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天使焚身 第四章 公主們的戰場 Faux-Angel
1
少女在光芒中淺寐。
在意識稀薄的她耳里，唱誦得有如壯麗音樂的咒語正不斷響起。
迷人的光與音構成洪流。散發光芒的是刻印在她肌膚上的複雜魔法紋路；奏出樂音的則是她自己的歌喉。
葉瀨夏音展開不對稱的醜陋翅膀，在光芒中作夢。
她明白自己正逐漸轉變成非人的異形。
不用別人說她也知道，當轉變徹底結束，葉瀨夏音就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對於這一點，夏音不覺得悲傷和害怕。本來就該如此，她只是遵從神訂定的世界法則。微微殘存的意識中，獨留一絲安詳。
她幫助的小小生命，那份帶著些微溫暖的記憶。
她會那麼執著地想救那些被無情飼主捨棄的小貓，也許就是將它們幼小的身影和不認得父母臉孔的自己疊合在一起的關係吧。或者那是自己無意識的心愿，為了在徹底消滅以前留下曾經活在這世上的證明——
無論如何，她的願望達成了。哪怕名為葉瀨夏音的少女被所有人淡忘，她所救的貓咪們仍會繼續編織生命的絲線。
這樣她就沒有遺憾了。即使這雙沾滿同族鮮血而受到詛咒的手，將永遠失去將它們抱進懷裡的機會——
徹底陷入沉眠的前一刻，夏音突然回想起——
她想起在最後呼喊她人類名字的那個少年。
眼裡閃耀深紅色光輝，還操控著散發龐大魔力的使役魔。即使如此，他仍惦記著正要咬碎同類喉嚨的夏音而放聲呼喊。
那身影和笨拙地抱著貓咪的少年重疊在一起。
對啊……記得他是……凪沙的……
「大哥……」
夏音的意識在光芒中淡出消失。
持續沉睡的她，眼裡滴落一顆淚珠。
2
那艘船停泊於弦神島近海約二十公里處的海上。
魔導士工塑名下的商用貨船「阿瑪戈沙」。
它原本是用來將工廠生產的作業機械出口至國外，不過廣闊船艙目前積載的倒只有一艘登陸艇，還有數十架戰鬥用的機械人偶。老朽的船體已經卸下原本職務，現在則是出借給葉瀨賢生用於研究。
「啊！好悶……穿這套衣服，肩膀果然會酸，而且又熱……」
碧翠絲·巴斯勒腳步傭懶地走下生鏽的樓梯。她親自駕駛聯絡用的小艇，剛從弦神島移動到船上沒多久。
脫掉織工一流的外套同時，碧翠絲將襯衫鈕扣從上依序解開。豐滿的胸脯變得更顯眼以後，她隨手解開頭髮。研究主任的知性面具被扒下，尖銳的本性一覽無遺。
她解開訊號中斷的魔族登錄證，然後打開厚實的金屬門。將船艙改造後新增的氣密區，葉瀨賢生用來進行魔導儀式的實驗室大門。
「這艘實驗船還是一樣沒情調，餐點又難吃，虧你能窩在這種地方。」
碧翠絲環顧被葉瀨賢生稱為「祭壇」的實驗室，缺乏感慨地說。
狹窄的房間裡塞滿許多醫療器材，看起來既像大醫院的加護病房，也像處理危險細菌的實驗室，或者也像供奉神的莊嚴神殿。
不管怎樣，對身為魔族的碧翠絲來說，這地方都與舒適一詞相距甚遙。
「我做的是非法實驗。沒辦法。」
應聲回答碧翠絲的是個站在房間深處的男子。
男子有張嚴肅的臉，黑髮間雜白髮，年紀差不多將近五十。
男子個頭不算大，卻莫名具有威嚴感。也許那是因為他的外表令人聯想到虔誠的聖職者所致。
不過他既非僧侶也非牧師。男子懷有的信念反而與那些人處於對極。他鑽研鍊金術及魔法，是企圖親手創造出奇蹟並藉此改革世界的人。
換言之，他是魔導技師——葉瀨賢生。
「雖說在意料中，第五階段以上的模造天使啟動時產生的瘴氣量太大。就算是在『魔族特區』，排放出這麼大量的瘴氣，免不了要被特區警備隊強制搜索。」
賢生毫不厭倦地望著正面的玻璃窗說道。
重重加裝的強化玻璃另一邊，有個少女沉睡著。
純白牆壁、刻有聖言的大理石床。在醫療電子儀器圍繞下擺著七張床，不過沉睡的少女只有一個。現在只剩她而已。
「——所以說，現在怎樣了？『贗天使』狀況如何？」
碧翠絲語氣不顯關心。賢生頭也不回地回答：
「進行順利。導向外部靈能中樞的小徑也穩定下來了。上次戰鬥的損傷還留有一些，不過今晚應該就能痊癒。」
「我聽說那副面具在戰鬥中壞了喔。」
碧翠絲望著持續沉睡的少女並興師問罪。
少女美麗的臉孔，本來應該要被金屬面具掩蓋。
「影響輕微，沒問題。到達第七階段時，思考拘束器會失效是原本就預料到的。」
「是喔。這樣的話，你打算怎麼操控那個怪物？」
「操控……？那怎麼可能辦得到。」
回過頭的賢生臉上微微浮現嘲笑般的神色。
「即使屬於贗品，那依舊是神的使者。抵達這個階段的模造天使一旦被解放，就無異於天災了。最好別以為可以把她們當道具操控。」
「……這我可沒聽你說過。」
碧翠絲挑起細眉。
葉瀨賢生想創造的東西，對身為贊助者的魔導士工塑來說只是商品而已。作為商品，無法操控的道具根本不具價值。
「用不著擔心，把這當成炸彈的一種就行了。覺醒後的模造天使會順從本能與敵人交手，達成使命後就上天堂去了。名符其實的升天。」
「啊……是這麼回事嗎……哎，這樣的話倒還是能賣。」
碧翠絲粗魯地撩起頭髮低喃，然後又看向躺在床上的少女。
銀髮女孩張開不對稱的醜陋翅膀。她是過去被稱作葉瀨夏音的少女。
「結果，活下來的只有你的『女兒』。感想如何？」
「我從一開始就料到了。」
賢生撇清關係似的淡淡開口。
「沒任何差錯。基體素質上的差異。」
「縱使出身不貞操，女兒終究是皇室的血脈嘛。」
碧翠絲嘲弄般笑了。
賢生原本不帶感情的眼裡，多了一絲類似憤怒的冷冷光芒。
「……你是專程過來說這些廢話的嗎？BB？」
BB——碧翠絲·巴斯勒誇張地聳肩否認。
「我們逮到第四真祖了。」
「就是那個世界最強的吸血鬼？闖進上次『儀式』的，果然是真祖？」
「畢竟他身邊有獅子王機關的劍巫擔任監視者啊……先不管那傢伙是不是正牌的第四真祖，能用來替新產品背書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總公司那些人也樂見其成吧。」
碧翠絲雀躍地說。賢生經過長時間沉思，口氣沉重地反問：
「第四真祖人在哪？」
「金魚缸啊。那地方你知道吧？供機械人偶實彈演習的場地。要將他連同整座島一起轟沉也行喔。」
「好吧。拿來當最終進化的觸媒，算是無話可說的對手。」
賢生鄭重地點頭答應。碧翠絲露出嫣然微笑，然後轉身。
「說定囉。我去叫船長開船——」
這時，碧翠絲的胸口響起短促電子音。辦公用的無線行動裝置收到訊息了。她朝液晶熒幕上顯示的短訊瞥了一眼，然後意興闌珊地從鼻子哼聲。
「怎麼？」
「霧島傳來的。人似乎找到啦。阿爾迪基亞的那隻母豬好像也漂流到金魚缸了……哎，從位置來看正如所料。」
「拉·芙莉亞公主嗎……沒想到她還活著，運氣真是好……不對，也許對她而言只是無謂地讓痛苦拖長罷了。」
賢生嘀咕得若有深意，接著便同情公主般嘆氣。碧翠絲將卡片狀的無線行動裝置硬塞進胸口，刻薄地眯著眼說：
「這樣就能毫不保留地將葉瀨夏音（XDA-7）操到壞啦。」
「是啊。」
賢生面無表情地看著持續沉睡的夏音，沉重地點頭附和。
「是啊……說的沒錯。」
3
拉·芙
莉亞搭乘的逃生艇是被衝到島嶼西側海岸，從弦神島看去屬外洋方向。隔著島中間的泉水，她的落腳處正好位於古城他們那座碉堡的相反側。
「原來你真的是公主……」
古城看著留在沙灘的逃生艇，感觸深刻地說出感想。
「我為什麼要說謊？」
拉·芙莉亞看著思緒混亂的古城，歪頭表示不解。
由於是皇家專用船艦的裝備，她那艘逃生艇款式豪華得嚇人。
被塑膠殼包裹的蛋型本體，還有自動膨脹的橡膠浮具。光從形狀來看，和古城想像的逃生艇形象離得並不遠，然而——
畢竟外層鑲的是純金，不會生鏽、不受腐蝕、導電性優秀而耐雷擊，這些似乎是選為材質的理由。
逃生艇內層則是真皮，窄雖窄，仍備有體面的床鋪，飲用水和食物自是不提，裡頭舒適得連溫水免治馬桶都一應俱全。
古城覺得會搭乘這種逃生艇的人，除皇室成員以外不作他想。儘管已漂流數日，拉·夫莉亞仍一身乾淨清潔，這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要怎麼稱呼你？叫殿下嗎？」
古城啃著從公主那邊分來的緊急糧食問道。她有些生氣地說：
「請叫我拉·芙莉亞，古城。殿下、公主還有皇女我都聽膩了。至少我不希望讓異國的朋友用那種死板的稱呼叫我。你也一樣喔，雪菜。」
「咦？那個，可是……」
雪菜看似驚訝地搖搖頭。她算是政府公務人員，對那種過分親昵的距離感應該難免會抗拒。然而不知道拉·芙莉亞是怎麼想的，她看了雪菜的反應以後——
「對了……也可以取綽號呢。」
唔——如此咕噥的她一臉認真地陷入沉思，接著又得意地微笑著表示：
