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焰光夜伯 第三章 小丑的追憶 Reminiscence Of The Za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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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矢瀨基樹初次來到基石之門是在十二歲的春天,即將升國中前某一天的事。

  「魔族特區」弦神市——

  儘管形式上被劃分為東京都,在特別行政區負責施政的則是名叫人工島管理公社的組織。矢瀨家現任當家,同時亦為矢瀨父親的矢瀨顯重正是公社的理事。矢瀨被人用父親的名號召了過去。

  穿過好幾道安檢來到公社辦公室以後,有個令人意外的人物等在那裡。矢瀨幾磨——比矢瀨大十歲的同父異母的哥哥。他在北美聯盟的知名研究所拿過碩士學位,目前除了在弦神市內的大學研究統計數秘術,也為顯重處理類似秘書的職務。以能力和實績來說,他都是被視為顯重繼承者的男人。

  「——曉古城?那是什麼人?」

  矢瀨口氣輕慢地反問坐在廣闊房間內的幾磨。

  坦白說,矢瀨該慶幸談話的對象並非父親而是幾磨。這個狡猾又富野心的異母兄弟,和矢瀨比同宗的其他人合得來。

  儘管幾磨身為矢瀨家的繼承人,具備沒話說的實力,家族至今對小妾生下來的他仍有根深蒂固的偏見。幾磨和被當成後段過度適應者養大的矢瀨在境遇上算同病相憐,或許那就是他們合得來的緣故吧。

  「這個少年和你同年,下個月就會編進彩海學園國中部。」

  幾磨說著就在熒幕放上了一張看起來還顯年幼的少年照片。那好像是住院時拍下來的,照片的背景在病房。少年的運動神經似乎不錯,但除此之外並沒有多大特徵。矢瀨看了那張感覺不出乖戾性格的臉,嘴裡數落著:「還是個小鬼嘛。」

  「本家下了命令。基樹,監視這傢伙。」

  「監視?」

  幾磨說的話讓矢瀨露出納悶至極的臉色。

  並不是哥哥的命令叫人意外。在本家的命令下,以往矢瀨也執行過幾次類似的任務,與生俱來的過度適應能力顯示他適合擔起這樣的職責。矢瀨家屬於代代有過度適應能力者輩出的家系,對待矢瀨這種小孩已經駕輕就熟。

  不過矢瀨以往的監視對象只限於有瀆職嫌疑的政客,以及策劃非法交易的企業家一類的罪犯。獲命監視罪犯以外的一般民眾,而且還是同年代的小孩,實在是頭一遭。

  「這並不是要你有什麼具體作為。總之只要接觸這個少年,將他的行動整理成報告就行了。學校那邊由我來安排,會讓你和他分在同一班。」

  幾磨無視於矢瀨的困惑,公事公辦地繼續做了說明。矢瀨望著被交到手上的資料,驚訝似的噘了嘴說:「咦?」曉古城的身體資料屬於普通人類,讓他挺意外。

  「所以這傢伙不是魔族嘛。」

  「哎,也對……假如他是普通魔族,事情或許會比較單純。」

  幾磨說著便露出生厭的臉色,矢瀨越顯混亂地瞪了哥哥。以平時有條有理到讓人不太耐煩的幾磨而言,這番話講得頗不得要領。

  「什麼意思啦?」

  「你要看嗎?」

  幾磨從桌子抽屜拿出信封,擺到矢瀨的面前。矢瀨收下後皺了眉頭。信封裡面疑似是少年的胸腔骨骼照片。

  「這是?」

  「曉古城的X光照片。右側腹部第四和第五根肋骨的顏色不同,你看得出來嗎?」

  「嗯,可以是可以……」

  不用透著光看照片立刻就能瞧出端倪。

  他的肋骨當中有兩根明顯並不是普通人類的骨頭。令人聯想到水晶的半透明光澤,即使在黑白的X光照片上也能清楚辨別。

  矢瀨裝成一副在端詳照片的模樣,無心間卻也想著其他事情。右邊的第四、第五根肋骨——那不是以往被稱為上帝之子的人物被長槍刺穿的部位嗎?

  「那不是他原本的肋骨,而是經過移植——應該說交換來的骨頭才對。」

  「交換肋骨?到底和誰換來的?」

  「可能會成為第四真祖的女人。」

  「啥……?」

  幾磨的話不帶感情,讓矢瀨愣得露出呆頭呆腦的模樣。然而,幾磨卻不像在胡鬧。

  「你知道吸血鬼的『血之隨從』吧?」

  「嗯。就是吸血鬼將自己的肉體一部分賦予他人,創造出來的假性吸血鬼——對吧?」

  矢瀨說出以「魔族特區」居民而言滿普遍的知識,這才恍然大悟地吞了口氣。

  「喂,該不會——」

  「吸血鬼擁有荒謬的再生能力,然而賦予隨從的肉體部位缺了以後就不會再生。所以普通都是透過賦予血液來創造隨從,但為了創造更強大的隨從,據說吸血鬼就會賦予對方更重要的器官。」

