花費的時間大約十五分鐘。在廣闊的增設人工島前瑞,墜落的直升機殘骸仍在燃燒。而在白煙瀰漫當中,槍戰至今還在持續著。

  「這樣幾乎就是戰爭了嘛……」

  古城聽著接連不斷的槍響,也因為無從發泄的焦躁而發出嘀咕。

  這座施工中的增設人工島上,到處都有朽木般的工程用吊車和監測塔林立。其中最大的監測塔則是高如五層樓大廈的圓筒形建築物。

  圍著那座監測塔,已有幾輛覆蓋厚重鐵板的裝甲車布署就位。

  特區警備隊的眾多機動隊員正從車後用步槍及其他武器大肆開火,每波攻勢都讓對方陣營一再從監測塔反擊,熾烈的槍戰貌似陷入膠著狀態。

  在監視塔周遭則有遭到摧毀的裝甲車殘骸散亂各處,負傷者數量也不少。宛如一場敵我雙方都深陷於泥沼的消耗戰,並非占城他們這種民眾能大搖大擺出來露面的氛圍。

  「看來恐怖分子固守在那裡。」

  紗矢華冷靜地望著那般戰況說道。

  「固守?守在這種地方?」

  古城用狐疑的目光看她。

  既無法期待同伴來救援,武器彈藥又有限,這種狀況下黑死皇派固守塔中可說全無益處。賈德修原為軍隊將校,實在不讓人覺得他會選擇這種愚蠢戰術。

  然而紗矢華指著持續燃燒的直升機殘骸說:

  「那些恐怖分子本來會不會是計劃用那個逃脫呢?可是直升機被特區警備隊擊落,他們就失去逃亡手段了。」

  「所以他們才被迫守在那裡面嗎?」

  哦——古城如此哼聲。紗矢華的說明感覺姑且說得通。走投無路的罪犯就近找了建築物踞守其中,是典型的困守圍城模式。

  不過,雖然沒辦法用話語表達清楚,古城心裡仍留著一股奇妙的異樣感。

  「在這種視野開闊的地方讓直升機降落,簡直就像大大方方要別人把那轟下來吧——」

  「咦?」

  「呃,沒什麼。重要的是黑死皇派既然無路可逃,姬柊她們有沒有可能被當作人質?」

  「人……人質……」

  瞬時間,紗矢華嬌小的臉龐失去血色。心想「糟糕」的古城咂嘴。他不留心的一句話,讓紗矢華徹底喪失冷靜了。

  紗矢華毫不猶豫地從扛著的鍵盤盒裡抽出長劍。

  「我必須……去救她才行,雪菜……!」

  「冷靜點,煌坂!特區警備隊將人工島的入口封鎖了。你揮著那種東西衝進去,一下子就會被逮捕!」

  架住紗矢華的古城在她耳邊大吼。

  紗矢華掙扎著說:

  「那……那我也知道啦!你就不能設法嗎?」

  「你要我怎麼設法?」

  「用術法啊,術法。比如用邪眼迷惑警察,或者變成霧穿過去,或者飛到空中之類。」

  「我不會那種非人類的特技啦!」

  「啥?你是吸血鬼真祖吧?」

  紗矢華愕然回頭望向據實以告的古城。

  「我說過了吧,我直到前陣子都還只是普通的人類!」

  「眷獸呢?第四真祖的十二匹眷獸里,就沒有哪一隻的能力合用嗎?」

  被人用充滿期待的目光看著,古城勢弱般變得吞吞吐吐。

  「呃,那個……目前會規規矩矩聽我使喚的眷獸,就只有一匹而已。那只會霹哩啪啦放電的傢伙也是因為不久前我吸了姬柊的血,才總算認我為宿主。」

  「什麼……?」

  紗矢華使勁握起左手的劍。

  「難道奧爾迪亞魯公之前提到的靈媒,就是指那件事……?所以雪菜讓你吸血是為了防止眷獸失控?那你剛才在樓頂用的眷獸又是什麼——?」

  「那不是我用的,只是有一匹想擅自跑出來而已。」

  「你說『擅自』……」

  目眩的紗矢華無力地搖搖晃晃後退。

  然後,她仿佛下了什麼決心似的豎起柳眉,狠狠瞪向將道路封鎖的警員們。

  「現在我夠清楚了,你根本靠不住。既然這樣還是得由我……」

  「慢著慢著!你打算做什麼!」

  古城連忙擋到臉色鬼氣逼人的紗矢華面前。

  「不要緊,我不會失手留下證據。」

  「我不是在講這個!哎,可惡!總之過去對面的增設人工島就行了吧?」

  「……你打算做什麼?」

  紗矢華眼帶懷疑地望著貌似橫下心的古城。

  古城背起裝著長槍的吉他盒,隨後大步走向紗矢華身旁開

  口:

