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D短篇 APPEND1 人偶師的遺產 第一話 學長，請保重-Vampire’s Flu-
1
「啊啊啊啊！你還在睡！」
夢鄉中的曉古城被妹妹用高八度的叫聲挖起來了。
換好制服的曉凪沙扒掉古城蓋的棉被，還將房間的窗簾一道接一道拉開。這在曉家是稀鬆平常的景象。
對夜行性的吸血鬼來說，在強烈的朝陽沐浴下早起跟地獄一樣痛苦。人稱世界最強吸血鬼的第四真祖也不例外。
但是凪沙不曉得哥哥有這樣的隱情，就毫不留情地抓著古城的背猛晃。
「起來啦，古城哥！天亮了！你又要遲到嘍！剛才我已經叫醒你一次了吧！」
「……你少在別人耳邊鬼吼鬼叫。我的頭都被你喊痛了。」
趴著睡覺的古城一邊細聲嘀咕一邊抬起臉。古城是公認的愛賴床，但今天他的聲音比平時還要虛弱。
凪沙有些傻眼地把手抵在腰際，低頭看著古城說：
「因為社團要開會，人家先出門了喔。早飯幫你準備好了，要記得吃。沙拉里的番茄不可以留下來！」
「喔～～……知道啦知道啦。」
古城懶散地對妹妹揮揮手。他聽著凪沙急忙出門的腳步聲，慢吞吞地爬起床。霎時間，他感覺到些許寒意，連續打了好幾個噴嚏。鼻涕差點順著重力滴落，他連忙抽了面紙擦掉。
「唔～～……這是怎麼搞的？被奧斯塔赫大叔幹掉時留下了後遺症嗎……？」
不明原因的身體不適感讓古城困惑地搖了頭。
腦袋陣陣發疼，全身沉重，關節不順，每次呼吸喉嚨都會痛。感覺並非單純睡眠不足。
內心有數的古城最先想起了魯道夫‧奧斯塔赫。被那個來自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用巨大戰斧痛劈，差點讓古城沒命。精確來說，他一度死透了。靠著吸血鬼真祖身上詛咒般的再生能力，古城姑且是活過來了，但即使有看不見的傷害殘留也不足為奇。
餐桌上擺著凪沙準備好的早餐。
今天早上的主餐是豬排三明治。內容沿用了昨天晚餐剩下的炸豬排，不過切細的高麗菜絲還搭配摻了八丁味噌的特調醬，味道很是講究。雖然看起來就相當美味，身體不適卻讓古城沒有食慾。果然好像有內虛的症狀。
「抱歉啦，凪沙。我之後會吃。」
古城自言自語對妹妹賠罪，將豬排三明治包上保鮮膜放進冰箱。
當他東摸西摸時，非得出門上學的時間仍在逼近。
儘管古城拖著一身沉重的倦怠感，還是換上了制服，打開玄關的門。於是──
「──早安，學長。」
有個女學生跟凪沙一樣，穿了彩海學園國中部的制服，站崗似的在公寓走廊上等古城。
背著黑色吉他盒，相貌清秀的少女。體型瘦小，卻不會讓人覺得嬌弱。倒不如說她就像精美的刀械，給人柔韌有勁的深刻印象。
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姬柊雪菜──
政府特務機關派來監視古城的實習攻魔師，或者也可稱作國家公認跟蹤狂的國中生。
「我說啊，姬柊……你也不用像這樣每天早上都等在我家門前吧。」
古城看著默默仰望過來的雪菜，並語帶嘆息地提出忠告。
就算是公寓的走廊，在早上通勤時段多少也會有他人的目光。雪菜的長相本就醒目，假如她守著古城的模樣被其他住戶看見，怕是會傳出奇奇怪怪的流言。
「不。因為監視學長是我的任務。」
然而，雪菜斷然如此回答並搖頭。看來她無意放鬆監視。何止如此，雪菜還盯著古城，來到他眼前問：
「不說那些，學長，出了什麼狀況嗎？」
「嗯？你是指什麼？」
「沒有。畢竟學長的臉色似乎不太好……聲音也有點沙啞。」
「我不是每天早上都這種調調嗎？早上這種直射的陽光對吸血鬼很傷啦，受不了。」
古城望著亂晴朗的天空，生厭地嘀咕了一句。
弦神島是位於太平洋正中央，漂浮在東京南方海上三百三十公里處的人工島。南國特有的強烈陽光正逐漸剝奪古城的體力。
「吸血鬼……」
雪菜警覺似的蹙眉，還用觀察的視線看向古城。
古城感到尷尬，仍隨口笑著說：
「即使如此，還好今天倒是滿涼爽的。應該說，感覺有點冷？」
「冷？」
雪菜聽了古城嘀咕的內容，臉色變得更加狐疑。
「呃，學長……抱歉，能不能請你稍微蹲下？」
「蹲下……像這樣嗎？」
古城照吩咐彎下膝蓋，個子小的雪菜正好變得跟他目光同高。雪菜確認以後便點頭。
「是的。謝謝學長。」
話一說完，她就突然迎面朝古城湊過來，還隨手撥起古城的瀏海，再將自己完全露出來的額頭朝古城的額前貼上去。
這段期間，古城僵得什麼也無法思考。
彼此的嘴唇距離不到十公分。要是他亂動，好像會直接相觸。
「姬、姬柊？」
「請學長就這樣別動。」
「呃……話、話是這麼說啦……」
光是雪菜的端整臉孔在眼前就讓人不安分了，古城還接觸到她身體的一部分。何況雪菜的頭髮飄來難以言喻的香味，這種狀況下要人別動實在有困難。
雪菜卻與心慌的古城呈對比，露出險惡的臉色表示：
「果然沒錯……！」
「咦？」
「學長，你發燒了。」
「發燒……你是說我嗎？」
古城訝異地眨了眼。
雖然古城不曉得吸血鬼的正常體溫在什麼範圍，但被人這麼一說，他有自覺體溫似乎比平常略高。雪菜摸他耳朵的手指感覺格外冰涼。
「學長，難道你感冒了？有沒有感覺到什麼症狀？」
「呃，並沒有。頂多有點渾身無力，然後身體到處都在痛。另外就是偶爾會咳嗽、打噴嚏和流鼻水……」
「那不就完全是感冒的症狀嗎？」
雪菜傻眼地嘆氣，古城則是尷尬地轉移視線。
「也是……被你這麼一說，確實如此。」
發燒、畏寒、頭痛、關節痛、肌肉酸痛與鼻水、噴嚏。典型到讓人吭不出聲的感冒。
「可是，那不會很奇怪嗎？我有可能感冒嗎？」
「呃，學長……民間說笨蛋不會感冒，其實是迷信喔。」
雪菜用有些同情的眼神望著古城說道。
古城忍不住猛咳。
「這我曉得啦！還有話題怎麼會變成因為我笨，所以不會感冒！」
「啊……對不起……那個，我還以為……」
以為什麼？如此心想的古城喘吁吁地吐氣。
「不是那樣啦，我要談的是不老不死的吸血鬼會感冒嗎！」
「是、是喔……原來是這麼回事。」
雪菜終於聽懂古城提問的用意，便有些心急地繼續說明。
「雖然這不太為人所知，魔族特有的感染症也是存在的。尤其弦神島上聚集了從世界各地來的眾多魔族，人口密度又高，所以學長大概是不知不覺中在某處接觸到帶原者【Carrier】了。」
「意思是有魔族才會發作的病嗎……」
「是的。從學長的症狀來判斷，我想恐怕是名叫吸血鬼感冒的病。」
「這名字還真是原汁原味耶……唉，無所謂啦。」
古城鬆口氣似的說。儘管病名不太體面，平易近人仍是事實。
「聽說只要是吸血鬼，任誰都會得一次這種病。小時候得過會免疫，以後好像就很少會發病了。」
「這樣喔……像我是才剛變成吸血鬼……」
「對啊。學長大有可能是缺乏免疫抗體才導致發病的。」
雪菜冷靜地點出癥結。
曾為平凡人的古城是在短短几個月前才陰錯陽差得到了吸血鬼之力，他身上當然會缺乏魔族特有的疾病抗體。
「那麼，這種病不會傳染給普通人嗎？」
「嗯，恐怕不會。畢竟是吸血鬼特有的症狀。」
「既然這樣，去上學似乎也不會有問題嘛
。」
「……咦？」
雪菜將古城無心的發言聽進去之後，睜大了眼睛。
「不可以，學長！感冒的時候要靜養才行！」
「話是這麼說啦……這終究只是小孩子得的病吧？我也有點擔心出席的天數，發這點燒應該還撐得過去。」
「不，據說成人以後才罹患吸血鬼感冒就很容易惡化，會連續發高燒好幾天，或者變得情緒不穩定而冒出奇特舉動……呃，還有，對生殖機能也會留下後遺症。」
雪菜拚命說服態度欠缺緊張感的古城。
「生、生殖機能……？」
古城不免感到動搖。對生殖機能造成傷害，意思大概就是指失去男性雄風而絕子絕孫。
「是的。所以說，那個，我想學長還是乖乖養病比較好。」
「也、也對。感冒最關鍵的時期就是剛得的時候嘛。」
古城大力地表示認同。實際上的問題在於，或許是自覺得了感冒的關係，他全身上下突然變得更倦怠了。用不著雪菜叮嚀，在這種情況要上學似乎很吃力。
「請學長注意保暖，然後好好休息。我會幫忙的。」
古城搖搖晃晃地打算走回家，雪菜便悄悄從背後攙著他。
「你說幫忙……欸，姬柊？學校那邊呢？」
古城困惑地反問了一句。發病的古城也就罷了，連身體狀況無虞的雪菜都缺課，應該說不過去。即使如此，雪菜仍毫不遲疑地搖頭說：
「我今天會請假。畢竟我必須替凪沙照料生病的學長。」
「呃，可是我沒理由麻煩你那麼多，再說也沒什麼事情需要你幫忙──」
古城用困惑的語氣說道。
霎時間，雪菜氣悶地噘起嘴唇。她似乎把古城的話聽成自己在也幫不上忙的意思。
「不，即使來硬的我也要幫忙照顧。因為我是學長的監視者！」
雪菜莫名其妙用賭氣似的語氣強調。
古城看雪菜好像真的會拿出銀色長槍，便不再抵抗。
2
古城裹著毛毯躺在客廳的沙發上，一個人茫然地望著電視。正好在播晨間的烹飪節目。
而在古城旁邊，雪菜翻閱著像辭典一樣厚的書。她擺在身邊的是疑似獅子王機關公發的沉重鋁箱，還有附近超市的購物袋。
「我說啊，姬柊。」
「是的。請問有什麼事？」
雪菜依然看著書本，對看似不安的古城應了聲。
「我從剛才就很好奇，你那本……是什麼書？」
「這是醫學書。我在查吸血鬼感冒的治法。」
雪菜說著就把讀到一半的書朝古城攤開。書上密密麻麻印著費解的化學式及圖表。對付區區感冒，為什麼要查那么正式的學術論文？古城反而感到害怕了。
「是喔……姬柊，那你買來的那些東西又是……？」
「這是材料。用來調藥的。」
「藥？」
「是的。既然在『魔族特區』，我想馬上就能開出吸血鬼感冒這種小病的處方藥，但學長屬於未登錄魔族，去看診會造成麻煩呢。」
「啊，對喔。我沒有魔族登錄證，所以沒辦法看醫生……」
古城板起臉看了自己的手腕。在「魔族特區」，登錄魔族的醫療開銷是免費的，連禁止賣給普通人的魔族醫藥品都弄得到。不過，那僅限登錄為市民的正常魔族。
從凡人變成真祖的古城本來就已經是極為特殊的吸血鬼，假如冒冒失失地跑去醫院而讓身分露餡，光想像會造成多大的騷動就夠恐怖了。
「所以嘍，由我來調製藥品。」
古城因為事情變得麻煩而沮喪，雪菜便對他微笑並自信地挺胸表示。
「你會……調藥？」
「雖然是用傳統的製作方法，但藥效成分跟市面上的醫藥品一樣。幸好有弄到材料。」
雪菜說著拿出了藥研。在時代劇之類的影集常會看見這種用來碾藥的器具。
那古色盎然的模樣讓古城投以狐疑的眼光問：
「哦……你說的材料有哪些？」
「這個嘛，首先有蔥。」
在雪菜搜購的材料當中，確實可以看到新鮮的青蔥。
「蔥？」
「是的。把烤過的蔥圍在喉嚨，蔥含有的二烯丙基二硫成分會刺激黏膜，讓喉嚨的疼痛以及鼻塞得到緩和。」
雪菜威風地挺胸，用得意似的語氣說明。古城則乏力地從沙發滾落並吐槽：
「你這是老奶奶的生活小智慧嗎！跟吸血鬼根本沒關係吧！」
「啊，還有大蒜喔！大蒜的強力殺菌作用與滋養效果，最適合用來治療感冒。」
「我想那確實有效啦，不過逼吸血鬼吃大蒜對嗎……？」
古城瞅著雪菜問了一句。唔──雪菜為之語塞。
「不、不然還可以攝取從鱉取得的鮮血……！」