  「這傢伙擁有真祖的肋骨嗎……!」

  竄上心頭的原始恐懼讓矢瀨全身汗毛直豎。吸血鬼的「血之隨從」會從主人那裡繼承吸血鬼能力的濃厚色彩,依照隨從原本的肉體規格和主人的相配度而定,據說隨從的力量甚至能凌駕身為感染源的吸血鬼。假如曉古城這個少年確實是真祖的「血之隨從」,不就表示他是和真祖同等級的怪物嗎——

  「被女人賦予肋骨的少年——和神話正好相反啊。」

  呵——幾磨嘀咕時難得用了說笑的語氣。或許他是想到舊約聖經中,神用了亞當的肋骨創造夏娃的那段記載。

  「不管怎樣,以吸血鬼賦予隨從的部位來說,那是最頂級的貨色。畢竟人類肋骨中含有造血組織。」

  幾磨又用冷冷的嗓音繼續說道。矢瀨幾乎沒有醫學知識,不過光聽了哥哥這番話,他就明白曉古城所處的狀況有多異常了。曉古城繼承了象徵吸血鬼力量的「血液根源」。

  「這傢伙會是真祖的『血之隨從』……?」

  矢瀨又一次望著曉古城的照片嘀咕。幾磨卻靜靜地糾正:

  「他是有可能成為真祖『血之隨從』的少年。就目前階段,他只屬於普通人類,身上擁有第十二號『焰光夜伯』肋骨的人類——如此而已。」

  「第十二號……?那是什麼意思?」

  「你不必知道。」

  幾磨說著神經質地摸了摸劉海。

  然後,他將一個大紙袋扔到矢瀨面前。紙袋裡是膠囊藥劑,藥名和廠商名都沒有標示在藥的外包裝上。

  「這是?」

  「增幅藥——配合你的體質加工製成的化學藥劑。效果只有暫時性,但可以將過度適應能力增幅到接近四百倍。你當作以防萬一的保險就好,雖然沒有直接的副作用,可別用過頭了,會讓人短命的。」

  「你在擔心我?」

  矢瀨一臉傻眼地苦笑。幾磨把這種危險玩意交給小學剛畢業的弟弟,即使口頭上表示擔心,聽起來也只像諷刺。

  身為合理主義化身的異母兄弟,卻帶著徹底認真的表情回答:

  「我會利用有利用價值的東西。就這樣。」

  「是喔。」

  呸——矢瀨吐舌瞪了幾磨,這童稚舉動合乎他的年紀。

  幾磨帶著嘆息,制止了打算直接離開辦公室的弟弟。

  「基樹。」

  「嗯?」

  矢瀨回過頭。依舊沒看他的幾磨用自言自語的口氣說:

  「你的職責終究只是監視。要和對方親近無所謂,可別投入感情,否則會讓你難過。」

  「那是誰的經驗談嗎?」

  矢瀨輕輕抱起被交到手裡的紙袋,有些感傷地笑了。

  「我會記得啦,大哥。幫我向老爸問好。」

  2

  坦白說,監視曉古城的任務很無趣。

  四月底編入學校的曉古城並沒有違背矢瀨的第一印象,是個平凡無奇的少年,日常生活和一般國中生的行為模式也沒有多大差別。

  即使如此,矢瀨仍忠實遵守本家的指令繼續監視。

  顧慮到住在本家的母親是原因之一。矢瀨的母親並沒有強大的親屬後盾,而且又體弱多病,在一族當中地位偏低。為了保障她的生活,矢瀨必須表現出才幹。

  至於另一個原因,純粹是矢瀨中意古城這個人而已。

  平時看來慵懶不可靠的少年曉古城,只有在偶爾認真時才會顯露出猙獰的破壞本性。對於在身邊看著的矢瀨來說,他不時展現的支配力和決策力十分耐人尋味。

  古城這樣的雙面性給矢瀨一種危險的印象。他會覺得無法移開視線,或許這就是原因。

  認識兩年以後,矢瀨就忘掉監視的任務,不知不覺間把古城當好友看了。

  儘管他內心也有自覺,這會違反異母兄弟的忠告——

  「——古城!」

  某個秋高氣爽的日子,矢瀨在放學時看見古城,叫了他一聲。

  離彩海學園最近的車站附近有塊空地。古城一個人在那裡朝著籃球鬥牛用的破爛籃框默默地練習罰球。

  「你在這種熱得要死的地方幹嘛?來體育館露臉啦。那些學弟會很高興喔。」

  「拉倒。為什麼我非得免費當他們的教練?」

  古城察覺矢瀨走了過來,懶散地回頭。

  古城和矢瀨都是籃球社社員。由於他們已經國中三年級,基本上在夏季大賽比完以後就會引退。不過古城他們是讀國高中一貫的彩海學園,如果沒有規劃考外頭的高中,就算到社團露臉練球也不會被別人說話。

  先不管常翹掉練習的矢瀨,曾經是球隊王牌的古城回去露臉肯定會大受歡迎。

  然而,古城又一個人練起投籃了。

  在四季常夏的弦神島,即使是秋季,白天氣溫仍直逼三十度。穿制服的古城滿身大汗。

  「欸,你真的不再打籃球了嗎——」

  矢瀨坐在球場旁邊的階梯上望著投籃的古城。

  「高中部籃球社人數不夠,目前也沒有活動吧。畢竟聽說五十嵐學長還有柳學長都退社了。唉,我暫時想悠哉過一陣子。」

  古城提起以前曾關照過他的學長名字,搪塞似的回答問題。

  矢瀨無奈地嘆氣,捧著腮幫子說:

  「這樣真的好嗎?去掉籃球,你就真的什麼長處都沒有了耶。」

  「少管我啦!還有,你不要一開口就將我的發展性全部否決掉!」

  徹底投偏的球砸在牆上,讓古城對矢瀨投以怨恨的眼神。

  國中最後一場比賽結束以後,古城就完全不接近體育館了。碰上社團的隊友,他頂多嚼嚼舌根,感覺卻刻意避免聊到籃球的話題。然而對籃球依依不捨的他,還是會像這樣躲起來練投籃。

  那模樣有種可憐的味道,但矢瀨沒有瞧不起他的意思。

  因為矢瀨知道古城害怕的是什麼。

  大賽里最後一場輸掉的比賽——

  比賽中的古城確實會比平時更專注,專注得讓人不敢隨便叫他。可是古城在那天的活躍已經誇張到異常的地步。

  跳躍力和反應速度超乎常人,投籃異樣精準。傳球失誤雖多,不過原因是出在隊友無法趕上古城要求的速度。

  比賽從中盤開始就變成古城的獨角戲,然後終於發生狀況。

  運球強行衝破防禦的古城,和敵隊想靠犯規來攔下他的選手衝突,結果敵隊的選手受了重傷。

  比賽因而暫時中斷,甚至還鬧到叫救護車。

  古城本身並沒有過錯,但他仍大受動搖。

  更讓古城受到打擊的是隊友看他的眼光。

  那些人都害怕地望著古城。當古城回到長椅治療時,他們已經沒有繼續比賽的意願。古城只能在長椅上眼睜睜地看著隊伍節節敗退——於是他就不再上球場了。

  「我拿你的情報當餌,到處和外校的女經理混熟了耶——」

  為了不讓古城自責,矢瀨用了耍寶的口氣。

  「你都在忙那種事喔?」

  開什麼玩笑——古城氣得齜牙咧嘴,矢瀨一臉不以為意地吹起口哨。從打球的習慣、喜歡的食物,乃至於有沒有女友——反正矢瀨橫豎得調查所有和古城有關的資訊,然後寫成詳細報告。事到如今就算外流那些情報賺點零用錢,矢瀨也不會感到愧疚。

  話說回來,古城為什麼會在這種大熱天一直練罰球——

  當矢瀨想到這種單純的疑問時,背後傳來聲音。

  「抱歉~~古城,等很久了嗎?城守老師講話拖太長了——這是給你的伴手禮。」

  如此說著衝下樓梯的是個容貌格外醒目的國中女生。她一身國中部制服穿得花俏亮麗,兩手還握著罐裝飲料。

  「哦?淺蔥?」

  矢瀨看到自己的青梅竹馬,訝異得眨眨眼睛。對方好像也同時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像是莫名心慌地拉高了講話的音調。

  「你……你怎麼會在啊,基樹?」

  「噢噢……哎呀哎呀……難不成你們是約好在這邊碰面?哦~~這還真是……」

  矢瀨沒回答淺蔥的問題,還擺出一副誇張的驚訝模樣。淺蔥看了他的反應,火大地紅著臉說:

  「你……你……你……你在誤會什麼嘛,白痴基樹!」

  「咕喔!」

  砸過來的罐裝飲料直接命中矢瀨的腹部,讓他忍不住猛咳。

  「痛死啦!你喔,正常人會拿整罐飲料砸過來嗎!會死人耶!」

  「還不是因為你亂講話!我只是聽說古城要去凪沙住的那間醫院,才想說要跟著一起去探病——!」

  淺蔥一邊拿書包朝痛得死去活來的矢瀨背後猛砸一邊找藉口。

  矢瀨拼命忍受她的攻擊,抬頭看著古城說:

  「探病?凪沙身體又不舒服了嗎?」

  「從周末就有一點——」

  淡然嘀咕的古城則把髒掉的籃球收到包包里。

  儘管古城佯裝平靜,矢瀨還是知道他真心擔憂妹妹。

  據說古城來弦神島就是為了讓妹妹接受治療,然而他一次都沒有對此表示不滿。古城會專心練籃球,好像也是想用自己的活躍表現替妹妹打氣。

  可是古城會這麼重視妹妹,其實和他的罪惡感是一體兩面。

  古城恐怕到現在還一直責怪自己。在導致曉凪沙住院的事件中,他沒能徹底保護妹妹。

  但目前被剝奪記憶的古城卻不知道那次事件過後,他體內夾帶了多大的危險因素——

  「有空的話,矢瀨你要不要一起來?凪沙那傢伙大概已經想找人講話想得按捺不住了,祭品能多一個也有幫助。」

  古城用未必是開玩笑的口氣邀了矢瀨。矢瀨忍不住苦笑。

  異常多話是曉凪沙這個女孩為數不多的缺點。要陪在病房裡悶得發慌的她聊天,用祭品來形容再符合不過。

  「嗯,也好。既然這樣——」

  差點答應的矢瀨忽然感到背後有視線刺過來,又把話吞了回去。猛一轉頭,就看見淺蔥帶著小朋友嘔氣般的臉色,慌慌張張地移開視線。

  「怎……怎樣啦?」

  淺蔥口氣生硬地裝蒜。有矢瀨一塊去比較輕鬆,可是和古城獨處的機會也很難割捨——她的表情透露出這種糾葛。

  「呃,抱歉,今天還是算了。待會我有點事要辦。」

  矢瀨並不是為淺蔥著想,但他說完就起身了。

  拜啦——矢瀨站在夕陽下,對前往車站的古城他們揮手。

  「…………」

  接著,他默默仰望籃球框。

  比賽後驗了血也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曉古城毫無疑問是個普通人。可是古城自己在無意識間可能早就察覺了。