  「抱歉,你暫時不要動。」

  「咦?等等……呀啊!」

  紗矢華被人像公主一樣抱起,驚訝得全身僵硬。

  古城則趁勢將自己嘴唇微微咬破,口中滲出的血味成為扳機,令他解放身為吸血鬼的肌力。他抱著紗矢華直接朝增設人工島奔去。

  警察只有封鎖通往增設人工島的聯絡橋。

  這代表只要不利用聯絡橋,要從任何地方渡海上岸都可以。

  弦神島本島與增設人工島相隔的距離約八公尺。即使是普通人類來跳,奧運的跳遠選手就能輕鬆跳過這個距離。

  何況古城是靠著吸血鬼的肌力起跳,就算抱著多餘行李也過得去——應該是如此。

  「——哎呀!咦?比我想像得還驚險。」

  古城降落在增設人工島的邊際,急促地喘氣。要是起跳位置的誤差多一步,他們差點就要跌進海里了。

  要抱著一個人跳過這段距離,即使靠吸血鬼的肌肉也許難免還是有些吃力。或者是紗矢華比外表看起來重嗎?就在古城想著這種沒禮貌的事情時——

  「你、你、你……你做了什麼好事啊!」

  紗矢華忽然在古城臂彎里大鬧。

  「過得來就沒有什麼好抱怨的吧?再說也省得讓警察受傷——」

  「不算!反正這樣子不算數啦!」

  紗矢華嘴裡喋喋不休講著意義不明的話,還出手打古城的頭。大概是心裡動搖過度,她揮出的軟拳讓人感覺不像攻魔師。

  「你講什麼?是說,別在這種狀況亂動啦,會摔到海里。」

  「煩死了!閉嘴!你最好變成灰!」

  「好痛!你別用那把劍,不是鬧著玩的!」

  不知道為什麼,紗矢華淚水盈眶地猛揮劍,立刻想躲的古城抱著她當場跌倒。結果便落得將她撲倒在地的態勢。

  即使如此,紗矢華的雙手仍不肯停止攻擊。就在古城設法制住她時——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

  古城他們眼前忽然出現大團荷葉邊。宛如由無物的虛空邁步而出,身影倏忽乍現。

  看似昂貴的陽傘以及裝飾過多的黑禮服——在這座終年都是夏季的弦神島,有興致做如此打扮的人,就古城所知只有一個。

  「那月美眉?你不是在對付恐怖分子?」

  「偶爾總得讓特區警備隊那群人表現才行。攻堅部隊好像已經壓過黑死皇派的生存者了,我應該用不著出面。」

  南宮那月看著槍戰仍在持續的監測塔回答。果然正如古城他們所料想,黑死皇派似乎踞守在那裡面。

  「還有,叫我那月美眉的就是這張嘴嗎?」

  「好痛好痛好痛,快住手……」

  那月對毫無抵抗的古城伸出手,將他的臉頰擰來擰去。由於古城還按著紗矢華,兩隻手都騰不出空。

  「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啦……姬柊她們被綁去當人質……」

  儘管如此,為了表達事態嚴重,古城仍拚死命地對那月如此訴說。

  隨後,原本那般劇烈的槍響中斷了。

  對於忽然造臨的奇妙寂靜,古城等人回神抬起頭。

  轟隆

  轟炸般的巨響將在場所有人的耳朵堵住。

  中空構造的增設人工島使爆炸聲迴響,產生地震般的激烈搖盪。

  爆炸聲的來源是理應由黑死皇派固守的監測塔。暴露鋼筋所構成的鐵塔被火焰籠罩,飛散的碎片撒落在包圍監測塔的特區警備隊頭上。

  「那陣爆炸是怎麼回事!那也是特區警備隊的攻擊嗎?」

  被火焰籠罩的監測塔正在倒塌。古城望著那幕非現實的光景,說不出話。

  那月依然擰著古城的臉頰,轉過頭回答:

  「不對……是自爆吧?」

  「你說『自爆』……」

  獸人化的一部分恐怖分子,似乎混在爆炸的煙塵中逃出監測塔了,可是因為監測塔倒塌而受到波及的人也很多。假如那場爆炸是出自他們的安排,確實只能用「自爆」來形容——

  「什麼……這股氣息……!」

  紗矢華推開壓著自己的古城站起身。

  她看著的是倒塌的監測塔底基。有某種巨大物體將崩落的大量瓦礫一掃而去,正顯得蠢蠢欲動。

  從地底噴涌而出的是巨大魔力。濃密而具奇妙人工感,凶煞得難以言喻的異樣氣息。

  「哦——我不太懂狀況,但這是不是挺糟糕的啊?」

  震懾於異變的古城等人背後,傳來一陣挖苦般的笑聲。

  古城回頭看見的是身穿三件式純白西裝的金髮美青年——

  「瓦特拉?怎麼連你都來了?」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古城和紗矢華回頭看向賊笑的迪米特列·瓦特拉,同時發出驚呼。

  那月也貌似不悅地蹙起眉頭間:

  「有何貴幹,蛇夫?」

  「哎哎哎,積著想講的話先擱到後面,先讓你們的部隊撤退會不會比較好?反正,賈德修人也不在這裡,留下來的不過是誘餌而已。」

  瓦特拉稍稍挪開墨鏡,使壞地眯起迷人藍眼。

  那月純稚的玉顏變了臉色,瞪著他問:

  「你說是誘餌?讓特區警備隊聚集到這裡,對黑死皂派又有什麼好處?」

  「當然是因為他們需要靶囉。要測試新到手的兵器啊。你們總不會忘記,黑死皇派運了什麼東西來這座島吧?」

  「……兵器?」

  瞬時間,那月的表情結凍了。

  在古城腦里迴繞的疑問,總算變得確切具體。

  毫無勝算的踞守,輕易被擊落的直升機。萬一黑死皇派的目的是要讓特區警備隊的機動隊員聚集至此,然後再一舉擊潰……

  這座增設人工島的空蕩地基底下,藏著的就是——

  「——納拉克維勒?」

  仿佛呼應古城的叫聲,巨大身影隨著撒落的瓦礫出現。

  緊接著,古城看見那道身影射出深紅色閃光掃過地面。

  被閃光照射的裝甲車有如薄薄紙雕輕易遭到裁斷,伴同驚人的火光炸得四分五裂。

  6

  克里斯多福·賈德修透過網路的即時轉播畫面看著那起爆炸。他語氣甚是滿足地朝軍用無線電麥克風間:

  「報告狀況,葛里果雷。」

  『這裡是葛里果雷。壓對寶啦,少校。樣本開始動了。』

  他的部下操控著納拉克維勒,口氣大顯興奮大喊。

  納拉克維勒被形容成眾神創造的兵器,其真面目則是具備意志的機械猛獸。一旦啟動,它就會逕自判斷出敵對的目標.並發動攻擊將之殲滅。

  儘管納拉克維勒服從操縱者的命令,但是操縱它的人必須以語音輸入控制用的特殊指令。眾神所造的兵器,只會服從於理解眾神語言的人。

  「可繼續進行戰鬥嗎?」

  『我這邊很輕鬆,畢竟是居高臨下看著它幹活嘛。倒是不知道這座島能對這傢伙的攻擊承受到哪種地步。』

  葛里果雷說著殘暴地笑了。

  不管如何,他們得手的操控指令也只有淺蔥解出的「導言」而已。已經沒有人能阻止開始行動的納拉克維勒。

  「我明白了,葛里果雷。」

  賈德修將無線電切斷,然後緩緩轉向淺蔥等人。

  淺蔥則表情恍惚,望著平板電腦顯示的轉播畫面。

  納拉克維勒每次放出閃光,巨大的爆炸便搖撼著增設人工島。裝甲車起火燃燒,特區警備隊的隊員四散逃竄。引起那幕慘烈景象的正是淺蔥解出的啟動指令。這項事實應該正讓她心生動搖。