「比如說，把我的名字改成和風的『小芙芙』——那就可以接受了。呵呵，不要看我這樣，我對日本文化也很熟悉喔。」
「……不，請恕我用大名稱呼你，拉·芙莉亞。」
雪菜認命般說道。產生危機意識的她八成是害怕這樣鬧下去，可能真的得用胡鬧的綽號稱呼對方。公主的日文確實說得相當流利，但至少那個綽號並不能歸類為和風。
附帶一提，雪菜已經取回原本正在洗的制服，也換上了。常有驟雨的風土氣候，使得彩海學園選用快乾的布料做制服。
「所以，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古城總算塞了東西果腹以後又問。儘管時間已經接近黎明，但他們才剛結束一場槍戰，實在還沒有睡意。
「我的船在拜訪弦神市途中被擊墜了。」
拉·芙莉亞若無其事地說。驚訝的反而是古城。
「擊墜……？」
「該不會是魔導士工塑下的手？」
古城和雪菜各自問了。
「沒有錯。恐怕是為了綁架我吧。」
仿佛哀悼著那些犧牲的部下，拉·芙莉亞微微垂下目光點頭。
載著她的裝甲飛行船遭到擊落是在六天前。當晚弦神市正好發生「面具寄生者」風波。那一天，據說拉·芙莉亞在護衛騎士團陪同下，正要前往弦神島。後來當船航經這一帶海域，卻突然遭受襲擊。
深夜朝高度一千公尺發動的奇襲。
落於被動的騎士團喪失大半戰力，那些侍從認清局勢不利，便動手將拉·芙莉亞塞進逃生艇。她還來不及抵抗，逃生艇就被發射落入大海。
拉·芙莉亞似乎曾在洋上流浪兩天多，然後才漂到這座無人島。
「……魔導士工塑那些人是打算要求贖款嗎？」
抱著單純疑問的古城問道。魔導士工塑身為民營企業，居然會雇用魔族攻擊一國皇室的船，他想不到別的理由。
拉·芙莉亞卻靜靜搖頭。
「他們是覬覦我的身體——阿爾迪基亞皇室的血脈。」
「……血脈？」
「是的。因為生於阿爾迪基亞皇室的女子幾乎無一例外，全是能力強大的靈媒。」
「靈媒……是指巫女嗎？」
古城說著朝雪菜瞄了一眼。
由獅子王機關發掘出來的雪菜應該同樣是資質優秀的巫女。實際上，古城就近看過她使用靈視力及神靈附體，因此十分了解那有多強勁。不過連如此優秀的雪菜都沒被人覬覦，那麼拉·芙莉亞身為靈媒有多大能耐，古城已經無法想像。
仿佛要回答古城的疑問，拉·芙莉亞繼續說道：
「——受聘於魔導士工塑的葉瀨賢生，過去曾是侍奉阿爾迪基亞皇室的宮廷魔導技師。他通曉的眾多魔法奧義都需要皇室成員的靈媒能力。大概是因為如此，他們才會冒著風險想將我擄走。」
「你說的葉瀨賢生……是葉瀨夏音的父親嗎？」
意外聽到的這個名字讓古城倒抽一口氣。
拉·芙莉亞臉色不改，回看他說：
「他並不是葉瀨夏音的親生父親。」
「這個我知道。葉瀨說過她小時候住在修道院。」
大嘆一聲的古城重新看向公主。他從正面盯著她那雙淡藍色眼睛。
「……你和葉瀨夏音是什麼關係？為什麼你們會這麼像？」
「我們長得像嗎？我倒聽說日本人不太會分辨西洋人的長相。」
拉·芙莉亞眨著眼反問，似乎並沒有刻意裝蒜的意思。
「這不是那種層次的問題！再怎麼說也太像了吧！」
古城忍不住逼近公主面前大吼。
拉·芙莉亞凝望著他，沉默下來。與其說她隱瞞著什麼，那種沉默更像在猶豫是否該說破個人的重大秘密。
「葉瀨夏音的真正父親，是我的祖父。」
「……祖父？你爺爺嗎？」
古城不太能理解話中含意，只好鸚鵡學語般反問。拉·芙莉亞的祖父，是指阿爾迪基亞的前任國王？
「十五年前，我祖父和住在阿爾迪基亞的日本女性生了一個女兒，那就是葉瀨夏音。」
「……咦？」
「當然那對我祖母——當時的王妃來說等於外遇。葉瀨夏音的母親生產後，不想給我祖父添麻煩，於是回到了祖國日本。後來我祖父知道了這件事，就命人為她建造——」
「扶養葉瀨長大的那間修道院……對不對？」
雪菜接在拉·芙莉亞後頭搶先說了。她從遇到和夏音酷似的異國公主時，就隱隱約約料到這一點了。
古城想起悄悄佇立在公園一隅的修道院模樣。
拉·芙莉亞表示，那棟修道院是專為夏音的母親所建造。
既然如此，夏音的母親應該也會住在那裡。
這表示夏音原本是和親生母親住在一起，只不過她本人沒有表明身份。或許夏音的母親一直都在女兒身邊守護著她。然而——
「等一下，你的祖父是阿爾迪基亞的前任國王吧？如果那個人是葉瀨的父親，那葉瀨的輩分——」
「自然就是我的姑姑呢。」
拉·芙莉亞的回答只讓古城更加混亂。從外表看來，公主的年紀差不多十七、十八歲，明顯比夏音年長。可是對夏音而言，拉·芙莉亞似乎是她的侄女。總之，她們兩倆是血緣關係相當接近的親戚，換句話說——
「雖然她沒有王位繼承權，還是屬於皇室的一員沒錯。」
「皇……皇室，這……」
「前些日子，曾為我祖父心腹的重臣過世了，他的遺言讓葉瀨夏音的存在因而見光。我的祖父逃之夭夭，祖母則大動肝火……嗯，王宮裡目前有些混亂。但是，我們總不能就這樣對她置之不理。」
公主難得軟弱地嘆息。
古城無言地仰望黎明前的天空。夏音是異國之主的女兒，事情規模太大讓人體會不到真實感，使得古城異常冷靜。
「所以你才打算去弦神市？」
「是的。原本預定我會代替祖父去接葉瀨夏音。」
拉·芙莉亞淡然頜首。古城忽然想起幾天前深夜裡的一通電話。
「這麼說來，我聽煌坂提過。她原本要護衛來自阿爾迪基亞的貴賓，卻出了意外。等一下，原來那指的就是你嗎？」
「現在談到的是獅子王機關的煌坂紗矢華吧？就是你那個情婦。」
拉·芙莉亞用充滿好奇心的使壞表
情看了古城。
「……情婦？」
「我聽說她也是第四真祖的情人之一。據聞你們之間有肉慾橫流的淫猥關係。」
古城猛烈咳出聲音。雪菜從旁射過來的視線冷冷扎在他身上。
「——哪有那種事！是誰散播那種不負責任的流言！」
「是迪米特列·瓦特拉告訴我的。那個戰王領域的貴族。」
公主爽快地招出禍首——這名字倒也令人意外就是了。
「那那那……那個男的！慢著，為什麼你會認識那種傢伙？」
「我們之前有國際往來。因為阿爾迪基亞有一部分的國境和他的領地相接。」
「唔……」
古城已經出不了聲。說起來，那個擾人清閒的戰鬥狂確實也是不折不扣的貴族。阿爾迪基亞王國以及戰王領域的奧爾迪亞魯封地——名字感覺也有點類似。
「你說過葉瀨賢生使用的魔法，需要阿爾迪基亞皇室成員的力量對嗎？」
代替無法從動搖中振作的古城發問的是雪菜。
拉·芙莉亞神情嚴肅地點頭。
「我知道養育葉瀨夏音的修道院曾在五年前發生事故，那大概是年幼的她在不自覺間讓靈媒力量失控的關係。賢生應該就是因為那起事件，才發現她是阿爾迪基亞皇族。」
「所以他才會收葉瀨當養女嗎？就為了拿她在自己的魔法儀式中當靈媒。」
古城表情苦澀地嘀咕。葉瀨父女間的關係，正如他們所能料到的最糟情形。
「……古城，你知道賢生進行的是哪一種魔法儀式嗎？」
從拉·芙莉亞詢問的嗓音中聽得出之前未有的嚴肅。
古城懾於其威嚴，也跟著繃緊表情。
「我們看到時，葉瀨她……已經變成怪物般的模樣，正在和自己的同類自相殘殺。」
「這樣嗎？賢生果然是想製造『模造天使』。」
「……模造天使？」
陌生而不祥的字音讓古城蹙眉。
「那是賢生長久以來研究的魔法儀式。藉人工手段引發靈格進化，使人類脫胎換骨變成更高階的存在就是那種儀式的目的。」
「葉瀨那副模樣，也算是靈格進化的存在嗎……？」
古城恍惚地睜大眼睛，無力搖頭。夏音張開不對稱的醜陋翅膀，咬碎同類喉嚨的那副模樣始終離不開他的腦海。說那是靈格上的進化，甚至命名成天使，到底有誰會相信——？
「————！」
當古城和拉·芙莉亞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對望時，雪菜忽然起身。她手握的銀槍流暢地展開鋒刃的餘韻猶若在耳。
「姬柊？」
「有船來了。」
雪菜對受驚回頭的古城他們這麼說。她望著的海平線上，有一艘黑色船隻在行進間濺起水花。那和古城摧毀的一樣，屬於軍用登陸艇。
「那艘船……又有機械人偶來了？」
倍感生厭的古城咕噥。
機器驅動的那些士兵不管來襲幾次都一樣，古城的眷獸會將它們連根摧毀。
拉·芙莉亞的逃生艇裡頭裝有發射求救訊號的發訊機。顧慮到訊號被魔導士工塑從旁接收的風險，之前她似乎並未使用，但現在既然和古城他們會合，就沒有必要害怕敵人了。畢竟搜索公主的救難隊八成已被派到鄰近海域，只要發射求救訊號，他們應該立刻會趕來。
所以，魔導士工塑那些搶來也派不上用場的無人艇，可以毫無顧忌地擊沉。古城這麼想著，立刻準備召喚眷獸。然而——
「不對，那個是——」
雪菜像是要阻止古城出手。
看見雪菜用手指著的東西，古城這才明白她聲音裡帶著困惑的原因。
造型粗線條的登陸艇甲板上，站著熟悉的人影。