  他在國中最後一場籃球賽上展現的驚異身手從何而來——

  報告已經呈上去了,本家卻沒有指示。

  矢瀨捂著被罐裝飲料轟炸過的側腹,腳步蹣跚。

  目前他能做的就只有繼續監視好友。

  一邊也祈禱他不會背負更多痛苦。

  儘管矢瀨明白祈禱絕不會如願——

  3

  在夕色開始籠罩弦神市街時,矢瀨走出單軌列車的驗票閘,站在人工島北區的交叉路口。大約五百公尺前方處,可以看見古城和淺蔥並肩同行的身影。

  遠遠看去,兩個人像是勾著胳臂,不過淺蔥其實才剛用手肘頂了古城。雖然沒辦法連對話都聽清楚,看來淺蔥是狠狠吐槽了耍笨的古城。要說他們相處融洽倒也可以,不過那並不是青澀情侶會有的互動,氣氛比較像唱雙簧的搭檔或彼此熟稔的死黨。

  「那傢伙搞什麼啊……」

  矢瀨對於淺蔥依舊低落的戀愛技能,忍不住捂了眼睛。

  矢瀨中意古城的理由還有一個——那就是藍羽淺蔥的存在。

  淺蔥和矢瀨是從上小學以前就認識的老交情。以前在同一間幼稚園等監護人來接時,他們每

  天都是等到最晚的。也由於彼此家境都有些狀況,他們的關係可以說比親兄妹還親。

  但是,淺蔥和借著過度適應能力而擅於和人來往的矢瀨不同,她對和人相處這件事並不算拿手,小學時期的她在班上尤其孤獨。

  與其說淺蔥被同學討厭,別人對她的感覺比較接近於「畏懼」。淺蔥出色的課業成績和端正過頭的五官,使她交不到同性朋友。除了年齡差距大的姊姊以外,淺蔥的同性玩伴相當少,常常都和矢瀨一起行動。

  讓這種狀況改變的不是別人,就是曉古城。

  在醫院等候室碰巧交談過短短几句,似乎成了讓淺蔥莫名在意古城的契機。

  那之後淺蔥所做的一切,即使在矢瀨看來也覺得她相當努力。不擅長和人來往的淺蔥拼命找藉口和古城搭話;儘管給人有些矯枉過正的印象,但她也花了心血在化妝和打扮上面;對籃球規則也背得精通,甚至還能和古城討論NBA的戰術。

  淺蔥這樣的舉動也讓班上女生的態度改變了。

  不管任何時代,大部分女生都會相挺悲劇的女主角。

  淺蔥的笨拙意外在班上傳開,難親近的美女形象也就替換成了「可愛卻不吃香又拙於戀愛的女同學」這樣的評價。

  高牆一旦倒下,淺蔥具備的高超技能要帶給同學們好印象,自然是遊刃有餘。淺蔥就這樣帶著自己的本色,讓周圍的人接受她了。

  無論經過如何,結果古城等於幫了淺蔥一把。這些細節矢瀨當然不會說出口,不過他因此暗自對古城懷著一份感謝。

  然而,矢瀨並不是為了體貼古城和淺蔥才回絕和他們一起去探望凪沙。他另有不能去醫院的理由。

  「…………」

  走在路上的古城和淺蔥後方——有道陌生人影維持在兩百公尺左右的距離,一直跟著他們移動。緊身的皮革黑洋裝外搭風衣,是個穿著打扮一看就覺得詭異的年輕女性。她提著大小剛好能裝衝鋒鎗的金屬手提箱。

  古城他們所在的人工島北區是企業及大學設施林立的研究所街。穿得像上一個世代的殺手的女性,好比誤闖現代街道的異物,顯眼得不得了。

  最要不得的是,她的手腕上戴著新得發亮的金屬制手鐲。

  「魔族登錄證嗎……登錄的魔族怎麼會……?」

  矢瀨慎重地保持距離,觀察她的行動。

  古城默默在公園練籃球時,矢瀨就察覺到這個女性的存在了。她肯定是在跟蹤古城,但目的不明。從矢瀨開始監視古城的兩年半期間,完全沒有魔族接近古城。

  離要去的醫院已經不遠,古城和淺蔥過了天橋。女性也跟著走上樓梯。

  在她的身影從矢瀨視野中消失的下一刻,連氣息都跟著消失了。

  「什麼——!」

  大受動搖的矢瀨沖了過去。他摘下戴在耳朵上的耳機,將意識專注於聽覺。矢瀨是在聲音方面經過特化的過度適應能力者,別說是腳步聲,只要他有意就連幾百公尺遠的呼吸、心跳都能感應到。然而靠矢瀨這樣的能力,卻掌握不到跟蹤古城他們的女性形跡——