  「——狀況就是如此。你們還有什麼要問嗎?」

  而賈德修面無表情地望著淺蔥等人。

  結果,是雪菜代替持續沉默的淺蔥開口:

  「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關於我等的目的,我想我已經說明過了不是?}

  「不,我不是問這一點。我問的是,為什麼奧爾迪亞魯公會協助你們?」

  賈德修稍稍挑起眉,灰色瞳孔里顯露出些許訝異之色。

  「這樣啊。服裝不同,所以我沒察覺,你就是第四真祖那一晚的女伴吧。」

  「這裡是『深洋之墓』上頭對吧?」

  點頭的雪菜微微嘆息。

  要說發覺得太慢,她也和對方一樣。臉頰上有道傷痕的高大老人,與理性面孔不符的悽厲威迫感。瓦特拉招待古城的那一晚,為他服侍賓客的那名領班——

  原來雪菜和古城要找的賈德修,從最初就在他們眼前。

  「特區警備隊的人們無論怎麼調查,也沒能發現黑死皇派的巢穴,理由就是因為你們躲在受外交官特權保護的船裡頭——對吧?」

  「看來再隱瞞下去也沒意義啊。」

  賈德修冷冷咕噥,命令部下們打開窗戶。

  被遮板擋住的窗口一開——擴展在窗外的是被陽光照得燦爛閃爍的海面,浮在地平線的則是弦神島的人工島景。目前雪菜等人的所在地,離弦神島海岸大約十公里。

  「這是……船裡頭……」

  奪目的陽光讓淺蔥眯著眼發出微弱嗓音。

  「這裡是戰王領域的奧爾迪亞魯公,迪米特列﹒瓦特拉所擁有的遊船。」

  賈德修淡然說明。戰土領域的貴族造訪弦神島一事,也有開放報導讓普通民眾知道。相貌瀟灑的瓦特拉在談話節目也曾掀起討論,淺蔥同樣會認得他的姓名才是。

  「這是為什麼?」

  雪菜重複同樣的疑問。

  「獸人優勢主義的黑死皇派,和身為戰王領域貴族的奧爾迪亞魯公應該是處於敵對關係。更何況你們以往的指導者黑死皇之所以遇刺,他就是主凶——」

  「沒錯。正因如此,魔族特區的警備隊也沒有對這艘船起疑。」

  賈德修未顯得意,而是面無表情地告訴雪菜。

  「這艘船的乘員有一半是我們黑死皇派的存活者。不過別看瓦特拉那樣,他畢竟是貴族,所以對於搭到自己船上的乘員底細,他不會一一追究。這份責任應該會算在雇用船員的船隻管理公司身上——」

  雪菜不快地皺了眉頭說:

  「奧爾迪亞魯公是打算堅稱他什麼都不知道嗎?做出那種事對他有什麼益處?」

  「誰會知道長生不老的吸血鬼在想什麼,但那傢伙恐怕是無聊吧。」

  「——無聊?」

  「沒錯。所以他有意和納拉克維勒一戰。連真祖亦有可能打倒的眾神兵器,對閒得慌的吸血鬼來說,正好是個可以玩玩的對手。在那之前,第四真祖如果會與納拉克維勒交手,觀戰也別有樂趣。無論怎麼發展,都能替那傢伙解悶。」

  「怎麼會……」

  對於瓦特拉超脫常軌的思路,雪菜感覺到強烈困惑及憤怒。為了解一時之悶,他甚至肯幫忙藏匿向自己索命的恐怖分子,並且加以利用。這並非神經正常的人所為之事。

  仿佛贊同雪菜的感想,賈德修也露出苦澀表情。

  「黑死皇派並不像他那樣乖僻。然而,我們終歸需要能打倒真祖的力量。倘若是人稱與真祖最為接近的男人——瓦特拉,用來測試納拉克維勒的力量正好。彼此都希冀鬥爭,唯有在這一點上面﹒我們與他的利害關係可看到一致之處。」