高大的美女以及面有怨色的消瘦男子。是碧翠絲和霧島。
古城發現他們朝這裡揮著的玩意，感到有些頭痛。
那是一塊巨大的素色布料——象徵停戰之意的白旗。
4
巧的是，碧翠絲他們的登陸艇靠岸時，和幾小時前機械人偶登陸都在同一處河口。那塊地方被古城用眷獸燒過，變成玄武岩肌理裸露於外的平坦地形，因此大概只是因為船隻方便停靠罷了。
最先下船的是碧翠絲。皮革制的深紅色緊身衣，讓她豐滿的身材曲線表露無遺。
接在她之後，有個貌似聖職者的黑衣男子登上陸地。
最後，霧島肩上還扛著大得誇張的旗竿，從甲板上探出臉來。
「嗨，傻情侶，你們看來精神不錯嘛。有相親相愛嗎——？」
「……洛·霧島……你居然還有臉過來。」
被古城殺氣騰騰地一瞪，霧島連忙揮起白旗。
「慢著慢著，我說過，要恨就恨那個女的，我只負責跑腿打雜啦。」
被部下推卸責任的碧翠絲則慵懶地撥著頭髮。
面對她那嫵媚頹美的姿色，古城忘了原本要發的牢騷而噤聲。不知為何，雪菜用責備般的眼光看著他。接著——
「好久不見了，葉瀨賢生。」
毫無防備往前走去的拉·芙莉亞看著黑衣男子說道。
葉瀨賢生手抵著自己的胸口，恭敬地行禮。
「小的向殿下請安……七年沒見了吧。您現在真是國色天香。」
「將我的親人當成儀式的供品，虧你能厚顏講出這些話。」
拉·芙莉亞語氣冷冷地回答。但賢生不改表情。
「承您所言，殿下。但我對神發誓，我不曾虧待夏音。我不能不將她視如己出的理由——您現在應該明白才是。」
「照你言下之意，你就是想將親如女兒的她塑造成非人之物？」
拉·芙莉亞的語氣中帶有指責之意。
「不如說，正因為她像我的親女兒才能參與這一切。」
聽了賢生不感愧疚的這番話，銀髮公主發出嘆息。
「葉瀨夏音在哪裡？賢生？」
「我們準備的模造天使基體有七人。其中三人是由夏音親自打倒，連中途落敗者算在內，她已得到六個靈能中樞。加上人類與生俱來的七個靈能中樞，總數為十三。其間相系的小徑總數是三十條。這是人類將本身靈格向上提升一階所需的最低數目。」
賢生仔細地為眾人解說。那滔滔不絕的的口吻，確實具備以往曾任宮庭魔導技師的風範。聽完他自顧自的說明，雪菜忽然臉色蒼白。
「難道說……！」
「姬柊？」
「葉瀨就是為了這個才將自己的同類……！你居然做出……這種事……！」
雪菜睜大的眼睛裡盈現出恐懼、驚愕，以及對賢生的憤怒之色。她很少像這樣對別人表露出如此強烈的情緒。即使古城無法理解賢生的說明，光是這點就足以令他動搖。
「模造天使的儀式是應用『蠱毒』而來。讓候補人選互相殘殺，由存活者吞下對手的靈能中樞，納入自己體內。不過這裡所謂的『納入』，是指靈格層面的吞併——到最後就能創造出存活下來的最佳個體。」
拉·芙莉亞為困惑的古城說明。
「靈能中樞也被稱為查克拉，就好比藉靈力催發奇蹟的迴路。」
賢生接著她的話繼續說下去。
「所有人類都具備相同迴路，但是能啟動的人不多。即使是一流靈能者，可以動用到能力的三成應該已屬上乘。如果能盡數運用可會成為覺者，並獲得等同神佛的力量啊。」
嘲語間，賢生了悟般的神情帶著某種哀愁。
拉·芙莉亞依然冷冷地瞪著他又說：
「既然迴路的出力不夠，增加數量就行了，這是賢生做的假設。模造天使的七個候補人選，各自擁有一具以魔法強化至人體極限的靈能中樞。接著再讓她們從其他候補人選身上，將靈能中樞奪取到自己體內——」
「如此就可以讓靈格進化，而不會導致人類肉體的靈能容量超載。那將是比人類更接近神的存在，亦即天使。」
聽完公主和賢生交互說明，古城總算明白了。強行將人類拉上天使層級——這項魔法儀式確實正如拉·芙莉亞之前所說，夏音為何會吞食她所擊敗的同類肉體，也能得到解釋。
「但是，你們公司幹嘛資助那項儀式？魔導士工塑不是生產清潔機器人嗎？」古城瞪著霧島問了。儀式的真相水落石出，可是古城不懂普通的營利企業基於什麼理由，要提供資金及人才給那種違背人道的實驗。
「面具寄生者」之間的戰鬥也屬於儀式一環，那已經對弦神島市區造成莫大損害，即使是在「魔族特區」也不會被允許。這種行為徹底違法。
「呃……這個嘛，我們公司不太妙啦……在經營狀況方面。」
「啥？」
「像清潔機器人那種玩意，價格競爭凶，技術革新又快，利潤卻少得很……走投無路之下只好試著研發戰爭用的機械人偶，結果更是賣不出去。哎，公主大人射一發咒式槍就東倒西歪，性能糟成那樣，怪不得沒銷路就是了。為了進行實彈演習，我們公司還曾大手筆包下這座島。」
霧島樞著鼻頭說。古城聽了他這番扯得有點遠的藉口，只能皺著臉。
接著霧島語帶諷剌地笑道：
「所以囉，我們是把公司的命運賭在那些用來當兵器的人工天使上啦。」
「你說……兵器？搞什麼鬼……那是什麼意思？」
古城背脊竄上一股寒意。
包括那月的攻擊、雪菜的長槍，甚至連古城的眷獸也無法觸及「面具寄生者」——
假如那並非用於靈格進化的實驗體，而是純粹作為兵器量產，會有什麼後果？不用想，答案再明白不過。那肯定會輕易顛覆既有的軍事平衡，成為最強的兵器，買主自然要多少有多少
「唉……夠啦，麻煩斃了。這種細枝末節無所謂啦，反正小鬼頭也聽不懂。一會兒講經營公司的困難，一會兒又講受僱的魔族有多苦，還不是白搭。」
原本保持沉默的碧翠絲，像是滿肚子火般撂話。
「總之就這麼回事，我來轉達我們公司的要求。首先，阿爾迪基亞的公主，別再做無謂的抵抗，向我們投降吧。不要緊，只要你乖乖聽話就不至於要你的命。」
「區區企業的走狗也敢指揮我？你還真瞧得起自己。」
拉·芙莉亞用鄙視的眼神看著碧翠絲。
碧翠絲揚起朱唇，猙獰地露出犬齒。白色獠牙大得不甚自然。
「口氣很狂妄嘛，臭母豬。沒關係，我並不打算立刻幹掉你。相反的，我要讓你爽到寧願死。」
她一臉殘忍地舔著嘴唇，慵懶的目光看向古城等人。
「另外，我給你們兩人機會。」
什麼意思——如此質問的古城瞪著碧翠絲。
然而採取行動的卻不是她，而是賢生。賢生從黑衣里掏出小型遙控裝置，霧島看他那麼做，也跟著將擱在甲板上的貨櫃打開。
那是形狀類似棺材的氣密貨櫃。
躺在裡面的嬌小少女在白色冷霧籠罩下緩緩起身。
仿若病患服的樸素衣著；裸露的纖瘦手腳；垂落的銀髮；不對稱的醜陋翅膀。
「——葉瀨！」
「葉瀨？」
古城和雪菜同時朝從沉睡中醒來的少女大喊。
碧翠絲眼裡並無感觸，看著他們說：
「第四真祖，還有獅子王機關的劍巫。你們兩個可以一起上不要緊，能不能認真和那個女孩交手？」
古城聽了氣得發愣。
「——開什麼玩笑！為什麼我們非得這麼做？」
「已經夠好懂了吧？要用來推銷啊。我們公司的『贗天使』可以宰掉世界最強的吸血鬼——就這麼簡單。」
碧翠絲像是看著教不好的小孩，一臉煩悶地說了。
雪菜朝她發出淬鍊利刃般的鬥氣。
「你打算將葉瀨當成兵器販賣？」
「猜得不太對，但是也不遠了。」
碧翠絲懶散地格格笑著，眯起眼睛說：
「要是你們不想打，那也無所謂，乖乖等死就好了。真可惜，如果能平安活下來，原本我還想放你們一條生路呢——而且你們自己看，她好像已經卯足幹勁囉。」
「什麼……！」
察覺到夏音身體湧出的異樣瘴氣，古城愕然驚呼。
她張開不對稱的翅膀，緩緩浮起。睜開的眼睛裡看不出情緒，瞳孔並未對焦。
「你甘願如此嗎？賢生？」
拉·芙莉亞凝視手握搖控裝置的賢生，開口質疑。
仿佛想逃避公主的視線，賢生轉過身朝裝置出聲喚道：
「啟動吧，XDA-7。這是最後一次儀式。」
5
剎那間發生了什麼，古城並沒有立刻理解。
張開翅膀的夏音往上浮起——這麼想的瞬間，有道銀色閃光從旁穿過古城的視野一角。閃光的真面目是雪菜的槍。手握「雪霞狼」的雪菜勢如彈丸，縱身將槍鋒剌向夏音。能癱瘓魔力、斬除萬般結界的降魔長槍。
既然夏音是透過魔法儀式製造的人工天使，只要癱瘓她身上的魔法就行了。雪菜應該是這麼想的，於是她趁夏音啟動前的一絲空檔，試圖實踐自己的想法。但是——
「唔——」
槍尖觸及夏音肌膚的瞬間，遭彈飛的卻是雪菜。震退的勁道和沖剌時同樣猛烈，她將長槍扎入地面才勉強讓自己平安著地。
「這是？」
雪菜護著因反作用力而麻痹的手，神情驚恐地低呼。
夏音對這樣的她連看都沒看一眼，若無其事地飛向天空。
「神格振動波驅動術式……獅子王機關的秘藏兵器『七式突擊降魔機槍』嗎？」
賢生望著雪菜那柄散發銀光的槍，一臉滿足地咕噥。
「那只是白費力氣。以人手創造出的神能波動，沒道理對具備真正神性的模造天使造成傷害。」
「怎麼……可能……」
雪菜緊咬嘴唇。她那柄連真祖眷獸都能擊斃的長槍，第一次像這樣徹底失效。縱使是雪菜也難掩心中動搖。
即使如此，雪菜又迅速做出下一項決定。她轉向手裡拿著遙控裝置的賢生，再次拔腿衝鋒。既然沒辦法阻止模造天使的本尊，只好除掉控制天使的施術者。這項結論要說當然倒也當然，不過雪菜的判斷之快仍值得稱許。