  只有女性原本拿的金屬手提箱被擱在天橋上。

  「我竟然……把人看丟了?怎麼可能!」

  矢瀨呆愣地咕噥。他的說話聲在無人的天橋上擴散消失。

  他經能力加強的聽覺從迴響中聽出了些微異狀。聲音傳達速度的些許落差,原因出在大氣中的濕度不均。

  「霧化?原來如此,是D種——!」

  察覺對方真面目的矢瀨回過頭。假如他不是天生的超能力者,而是受過訓練的攻魔師,應該會更早察覺到瀰漫於四周的濃密魔力。

  女性的真面目是吸血鬼,而且是血承「遺忘戰王」的「舊世代」。這個等級的吸血鬼要借霧化隱身並非難事。

  察覺矢瀨尾隨的女性靠霧化隱身,巧妙地將他誘了出來。

  「弦神島的居民……學生嗎?看來倒也不像普通人。」

  女性將黑色大衣一翻,在天橋扶手上化為實體。外表的年齡比看背影所想像的更年輕,大概十七、八歲,頂多二十。絹絲般柔亮的褐發搖曳於夕色下,深紅的眼睛正瞪著矢瀨。

  「你願意老實回答,為什麼要跟蹤我嗎?」

  女性解開魔族登錄證問道。或許她寧願冒著被人向特區警備隊通報的風險,也要召喚眷獸。當然,矢瀨並沒有足以和吸血鬼眷獸交戰的力量。他冷汗浹背。

  「……我才想問你,偷偷摸摸跟在國中生後面要幹嘛?你喜歡年紀小的?」

  矢瀨掩飾內心慌張,傲然笑了出來。先不管實際活的時間多長,據說吸血鬼的心智年齡是和外表成正比。對方若有破綻,大概就是精神上的不成熟吧。

  「誰……誰有那種興趣——!」

  就像矢瀨推斷的,女吸血鬼一下子就受到挑釁了。

  她甚至忘記自己正站在不穩的天橋扶手上,踏出腳步後失去了平衡,直接摔在天橋走道上。腰和背都撞得發出大聲響,讓人聽了就覺得疼。

  「痛痛痛痛痛……!」

  女吸血鬼按著後腦勺,淚眼汪汪。矢瀨看著她的模樣,臉上不由得帶了同情的神色,恐懼感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以一個靠戰鬥為生的吸血鬼來說,她實在太沒防備了,肯定是外行人。從她穿著不適合跟蹤的醒目服裝這點,矢瀨就該猜到了。

  「啊……喂,沒事吧……?」

  「當……當然沒事!我身為卡爾雅納家的女兒,這點小挫折……」

  女吸血鬼拼命壓著短裙下擺起身。她無心間提到的單字讓矢瀨微微感到困惑。

  「卡爾雅納……?你是『戰王領域』卡爾雅納伯爵家的倖存者?」

  「咦?你怎麼知道……!」

  矢瀨望向神色驚訝的女吸血鬼,同時也湧上了些許無力感。

  「呃,不是你自己講的嗎?」

  「唔……啊!」

  被矢瀨點破,她又驚慌地猛搖頭說:

  「不……不對,我的意思是,住在遙遠東方的你怎麼可能會知道這些事情!包括卡爾雅納伯爵的家名,還有一族遭到屠殺的事——」

  「你順利混過去了耶……」

  「囉嗦!」

  她終於發癲似的吼了出來,然後粗魯地揪起矢瀨的胸口。

  就算跟蹤外行,那終究是吸血鬼的臂力,矢瀨抵抗個一兩下也不可能逃掉。她看矢瀨安分下來以後才總算露出微笑,唇縫間可見皓白獠牙。

  「你那衣服和曉古城是同一款制服!還特地安排了監視者潛伏在他的學校?你是哪個派系的人?」

  「……派系?」

  矢瀨呼吸困難地呻吟。女吸血鬼的發言顯示除了她以外,還有複數勢力盯上了古城。不管身為古城的監視者或朋友,那都是無法坐視的狀況。

  「我想你應該也一樣不想無端生事吧?」

  對方似乎將矢瀨不回答問題的態度判斷成不合作。女吸血鬼壓迫在他喉嚨上的指頭力道正逐漸增強。

  「為什麼……吸血鬼會盯上古城……!」

  矢瀨聲音沙啞地問了。霎時間,女吸血鬼的眼裡浮現一絲猶疑。她好像總算想到,矢瀨可能是和她的目的無關的局外者了。

  「我盯上……曉古城?什麼意思?你不是在找鑰匙嗎?」

  「……你說……鑰匙?」

  女吸血鬼躊躇般抿著唇一陣子以後,就鬆開指頭放了矢瀨。

  矢瀨虛弱地咳嗽,並且靜靜地瞪著她。

  看來這個褐發女吸血鬼並沒有盯上古城。即使如此,她跟蹤古城這一點仍然沒變。

  接下來才要判斷她是不是敵人。

  矢瀨沒有能硬碰硬打倒吸血鬼的力量,但如果對方是害怕惹出事端的登錄魔族就另當別論。再加上她個性粗心又容易受挑釁,只要好好利用這些部分,應該能套出有用的情報——

  「——唔!」

  然而在矢瀨準備要開始交涉的當頭,卻感到全身極度痛苦而跪了下來。

  撕裂大氣般的驚人衝擊打破了用於捕捉古城動靜的「聲響結界」。忽然出現在地面的青白色雷光染上黃昏的天空。

  「不會吧!」

  褐發女吸血鬼朝眩目雷光眯眼,倒抽一口氣。

  驚愕得臉皺在一起的她仰望在逆光中浮現的大樓樓頂——

  站在那裡的,是個全身環繞青白雷霆的少女。

  4

  「什麼人……!」

  矢瀨將視線轉向陌生少女。

  下一刻,異變驟現。

  眩目閃光布滿視野,肌膚感到熱燙疼痛的同時,待在天橋上的矢瀨等人就被震飛了。臭氧的異味撲鼻而來,帶電的大氣讓頭髮直豎。

  「唔……打雷嗎!」

  矢瀨掛在脖子上的耳機冒出火花,他只好咂嘴把耳機扔掉。事情來得太快,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和大樓上的少女對上目光的瞬間,矢瀨他們就受到衝擊了。

  「不對!那是——」

  重重撞在天橋扶手上的女吸血鬼捂著後腦勺,撐起了上半身。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矢瀨說著將視線轉向她,結果卻忍不住冒出一聲:「啊。」

  一屁股跌在地上的少女,裙底風光意外地全部朝矢瀨露光光了。黑色蕾絲的吊帶襪對國中男生來說刺激太強了一點。

  「你……你看見了對不對!」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我身為卡爾雅納家的女兒,竟然受了這種恥辱——!」

  女吸血鬼滿臉通紅地發抖。根本沒得溝通嘛——矢瀨死心後,又將視線轉向大樓上面。

  雷光繞身的是個十四、五歲左右的嬌小少女,金色頭髮理得像男生一樣短,眼睛像火焰般綻放青白色光輝。她全身披著鑲了金邊的白金鎧甲,明顯是戰鬥用裝束。

  「可惡。那傢伙搞什麼——!」

  「這道雷……Pemptos!為什麼王會親自……!」

  褐發女吸血鬼仰望鎧甲少女,呆愣地發出低喃。她會全身打哆嗦,應該不只是因為打雷的衝擊。她畏懼鎧甲少女。

  「那傢伙也是吸血鬼嗎!剛才的攻擊……感覺並不像眷獸就是了……」

  「吸血鬼?你別說笑了!那些傢伙純粹是怪物!弒神兵器!」

  女吸血鬼朝矢瀨吼了回去。陌生的字眼讓矢瀨感到疑惑。身穿白金鎧甲的美麗少女,和「兵器」這個詞所能聯想到的形象相差甚遠。隨後——

  「——把鑰匙交出來,葳兒蒂亞娜·卡爾雅納。」

  鎧甲少女口氣肅穆地下令,火焰雙眸凝視著矢瀨身旁的女吸血鬼。葳兒蒂亞娜好像是女吸血鬼的名字。

  「鑰匙……?」

  矢瀨聽懂少女的話了。剛才的閃光只是威脅,不只收斂了威力,還刻意避免直接命中,為的就是得到葳兒蒂亞娜身上所謂的「鑰匙」。

  「交出鑰匙。或者,你想死——?」

  鎧甲少女再次宣告,環繞她全身的雷光越顯閃耀。

  唔——葳兒蒂亞娜緊皎嘴唇,看向矢瀨。

  「那邊那個,你叫什麼名字——?」

  「……矢瀨。矢瀨基樹。」

  矢瀨老實回答問題。假如這樣就能得到對方信任,他覺得報上名字只是小意思。

  葳兒蒂亞娜滿意地點頭,然後上前袒護矢瀨。

  「好,基樹,我會爭取時間讓你逃跑。所以,你要幫我將那個手提箱送去給MAR的曉深森!」

  「餵……!」

  矢瀨察覺到葳兒蒂亞娜準備做什麼,表情頓時凍結。

  女吸血鬼從全身噴湧出血霧,霧氣幻化成猛犬的身影——口吐火焰的三頭眷獸。她打算在這種市區里用眷獸開戰。

  即使是在「魔族特區」長大的矢瀨,也少有近距離目睹吸血鬼眷獸的經驗。他不禁懾於妖犬綻放的爆發性魔力。

  「『Ganglot』——拜託你了!」

  葳兒蒂亞娜命令自己的眷獸攻擊鎧甲少女。

  矢瀨趁機撿起倒在天橋角落的金屬手提箱。這隻手提箱裡的東西,恐怕就是鎧甲少女要求的「鑰匙」吧。

  收下手提箱也就等於和鎧甲少女為敵。即使如此,矢瀨仍不猶豫。因為葳兒蒂亞娜口中提到了曉深森——古城母親的名字。

  如果葳兒蒂亞娜和曉深森是同夥,將她當成古城這一邊的人應該不會錯。既然如此,矢瀨就有理由幫她。

  而且矢瀨有勝算——異母兄弟交給他的增幅劑。

  這種難吃得要命的膠囊,矢瀨已經用本身肉體驗證過效果。經化學藥劑增幅後,矢瀨的過度適應能力就能隨意操縱氣流、引發狂風。藉助那陣氣流,他便可以用時速九十公里以上——四秒跑完一百公尺的驚人速度疾走,到深森所在的MAR研究所用不了四十秒。只要葳兒蒂亞娜撐得過這不到一分鐘的空檔,矢瀨就應該能達成目的。

