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黃金時光 第一章 虛假的偶像(The Counterfeit Id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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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有幾滴鮮紅剔透的液體落在小小容器里。

  具刺激性的甘醇香味朝四周擴散開來。

  「完美……」

  被譽為世界最強吸血鬼的少年──第四真祖曉古城一邊聞著那股香味,一邊發出有些陶醉的嘀咕。他悄悄地含進溫熱的液體,將那滾在舌尖上玩味。古城心迷似的閉上眼,嘴邊則露出滿足的微笑。為了享受口中的餘韻,他深深緩緩地吐氣。

  「這簡直是至高無上的一滴……感覺全身都湧出力氣了。」

  古城捧著喝乾的容器,背脊感動得直哆嗦。

  穿圍裙的曉凪沙望著哥哥那副模樣,似乎在嫌他陰陽怪氣。

  「呃,古城哥?」

  「不好意思,葉瀨。我先享用了……只嘗了小小一口……咯咯咯咯……」

  古城提到了不在場的學妹名字,然後又將深紅色液體送進嘴裡。這次他更大膽地加以咀嚼後才一口氣吞進喉嚨。

  「欸,等一下,古城哥。」

  「呼……用橄欖油炒過的大蒜,大手筆地配上自家以櫻桃木熏制的培根,配料則是新鮮洋蔥、胡蘿蔔、高麗菜以及倫巴底產的番茄,還用了香料鹽提味才做出這麼完美的義式蔬菜湯。簡直是頂級珍饈嘛。」

  古城陶醉於自己烹調的湯品味道中,沒察覺妹妹的呼喚聲。再試一口味道好了──如此嘀咕的他又舉起原本用來攪拌大鍋的湯勺。於是──

  「欸,古城哥!你有沒有在聽!」

  「喔哇!」

  氣得一肚子火的凪沙終於在古城耳邊叫了出來。

  似乎嚇到整張臉僵住的古城這才回神。

  「什麼嘛,凪沙,原來是你啊……怎麼了嗎?」

  「還問怎麼了嗎。你怎麼自己一個人在偷吃東西?夏音和雪菜都忙得沒空休息耶。」

  凪沙雙手扠腰,還用保姆訓斥幼稚園小孩的口氣告訴古城。

  古城他們正待在臨時設於寬廣公園一角的攤販型帳篷裡面。

  用屏風區隔的帳蓬後頭設有簡便式廚房,大量的義式蔬菜湯正在商用瓦斯爐上燉煮。四個大鍋約為三百人份,光烹調就挺吃力的勞動。古城倒覺得偷吃一點東西似乎還能原諒。

  「我說過抱歉了嘛。只是試吃一點點啊。排隊的隊列已經整理好了嗎?」

  「不行不行啦,人也許比昨天還多了。好像有一堆人聽說賑災發放的伙食受到好評,就特地遠道而來。雖然姑且發了號碼券,可是隊伍的尾巴已經排到公園外面去了。擺在外面的鍋子感覺快要見底嘍。」

  凪沙連珠炮似的說個不停。古城從屏風探頭將公園裡的狀況看了一圈。來帳篷排隊的人龍光粗略一數就輕鬆超過兩百人,人數明顯比他前一會兒看的時候多更多了。

  「我懂了我懂了。調味正好完成啦,我立刻抬出去。」

  「麻煩你嘍。要是有空,拜託也幫忙補充盤子還有雪菜那邊!」

  「了解。」

  古城目送妹妹急忙跑掉的背影,臉上無意識地冒出苦笑。

  學妹葉瀨夏音拜託他們來幫忙當義工時,古城還以為是更簡單死板的活動,實際情形卻和他設想的差多了。將食物分發給大舉湧來的民眾,感覺上比較像慶典或體育節目的調調。對原本隸屬體育社團的古城來說,他並不排斥這種熱鬧的氣氛。

  等待配給食物的是眾多平凡的弦神島居民。

  他們大多是兩周前恐怖分子對魔族登錄證發動駭客攻擊一事──通稱「深淵薔薇」事件中的受害者。受惠於「魔族特區」的出色醫療體系,島上奇蹟性地無人死亡,然而胡亂召喚出的失控眷獸卻對市區造成了莫大損害。住處遭摧毀,目前被迫於避難所過著不便生活的災民大有人在。古城等人拜訪的則是在弦神市內災情尤其嚴重的地區。

  帳篷正面有義工人員正在分發熱湯與飯糰給等著領食物的災民們。負責這項差事的人員總共有七八個左右,當中也有姬柊雪菜的身影。

  「抱歉,我來晚了。這是讓大家久等的熱湯!」

  「啊,學長。謝謝你。」

  雪菜注意到腳步不穩地抬著大湯鍋的古城,便擔心地趕到他身邊。用三角巾綁頭髮的她模樣不同於往常,看起來有點新鮮味。

  在雪菜背後的桌子上擺滿了成堆用保鮮膜包好的飯糰。

  其實在這個賑災帳篷最受歡迎的菜色既不是豬肉湯也不是義式蔬菜湯,而是這別無花樣的飯糰。能免費吃到亂可愛的國中女生親手捏的飯糰──這樣的風聲似乎在不知不覺中傳了出去,想索求飯糰的受災者就從整個弦神島大舉聚集過來了。

  領飯糰熱潮成了宣傳,再加上其他慈善團體的協助,據說募集到的捐款金額相當可觀,因此實在是世事難料。以結果來說受災者有得到幫助,或許該當成佳話就是了。

  「你才辛苦呢,姬柊。這些飯糰都是你捏的嗎?」

  「是的。這是最後一批追加的飯糰,因為米已經煮完了。」

  雪菜脫下烹飪用的尼龍手套,並且為難似的蹙眉。

  「這樣啊。希望夠發。」

  古城低頭看了見底的飯鍋以後,便露出嚴肅臉色。

  排隊的人大多是沖著雪菜她們捏的飯檲來的。假如結果發現領不到,不難想像那些人會有多失望。古城不禁擔心:總不會鬧出暴動吧?