然而她揮舞的槍卻被一道深紅色鋒芒攔下。
「——我說啊，你的對手不在那邊。」
懶散嘀咕著擋到雪菜跟前的，正是碧翠絲。
宛如鮮血湧現，碧翠絲手裡冒出一柄紅色尖槍，槍身全長甚至凌駕身高挺拔的她。
碧翠絲和雪菜的身高差距近二十公分。相較於一身深紅色緊身衣的肉感美女，穿著制服的雪菜顯得弱不禁風。即使同樣持槍擺出架勢，威迫感仍有大人及孩童般的差距。
但雪菜毫不畏縮地拉近敵我間距。碧翠絲那柄深紅色尖槍正散發出兇惡強烈的魔力波動，肯定是藉由某種魔法所創造出的武器。若然如此，那柄槍應該就敵不過擁有「雪霞狼」的雪菜。降魔長槍的一擊會將深紅色尖槍瞬間消滅才是——
碧翠絲放聲大笑，仿佛嘲弄著雪菜那番估量。
「『蛇紅羅』！將她做成肉串！」
雪菜繞轉槍尖，勾住碧翠絲的深紅色槍身——即將打落敵人兵器的前一刻，深紅色尖槍卻如蛇身蜷彎，從不可能的角度對雪菜發動攻勢。
雪菜能閃過這次奇襲，得歸功於劍巫用來預知下一瞬未來的靈視能力。
在碧翠絲手裡，深紅尖槍像生物般不斷變形，接連從死角攻向雪菜。無關距離、招式，甚至碧翠絲這個使槍者的動作，她的武器會自己發動攻擊。
「難道說——是眷獸化身成長槍？」
「這玩意是『活武器』啦……並不算多稀奇的東西吧？」
碧翠絲不顯驕傲，只用無感情的嗓音告訴雪菜。其間深紅尖槍仍不斷反覆突剌，雪菜則將那些招式一一擋下。
古城只能感到非常震驚，已經無法掌握尖槍的攻擊。
「長成武器模樣的眷獸……？」
碧翠絲是吸血鬼，這一點古城也隱約察覺到了。她恐怕和瓦特拉屬於不同血族，大概是「第二真祖」或「第三真祖」的末裔。
當然，古城也不是頭一次遇到自己以外的吸血鬼。和迪米特列·瓦特拉那種「舊世代」吸血鬼相比，她的眷獸可說攻擊力貧弱。
然而，只擁有貧弱眷獸
的碧翠絲卻讓雪菜屈居下風。身兼長槍及使役魔——她那頭眷獸的特質就是如此具威脅性。
基本上眷獸強大過頭的攻擊力用於對付單人幾乎沒意義，就像敵我不分地發揮破壞力的炸彈。但是碧翠絲的「長槍」能將所有攻擊力集中於一名敵人。哪邊有效率根本不必想。
「好啦……那我們也來把差事處理掉吧。」
霧島確認雪菜面對碧翠絲正陷入苦戰，就跟著跳下船。
散漫的他仍把手插在口袋裡，並朝拉·芙莉亞走近，用意大概是要照預定將公主逮住。拉·芙莉亞從腰際拔槍。那並非她愛用的咒式槍，而是普通衝鋒鎗。大量使用樹脂材質的槍身較為小巧輕便，在她的纖纖玉掌中也一樣合手。
「給我退下，獸人。」
拉·芙莉亞幾乎在警告的同時開槍。極近距離下的自動射擊，瞬間射完的十七發彈雨全落向站得毫無防備的霧島。
「琥珀金彈頭嗎？不錯的子彈。但是……可惜啊。」
霧島笑著用獸化的手將接住的子彈撒在腳邊。他消瘦的身材在膨脹後大了一圈，逐漸變成毛色漆黑的獸人。
「為什麼要靠這種便宜貨？皇室自豪的咒式槍沒子彈了嗎？公主大人？」
霧島用挖苦的口氣問道。拉·芙莉亞默默後退並換上預備彈匣，替衝鋒鎗重新裝彈的手靈巧得不像公主。
然後，她震驚似的望向霧島背後的天空。
大概是受她的反應吸引，霧島跟著將目光轉向頭頂。浮在空中的，是全身魔法紋路正散發光芒的葉瀨夏音。
「Kyriiiiiiiiiiiii——！」
夏音的嗓子發出尖銳嘶鳴。
人類的聲帶絕對無法發出那淒絕悲愴又具聖性的莊嚴尖叫。
包覆夏音的光芒更顯浩大。她那已經變成異形的肉體，開始進一步改頭換面。
長滿口腔的尖牙紛紛脫落，原本稚氣的面容也逐漸變成具現黃金比例的美麗臉孔。不對稱的醜陋翅膀被取代，新長出的三對美麗翅膀璀璨耀眼。
浮現於翅膀表面的是巨大眼球。
那隻「眼睛」透露出看透一切的虛無感情，睥睨著地上。
「這就是……模造天使……？」
古城被夏音放出的攻擊性波動壓倒，嘴裡咬牙作響。
皮膚灼熱疼痛，讓吸血鬼化的肉體叫苦。壓倒性的魔力和夏音被人喚作「面具寄生者」時根本無法相比。
不對，那已經不是魔力了，應該稱為「神氣」。
「請你小心，學長！她的目標是——」
持續和碧翠絲對峙的雪菜大喊。
模造天使出現，使地上的戰況趨於平穩。
霧島依然抬著頭，將逮住公主的差事擱在後面；碧翠絲似乎也沒有勉強和雪菜交手的意思。就結果而言，他們應該也在守候模造天使的動靜。
「Kyriiiiiiiiiiiii——！」
夏音再度嘶吼，在她翅膀上的眼球同時散發太陽般的剌眼光芒。
釋放出的閃光形成巨大光劍，由上空朝古城傾注而下。
「住手……葉瀨！」
黃金之劍插進大地，引發巨大爆炸，將驚人破壞力帶到地表。堅硬的岩床碎散變成粉塵，紅蓮火焰肆虐過境。
夏音的攻擊並未就此結束。六片翅膀每次拍動，睜開的巨大眼球都會釋放閃光。接二連三射向地面的光束明顯都是瞄準古城而來。
吸血鬼是由眾神詛咒的「負之生命力」聚合而成，在身為神明使者的模造天使眼裡，應該就像非消滅不可的「天敵」。何況碰上真祖，敵對程度自然更甚。
「可惡——迅即到來，『獅子之黃金』！『雙角之深緋』——」
古城已無選擇的餘地。要是夏音繼續攻擊，這整座島八成再過不久就會被消滅。即使動用眷獸也要先阻止夏音，不然連雪菜和拉·芙莉亞都將跟著喪命。
「葉瀨！」
籠罩雷光的黃金獅子以及振動波聚合而成的緋色雙角獸，朝著飛舞於半空的天使展開突擊，個別力量皆等同天災的「真祖」眷獸同時出手攻擊。
那波攻勢帶著龐大魔力，卻沒能傷到夏音的身體。
所有攻擊都穿過模造天使，其身軀只出現蜃景般的光影搖盪。被劃破的大氣發出尖銳聲響，雷光貫穿蒼穹，但夏音仍繼續悠然飛舞。
「沒用的，第四真祖。」
賢生向古城喊話。
他帶著一副開悟般的表情，心如止水地看著夏音的身影。對於自己創造出的模造天使，他體會不到任何興奮及喜悅。
「現在的夏音已逐漸進入異於我們的高度次元，哪怕你的眷獸擁有多麼傲人的龐大魔力，也無法摧毀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唔……」
即使被賢生用同情眼光看待，古城也沒有餘裕回嘴。
因為模造天使的六片翅膀又用巨大的眼球對準古城了。
近似陽光的壓倒性光芒將他照亮，不留一片影子。
「葉瀨——！」
古城嘶吼著將手伸向頭上的夏音。隨後，閃光將他貫穿。
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伴隨著劇烈衝擊和火焰穿過古城心臟的光，將眾人的視野染成全白。
在這片純白世界中，他的身體緩緩仰天倒下——
「學長！」
「古城！」
雪菜和拉·芙莉亞抵抗肆虐的狂風，仍想趕到倒下的古城身邊。
受夏音攻擊而造成爆炸的中心點被剷出半球狀大坑，熔化的岩床正噴發白色蒸氣。古城的身軀滿目瘡痍，還能留有原型簡直不可思議。
「已經玩完啦……世界最強的吸血鬼被解決得還真快。」
看雪菜她們呆站在原地吭不出聲，霧島感到掃興似的嘀咕。
但是察覺到狂風突然增強，仍維持獸人化的他緊張得表情扭曲。
掃向肌膚的風勢開始夾帶刀刃般的觸感，其真面目是冰塊碎片。被狂風捲起的海水凍結成銳利刀刃。
「慢著，這怎麼搞的……是眷獸失控嗎！」
焦急得聲音顫抖的霧島驚呼。
第四真祖的眷獸失去宿主，脫離掌控開始作亂。事態光想像就令人覺得恐怖。那種龐大的魔力聚合體要是不分對象地解放，別說是這座小不隆咚的島，連半徑數十公里內的海域都難保不會遭受浩劫。
但是，事態嚴重度卻超出這惡劣至極的預估。
「OAaaaaaaaaa——」
狂風席捲的中心處並非曉古城的眷獸，而是葉瀨夏音。
流下血淚的模造天使抱著頭痛哭。
痛哭引發龍捲風，使暴風圈在周圍海水結凍之餘越益擴大。
「葉瀨賢生，變成這樣是怎麼回事？」
碧翠絲用譴責般的目光瞪向魔導技師。
賢生望著沒反應的遙控裝置，泰然自若地搖頭。
「不知道，但應該還沒抵達升天階段。」
「是喔……唉，真沒力……我不想跟他們耗了。」
撂下話的碧翠絲讓自己的眷獸解除實體化，然後背對模造天使邁步離去。
「喂，BB。」
「總之我們先閃吧。我可不想被那種玩意波及。」
碧翠絲回望緊追過來的霧島，懶散地說道。
環繞著模造天使的龍捲風如今已徹底結凍，變成一道巨大冰柱，在地表呈螺旋狀產生渦卷的區域直徑長達數十公尺，目前仍然在增長。碧翠絲等人的登陸艇也受困其中，要逃出這個島幾乎無望。
而且敗陣的第四真祖和兩名少女也還留在猛烈暴風雪當中。
「學長！曉學長——！」
身穿制服的嬌小少女緊緊依偎在倒下的第四真祖身邊，不停喚著他。
而異國的銀髮公主正抬頭仰望屹立於面前的冰柱。
「模造天使……不，葉瀨夏音……你究竟……」
人工天使寄身於那澄澈的冰層里，痛哭著持續沉睡。