「就算我是吸血鬼，也不代表吸了血就能解決任何問題啦！」
古城瞪著雪菜拿出的小瓶子大罵。感冒時本來就沒食慾，要喝鱉血門檻未免太高了。
準備的補給品全被打回票，使得雪菜有些鬧脾氣地把嘴唇抿成一線說：
「是嗎……那麼，果然還是只能用這個了。」
雪菜帶著緊張的臉色把手伸到牢牢鎖著的鋁箱蓋子上。
「那個是？」
「用於咒術的觸媒。原本是為了下毒暗殺才會使用的材料。」
「下毒……！」
古城的聲音尖得變了調。
雪菜是獅子王機關派來的第四真祖監視者。據說在她判斷人類會受其危害的情況下，是有權抹殺古城的。換句話說，這所謂的觸媒就是準備用來暗殺古城的玩意兒。
「之前在宿舍跟我同房的室友特地寄了這個給我。她表示事有萬一時就可以用。」
「前室友寄毒藥過來是正常的嗎！那傢伙是什麼居心啊？」
「呃，不要緊的。中世紀的知名鍊金術師也說過：毒藥即良藥。別弄錯用量的話就不會出事。」
「我可是一點也無法安心！反而更不安了啦！」
古城嘔氣似的歪了嘴。在中世紀，有許多鍊金術師由於水銀一類的藥物而中毒喪命是廣為人知的事情。
「欸，姬柊，這麼說來，我因為沒食慾，都還沒吃早餐耶。」
古城忽然間想到，就硬是換了個話題。雪菜有些訝異地眨起眼睛。
「咦？是喔？」
「是啊。所以說，別吃藥比較好吧。你想嘛，效力強的藥要儘量避免空腹時服用啊。」
「說得對。學長的意見確實有道理。」
雪菜帶著認真的表情陷入沉思。基本上她是直腸子性格。
對對對──古城動作誇張地點頭表示。他企圖靠這種方式爭取時間，把吃藥的事情矇混過去。
但雪菜緩緩站了起來，然後走向廚房說：
「那麼，在調藥以前，我先幫學長準備吃的。凪沙的圍裙借我用喔。」
「咦？姬柊，你說要準備吃的……是由你下廚嗎？」
雪菜的反應出乎意料，讓古城掩不住疑惑。在這段空檔雪菜就穿上圍裙，還突然從自己的書包底部拿出了短刀。
「嗯，當然了。煮稀飯的話，學長吃得下嗎？」
「等一下……你拿那把大野戰刀是要幹嘛？」
古城看雪菜握著粗獷的軍用短刀，聲音便隨之發抖。
然而，雪菜卻不解似的愣愣偏過頭說：
「不是說過了嗎，要煮稀飯啊。我會用這個切蔥當佐料，還有熬湯底。」
「菜刀呢？總有菜刀吧！」
「有的。不過，還是用習慣的刀具比較方便。畢竟用這個，連豬的大腿骨都能切斷。」
「不不不，稀飯的湯底不需要用豬骨燉啦！又不是配拉麵的湯！」
古城忍著喉嚨的疼痛拚了命吐槽。
「就別管什麼用不用得慣了，說起來，你會做飯嗎……？」
「是的。我當然會。」
雪菜大概是把古城說的話當成挑釁，就毅然決然地回答他。
「我在獅子王機關也有受過求生訓練，單論知識，我大略都懂，姑且也學了屠宰野豬和殺鱉的方式。」
「現在不必用那些知識啦！」
饒了我吧──古城仰頭朝向天花板嘀咕。不知道雪菜是否明白古城這樣的心境，她匆匆穿上借來的圍裙，趕著開始準備下廚。
3
古城醒來是隔了幾小時之後的事。
他應該是吃了雪菜煮的稀飯，還被逼著吞下她調製的藥，在那前後的記憶卻不翼而飛。勉強試著回想，全身就冒出不明原因的顫抖。或許世上也有忘掉才比較幸福的事。
「你醒了嗎？」
懶洋洋地躺著翻身的古城耳邊有關心的說話聲傳來。猛一看，雪菜正一臉擔心地在古城身旁望著他。
「姬柊……你一直陪著我？」
「是的。啊……沒有，我並不是一直都在看學長的睡臉……」
臉紅的雪菜快言快語地辯解。
古城從沙發上撐起上半身，確認時間。
時鐘的指針已經從正午經過許久。他似乎睡了三小時左右。雖然不知道是不是藥見效了，體力好像也有恢復一些。
「看來學長退燒了呢。不過，你流了好多汗……請稍等一下。」
「咦……？」
雪菜起身走向浴室，捧著裝了熱水的臉盆和毛巾回來。
「學長，我幫你擦身體。請脫掉衣服。」
「脫……在這裡嗎？」
古城詫異地反問。雪菜彷佛覺得「這是當然了」地點頭說：
「放著濕濕的汗水不管，感冒會惡化喔。」
「呃，不用，不用啦。這點事我自己來就好！」
古城說著想從雪菜手裡接過毛巾，頓時就頭昏眼花地站不穩。由於他忽然起身，造成輕微的目眩症狀。
看吧──雪菜迅速扶穩古城，並婉轉地勸他：
「請學長還不要逞強。我幫忙擦背就好了。」
「嗯。不好意思……」
古城邊咳邊說。因為這是我的任務──如此表示的雪菜一臉從容地搖頭，還打算幫古城脫襯衫。
就在隨後，曉家玄關的門鈴冷不防地響了。
叮咚──輕快的電子音效讓兩人嚇得停下動作。
「在這種時間會是誰？送宅配嗎？」
古城為了掩飾害臊，用不悅的語氣這麼說道。
「我去看看喔。」
雪菜警戒似的放輕腳步，朝玄關走去。
在她抵達玄關之前，門把卻「喀嚓」一聲轉動了。從打開的門縫外傳來古城他們都相當熟悉的嗓音。
「哦……這是怎樣？玄關的門鎖開著嘛。」
「真粗心。古城在搞什麼啊。」
兩名來客一邊扯淡一邊擅自進了屋裡。危機無預警來臨，讓古城喉嚨哽到發出怪聲。
「矢瀨？連淺蔥都來了嗎！他們倆怎麼會……！」
「怎、怎麼辦……學長！」
雪菜急忙回到客廳，還帶著發青的臉色問。她手裡抓著自己的鞋子，似乎是她趁著淺蔥等人還沒有發現，勉強從玄關回收的。
「總、總之先躲起來吧，姬柊！」
古城尖聲告訴雪菜。雖說是為了養病，把學妹帶進自己家就已經構成問題了，古城目前又赤裸著上身。照這樣下去，肯定會讓人想歪。
「好、好的！」
雪菜大概對此也有自覺，就立刻鑽進古城所躺的沙發與牆壁之間的些許空隙。
幾乎同一時間，藍羽淺蔥進到客廳。穿制服的淺蔥發現古城坐在沙發的模樣，就當場停下腳步說：
「古、古城？你那是什麼德性！你不是得了感冒在家休息嗎？」
她拎著的超商袋子掉到腳邊，裡面裝的東西散落在地板上。
「為什麼我會被擅自闖進別人家的傢伙罵啊？我是因為流汗才打算換衣服罷了。」
古城儘可能裝得冷靜地回嘴。
淺蔥用雙手捂著眼睛，卻還是頻頻偷瞄半裸的古城說：
「是、是喔，原來是這麼回事。那你早說嘛！」
古城被惱羞成怒的淺蔥吩咐以後，嘆氣表示：講不講理啊？
緊接著，跟在淺蔥後面進客廳的矢瀨便莫名興起似的靠向古城說：
「OK、OK，不然我來幫你擦背。一個人總有些不方便吧。」
「唔咦……！」
古城從矢瀨的眼神察覺其中有鬼，表情就僵住了。矢瀨看他那樣的反應，便咄咄逼人地揚起嘴角說：
「是怎樣啦，臉色看起來那麼排斥。還是說交給淺蔥比較好？」
「都不需要啦。我一個人弄得來！何況大致上都已經擦完了！」
「哦……一個人是嗎？就你一個人，是吧。」
矢瀨若有深意的嘀咕讓古城的動作僵住了。趁著空檔，矢瀨從古城的手裡搶走擦汗用的毛巾。
「欸，白痴！你在摸哪裡啦！」
「好啦，別跟我客氣。」
「說起來，你們是怎麼跟學校交代的？課還沒上完吧？」
「下午第一節課變成自習了，我們就利用午休時間過來探病啦。你要懂得感謝。」
矢瀨粗魯地按住古城替他擦背，並用以恩人自居的口氣說道。
淺蔥好像習慣古城的德性了，把超商塑膠袋擱到桌上說：
「凪沙不在，我想你應該很困擾，就幫忙買了飯過來。雖然全是稀飯的調理包之類。」
「這、這樣喔……不好意思，讓你們幫了大忙。」
古城坦然表達感謝。病患的食物事先準備好了，雪菜應該也不用再次冒險下廚。
「先講清楚，付錢的可是我……欸，怎麼了嗎，淺蔥？」
矢瀨原本想順口強調自己有貢獻，話說到一半卻納悶地叫了淺蔥。沒什麼──淺蔥帶著認真的表情看了客廳一圈，並且淡然搖頭說：
「我還以為那個女生在這裡。」
「哪個女生……啊，你說那個國中部的轉學生嗎？」
淺蔥和矢瀨一語中的，使得古城臉上失去血色。躲在沙發後面的雪菜也傳出了全身緊繃的動靜。假如雪菜在這種狀況下被發現，感覺就無從辯解了。
「姬、姬柊怎麼可能躲在這種地方嘛，她又不是跟蹤狂。」
古城試著用靠不住的說詞打圓場，沒想到矢瀨一下子就認同：
「對啊。哎，說來也是啦。」
「嗯……也對。」
淺蔥姑且也表示認同。幸好，雪菜缺席的情報似乎還沒有傳到淺蔥他們耳里。即使如此，淺蔥仍細心地觀察屋內，隨後──
「哦，這些東西是啥？有青蔥、大蒜、鱉……還寫了危險物品小心輕放？」
矢瀨興奮得開口起鬨。他好像對雪菜擺著的鋁箱起了興趣。古城想起那裡頭的東西有毒，背後直冒冷汗。
「白、白痴！不要隨便碰那個！」
「喔？被你這麼一說，我更好奇了耶。」
「夠了吧……！你們可以回去了啦！」
古城擠出所剩無幾的體力大吼。這時候，淺蔥用鼻子使勁嗅了嗅。
「會是……我的心理作用嗎？」
她彷佛在探尋雪菜的余香，還用懷疑的口氣嘀咕了一句。
古城的頸子感覺到有股寒意，便懷著禱告般的心境嘆息。
「你們饒了我吧……」
4
淺蔥和矢瀨大鬧特鬧以後就回去學校了。他們應該是擔心古城才來探病，結果卻把古城的體力耗得一乾二淨。
雪菜確認過他們倆完全離開，便從沙發的縫隙爬了出來。
因為緊張而消耗心力的人也包括雪菜。當雪菜完全屏息靜氣卻還是差點被淺蔥聞出來的時候，嚇了她一大跳。即使是在獅子王機關受訓時，她也幾乎沒有被逼得這麼窘迫的經驗。
「……學長，你還好吧？」
雪菜細聲嘆氣並叫了古城。
古城在沙發上垂著頭，從剛才就幾乎一動也不動。
「呃，學長？」
得不到回應的雪菜覺得納悶，就探頭看了古城的臉，於是她倒抽一口氣。因
為古城顯得無神的眼睛正散發著紅光。
古城身上的氣質與平時的他不一樣了，感覺得到足以稱為吸血鬼真祖的冷冷壓迫感以及威嚴。那強大的氣勢差點令雪菜折服。
「──我無妨。重要的是你沒事嗎？」
蹺腳的古城悠然改蹺另一隻腳如此問道。從聲音沙啞這一點判斷，身體狀況似乎並沒有恢復，反而還給人惡化的印象。儘管如此，從古城冷峻的語氣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好像有戲弄雪菜的餘裕。
「是的。我還好……等等，學長！你流血了……！」
「啊……你說這個嗎？也許是感冒讓鼻腔的黏膜變脆弱了。」
古城的嘴邊被鮮血染得又紅又濕。那似乎是他流了鼻血以後，用手掌粗魯地抹掉所留下的痕跡。殘留在嘴唇的血跡被古城用舌尖舔掉。他的唇縫有伸長的銳利獠牙外露。
「這次該請學長安靜休息了。不，在那之前要先補充水分──」
雪菜拿了新的面紙打算幫古城擦嘴角，古城的手卻搶先抓住了雪菜的手腕，還用力把她拉向自己。
「學、學長？你發燒得好嚴重……！」
形同被抱住的雪菜察覺情況有異，發出驚呼。
古城全身異常發熱，體溫高得離譜。常人在這種狀態，即使失去意識也不奇怪。
然而，應為重症病患的古城做出的舉動卻出乎雪菜預料。他把手繞到雪菜背後，摟住僵掉的她。
「姬柊，你的身體冰冰涼涼，讓我好舒服。」
古城把臉頰湊到雪菜的頸子上，還朝她耳邊細語。雪菜被他那樣呼氣，渾身毛骨悚然地發抖。
「咦……？」
「而且，總覺得你聞起來好香。」
「學、學長，你趁亂胡說什麼啊！重要的是你快躺上床！」
雪菜拚命相勸，想設法安撫好古城。古城無動於衷地將雪菜如此努力的抵抗推到一邊。
「我不要。」
「什麼！」
「假如你肯陪我一起睡，那還可以考慮。」
「請、請學長不要在這種時候胡鬧！就、就算發燒也不行！」
雪菜的聲音里摻有怒氣。自己明明這麼擔心，古城卻不願認真看待，使她越來越惱火。
但古城依然緊緊摟著雪菜，還用溫柔的呢喃嗓音向她表白。