  「——因為那種無聊的理由,你們就喚醒那具怪物?弦神島或許會因此毀滅啊……!」

  「打造出『魔族特區』這座監牢的人類,以及馴養其中的魔族,就算死了上萬人,我也不會認為是我們的罪過。」

  賈德修以缺乏感情的口氣說道。

  「當然我們也不希望進行無用的殺戮。我們最為優先的獵殺目標是瓦特拉,對於街區造成的損害,我會務求降低到最小。只要能徹底控制納拉克維勒的話。」

  「所以如果不想讓弦神島化為焦土,就要分析出操控指令然後交出來——你就是這個意思嗎?」

  之前始終不吭聲的淺蔥,正用憎惡目光看向賈德修。

  賈德修揚起嘴角笑了。

  古代兵器已經開始行動。要阻止它不分目標地破壞,淺蔥只得分析出操控指令,即使結果將讓黑死皇派隨心所欲操縱納拉克維勒。

  「不愧是恐怖分子,差勁到了極點。」

  「『sovereignⅨ』就在這裡面。需要的資料已經備妥了,也能連上網路,隨你高興使用不要緊。」

  「總之我就是沒有選擇餘地吧。好啊,不過你們欠我的這筆帳可多了。」

  面對淺蔥的怒罵,賈德修不以為意地帶著部下離開房間。

  他只在最後回頭看了淺蔥一眼說:

  「儘管我並沒有懷疑你的能力,但最好儘可能加快腳步。要是在獲得控制指令前就讓那座島沉了,對我們來說可是一樣頭痛。」

  「不用你說我也會做啦——!」

  淺蔥恨恨地大叫,同時粗魯地踹開房間內部的門。

  那裡是用以保存生鮮食品的冷藏室。只不過空蕩房裡擺著的並非鮮魚或生肉,而是機架式的高效能運算伺服器——也就是所謂的超級電腦。淺蔥貌似自暴自棄地走進為了冷卻迴路而將溫度調得冷森森的房間。剎那間,有說話聲從意想不到的方向傳來。

  「——別著急,小姑娘。」

  理應還昏睡著的凪沙口裡,傳出冷漠而清澈的嗓音。

  散發某種異樣感的嗓音,吸引淺蔥轉過頭。

  凪沙綁得短短的髮型已經散開,髮絲垂落到腰際。虹膜徹底放大的眼睛裡,如同平緩水面般不具任何感情,只有嘴唇透露著笑意。

  「別心慌。靠你和那台機器的效能,要解讀滅亡文明的區區記載,費不了多少時候。」

  「凪沙……?」

  面對氣質與平時判若兩人的凪沙,淺蔥困惑地喚道。

  雪菜則面帶驚愕地轉過頭。

  「不……不對,這個狀態是神靈降臨……附身……?」

  「呵呵,這樣嗎?都忘了你也是巫女,獅子王的劍巫啊。」

  凪沙這麼說著,貌似愉快地笑了。她品頭論足般盯著困惑的雪菜說:

  「那麼你也明白才是。用不著擔心,那個小伙子自會替你們爭取時間,直到那個姑娘琢磨出策略來。」

  「你到底是……?」

  雪菜銳利地眯起眼反問,然而凪沙什麼也不答。保持沉默的她閉上眼帘,如同斷線的人偶當場癱倒。

  險些撞上地板的她被雪菜及時抱穩。

  「剛才是怎麼回事?那是誰?」

  面對淺蔥的疑問,雪菜默默搖頭。

  凪沙性情改變的原因,雪菜也完全不明白。剛才的她身體顯然容納了超乎人類的存在,也許是神靈降臨,不然也有可能是位於凪沙體內的潛在人格。獅子王機關的報告書中沒寫到她曾負傷,說不定這兩者有什麼關聯——然而不管怎樣,目前的狀況並不該追究這些。