冰雪籠罩的巨大冰柱十分神似古時被稱作「巴比倫」的參天聖塔。
少女在光芒中淺寐。
在意識稀薄的她耳里，唱誦得有如壯麗音樂的咒語正不斷響起。
迷人的光與音構成洪流。散發光芒的是刻印在她肌膚上的複雜魔法紋路；奏出樂音的則是她自己的歌喉。
葉瀨夏音展開不對稱的醜陋翅膀，在光芒中作夢。
她明白自己正逐漸轉變成非人的異形。
不用別人說她也知道，當轉變徹底結束，葉瀨夏音就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對於這一點，夏音不覺得悲傷和害怕。本來就該如此，她只是遵從神訂定的世界法則。微微殘存的意識中，獨留一絲安詳。
她幫助的小小生命，那份帶著些微溫暖的記憶。
她會那麼執著地想救那些被無情飼主捨棄的小貓，也許就是將它們幼小的身影和不認得父母臉孔的自己疊合在一起的關係吧。或者那是自己無意識的心愿，為了在徹底消滅以前留下曾經活在這世上的證明——
無論如何，她的願望達成了。哪怕名為葉瀨夏音的少女被所有人淡忘，她所救的貓咪們仍會繼續編織生命的絲線。
這樣她就沒有遺憾了。即使這雙沾滿同族鮮血而受到詛咒的手，將永遠失去將它們抱進懷裡的機會——
徹底陷入沉眠的前一刻，夏音突然回想起——
她想起在最後呼喊她人類名字的那個少年。
眼裡閃耀深紅色光輝，還操控著散發龐大魔力的使役魔。即使如此，他仍惦記著正要咬碎同類喉嚨的夏音而放聲呼喊。
那身影和笨拙地抱著貓咪的少年重疊在一起。
對啊……記得他是……凪沙的……
「大哥……」
夏音的意識在光芒中淡出消失。
持續沉睡的她，眼裡滴落一顆淚珠。
2
那艘船停泊於弦神島近海約二十公里處的海上。
魔導士工塑名下的商用貨船「阿瑪戈沙」。
它原本是用來將工廠生產的作業機械出口至國外，不過廣闊船艙目前積載的倒只有一艘登陸艇，還有數十架戰鬥用的機械人偶。老朽的船體已經卸下原本職務，現在則是出借給葉瀨賢生用於研究。
「啊！好悶……穿這套衣服，肩膀果然會酸，而且又熱……」
碧翠絲·巴斯勒腳步傭懶地走下生鏽的樓梯。她親自駕駛聯絡用的小艇，剛從弦神島移動到船上沒多久。
脫掉織工一流的外套同時，碧翠絲將襯衫鈕扣從上依序解開。豐滿的胸脯變得更顯眼以後，她隨手解開頭髮。研究主任的知性面具被扒下，尖銳的本性一覽無遺。
她解開訊號中斷的魔族登錄證，然後打開厚實的金屬門。將船艙改造後新增的氣密區，葉瀨賢生用來進行魔導儀式的實驗室大門。
「這艘實驗船還是一樣沒情調，餐點又難吃，虧你能窩在這種地方。」
碧翠絲環顧被葉瀨賢生稱為「祭壇」的實驗室，缺乏感慨地說。
狹窄的房間裡塞滿許多醫療器材，看起來既像大醫院的加護病房，也像處理危險細菌的實驗室，或者也像供奉神的莊嚴神殿。
不管怎樣，對身為魔族的碧翠絲來說，這地方都與舒適一詞相距甚遙。
「我做的是非法實驗。沒辦法。」
應聲回答碧翠絲的是個站在房間深處的男子。
男子有張嚴肅的臉，黑髮間雜白髮，年紀差不多將近五十。
男子個頭不算大，卻莫名具有威嚴感。也許那是因為他的外表令人聯想到虔誠的聖職者所致。
不過他既非僧侶也非牧師。男子懷有的信念反而與那些人處於對極。他鑽研鍊金術及魔法，是企圖親手創造出奇蹟並藉此改革世界的人。
換言之，他是魔導技師——葉瀨賢生。
「雖說在意料中，第五階段以上的模造天使啟動時產生的瘴氣量太大。就算是在『魔族特區』，排放出這麼大量的瘴氣，免不了要被特區警備隊強制搜索。」
賢生毫不厭倦地望著正面的玻璃窗說道。
重重加裝的強化玻璃另一邊，有個少女沉睡著。
純白牆壁、刻有聖言的大理石床。在醫療電子儀器圍繞下擺著七張床，不過沉睡的少女只有一個。現在只剩她而已。
「——所以說，現在怎樣了？『贗天使』狀況如何？」
碧翠絲語氣不顯關心。賢生頭也不回地回答：
「進行順利。導向外部靈能中樞的小徑也穩定下來了。上次戰鬥的損傷還留有一些，不過今晚應該就能痊癒。」
「我聽說那副面具在戰鬥中壞了喔。」
碧翠絲望著持續沉睡的少女並興師問罪。
少女美麗的臉孔，本來應該要被金屬面具掩蓋。
「影響輕微，沒問題。到達第七階段時，思考拘束器會失效是原本就預料到的。」
「是喔。這樣的話，你打算怎麼操控那個怪物？」
「操控……？那怎麼可能辦得到。」
回過頭的賢生臉上微微浮現嘲笑般的神色。
「即使屬於贗品，那依舊是神的使者。抵達這個階段的模造天使一旦被解放，就無異於天災了。最好別以為可以把她們當道具操控。」
「……這我可沒聽你說過。」
碧翠絲挑起細眉。
葉瀨賢生想創造的東西，對身為贊助者的魔導士工塑來說只是商品而已。作為商品，無法操控的道具根本不具價值。
「用不著擔心，把這當成炸彈的一種就行了。覺醒後的模造天使會順從本能與敵人交手，達成使命後就上天堂去了。名符其實的升天。」
「啊……是這麼回事嗎……哎，這樣的話倒還是能賣。」
碧翠絲粗魯地撩起頭髮低喃，然後又看向躺在床上的少女。
銀髮女孩張開不對稱的醜陋翅膀。她是過去被稱作葉瀨夏音的少女。
「結果，活下來的只有你的『女兒』。感想如何？」
「我從一開始就料到了。」
賢生撇清關係似的淡淡開口。
「沒任何差錯。基體素質上的差異。」
「縱使出身不貞操，女兒終究是皇室的血脈嘛。」
碧翠絲嘲弄般笑了。
賢生原本不帶感情的眼裡，多了一絲類似憤怒的冷冷光芒。
「……你是專程過來說這些廢話的嗎？BB？」
BB——碧翠絲·巴斯勒誇張地聳肩否認。
「我們逮到第四真祖了。」
「就是那個世界最強的吸血鬼？闖進上次『儀式』的，果然是真祖？」
「畢竟他身邊有獅子王機關的劍巫擔任監視者啊……先不管那傢伙是不是正牌的第四真祖，能用來替新產品背書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總公司那些人也樂見其成吧。」
碧翠絲雀躍地說。賢生經過長時間沉思，口氣沉重地反問：
「第四真祖人在哪？」
「金魚缸啊。那地方你知道吧？供機械人偶實彈演習的場地。要將他連同整座島一起轟沉也行喔。」
「好吧。拿來當最終進化的觸媒，算是無話可說的對手。」
賢生鄭重地點頭答應。碧翠絲露出嫣然微笑，然後轉身。
「說定囉。我去叫船長開船——」
這時，碧翠絲的胸口響起短促電子音。辦公用的無線行動裝置收到訊息了。她朝液晶熒幕上顯示的短訊瞥了一眼，然後意興闌珊地從鼻子哼聲。
「怎麼？」
「霧島傳來的。人似乎找到啦。阿爾迪基亞的那隻母豬好像也漂流到金魚缸了……哎，從位置來看正如所料。」
「拉·芙莉亞公主嗎……沒想到她還活著，運氣真是好……不對，也許對她而言只是無謂地讓痛苦拖長罷了。」
賢生嘀咕得若有深意，接著便同情公主般嘆氣。碧翠絲將卡片狀的無線行動裝置硬塞進胸口，刻薄地眯著眼說：
「這樣就能毫不保留地將葉瀨夏音（XDA-7）操到壞啦。」
「是啊。」
賢生面無表情地看著持續沉睡的夏音，沉重地點頭附和。
「是啊……說的沒錯。」
3
拉·芙
莉亞搭乘的逃生艇是被衝到島嶼西側海岸，從弦神島看去屬外洋方向。隔著島中間的泉水，她的落腳處正好位於古城他們那座碉堡的相反側。
「原來你真的是公主……」
古城看著留在沙灘的逃生艇，感觸深刻地說出感想。
「我為什麼要說謊？」
拉·芙莉亞看著思緒混亂的古城，歪頭表示不解。
由於是皇家專用船艦的裝備，她那艘逃生艇款式豪華得嚇人。
被塑膠殼包裹的蛋型本體，還有自動膨脹的橡膠浮具。光從形狀來看，和古城想像的逃生艇形象離得並不遠，然而——
畢竟外層鑲的是純金，不會生鏽、不受腐蝕、導電性優秀而耐雷擊，這些似乎是選為材質的理由。
逃生艇內層則是真皮，窄雖窄，仍備有體面的床鋪，飲用水和食物自是不提，裡頭舒適得連溫水免治馬桶都一應俱全。
古城覺得會搭乘這種逃生艇的人，除皇室成員以外不作他想。儘管已漂流數日，拉·夫莉亞仍一身乾淨清潔，這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要怎麼稱呼你？叫殿下嗎？」
古城啃著從公主那邊分來的緊急糧食問道。她有些生氣地說：
「請叫我拉·芙莉亞，古城。殿下、公主還有皇女我都聽膩了。至少我不希望讓異國的朋友用那種死板的稱呼叫我。你也一樣喔，雪菜。」
「咦？那個，可是……」
雪菜看似驚訝地搖搖頭。她算是政府公務人員，對那種過分親昵的距離感應該難免會抗拒。然而不知道拉·芙莉亞是怎麼想的，她看了雪菜的反應以後——
「對了……也可以取綽號呢。」
唔——如此咕噥的她一臉認真地陷入沉思，接著又得意地微笑著表示：
「比如說，把我的名字改成和風的『小芙芙』——那就可以接受了。呵呵，不要看我這樣，我對日本文化也很熟悉喔。」