「我是在擔心你，姬柊。」
「咦？」
古城意想不到的一句話讓雪菜的心臟怦然跳動。古城熱情蕩漾的眼睛近在咫尺，凝望著雪菜。
「姬柊，我怕你總是為了我而勉強自己。像今天我也害你這樣陪著我。」
「學長……」
雪菜放鬆原本僵硬的身體。形似被古城推倒的她就這麼跟他相擁著躺到沙發上。古城呼氣在雪菜的頸根上，她卻沒有抵抗。
「不要緊的，學長，因為這是我的任務。呃，何況……像這樣和學長在一起，我……我也不覺得排斥……」
雪菜把手繞到古城背後，用生硬的語氣說道。
不過古城並沒有回答。他倒在雪菜身上，停住動作。雪菜默默等他回應等了一陣子，但不久就納悶地蹙眉睜開眼睛。
「……欸，學長！」
古城癱靠在雪菜身上，就這麼失去意識。他的臉色看起來像因高燒而痛苦，還發出不規則的鼾聲。
情緒變得不穩定，冒出奇怪舉動，是吸血鬼感冒的症狀之一。古城的氣質和平常不同，好像也要歸因於感冒病毒的影響。他最後講的那句話，不知道是發燒昏了頭才胡言亂語，或者發自真心──事到如今也無法確認了。
「真是的！」
內心似乎受了傷的雪菜鼓起腮幫子，從古城底下鑽了出來。
至於古城，則是若無其事地繼續熟睡。雪菜不由得對此感到火大，就用手指捏了他的臉。隨後──
「──！」
雪菜感應到公寓外有異樣的動靜，蹦也似的站起身。
身體趕在思考前先有了動作，從立在牆角的樂器盒拔出銀槍備戰。金屬槍柄流暢地伸長，三片槍刃隨之展開。
能令魔力無效化，並藉此斬除萬般結界的破魔長槍。獅子王機關取名為「雪霞狼」的秘藏兵器。
雪菜舉起的槍尖向著窗外。
古城他們家位於公寓七樓。而窗外，有道詭異的身影飄在半空中。身穿新娘般銀色禮服的嬌小人影，臉孔端麗得非屬凡人的少女。
「你是……？」
雪菜承受刺人的冰冷視線，衝到陽台。
之所以要提防少女，並不是因為她散發著殺氣。剛好相反。從少女身上感覺不出任何情緒，她只是面無表情地望著雪菜他們。
宛如不具意志的機械那般──
「已捕捉人工眷獸的魔力供給源……」
少女從唇間編織出語句。僅按照定好的手續【Program】予以實行的死板嗓音。有如玻璃珠的綠色眼睛正望著古城沉睡不醒的身影。
她向雪菜的胸口伸出了左手。
「開始排除目擊者。執行吧【Execute】──」
細語尚未結束，少女的左臂就朝上下裂開了一大道。從手臂中出現的，是樣似開山刀【Machete】的巨刃。
少女在無物虛空中伸腿一蹬，縱身躍起。
她舉起化為利刃的左臂，順勢要襲擊雪菜。
但是，雪菜的身手比她更快。雪菜從陽台的扶手蹬向空中，用銀色長槍擋下少女的左臂。緊接著──
「伏雷！」
雪菜利用對方攻擊的力道，以腳跟垂直踹向少女的下巴前端。
少女硬生生挨中帶有咒力的打擊，上半身大幅後仰。
但她並沒有往地上墜落。從少女右手伸出的透明絲線將她的身體系留在空中。
猛一回神，公寓四周早就被無數絲線圍得像蜘蛛網一樣了。之前她就是利用那些絲線浮在半空，並且觀察古城的動靜。
「更新目擊者的威脅度判斷。推測為高水準的攻魔師。捉拿過程失敗。脫離──」
少女承受連頑強獸人種都會昏迷的雪菜這一踢，卻沒有感到疼痛的跡象。少女當著訝異的雪菜眼前，身體開始往上升。
她以人類關節不可能辦到的動作沿著絲線爬，打算逃走。
「往樓頂……？」
雪菜察覺少女的目的地，便仰望頭頂。少女的同夥極有可能在那裡待命，胡亂展開追擊有危險。
即使如此，還是不能就這樣放著她不管。
少女恐怕是針對古城來的，而雪菜是他的監視者。
雪菜重握長槍回到屋內，望著古城沉睡的臉龐。
「學長，請等我一下──」
她自言自語似的這麼嘀咕以後，拔腿往樓頂沖。
5
被太陽能電板覆蓋的公寓樓頂籠罩著中午的熱氣。
有個樣似落伍搖滾歌手的髒白袍男子就站在如此強烈的陽光之下。他毫不客氣地望著衝上逃生梯的雪菜，還隨手拿酒瓶往嘴裡倒。
「追蹤亞絲塔露蒂那匹眷獸被注入的魔力，就碰上了意外人物呢。你說是吧，史娃妮塔？有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在，代表第四真祖也是確有其人？」
「我表示肯定。」
朝男子回話的是穿著銀色禮服的身影。之前曾操縱透明絲線從空中監視古城的少女。她瘦弱的左臂前端仍是巨大刀械的型態。
沒有感情的綠眼睛靜靜地映著與她敵對的雪菜。
「人偶師大人【Meister】，該名劍巫的裝備，推測為原版七式突擊降魔機槍。蓋然性有百分之八十八──」
「原來如此。我就覺得不可思議，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大人是從哪裡弄來七式突擊降魔機槍的戰鬥數據？這下子謎題就解開一道了。可想而知，在基石之門阻止奧斯塔赫的也是你們吧。」
男子朝雪菜的長槍瞥了一眼，並且自信地微笑。
迎面跟他們對峙的雪菜則是毫不鬆懈地舉著「雪霞狼」，瞪向穿銀色禮服的少女。有著純白秀髮的麗質少女。雪菜已經發現她的真面目了。
「人工生命體……不，那是機械人偶【Automata】嗎……！」
「要稱呼她的話，希望你能改叫
人造人【Humanoid】。史娃妮塔跟尋常的量產人偶可不相同，因為她是我傾注心血造出的鐘愛的女性【人】。」
男子話一說完，便將名叫史娃妮塔的少女摟到懷裡。
史娃妮塔對此做出的反應十分自然，感覺實在不像是人偶，反而比普通的人類更像個完整的人。
「製作以人工生命體為基底的機械人偶，應該是受聖域條約禁止的。」
雪菜用像在克制怒氣的口吻予以指正。
自然得有如活著的機械人偶──史娃妮塔會有這種完成度，秘密在於她真的擁有生命。
史娃妮塔是將人工生命體細胞與機械融合後才創造出來的機械化人工生命體【Cybernetics】。換句話說，她是名符其實的「活人偶」。
然而，那種行為就等於將一名叫史娃妮塔的少女的肉體切碎，好讓她接近純粹的機械【物體】。目前的她已經無法分辨是生物或機械，而是不屬於任何一邊的不安定存在。以倫理道德而言，創造如此的東西不可能被允許。正因如此，即使是旨在追求魔族與人類共存的聖域條約，也將人工生命體的機械化視為絕對禁忌。
但被稱為人偶師的男子卻不以為意地將雪菜的憤怒應付過去。
「聖域條約是嗎……哈，無法理解藝術價值的凡夫俗子，豈能束縛我這連『永恆』都能創造出來的才華？」
「……才華？」
「是啊。好比雕刻家用石頭雕出作品，我則是用人工生命體創造出藝術，在我死後仍然可以繼續活下去的『永恆』藝術品。」
「為了這種事……你就把她改造成機械人偶……？」
史娃妮塔面色不改地聽著激動的雪菜與人偶師對話。
雪菜看著她的模樣便回想起來了。以彷佛在玩弄生命的形式創造出來的人工生命體──雪菜還曉得另一個實際的例子。
「難道說，製造亞絲塔露蒂的也是你……！」
「對，是我。我受了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大人委託。」
人偶師毫無愧色地立刻回答。
「坦白講，對於連幾個星期都活不了的缺陷品，我是沒有興趣，但如果那東西得到了『永恆』就另當別論。我有點想帶她回去。」
「你要帶亞絲塔露蒂……回去？」
雪菜的臉色變得更加凝重。
亞絲塔露蒂體內埋藏著本來只有吸血鬼才能使役的眷獸，是個實驗體。
她無法供給眷獸具現化所需的魔力，就一直消耗自己的壽命並且提供給眷獸。結果，據說她的性命頂多只剩幾個星期。
然而亞絲塔露蒂遇見古城以後，情況改變了。
古城從亞絲塔露蒂身上搶走眷獸的支配權，還強行改寫契約，用第四真祖的魔力讓她的眷獸活動。換句話說，就是魔力補貼。
因此，現在亞絲塔露蒂使用眷獸並不會被剝奪壽命。她成了世界上唯一能真正與眷獸共生的人工生命體。
「帶她回去以後，你打算做什麼？」
雪菜瞪著人偶師問。人偶師享受似的舔著酒滴並揚起嘴角說：
「那還用問，拿來當史娃妮塔的零件啊。這是為了創造極致的藝術作品。」
「我不會讓你那麼做。本著獅子王機關劍巫的權限，我要在這裡逮捕你。」
雪菜的右手依然舉著長槍，左手則拿出了咒符──應用式神進行拘拿的咒符。
亞絲塔露蒂的罪行已經得到定奪，她終於能有平穩的日常生活了。
即使人偶師是她的催生父母──不，正因如此，更不能將亞絲塔露蒂交給他。
「哼……」
然而，人偶師打量似的仔細觀察備戰的雪菜全身上下說：
「你的膚質很好。」
「你、你在說什麼……？」
「這樣剛好，我正想幫史娃妮塔更換表皮。就把你也納為『永恆』的一部分好了。」
「！」
被人用帶著扭曲欲望的目光看待，雪菜全身都冒出寒意。
就在隨後，史娃妮塔緩緩舉起了右臂。
從她指尖伸出的透明絲線在陽光照耀下發亮。絲線伸去的另一端，擺著皮製的大型行李箱。箱蓋自己打開以後，新的人偶便從裡面出現。
有兩具新人偶。
球體關節暴露在外，還具備利刃般的四肢的身影，並不像史娃妮塔那樣栩栩如生。她們完全是用於戰鬥的機械人偶。人偶師應該就是想讓雪菜跟她們交手，才把她引來樓頂。
「赫爾希莉雅、莎達，以作戰用功率啟動。開始統合演算。執行吧──」
史娃妮塔命令人偶們攻擊。
兩具人偶亮著昆蟲般的複眼，從左右朝雪菜來襲。
全無誤差的同時攻擊。
化為刀刃的四肢撕裂空氣，從人體不可能辦到的角度朝雪菜攻過來。
那驚人的速度令雪菜嚇到了。不具情緒的人偶們出招並無殺意，反而讓雪菜受到迷惑。她抓不住閃避的時機。
「好快……！」
人偶們從左、從右持續不斷猛攻，雪菜漸漸被逼上絕路。
調整用於戰鬥的人偶揮砍迅速，而且力道沉重。即使如此，假如是一具一具分開來對付，仍不至於讓雪菜感到棘手。抓准攻擊結束的一瞬間空檔，要反擊應該不難。可是，成雙成對的人偶不容許她那麼做。
人偶們互相掩護破綻，防止雪菜反擊，還逐步堵住雪菜的退路。
不具自我意志的兩具人偶，是讓身為指揮塔的史娃妮塔操控才能默契完美地像一具精密機械般展開攻擊。
「哦，不愧是獅子王機關的劍巫，還真能守……靠靈視洞穿了片刻後的未來嗎？」
人偶師由衷佩服似的嘀咕了一句。在他看來，雪菜能持續防禦人偶們的攻勢，反而才是令人訝異的吧。
「但是，靠預判能贏過機械人偶的演算能力嗎？啊，對了……史娃妮塔，記得儘量不要傷到那女孩的皮膚。」
「命令領受【Accept】──」
純白頭髮的人偶在腳邊「噠」地輕輕蹬了一下。她就這麼舉著左臂的巨大刀械，朝雪菜加速衝去。
「糟糕……！」
雪菜察覺史娃妮塔逼近，表情隨之僵凝。承受兩具人偶猛攻的她沒有餘裕防範第三個敵人的攻擊──
有如金屬衝擊骨頭般的沉重碰撞聲響起。
之前始終沒有表情的史娃妮塔眼裡首次浮現了困惑的光芒。
唔──人偶師將嘴唇撇向一邊。在雪菜心臟被貫穿的前一刻，有陣衝擊從旁撲向史娃妮塔，讓利刃的軌道錯開了。
突然衝出來援救雪菜的人，是個表情慵懶且身穿家居服的少年。從他的嘴唇縫隙間有尖銳獠牙露出，全身上下更被耀眼的黃金閃電籠罩著。
「學長……！」
雪菜茫然地嘀咕了一句。應該因為感冒而臥病在床的古城，居然會帶著龐大的魔力現身，讓她感到困惑。
另一方面，古城嫌麻煩似的撥了睡覺時壓得變形的瀏海──
「……受不了，你們在別人家樓頂吵什麼啊？」