  「話說人數還真是誇張,這麼一大早的就來排隊。」

  「我想大家都打從心裡期盼著熱食。因為這個地區的瓦斯和自來水似乎都還沒修好。」

  雪菜語氣正經八百地回答,使得古城含糊地點頭應聲:「是、是喔。」雪菜她們捏飯糰的照片在網路造成話題這件事大概還是別告訴當事人比較好──古城心想。

  從「深淵薔薇」事件過了兩周,弦神島的糧食問題基本上也已經有所改善。除了賑災飯糰以外領不到其他食物的危急狀況早就沒有了。

  這次會召集義工,目的說起來也是以幫助受災者改換心情及提供娛樂為主。從這樣的角度來看,倒不是不能說雪菜她們已經充分盡到了自己的職責。

  當古城如此東想西想時,想領食物的災民仍陸續湧入,準備的食物減少得非常快。為了補充食材及紙盤,義工人員正忙著到處跑。其中格外醒目的當屬有著銀髮碧眼的亮麗少女──葉瀨夏音。

  「啊,大哥。」

  捧著大型紙箱的夏音注意到古城的身影而留步。

  夏音小時候在修道院生活,對慈善活動具備豐富的知識。即使在這次幫助受災者的活動中,身為最年輕班底的她同樣備受信賴,不像日本人的姿色更為她爭取到來自受災者的高人氣。不過夏音的個性說得好聽是溫婉文靜,說得難聽就是做事有個人的步調而略嫌遲鈍,對幾乎變成慘烈戰場的賑災現場而言,顯然是個不合用的人才。

  「你來得正好。我有事情想找你談──」

  帶著微笑這麼說完的夏音漫不經心地走過狹窄雜亂的帳篷。

  你先等等──古城還來不及阻止,在他和雪菜擔心的凝望之下,夏音就一如所料地絆到了東西並失去平衡。

  「啊……」

  「唔喔!」

  「夏音!」

  差點跌倒的夏音在千鈞一髮之際被古城扶穩身子。他用一隻左手抱住嬌小的夏音,夏音弄掉的紙箱則有雪菜幫忙接住。

  「沒事吧,葉瀨?」

  「啊,大哥、雪菜,對不起。」

  夏音仍維持著被古城抱穩的姿勢,還平靜地露出微笑。那是配得上「國中部的聖女」這個綽號,讓人覺得既神聖又清純的微笑。

  古城頓時對那副笑容看得入迷,夏音則恭敬地重新向他低頭行禮。

  「今天非常謝謝大哥。還有雪菜,我也要感謝你。」

  「啊,不會,反正我只有幫忙煮湯。我倒覺得很高興能幫忙。」

  古城被夏音冰清的眼睛一望,就害羞似的轉開目光了。

  雪菜也跟著微微低頭,並且垂下肩膀發出嘆息說:

  「是啊。再說這次弦神島遭受的損害和我們也不是沒有關係。」

  「說、說得也對……」

  古城無意識地捂著自己的胸口,露出了尷尬的臉色。

  畢竟「魔族特區」破壞集團深淵之陷動手炸掉弦神島的糧食儲藏庫時,他和雪菜就在現場,而且他們沒能阻止對方的行動,眼睜睜看著糧食儲藏庫被燒掉。何止如此,現在深淵之陷的主謀之一甚至成了第四真祖的第十號眷獸,沉睡在古城體內。因此古城難免會覺得自己對弦神島陷入糧食危機有責任。

  「哎,葉瀨,所以你別介意我們了。畢竟有事做比較能排解罪惡感。」

  「我明白了。不過大哥,我是真的感謝你們。」

  夏音理應不知道事件詳情卻沒有逼問古城他們,只是溫柔地微笑著這麼表示。接著,她做出了指手錶的動作。

  「還有,我想差不多該準備上學了。」

  「咦?已經這麼晚了嗎?難怪我會肚子餓……」

  古城仰望設在公園的時鐘並露出疑惑的臉色。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接近上午八點了。不趕快去學校肯定會遲到。

  幸好義工人員中也有許多在時間上較有彈性的大學生。他們在事前就說過,即使古城等人中途脫隊也不成問題。

  然而因為一大早就來賑災現場幫忙煮湯,古城的胃袋已經餓得荒。要發給災民的飯糰擺在眼前,讓他覺得格外美味。

  雪菜似乎是看穿古城心中有這樣的糾結,就抓准夏音離開位子的機會遞了東西過來。她用雙手端著盛了飯糰的小盤子,紙盤上排有三顆捏得比較大的飯糰。

  「要是學長不嫌棄,請吃過這些再上學。因為我有幫忙預留飯糰。」

  「哦,真的?我可以吃嗎?」

  「是的。雖然不曉得合不合學長的口味。」

  「哎,得救啦。其實我肚子挺餓的。」

  古城將遞來的紙盤接到手裡以後,立刻就拿起飯糰大快朵頤。剛做好的飯埔還有一絲溫暖,烤海苔也保有鮮脆口感。不愧是手工捏出來的,儘管形狀稍嫌不美觀,品質應該算夠棒的了。內餡有基本款的烤鮭魚、梅乾以及用辣美乃滋調味的炸雞塊。古城默默地大口嚼起飯糰,雪菜則帶著一臉莫名慈祥的表情守候著他。

  「──咦,姬柊,你不吃東西嗎?」

  「因為我不太有食慾……呃,味道怎麼樣呢?」

  口氣幾乎像是硬改變話題的雪菜對古城問了感想。古城一邊咀嚼第二顆飯糰,一邊點點頭說:

  「嗯,意外地好吃耶。」

  「喔。學長是說……意外嗎……這樣啊……」

  「呃……姬柊?」

  「沒事,沒什麼。我去幫你倒茶。」

  雪菜帶著微妙地鬧起彆扭的氣氛離去,古城用納悶的臉色目送她。而就在這時,夏音回到了帳篷。

  換上國中部制服的夏音在胸前端著盛了飯糰的紙盤。

  「呃,大哥。」

  「葉瀬……?怎麼了嗎?」

  「這些飯糰是我幫大哥準備的份。」

  咦──古城眨了眨眼,然後來回看著遞過來的紙盤和夏音的表情。

  「呃……葉瀨,是你做的嗎?給我的?」

  「是的。如果大哥不嫌棄,請用。」

  「喔、喔喔……謝啦。其、其實我肚子滿餓的。」

  古城語氣生硬地這麼說完,就從夏音手裡接下了裝飯糰的紙盤。雖然他剛吃完雪菜的飯糰還滿飽的,可是看了夏音充滿期待的表情,又覺得自己總不能拒絕。

  夏音捏的飯糰幾乎和雪菜一般大,但或許是出於貼心,盤子上總共有十顆飯糰,擺得像金字塔的形狀。古城拿了其中一顆,下定決心張口就啃。儘管胃袋多少還有空間,不過和完全空腹時一比,無法否認吃的速度就是慢了些。夏音不安地望著這樣的古城問:

  「不合你的胃口嗎?」

  「不會,好吃啊。嗯,好吃。」

  古城一邊搖頭一邊把夏音的飯糰塞進嘴裡。太好了──夏音捂胸表示放心。被看著的古城不方便吃到一半停下來,到最後,堆得像山高的飯糰全裝到他的胃裡了。

  「謝、謝謝招待。」

  「粗茶淡飯,不成敬意。」

  勉強把飯捆吃完的古城雙手合十,夏音則對他低頭行禮。等到夏音為了收拾用過的餐具而離開時,古城就上氣不接下氣地仰頭向天。緊接著──

  「你沒事吧,學長?」

  不知何時回來的雪菜一臉傻眼地關心,並且把裝了茶的紙杯遞到古城面前。古城吃夏音那些飯糰的過程,她似乎都有好好監視著。

  古城感激地收下雪菜遞的茶。

  「實……實在吃太多了。」

  「真是的,你在做什麼嘛。有飯粒沾到臉上了喔。」

  雪菜語帶嘆息地幫古城把沾在臉頰的飯粒擦掉。已經沒力氣找藉口的古城虛弱地發出哈哈笑聲。他總共吃了十三個飯糰,假設每個飯糰的平均重量為一百克,算起來他就吃了大約一千三百克的白米。即使古城被稱作世界最強吸血鬼,胃袋也實在到極限了。

  「不好意思,姬柊。」

  「不會,沒關係。因為我負責監視學長,這點小事情──」

  當雪菜帶著雲淡風輕的臉色把話說到一半時,突然有鬧哄哄的腳步聲傳來。脫掉圍裙的凪沙衝勁十足地跑到帳篷里。

  「古城哥!」

  「唔!」

  原本還在摸古城臉頰的雪菜嚇得背脊發顫,急忙退開。一連咳了好幾聲的古城回頭問:

  「凪、凪沙?你怎麼忽然跑來了?」

  「你們兩個在驚訝什麼啊?」

  凪沙看到古城和雪菜冒出過度敏感的反應,不解地偏頭。接著她就帶著滿臉得意的笑容,將原本藏在背後的紙盤亮出來。

  「算啦。重要的是你看這些飯糰!」

  「咦?」

  「古城哥,快到上學時間了,不過你都沒時間吃早餐對吧?這是人家事先為你準備好的,要仔細品嘗喔。而且內餡還挑了你愛吃的烤鱈魚子和美乃滋鮪魚!」

  凪沙怕羞似的迅速講完以後,就把紙盤推給古城。上面擺著兩顆大得足以輕鬆超出盤子邊緣的巨無霸飯糰。

  「喔、喔喔……謝啦……得、得救了。其實我肚子滿餓的……」

  古城對妹妹的心意總不能不領情,只好聲音顫抖地答謝。凪沙開心地眯眼說:

  「我就知道!那你快吃,小心別被看見喔。因為外面還有好多排隊等著領飯糰的人!」

  哈……哈哈……古城虛弱地笑了笑,並且有些自暴自棄地瞪向凪沙留下的飯糰。他帶著祈禱似的表情閉上眼睛,說完「我開動了」之後就張開獠牙猛啃,勁道狠得好似要連盤子一起咬碎。

  「…………」

  雪菜望著這樣的古城嘆氣,然後同情地悄悄閉上眼睛。

  2

  東忙西忙的古城來到教室,是在課堂開始前一刻。吃太多飯糰導致他身體難受到極點。想早點坐下來休息的他走向自己的座位,可是──

  「啊,曉,你來了!坐這邊坐這邊!」

  「棚原?」

  古城剛進教室就被同班的棚原夕步叫住了。對方和他從念國中部的時候就是同學,因此關係還算熟悉。古城沒辦法不理夕步的大聲呼喚,只好坐到她前面。

  到底有什麼事啊──古城心裡感到納悶,夕步則指著窗邊的空座位問他:

  「欸,曉。你最近有沒有跟藍羽淺蔥聯絡?」

  「淺蔥?啊……她今天又缺席啦?」

  古城一邊環顧教室裡面,一邊用平靜的語氣答話。

  從深淵之陷那件事發生過後,淺蔥就一次也沒有到學校。她似乎都窩在人工島管理公社幫忙復興弦神島。即使如此,古城之所以並不擔心,是因為淺蔥每天都會寄信或傳簡訊過來。內容大多是她在人工島管理公社的工作內容,有時倒也會對伙食發牢騷就是了。

  「這麼說來,她昨天也寄了特別長的信給我。有提到打工忙得快死了之類的……」

  「是喔。那她今天果然也向學校請假嘍。傷腦筋……我跟念小學的表妹約好,要跟藍羽合照寄給她的耶。」

  微微噘嘴的夕步遺憾似的說了。她看似不舍地把玩著手裡拿的智慧型手機。

  「表妹……?」古城疑惑地望著夕步問:「為什么小學生會想要淺蔥的照片?」

  「因為她是藍羽的粉絲啊。」夕步若無其事地說明:「我一說到自己跟藍羽同班,那孩子就高興得不得了。」

  「喔……簡直把淺蔥當偶像了嘛。」

  古城冒出有口無心的感想。即使他聽說自己認識的淺蔥有小學生粉絲,感覺就是不太真實,沒辦法坦然以對。

  夕步好像對古城那種缺乏危機意識的態度有些不爽,加大音量又說:

  「哪有什麼當不當偶像,藍羽就是偶像啦。再怎麼說,她隻身一人就阻止了遭到國際通緝的恐怖分子集團,是弦神島的救世主耶,會成為話題是合情合理的吧。哎,雖然只能算弦神島上的地方偶像啦。」

  「類似在地名產嗎?像地方上有所關聯的戰國武將或可愛吉祥物那樣。」

  「哎,差不多啦。不過在本土似乎也多少成了話題喔。你想嘛,藍羽其實是個美女啊。雖然她在時尚方面下太多工夫,有點走歪就是了。」

  「反正她那樣打扮

  不錯啊,要說合適也算合適。」

  古城一邊回想淺蔥亂花俏的髮型和服裝,一邊隨口替她護航。儘管那樣確實有種打扮到最後都是一場空的印象,但是古城並不討厭為了變漂亮而付出努力的她。

  夕步聽完古城說的話,有些尋開心似的揚起嘴角說:

  「沒想到你會那樣講她,感覺有點意外耶。」

  「是嗎?」

  「是啊。不過沒關係啦。啊,對了。曉,你有沒有藍羽的照片?」

  嘴邊仍掛著賊笑的夕步突然換了話題。古城疑惑地蹙眉。

  「照片?」

  「對對對。我不是指班上同學的合照,而是私房照。」

  「我的手機常壞掉,老是要換新機。我也不記得有沒有留她的照片。」

  古城邊說邊掏出自己的手機。雖然重要的資料應該都有留下來,保留的照片卻不多。

  「啊,找到了。有我們年底去蔚藍樂土的照片。」

  「咦,蔚藍樂土?那很棒嘛!既然是去蔚藍樂土,就會穿泳裝吧?」

  夕步興奮得挺身向前。呃──古城則露出曖昧的臉色回答:

  「要說的話,這勉強也算泳裝啦。」

  「……這什麼照片啊?」

  夕步探頭看了手機的畫面以後,就怪罪般瞪著古城問。

  上面秀出的是待在游泳池畔的古城與淺蔥。兩個人都穿著土氣的T恤,手裡各自拿著炒麵用的金屬鏟和包裝盒。

  「就是我跟淺蔥一起去蔚藍樂土時的照片啊。我們在炒麵店打工。」

  「我想看的不是這種照片啦!這樣哪算私房照嘛!」

  「也有我們參加炸雞塊吃到飽時拍的照片喔。另外還有她成功吃完斗將軒特大碗拉麵的紀念照。」

  「全都是吃東西的照片嘛!為什麼你都只有這種會破壞純真小學生夢想的照片!」

  明顯大感失望的夕步拉開嗓門吐槽。何苦這麼說呢──古城慵懶地嘆氣回嘴:

  「所以我才說淺蔥要當偶像有困難啊。你在對她期待什麼?」

  「被你這麼一說,倒也沒錯啦。」

  夕步鬧脾氣似的鼓起腮幫子。淺蔥只要不講話就是個美女,內在卻和外表正好相反,屬於和嫵媚沾不上邊的那種女生。她的個性並不是被吹捧就會高興,也沒有機靈到會去討好別人。雖然古城欣賞淺蔥那種乾脆直爽的作風,可是他怎麼想都不覺得淺蔥適合當偶像。

  然而,看似還沒有死心的夕步拿了古城的手機,還擅自連線到網路上的影片網站。有陣耳熟的歌聲被播放出來。

  「不過藍羽的宣傳影片就拍得滿可愛的,我喜歡耶。像正牌偶像一樣。你看這個。」

  「喔,這個啊。」

  古城望著手機秀出的影片,微微地聳了聳肩。目前播放的曲目是《Save Our Sanctuary》──人工島管理公社製作用來支援弦神島復興活動的公益歌曲,島上到處都在播這首歌。

  獻唱的人是穿著純白夏季禮服的淺蔥。她在影片中赤腳漫步於海邊的模樣,要說是偶像確實並不會讓人感到奇怪,外界的反應似乎也相當熱烈。可是坦白講,古城並不太喜歡這段影片。

  哎呀──夕步似乎看穿了古城這樣的心思,揚起一邊眉毛問:

  「怎樣?你看了不滿意嗎,曉?」

  「還好啦。總覺得怪怪的。」

  「哦~~是嗎是嗎……就是嘛。你覺得藍羽突然變遙遠了,對不對?」

  夕步賊賊地笑得像是抓到古城的話柄一樣,還自以為懂他的想法。雖然當中明顯有些誤會,不過要糾正也嫌麻煩,古城決定放著她不管。看夠了吧──要回手機的他這才走向自己的座位。

  途中,有個文靜高挑的女同學找他搭話。班級股長築島倫。她一臉覺得稀奇地望著古城那支聲音外泄的手機問:

  「早安,曉。你在看什麼?」

  「啊,築島。這好像是淺蔥的宣傳影片。」

  「弦神島復興支援歌曲?」倫朝手機的畫面瞥了一眼,立刻就像失去興趣似的搖搖頭,還莫名肯定地斷言:「雖然拍得不錯,不過那是冒牌貨喔。」

  「冒牌貨?」

  「嗯。大概是魔法或電腦特效吧。我倒不覺得淺蔥會自己做出那種東西。」

  「這樣啊……難怪。」

  古城忽然表情嚴肅地盯著畫面中的淺蔥。影片在播到她那眼熟的臉孔特寫時就停了。

  「……難怪?」

  倫目光銳利地瞪向古城。古城想不到合用的字眼,表情為難地眯著一邊眼睛說:

  「這段影片假假的,我一直都不太喜歡。感覺不像淺蔥的作風。」

  哦──倫聽完古城說明,頓時露出溫和的微笑。她溫柔地望著古城笑了笑,彷佛想表示自己對他稍微刮目相看了。

  「有時候,我會分不清楚你是遲鈍或敏銳耶。」

  「那是什麼意思啦?話說築島,你怎麼會曉得這是冒牌貨?」

  「耳環。」

  倫不改臉上表情,只是淡然透露出一個詞。古城帶著完全摸不著頭緒的表情回望她。

  「啥?」

  「耳環的顏色不一樣。」

  「啊,這麼說來……」

  淺蔥在拍攝宣傳影片時戴著古城沒看過的紅色耳環,上面鑲著光看就覺得價格昂貴的大顆寶石,給人的印象確實和淺蔥平時喜歡戴的藍色耳環差很多。

  「欸,就只有這個理由嗎?」

  「夠多了。因為淺蔥絕不可能拿掉那副藍耳環,更別說戴其他的了。」

  「是、是喔。」

  被倫斬釘截鐵地這麼一說,古城無話反駁。既然和淺蔥交情匪淺的倫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古城也只能信她而已。

  「再說淺蔥才不可能唱歌跳舞呢。雖然她瞞著大家,但她其實是個音痴。」

  「這……這樣啊。」

  倫爆料以後,古城這才釋懷。實際上,古城也曉得淺蔥不喜歡唱KTV。明明她的音感還有嗓音都不錯,卻莫名地只有唱歌不靈光。

  雖然說是為了復興弦神島,古城仍不覺得那樣的淺蔥會在人前獻唱。因為與其自己唱歌,她屬於會自己從頭製作混音軟體讓電腦代打上陣的那種人。

  既然淺蔥的歌是假貨,那即使整段宣傳影片都是造假的也沒什麼好奇怪。疑心一起,感覺就連影片中的少女都和淺蔥不像同一個人了。

  對古城他們來說,宣傳影片的真偽根本不重要。

  畢竟偶像的歌曲和影片經人手修飾是時有所聞的事,淺蔥基本上也不是正職偶像。問題並非有冒牌貨淺蔥存在,而是人工島管理公社為何不惜安排那樣的冒牌貨也要把淺蔥捧成偶像。

  此外,還有另一個疑問。

  「…………」

  古城不悅地緊閉嘴唇,並且伸長了腿在自己的座位坐下來。即使通知上課的鐘聲響起,疑問仍縈繞在他的腦里。

  聽說淺蔥向學校請假,理由是要協助弦神島的復興活動。

  然而,假如活動本身根本就是幌子。

  那麼真正的她,現在到底在哪裡忙什麼──?

  3

  「影片中的那個藍羽學姊……是冒牌貨?」

  當天放學後,古城與在校門前等待的雪菜一塊前往位於人工島西區的綜合醫院,目的是要探望在「深淵薔薇」事件中受傷的矢瀨基樹。深淵之陷意圖對淺蔥不利而發動襲擊,使得遭受波及的矢瀨在失血及魔法性質的傷勢下,一時之間曾陷入昏迷狀態。但他住院一周後就恢復了平時的調調,現在已經康復到會要求別人帶零嘴或垃圾食物去探病的程度了。

  「那只是我們班上女同學說的意見,並沒有證據啦。」

  古城說完,就開始在手上把玩裝著月票的車票夾。

  幾天前才剛復駛的單軌電車車站裡大張旗鼓地貼出了弦神島復興支援企畫的海報。海報上當然是以淺蔥的照片為主,淺蔥學偶像明星陪笑的模樣確實和古城認識的她形象不同。

  「可是,在『深淵薔薇』消失以後,我們一次也沒有見到藍羽學姊呢。」

  走在古城旁邊的雪菜表情意外認真地如此嘀咕。

  雪菜的直覺一向靈敏,或許在古城察覺有異以前,她早就對滿街泛濫的淺蔥宣傳影片感到不對勁了。

  「因為淺蔥每天都會寄信給我,之前我並沒有擔心就是了。不過冷靜一想,也不曉得那是否真的是她本人打的信。」

  「對啊。至少要是可以和藍羽學姊直接講話就好了。」

  「即使去找她,八成也沒辦法輕易見到面。打她的電話也一直都是語音信箱。」

  「畢竟藍羽學姊完全變成名人

  了,在國中部也常常成為話題。」

  雪菜一邊穿過車站的自動驗票口一邊說。果然是這樣嗎──古城似乎到現在才心生感慨。淺蔥當在地偶像的活躍度好像比古城想像中更為外界所知。

  「哎,先找矢瀨商量吧。再說他也許知道內情。」

  刻意嘀咕得滿不在乎的古城到了車站外頭。

  矢瀨基樹和淺蔥是青梅竹馬,還有個在人工島管理公社任職幹部的哥哥。與其由古城他們替淺蔥瞎操心,讓矢瀨幫忙探情況才會更迅速確實。

  而矢瀨入住的醫院是位在車站前面的醒目大廈。古城已經來探望過好幾次,因此知道病房的位置。

  古城和雪菜在櫃檯登記姓名領了通行證,然後便轉搭電梯到矢瀨的病房。抵達目的地以後,他們倆卻在病房前愕然停下腳步。

  「咦……?」

  古城朝空病房看了一圈,然後呆頭呆腦地驚呼。原本供矢瀨使用的病床被收拾得乾乾淨淨,帶進來的大量私人物品都不見了。

  掛在病房門上的住院病患名牌也在不知不覺中拿掉了。矢瀨似乎和古城連半點聯絡都沒有就出院了。

  「你們是矢瀨小弟的朋友嗎?」

  身穿護士服路過的女性朝杵在原地的古城問了一聲。對方是他以前來探病時曾見過幾次的年輕護理人員。

  「啊,是的。那傢伙什麼時候出院的呢?」

  臉上顯露出對矢瀨不滿的古城問。護理人員看似有些困擾地微笑說:

  「與其說出院,應該叫轉院才對。昨天晚上,他的大哥過來把人帶走了。」

  雖然這件事要保密──護理人員在嘴唇前豎起手指,像是在對待小朋友的可愛舉動。

  「矢瀨的老哥?」

  「當時還有好多護衛呢。矢瀨小弟的爸爸似乎是人工島管理公社的大人物,我了解他們擔心的心情就是了。」

  護理人員說完便微微嘆氣。矢瀨兄弟的父親──矢瀨顯重曾是人工島管理公社的名譽理事。而且他在「深淵薔薇」事件中遇刺,如今仍生死不明。

  結果,為了爭奪顯重繼承人的寶座,矢瀨的親戚似乎正如火如荼地展開勾心鬥角。矢瀨兄弟會防備二度暗殺,反倒是理所當然的事。

  矢瀨突然轉院,或許跟這些內情也不是毫無關係。之所以沒有聯絡古城他們,恐怕也是顧忌到警備方面的因素才對。

  「請問你曉得矢瀨是轉去哪間醫院嗎?」

  古城抱著姑且問之的心情開口,護理人員便笑著搖頭。

  「這我不清楚耶。即使知道也不能透露就是了。」

  「我想也是。」

  深深嘆息的古城對看護人員答謝後就離開病房了。他腳步沉重地回到走廊,然後又轉搭電梯來到醫院外頭。

  「這是怎麼回事呢?」

  雪菜仰望悶不吭聲的古城,並且自言自語似的問了。

  誰曉得──古城無助地舉起雙手說:

  「轉院是可以啦,不過連個聯絡都沒有就讓人掛心了。矢瀨的老哥又沒有理由要綁架自己的弟弟,我們應該不需要擔心就是了──」

  矢瀨轉院;淺蔥長期缺席。狀況固然有些特殊,雙方的行動卻都沒有不自然之處。古城他們沒理由操心。

  可是,連算得上事件的事件都沒有發生,古城就接連失去和朋友聯絡的手段。這一點讓他感到不安。保險起見,古城試著傳了簡訊給矢瀨,卻一如所料沒有回訊的動靜。

  「學長?」

  雪菜納悶地望向停在行人穿越道上的古城。

  古城則仰望位於交叉路口的眼熟招牌說:

  「啊,沒事……我想到這間醫院是在淺蔥家附近。」

  「是這樣嗎?」

  「隱約有印象而已啦。」

  古城朝愣愣地眨著眼睛的雪菜隨便點頭。印象模糊歸模糊,但他記得在元旦拜訪淺蔥家時,有經過這個交叉路口。

  「反正都來到這裡了,我們去和堇小姐見個面吧。」

  「堇小姐?你是說藍羽學姊的母親嗎?」

  「再說或許可以打聽到淺蔥的消息──啊,姬柊,你不用勉強跟來沒關係。」

  「不,請讓我一起去。像這種時候才應該好好監視學長的行動。畢竟藍羽學姊的母親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女性──」

  雪菜露出認真無比的臉色要求。古城不禁睜大眼睛問:

  「等一下!你在擔心什麼啦!」

  「請問學長要不要試著回顧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為呢?」

  古城被半眯著眼的雪菜一瞪,就好似滿腹苦水地歪了嘴。以往他確實在情非得已的狀況下吸過幾個女孩子的血,然而總不可能發生連淺蔥繼母的血都吸的情形──應該不會。

  淺蔥家位在座落於平緩坡道上的高級住宅區一角。沿著優美的行道樹走,熟悉的和洋折衷式房屋便逐漸出現在眼前。

  「你看。走這條路沒錯吧?」

  「是的。不過……」

  望向房屋四周圍牆的雪菜忽然停了下來,古城也立刻察覺她止步的理由。因為淺蔥家前面的道路被鐵管搭成的路障封鎖了。

  站在路障前的是配備有槍械的眾多警衛。

  「特區警備隊……?」

  雪菜看了他們所穿的制服而低聲冒出驚呼。封鎖道路的並非一般警員。被稱作特區警備隊的這些人負責在「魔族特區」維護治安,是直屬於人工島管理公社且專門對付魔族的武裝警備員。

  布署在房屋周圍的人力恐怕有兩個分隊──約十人左右,路障後面還停著裝甲車。雖然淺蔥的父親是任職弦神市理事的重要人物,但即使要保護他,派出這樣的大隊人馬顯然太多餘了。

  儘管嚴密的警備確實在一瞬間令人心生畏怯,可是都來到這裡了,總不能什麼都沒有做就打退堂鼓。古城儘可能裝成人畜無害的高中生,然後找了一名警備員搭話。

  「呃,不好意思。我朋友的家在這前面──」

  「請問你朋友的名字是?」

  體格壯碩的警備員面無表情地轉過頭來,而且臉上仍戴著防護面具。古城用手指向位在路障後面的房屋說:

  「呃……她叫藍羽淺蔥。住在那邊的藍羽家。」

  「藍羽淺蔥小姐是嗎?請亮出許可證。」

  「啥?許可證?」

  警備員出乎意料的要求讓古城愕然地反問。

  「進入前面的區域需要有人工島管理公社所發的許可證。沒帶證件的人不准通行。」

  「呃,請等一下。畢竟前陣子根本就不用那種證件──」

  「……學長。」

  古城想跟對方理論,卻被雪菜悄悄地拉住手臂。古城頓時臉色緊繃。

  不知不覺中,待在路障後面的眾多武裝警備員已經舉槍預備了。軍用自動步槍的槍口大剌剌地對著古城的胸膛。

  假如古城想硬闖路障,對方肯定會扣扳機才對。因為那就是他們的任務。

  「我們走吧,姬柊。」

  古城嘔氣似的張開雙臂,並且開始折回他們原本走過來的路。雖不明白詳情為何,但他直覺再交涉下去也沒用。

  然而,這一趟並沒有白跑。古城可以確定的只有一件事。

  正牌的淺蔥不現身並非出於她自己的意志。有人打算讓淺蔥與外界隔離。連人工島管理公社都能隨心操控的某個人──

  「感謝兩位配合。」

  武裝警備員用公事公辦的口氣朝古城他們看似焦躁地不停走著的背影這麼說道。

  古城直到最後都沒有回頭。

  4

  淺蔥身穿熟悉的制服,還帶著脫俗的笑容回答問題。她到了弦神島當地播送的電視節目當特別來賓。

  「…………」

  矢瀨基樹躺在床上,生厭似的望著淺蔥映在電視螢幕上的身影。那影像確實製作得相當精巧,可是看起來太過自然,感覺反倒不自然。正在接受訪問的淺蔥是冒牌貨。古城那邊差不多也該察覺狀況不對勁了。