「……不，請恕我用大名稱呼你，拉·芙莉亞。」
雪菜認命般說道。產生危機意識的她八成是害怕這樣鬧下去，可能真的得用胡鬧的綽號稱呼對方。公主的日文確實說得相當流利，但至少那個綽號並不能歸類為和風。
附帶一提，雪菜已經取回原本正在洗的制服，也換上了。常有驟雨的風土氣候，使得彩海學園選用快乾的布料做制服。
「所以，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古城總算塞了東西果腹以後又問。儘管時間已經接近黎明，但他們才剛結束一場槍戰，實在還沒有睡意。
「我的船在拜訪弦神市途中被擊墜了。」
拉·芙莉亞若無其事地說。驚訝的反而是古城。
「擊墜……？」
「該不會是魔導士工塑下的手？」
古城和雪菜各自問了。
「沒有錯。恐怕是為了綁架我吧。」
仿佛哀悼著那些犧牲的部下，拉·芙莉亞微微垂下目光點頭。
載著她的裝甲飛行船遭到擊落是在六天前。當晚弦神市正好發生「面具寄生者」風波。那一天，據說拉·芙莉亞在護衛騎士團陪同下，正要前往弦神島。後來當船航經這一帶海域，卻突然遭受襲擊。
深夜朝高度一千公尺發動的奇襲。
落於被動的騎士團喪失大半戰力，那些侍從認清局勢不利，便動手將拉·芙莉亞塞進逃生艇。她還來不及抵抗，逃生艇就被發射落入大海。
拉·芙莉亞似乎曾在洋上流浪兩天多，然後才漂到這座無人島。
「……魔導士工塑那些人是打算要求贖款嗎？」
抱著單純疑問的古城問道。魔導士工塑身為民營企業，居然會雇用魔族攻擊一國皇室的船，他想不到別的理由。
拉·芙莉亞卻靜靜搖頭。
「他們是覬覦我的身體——阿爾迪基亞皇室的血脈。」
「……血脈？」
「是的。因為生於阿爾迪基亞皇室的女子幾乎無一例外，全是能力強大的靈媒。」
「靈媒……是指巫女嗎？」
古城說著朝雪菜瞄了一眼。
由獅子王機關發掘出來的雪菜應該同樣是資質優秀的巫女。實際上，古城就近看過她使用靈視力及神靈附體，因此十分了解那有多強勁。不過連如此優秀的雪菜都沒被人覬覦，那麼拉·芙莉亞身為靈媒有多大能耐，古城已經無法想像。
仿佛要回答古城的疑問，拉·芙莉亞繼續說道：
「——受聘於魔導士工塑的葉瀨賢生，過去曾是侍奉阿爾迪基亞皇室的宮廷魔導技師。他通曉的眾多魔法奧義都需要皇室成員的靈媒能力。大概是因為如此，他們才會冒著風險想將我擄走。」
「你說的葉瀨賢生……是葉瀨夏音的父親嗎？」
意外聽到的這個名字讓古城倒抽一口氣。
拉·芙莉亞臉色不改，回看他說：
「他並不是葉瀨夏音的親生父親。」
「這個我知道。葉瀨說過她小時候住在修道院。」
大嘆一聲的古城重新看向公主。他從正面盯著她那雙淡藍色眼睛。
「……你和葉瀨夏音是什麼關係？為什麼你們會這麼像？」
「我們長得像嗎？我倒聽說日本人不太會分辨西洋人的長相。」
拉·芙莉亞眨著眼反問，似乎並沒有刻意裝蒜的意思。
「這不是那種層次的問題！再怎麼說也太像了吧！」
古城忍不住逼近公主面前大吼。
拉·芙莉亞凝望著他，沉默下來。與其說她隱瞞著什麼，那種沉默更像在猶豫是否該說破個人的重大秘密。
「葉瀨夏音的真正父親，是我的祖父。」
「……祖父？你爺爺嗎？」
古城不太能理解話中含意，只好鸚鵡學語般反問。拉·芙莉亞的祖父，是指阿爾迪基亞的前任國王？
「十五年前，我祖父和住在阿爾迪基亞的日本女性生了一個女兒，那就是葉瀨夏音。」
「……咦？」
「當然那對我祖母——當時的王妃來說等於外遇。葉瀨夏音的母親生產後，不想給我祖父添麻煩，於是回到了祖國日本。後來我祖父知道了這件事，就命人為她建造——」
「扶養葉瀨長大的那間修道院……對不對？」
雪菜接在拉·芙莉亞後頭搶先說了。她從遇到和夏音酷似的異國公主時，就隱隱約約料到這一點了。
古城想起悄悄佇立在公園一隅的修道院模樣。
拉·芙莉亞表示，那棟修道院是專為夏音的母親所建造。
既然如此，夏音的母親應該也會住在那裡。
這表示夏音原本是和親生母親住在一起，只不過她本人沒有表明身份。或許夏音的母親一直都在女兒身邊守護著她。然而——
「等一下，你的祖父是阿爾迪基亞的前任國王吧？如果那個人是葉瀨的父親，那葉瀨的輩分——」
「自然就是我的姑姑呢。」
拉·芙莉亞的回答只讓古城更加混亂。從外表看來，公主的年紀差不多十七、十八歲，明顯比夏音年長。可是對夏音而言，拉·芙莉亞似乎是她的侄女。總之，她們兩倆是血緣關係相當接近的親戚，換句話說——
「雖然她沒有王位繼承權，還是屬於皇室的一員沒錯。」
「皇……皇室，這……」
「前些日子，曾為我祖父心腹的重臣過世了，他的遺言讓葉瀨夏音的存在因而見光。我的祖父逃之夭夭，祖母則大動肝火……嗯，王宮裡目前有些混亂。但是，我們總不能就這樣對她置之不理。」
公主難得軟弱地嘆息。
古城無言地仰望黎明前的天空。夏音是異國之主的女兒，事情規模太大讓人體會不到真實感，使得古城異常冷靜。
「所以你才打算去弦神市？」
「是的。原本預定我會代替祖父去接葉瀨夏音。」
拉·芙莉亞淡然頜首。古城忽然想起幾天前深夜裡的一通電話。
「這麼說來，我聽煌坂提過。她原本要護衛來自阿爾迪基亞的貴賓，卻出了意外。等一下，原來那指的就是你嗎？」
「現在談到的是獅子王機關的煌坂紗矢華吧？就是你那個情婦。」
拉·芙莉亞用充滿好奇心的使壞表
情看了古城。
「……情婦？」
「我聽說她也是第四真祖的情人之一。據聞你們之間有肉慾橫流的淫猥關係。」
古城猛烈咳出聲音。雪菜從旁射過來的視線冷冷扎在他身上。
「——哪有那種事！是誰散播那種不負責任的流言！」
「是迪米特列·瓦特拉告訴我的。那個戰王領域的貴族。」
公主爽快地招出禍首——這名字倒也令人意外就是了。
「那那那……那個男的！慢著，為什麼你會認識那種傢伙？」
「我們之前有國際往來。因為阿爾迪基亞有一部分的國境和他的領地相接。」
「唔……」
古城已經出不了聲。說起來，那個擾人清閒的戰鬥狂確實也是不折不扣的貴族。阿爾迪基亞王國以及戰王領域的奧爾迪亞魯封地——名字感覺也有點類似。
「你說過葉瀨賢生使用的魔法，需要阿爾迪基亞皇室成員的力量對嗎？」
代替無法從動搖中振作的古城發問的是雪菜。
拉·芙莉亞神情嚴肅地點頭。
「我知道養育葉瀨夏音的修道院曾在五年前發生事故，那大概是年幼的她在不自覺間讓靈媒力量失控的關係。賢生應該就是因為那起事件，才發現她是阿爾迪基亞皇族。」
「所以他才會收葉瀨當養女嗎？就為了拿她在自己的魔法儀式中當靈媒。」
古城表情苦澀地嘀咕。葉瀨父女間的關係，正如他們所能料到的最糟情形。
「……古城，你知道賢生進行的是哪一種魔法儀式嗎？」
從拉·芙莉亞詢問的嗓音中聽得出之前未有的嚴肅。
古城懾於其威嚴，也跟著繃緊表情。
「我們看到時，葉瀨她……已經變成怪物般的模樣，正在和自己的同類自相殘殺。」
「這樣嗎？賢生果然是想製造『模造天使』。」
「……模造天使？」
陌生而不祥的字音讓古城蹙眉。
「那是賢生長久以來研究的魔法儀式。藉人工手段引發靈格進化，使人類脫胎換骨變成更高階的存在就是那種儀式的目的。」
「葉瀨那副模樣，也算是靈格進化的存在嗎……？」
古城恍惚地睜大眼睛，無力搖頭。夏音張開不對稱的醜陋翅膀，咬碎同類喉嚨的那副模樣始終離不開他的腦海。說那是靈格上的進化，甚至命名成天使，到底有誰會相信——？
「————！」
當古城和拉·芙莉亞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對望時，雪菜忽然起身。她手握的銀槍流暢地展開鋒刃的餘韻猶若在耳。
「姬柊？」
「有船來了。」
雪菜對受驚回頭的古城他們這麼說。她望著的海平線上，有一艘黑色船隻在行進間濺起水花。那和古城摧毀的一樣，屬於軍用登陸艇。
「那艘船……又有機械人偶來了？」
倍感生厭的古城咕噥。
機器驅動的那些士兵不管來襲幾次都一樣，古城的眷獸會將它們連根摧毀。
拉·芙莉亞的逃生艇裡頭裝有發射求救訊號的發訊機。顧慮到訊號被魔導士工塑從旁接收的風險，之前她似乎並未使用，但現在既然和古城他們會合，就沒有必要害怕敵人了。畢竟搜索公主的救難隊八成已被派到鄰近海域，只要發射求救訊號，他們應該立刻會趕來。
所以，魔導士工塑那些搶來也派不上用場的無人艇，可以毫無顧忌地擊沉。古城這麼想著，立刻準備召喚眷獸。然而——
「不對，那個是——」
雪菜像是要阻止古城出手。
看見雪菜用手指著的東西，古城這才明白她聲音裡帶著困惑的原因。
造型粗線條的登陸艇甲板上，站著熟悉的人影。
高大的美女以及面有怨色的消瘦男子。是碧翠絲和霧島。
古城發現他們朝這裡揮著的玩意，感到有些頭痛。
那是一塊巨大的素色布料——象徵停戰之意的白旗。