他帶著有些冷漠的口氣這麼說道。
史娃妮塔被燃燒般的紅眼一瞪，便帶著兩具人偶拉開距離。第四真祖來襲，她應該是想保護好身為主人的人偶師。
「學長，你怎麼會來這裡……？」
以銀槍舞出槍花的雪菜穩住陣腳問了一聲。
古城則不悅似的瞪向這樣的雪菜。
「當然是因為擔心你啊！竟然一個人擅自跑出來！」
「可、可是，學長的身體狀況──」
「身體狀況？完全沒問題啦……暢快得像是脫胎換骨一樣，心情好得很。」
古城說著就兇猛地笑了。彷佛在為他的發言背書，籠罩全身的閃電變得更加金亮燦爛。
「……咦？」
雪菜不安地看了古城那英勇的姿態。
目前的古城確實沒有失去意識前那種讓人感到衰弱的印象，臉色也沒那麼糟。
話雖如此，跟平常的古城還是不同。
雪菜認識的曉古城，應該是個對第四真祖之力無所適從，彷佛希望能與其疏遠的少年。但現在的古城並非如此，他完全掌握了本身的力量
，甚至有樂在其中的跡象。
「你別出手好嗎，第四真祖？我們只要確認誰是亞絲塔露蒂的魔力供給源就夠了，已經沒事要找你啦。假如你想攪局，小心我把那個劍巫丫頭撕成肉片來頂罪。」
人偶師扔掉喝光的酒瓶說道。和號稱世界最強的吸血鬼對峙，他卻絲毫不顯得退縮。好似在鄙視古城的眼神，無言之中透露出他即使無法誅滅不老不死的真祖，也還多的是手段可以讓古城無力化。
然而，古城卻狠狠瞪著這樣的人偶師，露出獠牙。
「那是我要說的台詞。想玩人偶就滾回家玩，大叔。」
「……你竟敢……說我在玩？」
人偶師厭惡畢露地皺起臉。對自稱藝術家的他來說，被拿來與形同門外漢的人偶收集家相提並論，應該是無可饒恕的污辱吧。
但古城回望人偶師蘊含殺氣的眼睛以後，仍挑釁地搖搖頭。
「我是不想對他人的興趣指指點點，但是玩真人比例的模型娃娃也太扯了！不敢領教耶！還有，她們那些衣服是你的品味嗎？未免太色了吧！」
「你不要……將我的藝術，看得跟那些凡夫俗子的玩具一樣！」
人偶師氣急敗壞地吼了出來。
查出亞絲塔露蒂的魔力供給源，他這項目的已經達成了。人偶師沒有理由要冒著危險和古城及雪菜交手，不過足以判斷這些分寸的冷靜已經從他腦子裡消失了。這恐怕就是古城的目的。為了防止人偶師開溜，他故意讓對方把憤怒的矛頭指向自己。
古城如此冷靜犀利的判斷，讓雪菜對他的疑心越來越重。
這種動腦子的戰鬥風格並不是雪菜所認識的古城。
不，正確來說，或許這反而才是他本來的性格。
古城國中時曾擔任籃球社王牌，應該也熟於這種在比賽中挑釁對手的心計。換句話說，古城現在已經變回當時既自大又好戰的性格了。平時隱藏著的內心處於泄露無遺的狀態。
「幹掉那傢伙，史娃妮塔！多宰幾次！」
「命令領受──」
史娃妮塔聽從人偶師的命令，重啟戰局。三具人偶各自散開，包圍住古城他們。齒輪及發條嘎吱作響，她們開始變形了。胸部往左右大幅裂開，粗獷的迴轉式機關炮從中出現。
機關炮所裝的子彈是長約十公分的金屬針。對付吸血鬼的金屬樁投射槍【Needle Gun】──幾十年前就已經禁止製造的非人道殺傷兵器。
「學長，請你小心。她們幾個是──」
「嗯。跟亞絲塔露蒂很像，卻感覺不到生命力。只是人偶吧。」
古城咬響牙關，然後呼氣。
「既然這樣，沒必要手下留情！你們可不要怪我──！」
古城話還沒說完就行動了。吸血鬼才有的驚人跳躍力與敏捷度。他一舉拉近敵我間距，鑽到架起機關炮的人偶懷裡。
古城隨手出拳，打斷了機關炮的炮身。承受不住衝擊的人偶【赫爾希莉雅】飛了出去，重重撞在樓頂的護欄上。
另一具人偶【莎達】則朝著古城的背後發射金屬樁。即使會牽連到夥伴【赫爾希莉雅】，她也要取古城的命。
然而，古城纏繞閃電的右手隨意一揮，將每分鐘發射速度高達數百發的飛針全數打落。雷擊還波及人偶【莎達】，將她的全身烤成焦黑。
「怎……！」
古城單方面蹂躪人偶們的身影，讓雪菜只能無言以對。
那些戰鬥人偶曾將雪菜逼到絕路，古城卻對她們的反擊不屑一顧。即使憑史娃妮塔的演算能力也看不透古城的身手。現在的古城實在太強了。
「……赫爾希莉雅，受損率百分之四十七。莎達受損率不明。嘗試重新啟動。失敗。」
史娃妮塔仍繼續戰鬥，但早已分出勝負。
接在她右手的絲線紛紛發出聲音斷開。
古城釋出雷電掃落槍擊，對人偶們揮下的凶刃則用吸血鬼的力氣予以粉碎。倒下的人偶不再動彈，古城便冷酷地踐踏對方。
「第四真祖的力量，完全得到掌控了……這就是……學長認真的模樣？」
這段期間，雪菜則是一個人茫然地杵著不動。
她第一次對古城感到恐懼。現在的古城完全將身為吸血鬼的能力運用自如。不只如此，感覺他似乎連魔族的兇惡本性都顯露出來了。
現在的古城無疑是世界最強吸血鬼，據稱可匹敵天災的怪物。雪菜正是因此才被派來監視他，還帶著用來抹殺他的破魔長槍。
「嘖……」
「裝置出現嚴重損傷。啟動預備迴路。自毀模式。」
史娃妮塔淡然對焦躁地咂嘴的人偶師報告。
發覺對方有何企圖的雪菜臉色發青。
「學長！」
「打算自爆嗎！」
古城也有掌握到狀況。即將壞掉的人偶們擠出最後餘力縱身躍起，從頭頂朝雪菜他們展開攻擊。她們打算直接纏住雪菜和古城，然後自爆。
然而，古城的反應比她們快。
從古城右臂釋出的魔力密度增高，化為巨獸形貌。濃密得足以擁有自我意志的魔力聚合體，吸血鬼畜養在自身血液中的異界召喚獸。那是眷獸。
「迅即到來，『獅子之黃金【Regulus Aurum】』──」
古城以魔力具現成形的眷獸是頭巨大的雷光獅子。
全長超過十幾公尺的巨軀疾沖如雷霆，朝兩具人偶橫掃而過。雷光巨獅的一擊將人偶們瞬間燒光，消滅得連殘骸都不留。
餘波形成龐大的爆壓席捲四周，令弦神島的人工大地像地震一樣劇烈搖盪。對付區區的自動人偶，第四真祖的眷獸之力實在強大過頭了。
雪菜用銀槍當護盾，勉強擋住了轟來的灼熱衝擊波。可讓魔力無效化的「雪霞狼」是唯一能對抗真祖眷獸的武器。
但受到古城這次攻擊波及的並不只有雪菜。
「史娃妮塔！」
人偶師放聲大叫。純白頭髮的機械人偶原本曾站著保護他，如今則噴出劇烈火花且無法站穩。埋藏在她體內的機械迎頭受到落雷的影響。
混帳──人偶師撂話般咒罵，蹣跚地抱穩史娃妮塔。
就在隨後，火焰般的圖案浮現於他的四周。
他用灑在腳邊的烈酒當作觸媒，畫出了魔法陣。
人偶師捧著史娃妮塔的身體，就這麼消失無蹤了。
據說只有老練魔法師才能駕馭的空間移轉術式。一反其頹廢的外表，人偶師的真實身分似乎是技藝過人的高階魔法師，即使靠雪菜的靈視也不可能追蹤他們。
「被他們逃掉了嗎……唉，像那樣教訓過之後，那傢伙多少會學乖吧。」
古城看了一圈已經沒有人偶師同夥的樓頂，還用神清氣爽的口吻說道。他朝周圍釋出了如此兇猛的魔力，看起來卻絲毫沒有在反省。
雪菜帶著快哭出來的表情瞪向態度不負責任的古城說：
「學長，你下手太重了！幸好掌控得當，但你居然在這種住宅區動用第四真祖的眷獸！一有閃失，或許整座都市都已經被你消滅了！」
古城彷佛事不關己地聳聳肩，雪菜便認真地對他發起脾氣。
雪菜是古城的監視者，萬一古城變成危害到人類的存在，屆時雪菜就得抹殺他。雪菜當然也不希望那種事發生，但如果古城就這樣沉溺於第四真祖的力量，還打算任憑己欲加以操弄，雪菜就非得阻止他不可了，因為世界最強吸血鬼的力量實在太過危險。
然而，古城卻敷衍似的對逼近的雪菜露出攻擊性微笑。
「反正我已經搞定了，沒什麼問題吧。既然你平安無事，那不就好啦？」
「咦？啊……謝、謝謝學長搭救……不對啦！」
古城不以為意地答話，使得雪菜不自覺地向他道謝。古城看準她怒氣中斷的那一瞬間，握了她的手，還粗魯地將她拉到身邊。
「不過，我想到了。既然要道謝，你能不能用態度表示自己的心意？」
「用、用態度……？」
「對啊。比如說，像這樣──」
雪菜被古城用力抱住，一瞬間停止呼吸。雖然她立刻想抵抗，卻抗拒不了古城身為吸血鬼的力氣。
「不、不可以，學長！我是學長的監視者，再、再說在這種地方會被別人
看見──」
雪菜細聲叫了出來。儘管古城前所未見的積極態度對她有吸引力，但她仍苦惱地心想：他的本性果然是個危險的吸血鬼嗎？
古城全然不懂雪菜內心的糾葛，還整個人靠上來想將她壓倒。
於是──
順著重力的牽引，古城重重地直接倒在樓頂。
頭蓋骨撞上混凝土地面，發出沉沉聲響。
古城就這麼不動了。
「那、那個……學長？」
雪菜望著趴倒在地的古城，茫然地嘀咕一聲。
她仍然不懂發生了什麼就抱起暈厥的古城──
「好燙……！」
直到這時候，雪菜才終於發現古城正在發熱。
剛才他活動得那麼激烈，會這樣是當然的，但體溫顯然上升到了異常的地步。
原因在於感冒。
情緒不穩而冒出奇特舉動是吸血鬼感冒的症狀之一。
古城莫名好戰的態度，還有將第四真祖的能力完全運用自如，似乎都只是發高燒造成的奇特舉動罷了。
下次醒來時，古城對於自己掌握了真祖之力，還跟人偶師一夥交手過的事，恐怕都會全部忘光光吧。
搞什麼嘛──雪菜被他的變化耍得團團轉而頭痛不已，便深深發出嘆息。
不過，古城就是在連意識都不清醒的狀態下趕來救雪菜的。
「你真是個讓人沒轍的吸血鬼【人】呢……笨！」
雪菜讓入眠的古城枕著她的大腿，然後溫柔地摸了他的頭髮。
在彷佛要將人吸入其中的夏季藍天底下，清爽的午後海風從兩人臉上輕撫而過──
6
隔天──
古城醒來後，闖進他眼帘的是凪沙從極近距離低頭望著他的臉孔。熟悉的自家公寓房間，古城的床上。
「啊，醒來了。感覺怎麼樣，古城哥？」
古城對妹妹表示關心的聲音感到疑惑，慢慢地撐起上半身。
從窗戶看見的天空被夕陽照耀染成了紅色。傍晚已近。仰望那一幕的古城更感困惑了。他完全沒有睡著以前的記憶。
「凪沙？奇怪……我……？」
「你感冒病倒了，我很擔心耶，因為你足足睡了一整天。要記得謝謝雪菜喔。昨天是她代替我向學校請假照顧你的。」
凪沙傻眼地嘆了氣。
古城發現穿著制服坐在床邊一小角的雪菜，便半信半疑地蹙起眉頭問：
「是這樣……嗎？」
「你果然都不記得嗎？對昨天的事情。」
雪菜微微偏著頭問。是啊──古城扶額搖頭。
身體的狀況已經無礙。既沒有發燒，喉嚨也不覺得痛。
雖然身體好像有一點沉重，那大概是剛起床的關係吧。可是昨天理應發生過的事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呃，我一點印象都沒有……頂多只記得早上被凪沙挖起床，然後就亂沒力的……」
「是嗎？那麼，學長也忘記昨天對我做的事情了嗎？」
雪菜擺出怪罪的眼神，還往上瞟向古城。
咦──凪沙訝異地瞠目。
「等……等一下。姬柊，我對你做了什麼嗎？」
古城感受到無法言喻的不安，就用沙啞的聲音反問一句。
雪菜盯著這樣的他，不知為何就放心似的吐了氣。
「呵呵……不告訴你。」
「是怎樣？我會好奇啦！」
古城不自在地捂著心臟並且叫了出來。凪沙開始默默地散發憤怒的氣場了。生病向學校請假休息的哥哥曾在家裡染指自己的同班同學，身為妹妹知情後理當會有這種反應。可是，古城當然是絲毫沒有印象。
完全被逼急的古城用求救般的眼神看向雪菜。
雪菜滿意地回望第四真祖那副無助的表情，溫柔地露出微笑。