  反過來說,這也代表假如不是像矢瀨或古城這樣熟知淺蔥的人便不會察覺淺蔥被假冒就是了。

  矢瀨知道公社不惜準備精緻的假影像,也要將淺蔥捧成偶像的理由。「深淵薔薇」導致弦神島受到莫大損害,眾多市民暫時得面臨極大的不方便,因此弦神島需要有復興的精神象徵來排解他們的焦躁與不滿。

  就這層意義而言,淺蔥是最恰當的人選。畢竟她是從「魔族特區」破壞集團手中救了弦神島的天才程式設計師,又是在學的高中女生。要將她包裝成在地偶像推銷出來,有這些頭銜應該就夠了。

  而且靠著媒體讓淺蔥上鏡頭,就算她本人不見蹤影也沒有人會發現。為了將覺醒

  為「該隱巫女」的淺蔥和外界隔離,人工島管理公社正在利用她的人氣。

  整件事實在荒謬透頂。

  但即使明白這些,矢瀨也無能為力。他被深淵之陷用槍射傷的腳總算痊癒了,濫用過度適應能力以及攝取過多能力增幅劑卻讓內臟大受損傷。短期內別說使用能力戰鬥,大概就連監視古城都辦不到。而且那起事件過後,矢瀨就聯絡不上他稱為「女友」的獅子王機關三聖之一──閒古詠。

  結果矢瀨所能做的,只有擺一副臭臉看著電視上播的冒牌淺蔥而已。

  突然間,有人門都不敲就推開了矢瀨病房的房門。進房的是個有菁英派頭,而且長相具知性的男子。那是比矢瀨大十歲,和他同父異母的哥哥矢瀨幾磨。

  「傷勢的狀況如何,基樹?」

  幾磨身穿剪裁合身的歐洲制西裝,俯視著一身運動服的弟弟如此問道。表情明顯有所警戒的矢瀨則無言地回望哥哥。

  幾磨是在北美聯盟知名大學研究所取得碩士學位的菁英分子,更是在人工島管理公社擔任都市管理室長的忙碌男子。矢瀨不認為這樣的他會毫無理由地過來探病。

  「老哥,你是什麼意思?幹嘛把我帶來這種地方?」

  矢瀨看了轉院後還不熟悉的病房一圈,然後提出質疑。

  他被帶到位於人工島北區研究所街的製藥公司附設醫院。與其稱為醫療機構,倒不如說是旨在進行新藥臨床實驗的設施,擁有高科技卻讓人感到枯燥乏味的建築物。手機之類的電子用品都在入住時被沒收,因此他也無法向古城等人通知自己轉院的消息。

  幾磨卻有些不解地回望弟弟不高興的臉問:

  「你不滿意這個房間?我倒是聽說這算最頂級的個人房了。」

  「問題不在這裡啦。你到底在想什麼?那是不能對我說明的事情嗎?」

  「我對你並沒有隱瞞事情。畢竟瞞了也沒有意義。」

  幾磨說完就淡淡地笑了。矢瀨是過度適應能力者(Hyper Adapter)──不需依靠魔法的天生超能力者。只要備齊一定條件,就算遠在幾公里外也能聽見別人的談話內容。幾磨比誰都了解弟弟的那種能力。

  「讓你轉院是基於警備需求。因為住普通的病房似乎無法徹底將你保護好。」

  「保護?保護我?」

  幾磨所說的意外話語,讓矢瀨露出了難以形容的臉色。

  「到底有誰會想要我的命──」

  「矢瀨家的當家大權要讓你繼承,由你來代替表面上遭到暗殺的老爸。」

  幾磨開口打斷弟弟的疑問。矢瀨一時間聽不懂他的意思,整個人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要我擔任當家之主……?」

  「沒錯。在你成年以前,這大概會是暫定的形式。」

  「怎麼可能!家裡那些人才不會接受你這樣亂搞吧!」

  連自己人在醫院都忘記的矢瀨放聲大吼。

  提到矢瀨家嫡系的當家之主,可是自古以來就在政經界呼風喚雨且坐擁巨資財團的統帥。要得到如此龐大的權力,需要非比尋常的器量。

  假如政治實力沒有強得足以讓老奸巨猾的族中大老們閉嘴,八成不消多久就會被壓力擊潰,並且踏上悲慘的末路。

  「基本上我又不是當家之主的料子!你不是比我更合適嗎!」

  「我終究是情婦所生。假如我有遺傳到家族的特殊資質或許還有辦法轉圜,但是在我身上並沒有發現任何過度適應能力。」

  幾磨冷靜地據實以告。矢瀨一家是代代都有眾多優秀過度適應能力者輩出的家族,據說現任當家矢瀨顯重便擁有格外強大的力量。而在幾磨身上到最後並沒有發現這樣的能力。儘管他擁有無可挑剔的手腕卻沒有被選為矢瀨家的繼承者,理由便是在此。

  「基樹,可是你不一樣。你是禁忌四字(YAZE)一族的正統繼承者。為了讓那些愛說長道短的老頭子閉嘴,下任當家非得是你不可。」

  「假如我說不配合……你又怎麼辦……?」

  幾磨平靜地對用苦澀語氣提問的矢瀨笑了出來。

  「那也無所謂。只要你放棄繼承權,生命應該不至於受到威脅。可是,那樣好嗎?那樣一來就沒有任何人能保護你的母親了喔。」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讓我選擇吧。」