  雪菜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起身,仿佛硬是要自己轉換心情。

  「藍羽學姊,可以跟你藉手機嗎?」

  「是沒問題,但你想做什麼?」

  淺蔥將淡桃紅色的智慧型手機扔過來。由於船朝弦神島駛近的關係,手機也變得能夠收到訊號了。

  「對不起,因為我心裡覺得不太平靜,或者該說是有種不好的預感——」

  用不慣的手機讓雪菜費了些工夫,但她仍輸入默背的電話號碼。

  附身於凪沙的神秘人格,讓她想起一件事。

  沒錯,曉古城肯定會想阻止納拉克維勒的暴行。

  即使他本人沒有意願,照他那樣還是很有可能無端被捲入其中。

  第四真祖過於強大的力量,會在不知不覺中扭曲古城的命運,將他誘往戰場,著實是個讓人不能放開注意又令人擔憂的少年。

  正因如此,他肯定會保護弦神島。

  可是,這股篤信反而令雪菜不安。納拉克維勒是為了與真祖作戰而復活的兵器,光是靠古城目前的能力,也許無法打倒那具古代兵器。

  他需要力量。就雪菜而言,並不太希望設想那樣的事態,但她有項情報非得轉達曉古城,以備應付真正險惡的難關。

  「雖然我想唯獨紗矢華絕不可能和學長擦槍走火就是了——」

  雪菜這麼嘀咕以後,將耳朵湊向手機。線路接通,手機另一頭傳來古城的嗓

  音。

  7

  瓦特拉望著灑落的深紅色閃光,鼓掌予以喝采。那模樣實在是欣喜萬分。

  「那就是納拉克維勒的『迸火長槍』嗎?哎哎哎,感覺威力不賴嘛。」

  而古城一臉氣悶地望著那樣的瓦特拉,並且不耐煩地一腳踹在地面。

  「混帳!為什麼你會在這裡?你自豪的那艘船呢?」

  「啊,其實『深洋之墓』被劫持了。」

  瓦特拉灑脫說道。古城則張大嘴驚呼:

  「被劫持了?」

  「沒錯沒錯。所以啊,我好不容易才保住一條命逃過來。」

  未免太假了!古城在心裡這麼吶喊。只要有意,瓦特拉一瞬間就能燒光自己的船,區區恐怖分子不可能搶走他的船。

  若是如此,想得到的可能性只有一個。瓦特拉主動將船拱手讓給黑死皇派了。

  「原來如此。將賈德修那伙人載來弦神島的就是你的船嗎——」

  那月將黑色蕾絲扇如刀一般抵向瓦特拉。

  瓦特拉做作地擺出愁容說:

  「哎呀,我真的嚇了一大跳。沒想到恐怖分子居然會混進我那艘船當船員。」

  「你想裝成善意的被害者?算了,你從以前就是這種傢伙。」

  那月深深嘆息,仿佛放棄進一步追究。

  顏面無光啊——如此自嘲的瓦特拉微笑。

  「啊,這麼說來,我在逃命途中撿了這玩意。」

  他將腳邊有如破布的物體甩向前。

  「啪」一聲,聽來濕漉漉滾在地上的是個穿著高中制服的男學生。大概是落海溺水的關係,他全身纏著海草,認不出臉孔。

  不過短髮直豎的刺蝟頭,還有掛在脖子上的耳機倒讓人有印象。

  「矢……矢瀨?」

  「咦?難道你們認識?」

  看到古城大受驚嚇的反應,瓦特拉一臉愉快地笑了。

  矢瀨完全陷於昏迷,但生命安全似乎無虞。由於在落海之前就失去意識,好像也沒有讓他喝到海水。

  這傢伙搞什麼啊?當古城這麼心想,感到疲倦而搖頭時—〡

  「好了。哎,你們放心,我會負起摧毀納拉克維勒的責任。」

  趁這個當頭,瓦特拉口氣雀躍地宣言。

  「誰放心得了啊?你從最初就只是想和那個怪物痛痛快快打一場吧!」

  總算察覺瓦特拉在盤算什麼的古城怒斥。

  正是在這之後,古城的手機傳出蠢蠢的來電鈴聲。

  「混帳!誰在這時候打來——」

  古城嘀咕著拿出手機,然後對顯示的來電者姓名倒抽口氣。

  「淺蔥嗎?」

  『……是我,學長。』

  使勁大喊的古城耳邊,傳來雪菜莫名不服氣的嘆息聲。

  「咦!姬柊?」

  冷不防聽到意外的嗓音,古城沒來由地變得慌張——

  「你沒事嗎?雪菜!你現在在哪裡?」

  而紗矢華則把臉湊到他耳邊大叫。

  一扯上雪菜,紗矢華的反應實在夠快。相反的,她好像沒有注意到自己正和古城貼得非常緊密。紗矢華吹在臉頰上的氣息讓古城發癢。

  我沒事——如此回答的雪菜又用平時正經八百的語氣說明:

  『我目前在「深洋之墓」船上,藍羽學姊和凪沙也都沒受傷。』

  「這樣啊。總而言之,那似乎比待在我們這裡安全。」

  古城放心得幾乎四肢無力,然後冒出自嘲般的感想。

  手機傳來雪菜傻眼地嘆氣的動靜。

  『你果然在納拉克維勒附近吧?』

  「是……是啊。」

  『你又那樣擅自闖進危險的地方了。學長有沒有身為危險人物的自覺啊?紗矢華和你在一起做些什麼?』

  「呃,這該怎麼說呢?我們也沒想到那玩意會冒出來。」

  「我……我是因為雪菜你們被綁架,才會擔心得……」

  聽到雪菜明顯壞了心情的斥責聲,古城和紗矢華接連講起牽強的藉口。

  可是雪菜卻中途打斷:

  『不過,這樣剛好。學長,請你暫時絆住納拉克維勒,不要讓它接近市區。』

  「……絆住它?」

  『是的。藍羽學姊現在正在幫我們分析納拉克維勒的操控指令。等分析結束,就能阻止目前這種失序狂飆的狀況了。』

  「淺蔥嗎……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古城鄭重地點頭。

  雖然不清楚詳細經過,但是雪菜等人所處的狀況他大概明白了。

  如古城所料,黑死皇派似乎想利用淺蔥解讀古代兵器的操控指令。淺蔥正尋找著阻止失控的指令——這就表示在目前階段,恐怖分子們也操控不了納拉克維勒。

  『——你只要絆住它就好了,千萬不要勉強想將它破壞而造成讓損害擴大的結果。另外,我還要麻煩紗矢華。』

  「什麼?只要是我能辦到的就儘管說!」

  被雪菜點名,紗矢華興奮地將耳朵湊向手機。不過雪菜卻用冷淡的嗓音跟她把話挑明:

  『我有事情想和曉學長單獨談,請你稍微離遠一點。』

  「咦!咦咦!」

  紗矢華帶著快哭出來的表情,腳步搖搖晃晃地後退,然後當場蹲下來抱著自己的大腿。

  古城一邊對她感到有些同情,一邊無奈地搖著頭問:

  「……你有什麼事要談?姬柊?」

  『時間不夠了,所以我長話短說。』

  雪菜咳了一聲清嗓,接著突然用鄭重的語氣問:

  『學長,你會不會覺得需要第二匹眷獸?』

  「第二匹?」

  對於雪菜直截了當的問題,古城有股聲音哽在喉嚨里。

  正如同古城靠著吸雪菜的血才得以駕馭「獅子之黃金」,要收服眷獸就需要血液,而且必須是連第四真祖麾下那些傲氣十足的眷獸都能滿足的優秀靈媒之血。

  古城想像著獲得眷獸所需的行為,拉高音調說:

  「沒……沒有,我不會那麼想。我根本沒想過那種事喔!」

  『是這樣嗎?那就好,不過其實——』

  我有關於紗矢華的事要告訴你——雪菜壓低聲音如此道來。

  「……咦!」

  聽完雪菜說的話,古城咬著唇沉默了半餉。雖然只是片段而簡短的情報,卻含有足以讓古城沉默的意外性。

  紗矢華依然蜷著背,怨恨地抬頭望著沉默的古城。

  古城設法取回冷靜以後,改換心情轉過頭說:

  「我明白了。總之絆住它的工作就交給我。」

  『好的。請學長也要小心。』

  雪菜囑咐完,通話便切斷了。古城將手機塞進口袋,看向被摧毀的監測塔。

  納拉克維勒被掩埋在瓦礫下,並沒有動作。令特區警備隊的裝甲車部隊潰滅後,它應是判斷當面的威脅已經排除。

  話雖如此,也不代表有任何一項危機過去了。

  納拉克維勒頭上類似眼珠的部位正不停掃描著周遭。它那舉動是在對該摧毀的目標收集情報。只要有些微誘因,納拉克維勒就會再度開始戰鬥,這次恐怕將燒光弦神島。

  「特區警備隊的撤退狀況如何?」

  「似乎有驚無險地從增設人工島逃脫了,傷患數量也沒有預估的多。」

  面對古城提出的疑問,對答如流的是瓦特拉。

  為什麼是你回答?如此抱怨的古城瞪著他。反正瓦特拉肯定是一邊觀察周圍狀況,一邊守候著開戰的時機吧——古城如此心想。

  「我明白了。既然這樣,那傢伙讓我對付,被抓的淺蔥她們就拜託你了,那月美眉。」

  古城單方面把話說定。

  優雅地轉著陽傘的那月,面帶不悅地瞪了古城。不知道是對他擅自發號施令感到生氣,或者不滿他稱呼自己的方式。然而,她難得沒有多做抱怨。當作她姑且肯接受應該無妨。

  「搶別人獵物,我想在禮貌上站不住腳啊,曉古城。」

  另一方面,瓦特拉則委婉地如此表示抗議。但古城並

  未理睬他的意見。

  「要那樣說的話,跑來別人地盤為所欲為的你才不懂禮儀吧?在我被打垮之前都閃一邊去,迪米特列·瓦特拉。」

  「哦——被你這麼一說,我就無話可說了。」

  貴族青年意外乾脆地接受並讓步。隨後—

  「那麼,為了對身為領主的你表示敬意,讓我奉上一項伴手禮吧,好讓你可以無後顧之憂地放手作戰——『摩那斯』!『優缽羅』!」

  「啥!」

  瓦特拉解放的龐大魔力波動令古城結舌。

  貴族青年背後出現的,是全長達數十公尺的兩隻蛇——有如狂洋的黑蛇及有如結凍水面的青蛇。那是「蛇夫」瓦特拉所使役的眷獸,而且是兩匹同時現身。它們交纏於空中,模樣轉變成一頭巨大的龍。

  「讓兩匹眷獸合體?這就是瓦特拉的特殊能力嗎——!」

  面對肆虐龍捲風般的眷獸樣貌,古城發出生硬嗓音。

  雪菜曾經提過。儘管瓦特拉身為年輕世代的「貴族」,仍具備特殊的力量,足以打倒地位高於自己的「長老」。

  這恐怕就是解開其秘密的關鍵。合成兩匹眷獸,使其轉變為更強大的眷獸。以往根本沒聽聞有這樣的吸血鬼存在。

  可是實際上,瓦特拉召喚出的合體眷獸正散發強大魔力,甚至能媲美古城的「獅子之黃金」。那同時也可以證明,瓦特拉擁有的力量和真祖無比接近。

  「哎,差不多這樣吧。」

  而瓦特拉一臉滿足地嘀咕以後,就命令張牙舞爪的群青色巨龍降落下來。

  於是它將連接第十二號人工島以及弦神島本島的錨墩一具不剩地破壞殆盡。由重量數百噸的水泥塊及鋼索構成的錨墩,有如玻璃藝品四散粉碎,其爆炸的餘波更讓增設人工島開始緩緩漂向洋上。

  「你將增設人工島從弦神島本身叨離了……?」

  察覺到瓦特拉的目的,古城抬起臉。貴族青年賊笑著說:

  「這樣你就可以盡情施展力量,不必介意對市街造成的損害了吧?只管使出你的渾身解數,好好取悅我。」

  「是……是喔。」

  姑且該說聲謝謝嗎?古城如此猶豫,但馬上就打消念頭。因為他察覺到眷獸剛剛的攻擊,已經對弦神島本島造成相當的損害。替街區減緩災害云云只是託詞,那個男人肯定只是想大鬧一番罷了。

  「納拉克維勒有動作了,曉古城!」

  紗矢華的嗓音在耳邊嚷嚷,使得古城連忙回頭。

  納拉克維勒踹開周圍的瓦礫及鋼筋,終於展露出本尊全貌。

  它是一台高約七、八公尺,具備六條腿的戰車。以整體印象而言,差不多就是只覆蓋著蝦子甲殼的巨型螞蟻。橢圓形軀體崁著半球形的頭部,其尖端則生有兩條觸角般的副臂。

  裝甲的質感類似土偶或銅器,稱其為古代兵器確實是煞有介事。

  「哦——它將我的眷獸判斷成威脅,似乎開始活性化了。原來如此,果然只是靠自我防衛程式在行動嗎——」

  「喂,結果是你害它開始動的啊!」

  古城瞪著把話說得不干己事的瓦特拉.氣得破口大罵。

  而納拉克維勒用深紅眼睛睥睨著古城等人,隨即射出閃光。

  「曉古城!」

  紗矢華舉劍大喊。

  「哎,可惡!最後還是演變成這樣嗎?」

  古城用全身承受著爆炸的衝擊波,同時也為了阻止失控的古代兵器而拔腿猛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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