「請你要趕快康復喔，學長。」
「啊啊啊啊！你還在睡！」
夢鄉中的曉古城被妹妹用高八度的叫聲挖起來了。
換好制服的曉凪沙扒掉古城蓋的棉被，還將房間的窗簾一道接一道拉開。這在曉家是稀鬆平常的景象。
對夜行性的吸血鬼來說，在強烈的朝陽沐浴下早起跟地獄一樣痛苦。人稱世界最強吸血鬼的第四真祖也不例外。
但是凪沙不曉得哥哥有這樣的隱情，就毫不留情地抓著古城的背猛晃。
「起來啦，古城哥！天亮了！你又要遲到嘍！剛才我已經叫醒你一次了吧！」
「……你少在別人耳邊鬼吼鬼叫。我的頭都被你喊痛了。」
趴著睡覺的古城一邊細聲嘀咕一邊抬起臉。古城是公認的愛賴床，但今天他的聲音比平時還要虛弱。
凪沙有些傻眼地把手抵在腰際，低頭看著古城說：
「因為社團要開會，人家先出門了喔。早飯幫你準備好了，要記得吃。沙拉里的番茄不可以留下來！」
「喔～～……知道啦知道啦。」
古城懶散地對妹妹揮揮手。他聽著凪沙急忙出門的腳步聲，慢吞吞地爬起床。霎時間，他感覺到些許寒意，連續打了好幾個噴嚏。鼻涕差點順著重力滴落，他連忙抽了面紙擦掉。
「唔～～……這是怎麼搞的？被奧斯塔赫大叔幹掉時留下了後遺症嗎……？」
不明原因的身體不適感讓古城困惑地搖了頭。
腦袋陣陣發疼，全身沉重，關節不順，每次呼吸喉嚨都會痛。感覺並非單純睡眠不足。
內心有數的古城最先想起了魯道夫‧奧斯塔赫。被那個來自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用巨大戰斧痛劈，差點讓古城沒命。精確來說，他一度死透了。靠著吸血鬼真祖身上詛咒般的再生能力，古城姑且是活過來了，但即使有看不見的傷害殘留也不足為奇。
餐桌上擺著凪沙準備好的早餐。
今天早上的主餐是豬排三明治。內容沿用了昨天晚餐剩下的炸豬排，不過切細的高麗菜絲還搭配摻了八丁味噌的特調醬，味道很是講究。雖然看起來就相當美味，身體不適卻讓古城沒有食慾。果然好像有內虛的症狀。
「抱歉啦，凪沙。我之後會吃。」
古城自言自語對妹妹賠罪，將豬排三明治包上保鮮膜放進冰箱。
當他東摸西摸時，非得出門上學的時間仍在逼近。
儘管古城拖著一身沉重的倦怠感，還是換上了制服，打開玄關的門。於是──
「──早安，學長。」
有個女學生跟凪沙一樣，穿了彩海學園國中部的制服，站崗似的在公寓走廊上等古城。
背著黑色吉他盒，相貌清秀的少女。體型瘦小，卻不會讓人覺得嬌弱。倒不如說她就像精美的刀械，給人柔韌有勁的深刻印象。
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姬柊雪菜──
政府特務機關派來監視古城的實習攻魔師，或者也可稱作國家公認跟蹤狂的國中生。
「我說啊，姬柊……你也不用像這樣每天早上都等在我家門前吧。」
古城看著默默仰望過來的雪菜，並語帶嘆息地提出忠告。
就算是公寓的走廊，在早上通勤時段多少也會有他人的目光。雪菜的長相本就醒目，假如她守著古城的模樣被其他住戶看見，怕是會傳出奇奇怪怪的流言。
「不。因為監視學長是我的任務。」
然而，雪菜斷然如此回答並搖頭。看來她無意放鬆監視。何止如此，雪菜還盯著古城，來到他眼前問：
「不說那些，學長，出了什麼狀況嗎？」
「嗯？你是指什麼？」
「沒有。畢竟學長的臉色似乎不太好……聲音也有點沙啞。」
「我不是每天早上都這種調調嗎？早上這種直射的陽光對吸血鬼很傷啦，受不了。」
古城望著亂晴朗的天空，生厭地嘀咕了一句。
弦神島是位於太平洋正中央，漂浮在東京南方海上三百三十公里處的人工島。南國特有的強烈陽光正逐漸剝奪古城的體力。
「吸血鬼……」
雪菜警覺似的蹙眉，還用觀察的視線看向古城。
古城感到尷尬，仍隨口笑著說：
「即使如此，還好今天倒是滿涼爽的。應該說，感覺有點冷？」
「冷？」
雪菜聽了古城嘀咕的內容，臉色變得更加狐疑。
「呃，學長……抱歉，能不能請你稍微蹲下？」
「蹲下……像這樣嗎？」
古城照吩咐彎下膝蓋，個子小的雪菜正好變得跟他目光同高。雪菜確認以後便點頭。
「是的。謝謝學長。」
話一說完，她就突然迎面朝古城湊過來，還隨手撥起古城的瀏海，再將自己完全露出來的額頭朝古城的額前貼上去。
這段期間，古城僵得什麼也無法思考。
彼此的嘴唇距離不到十公分。要是他亂動，好像會直接相觸。
「姬、姬柊？」
「請學長就這樣別動。」
「呃……話、話是這麼說啦……」
光是雪菜的端整臉孔在眼前就讓人不安分了，古城還接觸到她身體的一部分。何況雪菜的頭髮飄來難以言喻的香味，這種狀況下要人別動實在有困難。
雪菜卻與心慌的古城呈對比，露出險惡的臉色表示：
「果然沒錯……！」
「咦？」
「學長，你發燒了。」
「發燒……你是說我嗎？」
古城訝異地眨了眼。
雖然古城不曉得吸血鬼的正常體溫在什麼範圍，但被人這麼一說，他有自覺體溫似乎比平常略高。雪菜摸他耳朵的手指感覺格外冰涼。
「學長，難道你感冒了？有沒有感覺到什麼症狀？」
「呃，並沒有。頂多有點渾身無力，然後身體到處都在痛。另外就是偶爾會咳嗽、打噴嚏和流鼻水……」
「那不就完全是感冒的症狀嗎？」
雪菜傻眼地嘆氣，古城則是尷尬地轉移視線。
「也是……被你這麼一說，確實如此。」
發燒、畏寒、頭痛、關節痛、肌肉酸痛與鼻水、噴嚏。典型到讓人吭不出聲的感冒。
「可是，那不會很奇怪嗎？我有可能感冒嗎？」
「呃，學長……民間說笨蛋不會感冒，其實是迷信喔。」
雪菜用有些同情的眼神望著古城說道。
古城忍不住猛咳。
「這我曉得啦！還有話題怎麼會變成因為我笨，所以不會感冒！」
「啊……對不起……那個，我還以為……」
以為什麼？如此心想的古城喘吁吁地吐氣。
「不是那樣啦，我要談的是不老不死的吸血鬼會感冒嗎！」
「是、是喔……原來是這麼回事。」
雪菜終於聽懂古城提問的用意，便有些心急地繼續說明。
「雖然這不太為人所知，魔族特有的感染症也是存在的。尤其弦神島上聚集了從世界各地來的眾多魔族，人口密度又高，所以學長大概是不知不覺中在某處接觸到帶原者【Carrier】了。」
「意思是有魔族才會發作的病嗎……」
「是的。從學長的症狀來判斷，我想恐怕是名叫吸血鬼感冒的病。」
「這名字還真是原汁原味耶……唉，無所謂啦。」
古城鬆口氣似的說。儘管病名不太體面，平易近人仍是事實。
「聽說只要是吸血鬼，任誰都會得一次這種病。小時候得過會免疫，以後好像就很少會發病了。」
「這樣喔……像我是才剛變成吸血鬼……」
「對啊。學長大有可能是缺乏免疫抗體才導致發病的。」
雪菜冷靜地點出癥結。
曾為平凡人的古城是在短短几個月前才陰錯陽差得到了吸血鬼之力，他身上當然會缺乏魔族特有的疾病抗體。
「那麼，這種病不會傳染給普通人嗎？」
「嗯，恐怕不會。畢竟是吸血鬼特有的症狀。」
「既然這樣，去上學似乎也不會有問題嘛
。」
「……咦？」
雪菜將古城無心的發言聽進去之後，睜大了眼睛。
「不可以，學長！感冒的時候要靜養才行！」
「話是這麼說啦……這終究只是小孩子得的病吧？我也有點擔心出席的天數，發這點燒應該還撐得過去。」
「不，據說成人以後才罹患吸血鬼感冒就很容易惡化，會連續發高燒好幾天，或者變得情緒不穩定而冒出奇特舉動……呃，還有，對生殖機能也會留下後遺症。」
雪菜拚命說服態度欠缺緊張感的古城。
「生、生殖機能……？」
古城不免感到動搖。對生殖機能造成傷害，意思大概就是指失去男性雄風而絕子絕孫。
「是的。所以說，那個，我想學長還是乖乖養病比較好。」
「也、也對。感冒最關鍵的時期就是剛得的時候嘛。」
古城大力地表示認同。實際上的問題在於，或許是自覺得了感冒的關係，他全身上下突然變得更倦怠了。用不著雪菜叮嚀，在這種情況要上學似乎很吃力。
「請學長注意保暖，然後好好休息。我會幫忙的。」
古城搖搖晃晃地打算走回家，雪菜便悄悄從背後攙著他。
「你說幫忙……欸，姬柊？學校那邊呢？」
古城困惑地反問了一句。發病的古城也就罷了，連身體狀況無虞的雪菜都缺課，應該說不過去。即使如此，雪菜仍毫不遲疑地搖頭說：
「我今天會請假。畢竟我必須替凪沙照料生病的學長。」
「呃，可是我沒理由麻煩你那麼多，再說也沒什麼事情需要你幫忙──」
古城用困惑的語氣說道。
霎時間，雪菜氣悶地噘起嘴唇。她似乎把古城的話聽成自己在也幫不上忙的意思。
「不，即使來硬的我也要幫忙照顧。因為我是學長的監視者！」
雪菜莫名其妙用賭氣似的語氣強調。
古城看雪菜好像真的會拿出銀色長槍，便不再抵抗。
2
古城裹著毛毯躺在客廳的沙發上，一個人茫然地望著電視。正好在播晨間的烹飪節目。
而在古城旁邊，雪菜翻閱著像辭典一樣厚的書。她擺在身邊的是疑似獅子王機關公發的沉重鋁箱，還有附近超市的購物袋。
「我說啊，姬柊。」
「是的。請問有什麼事？」
雪菜依然看著書本，對看似不安的古城應了聲。
「我從剛才就很好奇，你那本……是什麼書？」
「這是醫學書。我在查吸血鬼感冒的治法。」
雪菜說著就把讀到一半的書朝古城攤開。書上密密麻麻印著費解的化學式及圖表。對付區區感冒，為什麼要查那么正式的學術論文？古城反而感到害怕了。
「是喔……姬柊，那你買來的那些東西又是……？」
「這是材料。用來調藥的。」
「藥？」
「是的。既然在『魔族特區』，我想馬上就能開出吸血鬼感冒這種小病的處方藥，但學長屬於未登錄魔族，去看診會造成麻煩呢。」
「啊，對喔。我沒有魔族登錄證，所以沒辦法看醫生……」
古城板起臉看了自己的手腕。在「魔族特區」，登錄魔族的醫療開銷是免費的，連禁止賣給普通人的魔族醫藥品都弄得到。不過，那僅限登錄為市民的正常魔族。
從凡人變成真祖的古城本來就已經是極為特殊的吸血鬼，假如冒冒失失地跑去醫院而讓身分露餡，光想像會造成多大的騷動就夠恐怖了。
「所以嘍，由我來調製藥品。」
古城因為事情變得麻煩而沮喪，雪菜便對他微笑並自信地挺胸表示。
「你會……調藥？」
「雖然是用傳統的製作方法，但藥效成分跟市面上的醫藥品一樣。幸好有弄到材料。」
雪菜說著拿出了藥研。在時代劇之類的影集常會看見這種用來碾藥的器具。
那古色盎然的模樣讓古城投以狐疑的眼光問：
「哦……你說的材料有哪些？」
「這個嘛，首先有蔥。」
在雪菜搜購的材料當中，確實可以看到新鮮的青蔥。
「蔥？」
「是的。把烤過的蔥圍在喉嚨，蔥含有的二烯丙基二硫成分會刺激黏膜，讓喉嚨的疼痛以及鼻塞得到緩和。」
雪菜威風地挺胸，用得意似的語氣說明。古城則乏力地從沙發滾落並吐槽：
「你這是老奶奶的生活小智慧嗎！跟吸血鬼根本沒關係吧！」
「啊，還有大蒜喔！大蒜的強力殺菌作用與滋養效果，最適合用來治療感冒。」
「我想那確實有效啦，不過逼吸血鬼吃大蒜對嗎……？」
古城瞅著雪菜問了一句。唔──雪菜為之語塞。
「不、不然還可以攝取從鱉取得的鮮血……！」
「就算我是吸血鬼，也不代表吸了血就能解決任何問題啦！」
古城瞪著雪菜拿出的小瓶子大罵。感冒時本來就沒食慾，要喝鱉血門檻未免太高了。
準備的補給品全被打回票，使得雪菜有些鬧脾氣地把嘴唇抿成一線說：