4
巧的是，碧翠絲他們的登陸艇靠岸時，和幾小時前機械人偶登陸都在同一處河口。那塊地方被古城用眷獸燒過，變成玄武岩肌理裸露於外的平坦地形，因此大概只是因為船隻方便停靠罷了。
最先下船的是碧翠絲。皮革制的深紅色緊身衣，讓她豐滿的身材曲線表露無遺。
接在她之後，有個貌似聖職者的黑衣男子登上陸地。
最後，霧島肩上還扛著大得誇張的旗竿，從甲板上探出臉來。
「嗨，傻情侶，你們看來精神不錯嘛。有相親相愛嗎——？」
「……洛·霧島……你居然還有臉過來。」
被古城殺氣騰騰地一瞪，霧島連忙揮起白旗。
「慢著慢著，我說過，要恨就恨那個女的，我只負責跑腿打雜啦。」
被部下推卸責任的碧翠絲則慵懶地撥著頭髮。
面對她那嫵媚頹美的姿色，古城忘了原本要發的牢騷而噤聲。不知為何，雪菜用責備般的眼光看著他。接著——
「好久不見了，葉瀨賢生。」
毫無防備往前走去的拉·芙莉亞看著黑衣男子說道。
葉瀨賢生手抵著自己的胸口，恭敬地行禮。
「小的向殿下請安……七年沒見了吧。您現在真是國色天香。」
「將我的親人當成儀式的供品，虧你能厚顏講出這些話。」
拉·芙莉亞語氣冷冷地回答。但賢生不改表情。
「承您所言，殿下。但我對神發誓，我不曾虧待夏音。我不能不將她視如己出的理由——您現在應該明白才是。」
「照你言下之意，你就是想將親如女兒的她塑造成非人之物？」
拉·芙莉亞的語氣中帶有指責之意。
「不如說，正因為她像我的親女兒才能參與這一切。」
聽了賢生不感愧疚的這番話，銀髮公主發出嘆息。
「葉瀨夏音在哪裡？賢生？」
「我們準備的模造天使基體有七人。其中三人是由夏音親自打倒，連中途落敗者算在內，她已得到六個靈能中樞。加上人類與生俱來的七個靈能中樞，總數為十三。其間相系的小徑總數是三十條。這是人類將本身靈格向上提升一階所需的最低數目。」
賢生仔細地為眾人解說。那滔滔不絕的的口吻，確實具備以往曾任宮庭魔導技師的風範。聽完他自顧自的說明，雪菜忽然臉色蒼白。
「難道說……！」
「姬柊？」
「葉瀨就是為了這個才將自己的同類……！你居然做出……這種事……！」
雪菜睜大的眼睛裡盈現出恐懼、驚愕，以及對賢生的憤怒之色。她很少像這樣對別人表露出如此強烈的情緒。即使古城無法理解賢生的說明，光是這點就足以令他動搖。
「模造天使的儀式是應用『蠱毒』而來。讓候補人選互相殘殺，由存活者吞下對手的靈能中樞，納入自己體內。不過這裡所謂的『納入』，是指靈格層面的吞併——到最後就能創造出存活下來的最佳個體。」
拉·芙莉亞為困惑的古城說明。
「靈能中樞也被稱為查克拉，就好比藉靈力催發奇蹟的迴路。」
賢生接著她的話繼續說下去。
「所有人類都具備相同迴路，但是能啟動的人不多。即使是一流靈能者，可以動用到能力的三成應該已屬上乘。如果能盡數運用可會成為覺者，並獲得等同神佛的力量啊。」
嘲語間，賢生了悟般的神情帶著某種哀愁。
拉·芙莉亞依然冷冷地瞪著他又說：
「既然迴路的出力不夠，增加數量就行了，這是賢生做的假設。模造天使的七個候補人選，各自擁有一具以魔法強化至人體極限的靈能中樞。接著再讓她們從其他候補人選身上，將靈能中樞奪取到自己體內——」
「如此就可以讓靈格進化，而不會導致人類肉體的靈能容量超載。那將是比人類更接近神的存在，亦即天使。」
聽完公主和賢生交互說明，古城總算明白了。強行將人類拉上天使層級——這項魔法儀式確實正如拉·芙莉亞之前所說，夏音為何會吞食她所擊敗的同類肉體，也能得到解釋。
「但是，你們公司幹嘛資助那項儀式？魔導士工塑不是生產清潔機器人嗎？」古城瞪著霧島問了。儀式的真相水落石出，可是古城不懂普通的營利企業基於什麼理由，要提供資金及人才給那種違背人道的實驗。
「面具寄生者」之間的戰鬥也屬於儀式一環，那已經對弦神島市區造成莫大損害，即使是在「魔族特區」也不會被允許。這種行為徹底違法。
「呃……這個嘛，我們公司不太妙啦……在經營狀況方面。」
「啥？」
「像清潔機器人那種玩意，價格競爭凶，技術革新又快，利潤卻少得很……走投無路之下只好試著研發戰爭用的機械人偶，結果更是賣不出去。哎，公主大人射一發咒式槍就東倒西歪，性能糟成那樣，怪不得沒銷路就是了。為了進行實彈演習，我們公司還曾大手筆包下這座島。」
霧島樞著鼻頭說。古城聽了他這番扯得有點遠的藉口，只能皺著臉。
接著霧島語帶諷剌地笑道：
「所以囉，我們是把公司的命運賭在那些用來當兵器的人工天使上啦。」
「你說……兵器？搞什麼鬼……那是什麼意思？」
古城背脊竄上一股寒意。
包括那月的攻擊、雪菜的長槍，甚至連古城的眷獸也無法觸及「面具寄生者」——
假如那並非用於靈格進化的實驗體，而是純粹作為兵器量產，會有什麼後果？不用想，答案再明白不過。那肯定會輕易顛覆既有的軍事平衡，成為最強的兵器，買主自然要多少有多少
「唉……夠啦，麻煩斃了。這種細枝末節無所謂啦，反正小鬼頭也聽不懂。一會兒講經營公司的困難，一會兒又講受僱的魔族有多苦，還不是白搭。」
原本保持沉默的碧翠絲，像是滿肚子火般撂話。
「總之就這麼回事，我來轉達我們公司的要求。首先，阿爾迪基亞的公主，別再做無謂的抵抗，向我們投降吧。不要緊，只要你乖乖聽話就不至於要你的命。」
「區區企業的走狗也敢指揮我？你還真瞧得起自己。」
拉·芙莉亞用鄙視的眼神看著碧翠絲。
碧翠絲揚起朱唇，猙獰地露出犬齒。白色獠牙大得不甚自然。
「口氣很狂妄嘛，臭母豬。沒關係，我並不打算立刻幹掉你。相反的，我要讓你爽到寧願死。」
她一臉殘忍地舔著嘴唇，慵懶的目光看向古城等人。
「另外，我給你們兩人機會。」
什麼意思——如此質問的古城瞪著碧翠絲。
然而採取行動的卻不是她，而是賢生。賢生從黑衣里掏出小型遙控裝置，霧島看他那麼做，也跟著將擱在甲板上的貨櫃打開。
那是形狀類似棺材的氣密貨櫃。
躺在裡面的嬌小少女在白色冷霧籠罩下緩緩起身。
仿若病患服的樸素衣著；裸露的纖瘦手腳；垂落的銀髮；不對稱的醜陋翅膀。
「——葉瀨！」
「葉瀨？」
古城和雪菜同時朝從沉睡中醒來的少女大喊。
碧翠絲眼裡並無感觸，看著他們說：
「第四真祖，還有獅子王機關的劍巫。你們兩個可以一起上不要緊，能不能認真和那個女孩交手？」
古城聽了氣得發愣。
「——開什麼玩笑！為什麼我們非得這麼做？」
「已經夠好懂了吧？要用來推銷啊。我們公司的『贗天使』可以宰掉世界最強的吸血鬼——就這麼簡單。」
碧翠絲像是看著教不好的小孩，一臉煩悶地說了。
雪菜朝她發出淬鍊利刃般的鬥氣。
「你打算將葉瀨當成兵器販賣？」
「猜得不太對，但是也不遠了。」
碧翠絲懶散地格格笑著，眯起眼睛說：
「要是你們不想打，那也無所謂，乖乖等死就好了。真可惜，如果能平安活下來，原本我還想放你們一條生路呢——而且你們自己看，她好像已經卯足幹勁囉。」
「什麼……！」
察覺到夏音身體湧出的異樣瘴氣，古城愕然驚呼。
她張開不對稱的翅膀，緩緩浮起。睜開的眼睛裡看不出情緒，瞳孔並未對焦。
「你甘願如此嗎？賢生？」
拉·芙莉亞凝視手握搖控裝置的賢生，開口質疑。
仿佛想逃避公主的視線，賢生轉過身朝裝置出聲喚道：
「啟動吧，XDA-7。這是最後一次儀式。」
5
剎那間發生了什麼，古城並沒有立刻理解。
張開翅膀的夏音往上浮起——這麼想的瞬間，有道銀色閃光從旁穿過古城的視野一角。閃光的真面目是雪菜的槍。手握「雪霞狼」的雪菜勢如彈丸，縱身將槍鋒剌向夏音。能癱瘓魔力、斬除萬般結界的降魔長槍。
既然夏音是透過魔法儀式製造的人工天使，只要癱瘓她身上的魔法就行了。雪菜應該是這麼想的，於是她趁夏音啟動前的一絲空檔，試圖實踐自己的想法。但是——
「唔——」
槍尖觸及夏音肌膚的瞬間，遭彈飛的卻是雪菜。震退的勁道和沖剌時同樣猛烈，她將長槍扎入地面才勉強讓自己平安著地。
「這是？」
雪菜護著因反作用力而麻痹的手，神情驚恐地低呼。
夏音對這樣的她連看都沒看一眼，若無其事地飛向天空。
「神格振動波驅動術式……獅子王機關的秘藏兵器『七式突擊降魔機槍』嗎？」
賢生望著雪菜那柄散發銀光的槍，一臉滿足地咕噥。
「那只是白費力氣。以人手創造出的神能波動，沒道理對具備真正神性的模造天使造成傷害。」
「怎麼……可能……」
雪菜緊咬嘴唇。她那柄連真祖眷獸都能擊斃的長槍，第一次像這樣徹底失效。縱使是雪菜也難掩心中動搖。
即使如此，雪菜又迅速做出下一項決定。她轉向手裡拿著遙控裝置的賢生，再次拔腿衝鋒。既然沒辦法阻止模造天使的本尊，只好除掉控制天使的施術者。這項結論要說當然倒也當然，不過雪菜的判斷之快仍值得稱許。
然而她揮舞的槍卻被一道深紅色鋒芒攔下。