  「啊————!」

  可是在矢瀨含下膠囊以前,葳兒蒂亞娜就隨著慘叫聲癱倒了。

  愕然的矢瀨回過頭,只見遭眩目閃光壓頂的妖犬身形正逐步消滅。出現在黃昏天空的,是一頭雷光繞身的巨獅。

  葳兒蒂亞娜的眷獸全長四公尺多。光是這種怪物,驚人程度已堪稱「舊世代」的眷獸,雷光巨獅的身軀卻遠遠大於它。超過十幾公尺的雄姿,甚至給人占滿整片天空的錯覺。

  獅子提起前腳的一擊,將葳兒蒂亞娜的眷獸消滅得不留痕跡。

  「這傢伙是什麼玩意……!」

  矢瀨茫然仰望天空,杵在原地。

  那頭雷光巨獅恐怕也是眷獸——具現化以後,濃密得具備獨立意志的魔力聚合體。但是這未免強大過頭,這種規模不可能是單單一名吸血鬼駕馭得了的召喚獸。如此魔力要是無秩序地釋放出來,最糟的情況,半座弦神島都會被燒得精光。

  鎧甲少女睥睨著失去眷獸而半恍惚地倒下的葳兒蒂亞娜。

  聽命於少女的雷光巨獅再度舉起了前腳。

  停下來——矢瀨伸出手。然而,這樣的舉動毫無意義。雷光巨獅的攻擊朝葳兒蒂亞娜撲來,連帶將他卷了進去。

  橫跨交叉路口的巨大天橋瞬間被消滅得連瓦礫也不剩。

  然而,矢瀨畏懼的衝擊卻沒有撲到他們身上。

  既沒有爆炸聲也沒有慘叫,連風聲都聽不到,只有徹底的寂靜包覆著矢瀨他們。

  打破這陣寂靜的,是一道和緩脫俗的少女嗓音。

  「停手,第五號(Pemptos)——第五號『焰光夜伯』。」

  這道聲音傳來的同時,所有聲音也回到了這個世界。

  讓天橋蒸發的高熱衝擊餘波變成狂風,掃在矢瀨臉上。

  和葳兒蒂亞娜疊在一塊的矢瀨倒在離天橋三十多公尺遠的馬路旁。矢瀨他們本身都沒有發覺自己剎那間就被人移動了。

  「怎……怎麼搞的……」

  矢瀨冒出像是失去片段記憶的不適,粗魯地甩了甩頭。他並沒有感受到空間操控魔法特有的近似暈船感,那種不快反倒像是看了畫面掉格的電影。時間的連續性中斷,仿佛書本被撕去幾頁。

  「『寂靜破除者(Paper Noise)』……!」

  被矢瀨抱起來的葳兒蒂亞娜抬著臉茫然發出嘀咕。

  她看著無人的馬路中央——身穿制服站在那裡的少女。

  那是個戴了眼鏡、腋下夾著書、給人樸素印象的少女。

  「你是……!」

  被稱為第五號的鎧甲少女憤怒得挑起眉。她用右手指向帶著書的少女,命令雷光巨獅攻擊她。

  霎時間,世界又遭沉默支配。

  「——!」

  鎧甲少女的右臂無聲無息地從上臂被扯斷了。

  接著像是被看不見的鐵錘痛毆,少女飛了出去。她掉在矢瀨他們眼前,身體直接陷進柏油地面。

  隨後,聲音回到了世界。

  唔——少女口中嘔出血塊。大概是供給的魔力中斷了,雷光巨獅的身軀如蜃景一般搖曳消失。

  矢瀨他們不懂發生了什麼。被稱作「寂靜破除者」的制服少女緩緩回頭俯望鎧甲少女。

  「你的行為牴觸了『宴席』的規範。如果還要繼續戰鬥行為,我會本著定奪者(Bookmaker)的權限立刻讓你喪失資格——」

  「寂靜破除者」手裡拿的是鎧甲少女被切斷的右臂。她隨手將手臂扔給鎧甲少女。

  被稱為「第五號」的少女站了起來,一身鎧甲吱嘎作響。

  她用憎惡的眼神瞪著「寂靜破除者」,全身再度籠罩雷霆,接著就以電光般的速度不知飛

  去哪裡了。

  「寂靜破除者」帶著嘆息目送她離去,接著又將視線轉到矢瀨他們這邊。

  正確來說,她用冷冷視線對著的,是被矢瀨攙扶的葳兒蒂亞娜。

  「那麼,葳兒蒂亞娜·卡爾雅納——能不能說明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卡爾雅納伯爵家應該已經失去『宴席』的參加資格了吧?」

  「寂靜破除者」語氣和緩地問了。葳兒蒂亞娜咬牙作響,拼命從喉嚨擠出聲音回答:

  「保護了第十二號『焰光夜伯』可是我的姊姊。卡爾雅納一族有權賭在她身上,賭在第十二號(Dodekatos)身上——!」

  「寂靜破除者」不帶感情地望著用深紅眼睛瞪過來的葳兒蒂亞娜。衣服摩擦般的窸窣聲傳到了矢瀨耳里。

  「好吧,你的參加資格保留到以後判斷。不過,在那之前——」

  如此說著的「寂靜破除者」手上不知不覺中冒出了金屬手提箱。那是葳兒蒂亞娜的行李,原本應該被矢瀨拿在手裡。

  「這把鑰匙就由我保管。」

  葳兒蒂亞娜面露慍色地瞪了如此淡然告知的「寂靜破除者」。她重重捶在路面的拳頭滲出血來。

  「獅子王機關……!」

  屈辱得發抖的葳兒蒂亞娜嘀咕著撂下這句話。

  「寂靜破除者」毫無防備地背對這樣的她離去。

  看不見對方身影以後,現場只剩矢瀨和葳兒蒂亞娜。

  發現天橋被摧毀,馬路上聚集了看熱鬧的人。不用再過幾分鐘,警察或特區警備隊也會趕來。矢瀨身為人工島管理公社的諜報人員,對他來說特區警備隊等於自己人。不過這次要是被他們逮住,事情似乎難免會變得麻煩,先離開這裡應該比較好。

  不過在那之前,矢瀨有件事非得確認清楚。

  「能不能跟我說明這是怎麼回事,葳兒小姐?」

  「你怎麼隨隨便便就叫得那麼親昵——」

  垂頭喪氣的葳兒蒂亞娜一臉不開心地抬起臉看了矢瀨,接著訝異得瞪大眼睛。

  「基樹,你拿的是——!」

  「我想到會有這種情況,事先做了保險。」

  矢瀨說著把藏在背後的東西舉了起來。那是用布裹著的金屬棒,銀亮的表面刻滿密密麻麻的魔法字樣,給人一種未來感。

  直徑約三到四公分,長度不滿五十公分,其中一端磨得銳利。

  要稱為槍嫌太短,要當作箭矢又太重。「樁」這個字眼最符合其形象。

  這根金屬樁,正是葳兒蒂亞娜託付給矢瀨的手提箱內容物。

  趁著「寂靜破除者」和鎧甲少女交手的短瞬空隙,矢瀨瞞著她的眼睛偷偷拿出了這玩意,藏在制服背後。

  「虧你能在那種狀況下動手腳……真是厲害的惡棍。」

  葳兒蒂亞娜佩服似的深深呼了一口氣。

  「不過,你把這東西叫成『鑰匙』——」

  「是啊……這是鑰匙,用來開啟『棺材』。」

  葳兒蒂亞娜說著就想從矢瀨手裡搶走金屬樁,但矢瀨靈活地閃開她的手又問:

  「東西還你以前,能不能告訴我第十二號『焰光夜伯』是什麼意思?」

  葳兒蒂亞娜恨恨地朝矢瀨看了一會,不久就像轉念似的端正姿勢。也許她是決定將矢瀨當成協助者,才打算儘自己該有的禮節。

  如今從她臉上能隱約感覺到堪稱貴族的氣質餘韻。

  「……你知道第四真祖吧。」

  葳兒蒂亞娜靜靜問了。矢瀨板著臉點頭。

  「你是說理應不存在的第四名真祖,世界最強吸血鬼嗎?」

  「沒錯。但你有沒有想過?存在受到公認的真祖只有三名——可是,為什麼理應不存在的第四個真祖卻在歷史中出現好幾次,還留下令世界大亂的記錄?為何連其他真祖都認同『焰光夜伯』是最強的吸血鬼?」

  嗯——矢瀨低聲咕噥。他並不曾對幼稚的都市傳說想得太深,不過葳兒蒂亞娜最後提出的疑問聽起來確實讓人覺得奇怪。

  葳兒蒂亞娜看矢瀨沉默,就略顯得意地笑了。

  「道理說來很簡單。第四真祖是人工創造出來的。不外由三名真祖設計出的世界最強吸血鬼——那就是第四真祖。所謂的『焰光夜伯』,其實是創造第四真祖的計劃名稱。」

  「創造……真祖的計劃……?」

  矢瀨全身起了雞皮疙瘩。他沒辦法將葳兒蒂亞娜的話當成謬論一笑置之,因為他親眼看到了鎧甲少女率領的雷光巨獅。

  威力誇張得匹敵天災的召喚獸——那不正是第四真祖的眷獸嗎?

  矢瀨忽然想起創造出萬花筒(Kaleidoscope)花樣的,是筒內三面鏡子組成的三稜鏡。

  那麼「焰光夜伯(Kaleido Blood)」這個名稱,不就象徵了第四真祖所扮演的角色?透過三名真祖人工創造出的「世界最強吸血鬼」角色——

  「你說過第四真祖是兵器,對吧?」

  矢瀨低聲反問。既然是兵器,就算能量產也不奇怪。即使製造出十二具,或者更多也一樣。所以問題並不在這裡。

  「所謂的兵器,是為了對付敵人才會存在。特地造出世界最強的吸血鬼,那些真祖打算做什麼?」

  「那還用問。」

  於是葳兒蒂亞娜靜靜說出了那個字眼。

  落在海平線的金色夕陽,悄悄照著她那點綴著悲壯決心的臉龐。

  「——為了『聖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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