「是嗎……那麼，果然還是只能用這個了。」
雪菜帶著緊張的臉色把手伸到牢牢鎖著的鋁箱蓋子上。
「那個是？」
「用於咒術的觸媒。原本是為了下毒暗殺才會使用的材料。」
「下毒……！」
古城的聲音尖得變了調。
雪菜是獅子王機關派來的第四真祖監視者。據說在她判斷人類會受其危害的情況下，是有權抹殺古城的。換句話說，這所謂的觸媒就是準備用來暗殺古城的玩意兒。
「之前在宿舍跟我同房的室友特地寄了這個給我。她表示事有萬一時就可以用。」
「前室友寄毒藥過來是正常的嗎！那傢伙是什麼居心啊？」
「呃，不要緊的。中世紀的知名鍊金術師也說過：毒藥即良藥。別弄錯用量的話就不會出事。」
「我可是一點也無法安心！反而更不安了啦！」
古城嘔氣似的歪了嘴。在中世紀，有許多鍊金術師由於水銀一類的藥物而中毒喪命是廣為人知的事情。
「欸，姬柊，這麼說來，我因為沒食慾，都還沒吃早餐耶。」
古城忽然間想到，就硬是換了個話題。雪菜有些訝異地眨起眼睛。
「咦？是喔？」
「是啊。所以說，別吃藥比較好吧。你想嘛，效力強的藥要儘量避免空腹時服用啊。」
「說得對。學長的意見確實有道理。」
雪菜帶著認真的表情陷入沉思。基本上她是直腸子性格。
對對對──古城動作誇張地點頭表示。他企圖靠這種方式爭取時間，把吃藥的事情矇混過去。
但雪菜緩緩站了起來，然後走向廚房說：
「那麼，在調藥以前，我先幫學長準備吃的。凪沙的圍裙借我用喔。」
「咦？姬柊，你說要準備吃的……是由你下廚嗎？」
雪菜的反應出乎意料，讓古城掩不住疑惑。在這段空檔雪菜就穿上圍裙，還突然從自己的書包底部拿出了短刀。
「嗯，當然了。煮稀飯的話，學長吃得下嗎？」
「等一下……你拿那把大野戰刀是要幹嘛？」
古城看雪菜握著粗獷的軍用短刀，聲音便隨之發抖。
然而，雪菜卻不解似的愣愣偏過頭說：
「不是說過了嗎，要煮稀飯啊。我會用這個切蔥當佐料，還有熬湯底。」
「菜刀呢？總有菜刀吧！」
「有的。不過，還是用習慣的刀具比較方便。畢竟用這個，連豬的大腿骨都能切斷。」
「不不不，稀飯的湯底不需要用豬骨燉啦！又不是配拉麵的湯！」
古城忍著喉嚨的疼痛拚了命吐槽。
「就別管什麼用不用得慣了，說起來，你會做飯嗎……？」
「是的。我當然會。」
雪菜大概是把古城說的話當成挑釁，就毅然決然地回答他。
「我在獅子王機關也有受過求生訓練，單論知識，我大略都懂，姑且也學了屠宰野豬和殺鱉的方式。」
「現在不必用那些知識啦！」
饒了我吧──古城仰頭朝向天花板嘀咕。不知道雪菜是否明白古城這樣的心境，她匆匆穿上借來的圍裙，趕著開始準備下廚。
3
古城醒來是隔了幾小時之後的事。
他應該是吃了雪菜煮的稀飯，還被逼著吞下她調製的藥，在那前後的記憶卻不翼而飛。勉強試著回想，全身就冒出不明原因的顫抖。或許世上也有忘掉才比較幸福的事。
「你醒了嗎？」
懶洋洋地躺著翻身的古城耳邊有關心的說話聲傳來。猛一看，雪菜正一臉擔心地在古城身旁望著他。
「姬柊……你一直陪著我？」
「是的。啊……沒有，我並不是一直都在看學長的睡臉……」
臉紅的雪菜快言快語地辯解。
古城從沙發上撐起上半身，確認時間。
時鐘的指針已經從正午經過許久。他似乎睡了三小時左右。雖然不知道是不是藥見效了，體力好像也有恢復一些。
「看來學長退燒了呢。不過，你流了好多汗……請稍等一下。」
「咦……？」
雪菜起身走向浴室，捧著裝了熱水的臉盆和毛巾回來。
「學長，我幫你擦身體。請脫掉衣服。」
「脫……在這裡嗎？」
古城詫異地反問。雪菜彷佛覺得「這是當然了」地點頭說：
「放著濕濕的汗水不管，感冒會惡化喔。」
「呃，不用，不用啦。這點事我自己來就好！」
古城說著想從雪菜手裡接過毛巾，頓時就頭昏眼花地站不穩。由於他忽然起身，造成輕微的目眩症狀。
看吧──雪菜迅速扶穩古城，並婉轉地勸他：
「請學長還不要逞強。我幫忙擦背就好了。」
「嗯。不好意思……」
古城邊咳邊說。因為這是我的任務──如此表示的雪菜一臉從容地搖頭，還打算幫古城脫襯衫。
就在隨後，曉家玄關的門鈴冷不防地響了。
叮咚──輕快的電子音效讓兩人嚇得停下動作。
「在這種時間會是誰？送宅配嗎？」
古城為了掩飾害臊，用不悅的語氣這麼說道。
「我去看看喔。」
雪菜警戒似的放輕腳步，朝玄關走去。
在她抵達玄關之前，門把卻「喀嚓」一聲轉動了。從打開的門縫外傳來古城他們都相當熟悉的嗓音。
「哦……這是怎樣？玄關的門鎖開著嘛。」
「真粗心。古城在搞什麼啊。」
兩名來客一邊扯淡一邊擅自進了屋裡。危機無預警來臨，讓古城喉嚨哽到發出怪聲。
「矢瀨？連淺蔥都來了嗎！他們倆怎麼會……！」
「怎、怎麼辦……學長！」
雪菜急忙回到客廳，還帶著發青的臉色問。她手裡抓著自己的鞋子，似乎是她趁著淺蔥等人還沒有發現，勉強從玄關回收的。
「總、總之先躲起來吧，姬柊！」
古城尖聲告訴雪菜。雖說是為了養病，把學妹帶進自己家就已經構成問題了，古城目前又赤裸著上身。照這樣下去，肯定會讓人想歪。
「好、好的！」
雪菜大概對此也有自覺，就立刻鑽進古城所躺的沙發與牆壁之間的些許空隙。
幾乎同一時間，藍羽淺蔥進到客廳。穿制服的淺蔥發現古城坐在沙發的模樣，就當場停下腳步說：
「古、古城？你那是什麼德性！你不是得了感冒在家休息嗎？」
她拎著的超商袋子掉到腳邊，裡面裝的東西散落在地板上。
「為什麼我會被擅自闖進別人家的傢伙罵啊？我是因為流汗才打算換衣服罷了。」
古城儘可能裝得冷靜地回嘴。
淺蔥用雙手捂著眼睛，卻還是頻頻偷瞄半裸的古城說：
「是、是喔，原來是這麼回事。那你早說嘛！」
古城被惱羞成怒的淺蔥吩咐以後，嘆氣表示：講不講理啊？
緊接著，跟在淺蔥後面進客廳的矢瀨便莫名興起似的靠向古城說：
「OK、OK，不然我來幫你擦背。一個人總有些不方便吧。」
「唔咦……！」
古城從矢瀨的眼神察覺其中有鬼，表情就僵住了。矢瀨看他那樣的反應，便咄咄逼人地揚起嘴角說：
「是怎樣啦，臉色看起來那麼排斥。還是說交給淺蔥比較好？」
「都不需要啦。我一個人弄得來！何況大致上都已經擦完了！」
「哦……一個人是嗎？就你一個人，是吧。」
矢瀨若有深意的嘀咕讓古城的動作僵住了。趁著空檔，矢瀨從古城的手裡搶走擦汗用的毛巾。
「欸，白痴！你在摸哪裡啦！」
「好啦，別跟我客氣。」
「說起來，你們是怎麼跟學校交代的？課還沒上完吧？」
「下午第一節課變成自習了，我們就利用午休時間過來探病啦。你要懂得感謝。」
矢瀨粗魯地按住古城替他擦背，並用以恩人自居的口氣說道。
淺蔥好像習慣古城的德性了，把超商塑膠袋擱到桌上說：
「凪沙不在，我想你應該很困擾，就幫忙買了飯過來。雖然全是稀飯的調理包之類。」
「這、這樣喔……不好意思，讓你們幫了大忙。」
古城坦然表達感謝。病患的食物事先準備好了，雪菜應該也不用再次冒險下廚。
「先講清楚，付錢的可是我……欸，怎麼了嗎，淺蔥？」
矢瀨原本想順口強調自己有貢獻，話說到一半卻納悶地叫了淺蔥。沒什麼──淺蔥帶著認真的表情看了客廳一圈，並且淡然搖頭說：
「我還以為那個女生在這裡。」
「哪個女生……啊，你說那個國中部的轉學生嗎？」
淺蔥和矢瀨一語中的，使得古城臉上失去血色。躲在沙發後面的雪菜也傳出了全身緊繃的動靜。假如雪菜在這種狀況下被發現，感覺就無從辯解了。
「姬、姬柊怎麼可能躲在這種地方嘛，她又不是跟蹤狂。」
古城試著用靠不住的說詞打圓場，沒想到矢瀨一下子就認同：
「對啊。哎，說來也是啦。」
「嗯……也對。」
淺蔥姑且也表示認同。幸好，雪菜缺席的情報似乎還沒有傳到淺蔥他們耳里。即使如此，淺蔥仍細心地觀察屋內，隨後──
「哦，這些東西是啥？有青蔥、大蒜、鱉……還寫了危險物品小心輕放？」
矢瀨興奮得開口起鬨。他好像對雪菜擺著的鋁箱起了興趣。古城想起那裡頭的東西有毒，背後直冒冷汗。
「白、白痴！不要隨便碰那個！」
「喔？被你這麼一說，我更好奇了耶。」
「夠了吧……！你們可以回去了啦！」
古城擠出所剩無幾的體力大吼。這時候，淺蔥用鼻子使勁嗅了嗅。
「會是……我的心理作用嗎？」
她彷佛在探尋雪菜的余香，還用懷疑的口氣嘀咕了一句。
古城的頸子感覺到有股寒意，便懷著禱告般的心境嘆息。
「你們饒了我吧……」
4
淺蔥和矢瀨大鬧特鬧以後就回去學校了。他們應該是擔心古城才來探病，結果卻把古城的體力耗得一乾二淨。
雪菜確認過他們倆完全離開，便從沙發的縫隙爬了出來。
因為緊張而消耗心力的人也包括雪菜。當雪菜完全屏息靜氣卻還是差點被淺蔥聞出來的時候，嚇了她一大跳。即使是在獅子王機關受訓時，她也幾乎沒有被逼得這麼窘迫的經驗。
「……學長，你還好吧？」
雪菜細聲嘆氣並叫了古城。
古城在沙發上垂著頭，從剛才就幾乎一動也不動。
「呃，學長？」
得不到回應的雪菜覺得納悶，就探頭看了古城的臉，於是她倒抽一口氣。因
為古城顯得無神的眼睛正散發著紅光。
古城身上的氣質與平時的他不一樣了，感覺得到足以稱為吸血鬼真祖的冷冷壓迫感以及威嚴。那強大的氣勢差點令雪菜折服。
「──我無妨。重要的是你沒事嗎？」
蹺腳的古城悠然改蹺另一隻腳如此問道。從聲音沙啞這一點判斷，身體狀況似乎並沒有恢復，反而還給人惡化的印象。儘管如此，從古城冷峻的語氣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好像有戲弄雪菜的餘裕。
「是的。我還好……等等，學長！你流血了……！」
「啊……你說這個嗎？也許是感冒讓鼻腔的黏膜變脆弱了。」
古城的嘴邊被鮮血染得又紅又濕。那似乎是他流了鼻血以後，用手掌粗魯地抹掉所留下的痕跡。殘留在嘴唇的血跡被古城用舌尖舔掉。他的唇縫有伸長的銳利獠牙外露。
「這次該請學長安靜休息了。不，在那之前要先補充水分──」
雪菜拿了新的面紙打算幫古城擦嘴角，古城的手卻搶先抓住了雪菜的手腕，還用力把她拉向自己。
「學、學長？你發燒得好嚴重……！」
形同被抱住的雪菜察覺情況有異，發出驚呼。
古城全身異常發熱，體溫高得離譜。常人在這種狀態，即使失去意識也不奇怪。
然而，應為重症病患的古城做出的舉動卻出乎雪菜預料。他把手繞到雪菜背後，摟住僵掉的她。
「姬柊，你的身體冰冰涼涼，讓我好舒服。」
古城把臉頰湊到雪菜的頸子上，還朝她耳邊細語。雪菜被他那樣呼氣，渾身毛骨悚然地發抖。
「咦……？」
「而且，總覺得你聞起來好香。」
「學、學長，你趁亂胡說什麼啊！重要的是你快躺上床！」
雪菜拚命相勸，想設法安撫好古城。古城無動於衷地將雪菜如此努力的抵抗推到一邊。
「我不要。」
「什麼！」
「假如你肯陪我一起睡，那還可以考慮。」
「請、請學長不要在這種時候胡鬧！就、就算發燒也不行！」
雪菜的聲音里摻有怒氣。自己明明這麼擔心，古城卻不願認真看待，使她越來越惱火。
但古城依然緊緊摟著雪菜，還用溫柔的呢喃嗓音向她表白。
「我是在擔心你，姬柊。」
「咦？」
古城意想不到的一句話讓雪菜的心臟怦然跳動。古城熱情蕩漾的眼睛近在咫尺，凝望著雪菜。