「——我說啊，你的對手不在那邊。」
懶散嘀咕著擋到雪菜跟前的，正是碧翠絲。
宛如鮮血湧現，碧翠絲手裡冒出一柄紅色尖槍，槍身全長甚至凌駕身高挺拔的她。
碧翠絲和雪菜的身高差距近二十公分。相較於一身深紅色緊身衣的肉感美女，穿著制服的雪菜顯得弱不禁風。即使同樣持槍擺出架勢，威迫感仍有大人及孩童般的差距。
但雪菜毫不畏縮地拉近敵我間距。碧翠絲那柄深紅色尖槍正散發出兇惡強烈的魔力波動，肯定是藉由某種魔法所創造出的武器。若然如此，那柄槍應該就敵不過擁有「雪霞狼」的雪菜。降魔長槍的一擊會將深紅色尖槍瞬間消滅才是——
碧翠絲放聲大笑，仿佛嘲弄著雪菜那番估量。
「『蛇紅羅』！將她做成肉串！」
雪菜繞轉槍尖，勾住碧翠絲的深紅色槍身——即將打落敵人兵器的前一刻，深紅色尖槍卻如蛇身蜷彎，從不可能的角度對雪菜發動攻勢。
雪菜能閃過這次奇襲，得歸功於劍巫用來預知下一瞬未來的靈視能力。
在碧翠絲手裡，深紅尖槍像生物般不斷變形，接連從死角攻向雪菜。無關距離、招式，甚至碧翠絲這個使槍者的動作，她的武器會自己發動攻擊。
「難道說——是眷獸化身成長槍？」
「這玩意是『活武器』啦……並不算多稀奇的東西吧？」
碧翠絲不顯驕傲，只用無感情的嗓音告訴雪菜。其間深紅尖槍仍不斷反覆突剌，雪菜則將那些招式一一擋下。
古城只能感到非常震驚，已經無法掌握尖槍的攻擊。
「長成武器模樣的眷獸……？」
碧翠絲是吸血鬼，這一點古城也隱約察覺到了。她恐怕和瓦特拉屬於不同血族，大概是「第二真祖」或「第三真祖」的末裔。
當然，古城也不是頭一次遇到自己以外的吸血鬼。和迪米特列·瓦特拉那種「舊世代」吸血鬼相比，她的眷獸可說攻擊力貧弱。
然而，只擁有貧弱眷獸
的碧翠絲卻讓雪菜屈居下風。身兼長槍及使役魔——她那頭眷獸的特質就是如此具威脅性。
基本上眷獸強大過頭的攻擊力用於對付單人幾乎沒意義，就像敵我不分地發揮破壞力的炸彈。但是碧翠絲的「長槍」能將所有攻擊力集中於一名敵人。哪邊有效率根本不必想。
「好啦……那我們也來把差事處理掉吧。」
霧島確認雪菜面對碧翠絲正陷入苦戰，就跟著跳下船。
散漫的他仍把手插在口袋裡，並朝拉·芙莉亞走近，用意大概是要照預定將公主逮住。拉·芙莉亞從腰際拔槍。那並非她愛用的咒式槍，而是普通衝鋒鎗。大量使用樹脂材質的槍身較為小巧輕便，在她的纖纖玉掌中也一樣合手。
「給我退下，獸人。」
拉·芙莉亞幾乎在警告的同時開槍。極近距離下的自動射擊，瞬間射完的十七發彈雨全落向站得毫無防備的霧島。
「琥珀金彈頭嗎？不錯的子彈。但是……可惜啊。」
霧島笑著用獸化的手將接住的子彈撒在腳邊。他消瘦的身材在膨脹後大了一圈，逐漸變成毛色漆黑的獸人。
「為什麼要靠這種便宜貨？皇室自豪的咒式槍沒子彈了嗎？公主大人？」
霧島用挖苦的口氣問道。拉·芙莉亞默默後退並換上預備彈匣，替衝鋒鎗重新裝彈的手靈巧得不像公主。
然後，她震驚似的望向霧島背後的天空。
大概是受她的反應吸引，霧島跟著將目光轉向頭頂。浮在空中的，是全身魔法紋路正散發光芒的葉瀨夏音。
「Kyriiiiiiiiiiiii——！」
夏音的嗓子發出尖銳嘶鳴。
人類的聲帶絕對無法發出那淒絕悲愴又具聖性的莊嚴尖叫。
包覆夏音的光芒更顯浩大。她那已經變成異形的肉體，開始進一步改頭換面。
長滿口腔的尖牙紛紛脫落，原本稚氣的面容也逐漸變成具現黃金比例的美麗臉孔。不對稱的醜陋翅膀被取代，新長出的三對美麗翅膀璀璨耀眼。
浮現於翅膀表面的是巨大眼球。
那隻「眼睛」透露出看透一切的虛無感情，睥睨著地上。
「這就是……模造天使……？」
古城被夏音放出的攻擊性波動壓倒，嘴裡咬牙作響。
皮膚灼熱疼痛，讓吸血鬼化的肉體叫苦。壓倒性的魔力和夏音被人喚作「面具寄生者」時根本無法相比。
不對，那已經不是魔力了，應該稱為「神氣」。
「請你小心，學長！她的目標是——」
持續和碧翠絲對峙的雪菜大喊。
模造天使出現，使地上的戰況趨於平穩。
霧島依然抬著頭，將逮住公主的差事擱在後面；碧翠絲似乎也沒有勉強和雪菜交手的意思。就結果而言，他們應該也在守候模造天使的動靜。
「Kyriiiiiiiiiiiii——！」
夏音再度嘶吼，在她翅膀上的眼球同時散發太陽般的剌眼光芒。
釋放出的閃光形成巨大光劍，由上空朝古城傾注而下。
「住手……葉瀨！」
黃金之劍插進大地，引發巨大爆炸，將驚人破壞力帶到地表。堅硬的岩床碎散變成粉塵，紅蓮火焰肆虐過境。
夏音的攻擊並未就此結束。六片翅膀每次拍動，睜開的巨大眼球都會釋放閃光。接二連三射向地面的光束明顯都是瞄準古城而來。
吸血鬼是由眾神詛咒的「負之生命力」聚合而成，在身為神明使者的模造天使眼裡，應該就像非消滅不可的「天敵」。何況碰上真祖，敵對程度自然更甚。
「可惡——迅即到來，『獅子之黃金』！『雙角之深緋』——」
古城已無選擇的餘地。要是夏音繼續攻擊，這整座島八成再過不久就會被消滅。即使動用眷獸也要先阻止夏音，不然連雪菜和拉·芙莉亞都將跟著喪命。
「葉瀨！」
籠罩雷光的黃金獅子以及振動波聚合而成的緋色雙角獸，朝著飛舞於半空的天使展開突擊，個別力量皆等同天災的「真祖」眷獸同時出手攻擊。
那波攻勢帶著龐大魔力，卻沒能傷到夏音的身體。
所有攻擊都穿過模造天使，其身軀只出現蜃景般的光影搖盪。被劃破的大氣發出尖銳聲響，雷光貫穿蒼穹，但夏音仍繼續悠然飛舞。
「沒用的，第四真祖。」
賢生向古城喊話。
他帶著一副開悟般的表情，心如止水地看著夏音的身影。對於自己創造出的模造天使，他體會不到任何興奮及喜悅。
「現在的夏音已逐漸進入異於我們的高度次元，哪怕你的眷獸擁有多麼傲人的龐大魔力，也無法摧毀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唔……」
即使被賢生用同情眼光看待，古城也沒有餘裕回嘴。
因為模造天使的六片翅膀又用巨大的眼球對準古城了。
近似陽光的壓倒性光芒將他照亮，不留一片影子。
「葉瀨——！」
古城嘶吼著將手伸向頭上的夏音。隨後，閃光將他貫穿。
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伴隨著劇烈衝擊和火焰穿過古城心臟的光，將眾人的視野染成全白。
在這片純白世界中，他的身體緩緩仰天倒下——
「學長！」
「古城！」
雪菜和拉·芙莉亞抵抗肆虐的狂風，仍想趕到倒下的古城身邊。
受夏音攻擊而造成爆炸的中心點被剷出半球狀大坑，熔化的岩床正噴發白色蒸氣。古城的身軀滿目瘡痍，還能留有原型簡直不可思議。
「已經玩完啦……世界最強的吸血鬼被解決得還真快。」
看雪菜她們呆站在原地吭不出聲，霧島感到掃興似的嘀咕。
但是察覺到狂風突然增強，仍維持獸人化的他緊張得表情扭曲。
掃向肌膚的風勢開始夾帶刀刃般的觸感，其真面目是冰塊碎片。被狂風捲起的海水凍結成銳利刀刃。
「慢著，這怎麼搞的……是眷獸失控嗎！」
焦急得聲音顫抖的霧島驚呼。
第四真祖的眷獸失去宿主，脫離掌控開始作亂。事態光想像就令人覺得恐怖。那種龐大的魔力聚合體要是不分對象地解放，別說是這座小不隆咚的島，連半徑數十公里內的海域都難保不會遭受浩劫。
但是，事態嚴重度卻超出這惡劣至極的預估。
「OAaaaaaaaaa——」
狂風席捲的中心處並非曉古城的眷獸，而是葉瀨夏音。
流下血淚的模造天使抱著頭痛哭。
痛哭引發龍捲風，使暴風圈在周圍海水結凍之餘越益擴大。
「葉瀨賢生，變成這樣是怎麼回事？」
碧翠絲用譴責般的目光瞪向魔導技師。
賢生望著沒反應的遙控裝置，泰然自若地搖頭。
「不知道，但應該還沒抵達升天階段。」
「是喔……唉，真沒力……我不想跟他們耗了。」
撂下話的碧翠絲讓自己的眷獸解除實體化，然後背對模造天使邁步離去。
「喂，BB。」
「總之我們先閃吧。我可不想被那種玩意波及。」
碧翠絲回望緊追過來的霧島，懶散地說道。
環繞著模造天使的龍捲風如今已徹底結凍，變成一道巨大冰柱，在地表呈螺旋狀產生渦卷的區域直徑長達數十公尺，目前仍然在增長。碧翠絲等人的登陸艇也受困其中，要逃出這個島幾乎無望。
而且敗陣的第四真祖和兩名少女也還留在猛烈暴風雪當中。
「學長！曉學長——！」
身穿制服的嬌小少女緊緊依偎在倒下的第四真祖身邊，不停喚著他。
而異國的銀髮公主正抬頭仰望屹立於面前的冰柱。
「模造天使……不，葉瀨夏音……你究竟……」
人工天使寄身於那澄澈的冰層里，痛哭著持續沉睡。
冰雪籠罩的巨大冰柱十分神似古時被稱作「巴比倫」的參天聖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