「姬柊，我怕你總是為了我而勉強自己。像今天我也害你這樣陪著我。」
「學長……」
雪菜放鬆原本僵硬的身體。形似被古城推倒的她就這麼跟他相擁著躺到沙發上。古城呼氣在雪菜的頸根上，她卻沒有抵抗。
「不要緊的，學長，因為這是我的任務。呃，何況……像這樣和學長在一起，我……我也不覺得排斥……」
雪菜把手繞到古城背後，用生硬的語氣說道。
不過古城並沒有回答。他倒在雪菜身上，停住動作。雪菜默默等他回應等了一陣子，但不久就納悶地蹙眉睜開眼睛。
「……欸，學長！」
古城癱靠在雪菜身上，就這麼失去意識。他的臉色看起來像因高燒而痛苦，還發出不規則的鼾聲。
情緒變得不穩定，冒出奇怪舉動，是吸血鬼感冒的症狀之一。古城的氣質和平常不同，好像也要歸因於感冒病毒的影響。他最後講的那句話，不知道是發燒昏了頭才胡言亂語，或者發自真心──事到如今也無法確認了。
「真是的！」
內心似乎受了傷的雪菜鼓起腮幫子，從古城底下鑽了出來。
至於古城，則是若無其事地繼續熟睡。雪菜不由得對此感到火大，就用手指捏了他的臉。隨後──
「──！」
雪菜感應到公寓外有異樣的動靜，蹦也似的站起身。
身體趕在思考前先有了動作，從立在牆角的樂器盒拔出銀槍備戰。金屬槍柄流暢地伸長，三片槍刃隨之展開。
能令魔力無效化，並藉此斬除萬般結界的破魔長槍。獅子王機關取名為「雪霞狼」的秘藏兵器。
雪菜舉起的槍尖向著窗外。
古城他們家位於公寓七樓。而窗外，有道詭異的身影飄在半空中。身穿新娘般銀色禮服的嬌小人影，臉孔端麗得非屬凡人的少女。
「你是……？」
雪菜承受刺人的冰冷視線，衝到陽台。
之所以要提防少女，並不是因為她散發著殺氣。剛好相反。從少女身上感覺不出任何情緒，她只是面無表情地望著雪菜他們。
宛如不具意志的機械那般──
「已捕捉人工眷獸的魔力供給源……」
少女從唇間編織出語句。僅按照定好的手續【Program】予以實行的死板嗓音。有如玻璃珠的綠色眼睛正望著古城沉睡不醒的身影。
她向雪菜的胸口伸出了左手。
「開始排除目擊者。執行吧【Execute】──」
細語尚未結束，少女的左臂就朝上下裂開了一大道。從手臂中出現的，是樣似開山刀【Machete】的巨刃。
少女在無物虛空中伸腿一蹬，縱身躍起。
她舉起化為利刃的左臂，順勢要襲擊雪菜。
但是，雪菜的身手比她更快。雪菜從陽台的扶手蹬向空中，用銀色長槍擋下少女的左臂。緊接著──
「伏雷！」
雪菜利用對方攻擊的力道，以腳跟垂直踹向少女的下巴前端。
少女硬生生挨中帶有咒力的打擊，上半身大幅後仰。
但她並沒有往地上墜落。從少女右手伸出的透明絲線將她的身體系留在空中。
猛一回神，公寓四周早就被無數絲線圍得像蜘蛛網一樣了。之前她就是利用那些絲線浮在半空，並且觀察古城的動靜。
「更新目擊者的威脅度判斷。推測為高水準的攻魔師。捉拿過程失敗。脫離──」
少女承受連頑強獸人種都會昏迷的雪菜這一踢，卻沒有感到疼痛的跡象。少女當著訝異的雪菜眼前，身體開始往上升。
她以人類關節不可能辦到的動作沿著絲線爬，打算逃走。
「往樓頂……？」
雪菜察覺少女的目的地，便仰望頭頂。少女的同夥極有可能在那裡待命，胡亂展開追擊有危險。
即使如此，還是不能就這樣放著她不管。
少女恐怕是針對古城來的，而雪菜是他的監視者。
雪菜重握長槍回到屋內，望著古城沉睡的臉龐。
「學長，請等我一下──」
她自言自語似的這麼嘀咕以後，拔腿往樓頂沖。
5
被太陽能電板覆蓋的公寓樓頂籠罩著中午的熱氣。
有個樣似落伍搖滾歌手的髒白袍男子就站在如此強烈的陽光之下。他毫不客氣地望著衝上逃生梯的雪菜，還隨手拿酒瓶往嘴裡倒。
「追蹤亞絲塔露蒂那匹眷獸被注入的魔力，就碰上了意外人物呢。你說是吧，史娃妮塔？有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在，代表第四真祖也是確有其人？」
「我表示肯定。」
朝男子回話的是穿著銀色禮服的身影。之前曾操縱透明絲線從空中監視古城的少女。她瘦弱的左臂前端仍是巨大刀械的型態。
沒有感情的綠眼睛靜靜地映著與她敵對的雪菜。
「人偶師大人【Meister】，該名劍巫的裝備，推測為原版七式突擊降魔機槍。蓋然性有百分之八十八──」
「原來如此。我就覺得不可思議，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大人是從哪裡弄來七式突擊降魔機槍的戰鬥數據？這下子謎題就解開一道了。可想而知，在基石之門阻止奧斯塔赫的也是你們吧。」
男子朝雪菜的長槍瞥了一眼，並且自信地微笑。
迎面跟他們對峙的雪菜則是毫不鬆懈地舉著「雪霞狼」，瞪向穿銀色禮服的少女。有著純白秀髮的麗質少女。雪菜已經發現她的真面目了。
「人工生命體……不，那是機械人偶【Automata】嗎……！」
「要稱呼她的話，希望你能改叫
人造人【Humanoid】。史娃妮塔跟尋常的量產人偶可不相同，因為她是我傾注心血造出的鐘愛的女性【人】。」
男子話一說完，便將名叫史娃妮塔的少女摟到懷裡。
史娃妮塔對此做出的反應十分自然，感覺實在不像是人偶，反而比普通的人類更像個完整的人。
「製作以人工生命體為基底的機械人偶，應該是受聖域條約禁止的。」
雪菜用像在克制怒氣的口吻予以指正。
自然得有如活著的機械人偶──史娃妮塔會有這種完成度，秘密在於她真的擁有生命。
史娃妮塔是將人工生命體細胞與機械融合後才創造出來的機械化人工生命體【Cybernetics】。換句話說，她是名符其實的「活人偶」。
然而，那種行為就等於將一名叫史娃妮塔的少女的肉體切碎，好讓她接近純粹的機械【物體】。目前的她已經無法分辨是生物或機械，而是不屬於任何一邊的不安定存在。以倫理道德而言，創造如此的東西不可能被允許。正因如此，即使是旨在追求魔族與人類共存的聖域條約，也將人工生命體的機械化視為絕對禁忌。
但被稱為人偶師的男子卻不以為意地將雪菜的憤怒應付過去。
「聖域條約是嗎……哈，無法理解藝術價值的凡夫俗子，豈能束縛我這連『永恆』都能創造出來的才華？」
「……才華？」
「是啊。好比雕刻家用石頭雕出作品，我則是用人工生命體創造出藝術，在我死後仍然可以繼續活下去的『永恆』藝術品。」
「為了這種事……你就把她改造成機械人偶……？」
史娃妮塔面色不改地聽著激動的雪菜與人偶師對話。
雪菜看著她的模樣便回想起來了。以彷佛在玩弄生命的形式創造出來的人工生命體──雪菜還曉得另一個實際的例子。
「難道說，製造亞絲塔露蒂的也是你……！」
「對，是我。我受了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大人委託。」
人偶師毫無愧色地立刻回答。
「坦白講，對於連幾個星期都活不了的缺陷品，我是沒有興趣，但如果那東西得到了『永恆』就另當別論。我有點想帶她回去。」
「你要帶亞絲塔露蒂……回去？」
雪菜的臉色變得更加凝重。
亞絲塔露蒂體內埋藏著本來只有吸血鬼才能使役的眷獸，是個實驗體。
她無法供給眷獸具現化所需的魔力，就一直消耗自己的壽命並且提供給眷獸。結果，據說她的性命頂多只剩幾個星期。
然而亞絲塔露蒂遇見古城以後，情況改變了。
古城從亞絲塔露蒂身上搶走眷獸的支配權，還強行改寫契約，用第四真祖的魔力讓她的眷獸活動。換句話說，就是魔力補貼。
因此，現在亞絲塔露蒂使用眷獸並不會被剝奪壽命。她成了世界上唯一能真正與眷獸共生的人工生命體。
「帶她回去以後，你打算做什麼？」
雪菜瞪著人偶師問。人偶師享受似的舔著酒滴並揚起嘴角說：
「那還用問，拿來當史娃妮塔的零件啊。這是為了創造極致的藝術作品。」
「我不會讓你那麼做。本著獅子王機關劍巫的權限，我要在這裡逮捕你。」
雪菜的右手依然舉著長槍，左手則拿出了咒符──應用式神進行拘拿的咒符。
亞絲塔露蒂的罪行已經得到定奪，她終於能有平穩的日常生活了。
即使人偶師是她的催生父母──不，正因如此，更不能將亞絲塔露蒂交給他。
「哼……」
然而，人偶師打量似的仔細觀察備戰的雪菜全身上下說：
「你的膚質很好。」
「你、你在說什麼……？」
「這樣剛好，我正想幫史娃妮塔更換表皮。就把你也納為『永恆』的一部分好了。」
「！」
被人用帶著扭曲欲望的目光看待，雪菜全身都冒出寒意。
就在隨後，史娃妮塔緩緩舉起了右臂。
從她指尖伸出的透明絲線在陽光照耀下發亮。絲線伸去的另一端，擺著皮製的大型行李箱。箱蓋自己打開以後，新的人偶便從裡面出現。
有兩具新人偶。
球體關節暴露在外，還具備利刃般的四肢的身影，並不像史娃妮塔那樣栩栩如生。她們完全是用於戰鬥的機械人偶。人偶師應該就是想讓雪菜跟她們交手，才把她引來樓頂。
「赫爾希莉雅、莎達，以作戰用功率啟動。開始統合演算。執行吧──」
史娃妮塔命令人偶們攻擊。
兩具人偶亮著昆蟲般的複眼，從左右朝雪菜來襲。
全無誤差的同時攻擊。
化為刀刃的四肢撕裂空氣，從人體不可能辦到的角度朝雪菜攻過來。
那驚人的速度令雪菜嚇到了。不具情緒的人偶們出招並無殺意，反而讓雪菜受到迷惑。她抓不住閃避的時機。
「好快……！」
人偶們從左、從右持續不斷猛攻，雪菜漸漸被逼上絕路。
調整用於戰鬥的人偶揮砍迅速，而且力道沉重。即使如此，假如是一具一具分開來對付，仍不至於讓雪菜感到棘手。抓准攻擊結束的一瞬間空檔，要反擊應該不難。可是，成雙成對的人偶不容許她那麼做。
人偶們互相掩護破綻，防止雪菜反擊，還逐步堵住雪菜的退路。
不具自我意志的兩具人偶，是讓身為指揮塔的史娃妮塔操控才能默契完美地像一具精密機械般展開攻擊。
「哦，不愧是獅子王機關的劍巫，還真能守……靠靈視洞穿了片刻後的未來嗎？」
人偶師由衷佩服似的嘀咕了一句。在他看來，雪菜能持續防禦人偶們的攻勢，反而才是令人訝異的吧。
「但是，靠預判能贏過機械人偶的演算能力嗎？啊，對了……史娃妮塔，記得儘量不要傷到那女孩的皮膚。」
「命令領受【Accept】──」
純白頭髮的人偶在腳邊「噠」地輕輕蹬了一下。她就這麼舉著左臂的巨大刀械，朝雪菜加速衝去。
「糟糕……！」
雪菜察覺史娃妮塔逼近，表情隨之僵凝。承受兩具人偶猛攻的她沒有餘裕防範第三個敵人的攻擊──
有如金屬衝擊骨頭般的沉重碰撞聲響起。
之前始終沒有表情的史娃妮塔眼裡首次浮現了困惑的光芒。
唔──人偶師將嘴唇撇向一邊。在雪菜心臟被貫穿的前一刻，有陣衝擊從旁撲向史娃妮塔，讓利刃的軌道錯開了。
突然衝出來援救雪菜的人，是個表情慵懶且身穿家居服的少年。從他的嘴唇縫隙間有尖銳獠牙露出，全身上下更被耀眼的黃金閃電籠罩著。
「學長……！」
雪菜茫然地嘀咕了一句。應該因為感冒而臥病在床的古城，居然會帶著龐大的魔力現身，讓她感到困惑。
另一方面，古城嫌麻煩似的撥了睡覺時壓得變形的瀏海──
「……受不了，你們在別人家樓頂吵什麼啊？」
他帶著有些冷漠的口氣這麼說道。
史娃妮塔被燃燒般的紅眼一瞪，便帶著兩具人偶拉開距離。第四真祖來襲，她應該是想保護好身為主人的人偶師。
「學長，你怎麼會來這裡……？」
以銀槍舞出槍花的雪菜穩住陣腳問了一聲。
古城則不悅似的瞪向這樣的雪菜。
「當然是因為擔心你啊！竟然一個人擅自跑出來！」
「可、可是，學長的身體狀況──」
「身體狀況？完全沒問題啦……暢快得像是脫胎換骨一樣，心情好得很。」
古城說著就兇猛地笑了。彷佛在為他的發言背書，籠罩全身的閃電變得更加金亮燦爛。
「……咦？」
雪菜不安地看了古城那英勇的姿態。
目前的古城確實沒有失去意識前那種讓人感到衰弱的印象，臉色也沒那麼糟。
話雖如此，跟平常的古城還是不同。
雪菜認識的曉古城，應該是個對第四真祖之力無所適從，彷佛希望能與其疏遠的少年。但現在的古城並非如此，他完全掌握了本身的力量
，甚至有樂在其中的跡象。
「你別出手好嗎，第四真祖？我們只要確認誰是亞絲塔露蒂的魔力供給源就夠了，已經沒事要找你啦。假如你想攪局，小心我把那個劍巫丫頭撕成肉片來頂罪。」
人偶師扔掉喝光的酒瓶說道。和號稱世界最強的吸血鬼對峙，他卻絲毫不顯得退縮。好似在鄙視古城的眼神，無言之中透露出他即使無法誅滅不老不死的真祖，也還多的是手段可以讓古城無力化。
然而，古城卻狠狠瞪著這樣的人偶師，露出獠牙。
「那是我要說的台詞。想玩人偶就滾回家玩，大叔。」
「……你竟敢……說我在玩？」
人偶師厭惡畢露地皺起臉。對自稱藝術家的他來說，被拿來與形同門外漢的人偶收集家相提並論，應該是無可饒恕的污辱吧。
但古城回望人偶師蘊含殺氣的眼睛以後，仍挑釁地搖搖頭。
「我是不想對他人的興趣指指點點，但是玩真人比例的模型娃娃也太扯了！不敢領教耶！還有，她們那些衣服是你的品味嗎？未免太色了吧！」
「你不要……將我的藝術，看得跟那些凡夫俗子的玩具一樣！」
人偶師氣急敗壞地吼了出來。
查出亞絲塔露蒂的魔力供給源，他這項目的已經達成了。人偶師沒有理由要冒著危險和古城及雪菜交手，不過足以判斷這些分寸的冷靜已經從他腦子裡消失了。這恐怕就是古城的目的。為了防止人偶師開溜，他故意讓對方把憤怒的矛頭指向自己。
古城如此冷靜犀利的判斷，讓雪菜對他的疑心越來越重。
這種動腦子的戰鬥風格並不是雪菜所認識的古城。
不，正確來說，或許這反而才是他本來的性格。
古城國中時曾擔任籃球社王牌，應該也熟於這種在比賽中挑釁對手的心計。換句話說，古城現在已經變回當時既自大又好戰的性格了。平時隱藏著的內心處於泄露無遺的狀態。
「幹掉那傢伙，史娃妮塔！多宰幾次！」
「命令領受──」
史娃妮塔聽從人偶師的命令，重啟戰局。三具人偶各自散開，包圍住古城他們。齒輪及發條嘎吱作響，她們開始變形了。胸部往左右大幅裂開，粗獷的迴轉式機關炮從中出現。
機關炮所裝的子彈是長約十公分的金屬針。對付吸血鬼的金屬樁投射槍【Needle Gun】──幾十年前就已經禁止製造的非人道殺傷兵器。
「學長，請你小心。她們幾個是──」
「嗯。跟亞絲塔露蒂很像，卻感覺不到生命力。只是人偶吧。」
古城咬響牙關，然後呼氣。
「既然這樣，沒必要手下留情！你們可不要怪我──！」
古城話還沒說完就行動了。吸血鬼才有的驚人跳躍力與敏捷度。他一舉拉近敵我間距，鑽到架起機關炮的人偶懷裡。
古城隨手出拳，打斷了機關炮的炮身。承受不住衝擊的人偶【赫爾希莉雅】飛了出去，重重撞在樓頂的護欄上。
另一具人偶【莎達】則朝著古城的背後發射金屬樁。即使會牽連到夥伴【赫爾希莉雅】，她也要取古城的命。
然而，古城纏繞閃電的右手隨意一揮，將每分鐘發射速度高達數百發的飛針全數打落。雷擊還波及人偶【莎達】，將她的全身烤成焦黑。
「怎……！」
古城單方面蹂躪人偶們的身影，讓雪菜只能無言以對。
那些戰鬥人偶曾將雪菜逼到絕路，古城卻對她們的反擊不屑一顧。即使憑史娃妮塔的演算能力也看不透古城的身手。現在的古城實在太強了。
「……赫爾希莉雅，受損率百分之四十七。莎達受損率不明。嘗試重新啟動。失敗。」
史娃妮塔仍繼續戰鬥，但早已分出勝負。
接在她右手的絲線紛紛發出聲音斷開。
古城釋出雷電掃落槍擊，對人偶們揮下的凶刃則用吸血鬼的力氣予以粉碎。倒下的人偶不再動彈，古城便冷酷地踐踏對方。
「第四真祖的力量，完全得到掌控了……這就是……學長認真的模樣？」
這段期間，雪菜則是一個人茫然地杵著不動。
她第一次對古城感到恐懼。現在的古城完全將身為吸血鬼的能力運用自如。不只如此，感覺他似乎連魔族的兇惡本性都顯露出來了。
現在的古城無疑是世界最強吸血鬼，據稱可匹敵天災的怪物。雪菜正是因此才被派來監視他，還帶著用來抹殺他的破魔長槍。
「嘖……」
「裝置出現嚴重損傷。啟動預備迴路。自毀模式。」
史娃妮塔淡然對焦躁地咂嘴的人偶師報告。
發覺對方有何企圖的雪菜臉色發青。
「學長！」
「打算自爆嗎！」
古城也有掌握到狀況。即將壞掉的人偶們擠出最後餘力縱身躍起，從頭頂朝雪菜他們展開攻擊。她們打算直接纏住雪菜和古城，然後自爆。
然而，古城的反應比她們快。
從古城右臂釋出的魔力密度增高，化為巨獸形貌。濃密得足以擁有自我意志的魔力聚合體，吸血鬼畜養在自身血液中的異界召喚獸。那是眷獸。
「迅即到來，『獅子之黃金【Regulus Aurum】』──」
古城以魔力具現成形的眷獸是頭巨大的雷光獅子。
全長超過十幾公尺的巨軀疾沖如雷霆，朝兩具人偶橫掃而過。雷光巨獅的一擊將人偶們瞬間燒光，消滅得連殘骸都不留。
餘波形成龐大的爆壓席捲四周，令弦神島的人工大地像地震一樣劇烈搖盪。對付區區的自動人偶，第四真祖的眷獸之力實在強大過頭了。
雪菜用銀槍當護盾，勉強擋住了轟來的灼熱衝擊波。可讓魔力無效化的「雪霞狼」是唯一能對抗真祖眷獸的武器。
但受到古城這次攻擊波及的並不只有雪菜。
「史娃妮塔！」
人偶師放聲大叫。純白頭髮的機械人偶原本曾站著保護他，如今則噴出劇烈火花且無法站穩。埋藏在她體內的機械迎頭受到落雷的影響。
混帳──人偶師撂話般咒罵，蹣跚地抱穩史娃妮塔。
就在隨後，火焰般的圖案浮現於他的四周。
他用灑在腳邊的烈酒當作觸媒，畫出了魔法陣。
人偶師捧著史娃妮塔的身體，就這麼消失無蹤了。
據說只有老練魔法師才能駕馭的空間移轉術式。一反其頹廢的外表，人偶師的真實身分似乎是技藝過人的高階魔法師，即使靠雪菜的靈視也不可能追蹤他們。
「被他們逃掉了嗎……唉，像那樣教訓過之後，那傢伙多少會學乖吧。」
古城看了一圈已經沒有人偶師同夥的樓頂，還用神清氣爽的口吻說道。他朝周圍釋出了如此兇猛的魔力，看起來卻絲毫沒有在反省。
雪菜帶著快哭出來的表情瞪向態度不負責任的古城說：
「學長，你下手太重了！幸好掌控得當，但你居然在這種住宅區動用第四真祖的眷獸！一有閃失，或許整座都市都已經被你消滅了！」
古城彷佛事不關己地聳聳肩，雪菜便認真地對他發起脾氣。
雪菜是古城的監視者，萬一古城變成危害到人類的存在，屆時雪菜就得抹殺他。雪菜當然也不希望那種事發生，但如果古城就這樣沉溺於第四真祖的力量，還打算任憑己欲加以操弄，雪菜就非得阻止他不可了，因為世界最強吸血鬼的力量實在太過危險。
然而，古城卻敷衍似的對逼近的雪菜露出攻擊性微笑。
「反正我已經搞定了，沒什麼問題吧。既然你平安無事，那不就好啦？」
「咦？啊……謝、謝謝學長搭救……不對啦！」
古城不以為意地答話，使得雪菜不自覺地向他道謝。古城看準她怒氣中斷的那一瞬間，握了她的手，還粗魯地將她拉到身邊。
「不過，我想到了。既然要道謝，你能不能用態度表示自己的心意？」
「用、用態度……？」
「對啊。比如說，像這樣──」
雪菜被古城用力抱住，一瞬間停止呼吸。雖然她立刻想抵抗，卻抗拒不了古城身為吸血鬼的力氣。
「不、不可以，學長！我是學長的監視者，再、再說在這種地方會被別人
看見──」
雪菜細聲叫了出來。儘管古城前所未見的積極態度對她有吸引力，但她仍苦惱地心想：他的本性果然是個危險的吸血鬼嗎？
古城全然不懂雪菜內心的糾葛，還整個人靠上來想將她壓倒。
於是──
順著重力的牽引，古城重重地直接倒在樓頂。
頭蓋骨撞上混凝土地面，發出沉沉聲響。
古城就這麼不動了。
「那、那個……學長？」
雪菜望著趴倒在地的古城，茫然地嘀咕一聲。
她仍然不懂發生了什麼就抱起暈厥的古城──
「好燙……！」
直到這時候，雪菜才終於發現古城正在發熱。
剛才他活動得那麼激烈，會這樣是當然的，但體溫顯然上升到了異常的地步。
原因在於感冒。
情緒不穩而冒出奇特舉動是吸血鬼感冒的症狀之一。
古城莫名好戰的態度，還有將第四真祖的能力完全運用自如，似乎都只是發高燒造成的奇特舉動罷了。
下次醒來時，古城對於自己掌握了真祖之力，還跟人偶師一夥交手過的事，恐怕都會全部忘光光吧。
搞什麼嘛──雪菜被他的變化耍得團團轉而頭痛不已，便深深發出嘆息。
不過，古城就是在連意識都不清醒的狀態下趕來救雪菜的。
「你真是個讓人沒轍的吸血鬼【人】呢……笨！」
雪菜讓入眠的古城枕著她的大腿，然後溫柔地摸了他的頭髮。
在彷佛要將人吸入其中的夏季藍天底下，清爽的午後海風從兩人臉上輕撫而過──
6
隔天──
古城醒來後，闖進他眼帘的是凪沙從極近距離低頭望著他的臉孔。熟悉的自家公寓房間，古城的床上。
「啊，醒來了。感覺怎麼樣，古城哥？」
古城對妹妹表示關心的聲音感到疑惑，慢慢地撐起上半身。
從窗戶看見的天空被夕陽照耀染成了紅色。傍晚已近。仰望那一幕的古城更感困惑了。他完全沒有睡著以前的記憶。
「凪沙？奇怪……我……？」
「你感冒病倒了，我很擔心耶，因為你足足睡了一整天。要記得謝謝雪菜喔。昨天是她代替我向學校請假照顧你的。」
凪沙傻眼地嘆了氣。
古城發現穿著制服坐在床邊一小角的雪菜，便半信半疑地蹙起眉頭問：
「是這樣……嗎？」
「你果然都不記得嗎？對昨天的事情。」
雪菜微微偏著頭問。是啊──古城扶額搖頭。
身體的狀況已經無礙。既沒有發燒，喉嚨也不覺得痛。
雖然身體好像有一點沉重，那大概是剛起床的關係吧。可是昨天理應發生過的事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呃，我一點印象都沒有……頂多只記得早上被凪沙挖起床，然後就亂沒力的……」
「是嗎？那麼，學長也忘記昨天對我做的事情了嗎？」
雪菜擺出怪罪的眼神，還往上瞟向古城。
咦──凪沙訝異地瞠目。
「等……等一下。姬柊，我對你做了什麼嗎？」
古城感受到無法言喻的不安，就用沙啞的聲音反問一句。
雪菜盯著這樣的他，不知為何就放心似的吐了氣。
「呵呵……不告訴你。」
「是怎樣？我會好奇啦！」
古城不自在地捂著心臟並且叫了出來。凪沙開始默默地散發憤怒的氣場了。生病向學校請假休息的哥哥曾在家裡染指自己的同班同學，身為妹妹知情後理當會有這種反應。可是，古城當然是絲毫沒有印象。
完全被逼急的古城用求救般的眼神看向雪菜。
雪菜滿意地回望第四真祖那副無助的表情，溫柔地露出微笑。
「請你要趕快康復喔，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