  矢瀨像個賭氣的小孩一樣撇嘴。幾磨則用毫不愧疚的態度搖頭。

  「別擔心。麻煩的實務和細節由我來打底。要將監護者或輔佐的頭銜加在我身上,都隨你高興。當然要是你想自己來,那我倒不會阻止。」

  受不了──矢瀨大大地搖頭,然後粗魯地一頭倒在床上。他指向電源一直開著的電視畫面,用故作沉著的口氣問:

  「我想弄清楚一點,那出鬧劇不是你安排的吧?」

  「藍羽淺蔥──『該隱巫女』嗎?」

  幾磨冒出微微咂嘴的動靜。和矢瀨是淺蔥的青梅竹馬理由相同,幾磨對她的事情也很熟悉。人工島管理公社在利用淺蔥的這件事也讓幾磨感到不快。矢瀨理解這一點以後,臉色就溫和了些。

  「現在要救她還有希望,只要你肯協助我們。」

  「協助『你們』……?」

  幾磨無心間的嘀咕讓矢瀨「哦」地蹙起眉頭。因為那聽起來像幾磨在暗示另有協助者會幫忙他們。

  他們要篡奪矢瀨家的當家寶座,並且確保淺蔥的人身安全。某方面來說,那等於對人工島管理公社揭起反旗。矢瀨並不覺得說找就能找到肯協助這項魯莽計畫的人。

  你是什麼意思──納悶地如此提問的矢瀨身後傳來了些許空氣搖晃的動靜。理應沒有別人在的病房一角,突然冒出嬌小的人影。

  「你和監護人談完了嗎?」

  在訝異的矢瀨背後傳出咬字不清──卻又顯得高傲的嗓音。他回頭一看,視野角落便有豪華禮服的荷葉邊正搖晃著。

  「你怎麼會……?」

  矢瀨望著憑空現身的女子咕噥。

  那是個氣質與人偶般年幼的樣貌正好相反,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地具有魄力的女子。

  她既為矢瀨的導師,亦為彩海學園的英文老師,同時也是冷酷無比,讓歐洲魔導罪犯對其綽號「魔族殺手」聞風喪膽的攻魔師。

  「因為你的父親,還有現在的人工島管理公社理事會都有欠於我。假如你為了將來的出路在煩惱,我倒不是不能陪你商量喔,矢瀨基樹。」

  「空隙魔女」──南宮那月如此說完,就驕傲地「哼哼」笑了。

  5

  在弦神島特有的炙熱陽光下,煌坂紗矢華正站在一棟公寓前。她的左肩背著裝鍵盤用的大型樂器盒,右手則拖著長年使用的行李箱。而且,她左手還握著銀色的鑰匙。

  尋常無奇的公寓用智慧型鑰匙。

  然而,紗矢華卻珍惜地把那隻鑰匙當昂貴藝術品似的緊緊握著說:

  「這就是……這就是雪菜公寓的備份鑰匙……!」

  她感動得肩膀發抖。

  紗矢華仰望的那棟公寓正是雪菜為了監視第四真祖而暫居的房子。那個房間的備份鑰匙是今天才送到紗矢華手上的。

  「我會收到這個,就表示和雪菜的室友關係復活了……!我們可以在獅子王機關公認下同居,對吧!」

  呵呵呵呵──紗矢華一邊冒出詭異的笑容,一邊解除自動鎖進入公寓當中。目的地是雪菜住的七〇五號室。旁邊七〇四號室則是她負責監視的第四真祖──曉古城的家。

  搭電梯到七樓的紗矢華望著寫有「曉」的門牌。

  「雖然曉古城住在隔壁讓人不滿意,看在當鄰居的情面上,沒辦法嘍。要我在他賴床時過去叫醒他,或者一起吃個飯倒還可以!」

  臉紅的她像在找藉口似的自言自語。接著她來到七〇五號室前,打開玄關的門鎖。

  「抱歉,我自己進去嘍,雪菜。」

  感覺不到雪菜他們已經回家的跡象。紗矢華一邊低聲咕噥:「打擾了。」一邊走進雪菜的屋子裡。這裡在文件上是登記成獅子王機關的資產,因此並不算非法入侵,但是踏進別人私生活空間的罪惡感仍會尾隨而來。

  不過,紗矢華的那些罪惡意識在看到房間裡面時,瞬間就雲消霧散了。

  因為雪菜的房裡幾乎沒擺任何可以感受到私生活的物品。

  組合式的簡樸床鋪和置物櫃、可兼當餐桌的小桌子。

  這就是擺在雪菜房裡的所有家具。敞開著的衣櫥里只放了彩海學園的備用制服和寥寥無幾的便服,大部分的便服都是紗矢華擅自幫雪菜選好寄來的。

  「真是的,她還是老樣子……」

  紗矢華環顧冷清的客廳,深深地發出

  嘆息。

  雪菜從待在高神之杜時就一點也沒有改變過。獅子王機關的任務就是她生活的一切,和任務無關的私人物品全被剔除了,簡直像在主張她自己隨時都可以消失一樣。

  太過純粹而導致的脆弱無助──

  這一點讓紗矢華非常焦慮。

  對從小就失去家人的紗矢華來說,雪菜比親姊妹更親,因此她希望雪菜能活得幸福。即使逃不過在獅子王機關當劍巫的職責,雪菜還是能找到自己的幸福才對。

  而且,紗矢華覺得她有責任教會雪菜這一點。換句話說,這表示她強調得還不夠。她得更積極地表現出愛情,好讓雪菜明白她有多珍惜這份情誼。她得讓雪菜了解,要是雪菜消失,會有人感到傷心──

  「……咦,奇怪?」

  紗矢華的目光忽然停在放教科書等雜物的置物櫃前面。置物柜上頭擺了用來裝小東西的木製收納盒。坦白講,盒子裝的都是看起來沒什麼價值的雜物。箱根溫泉旅館的小冊子、用過的渡輪票根、畫了萬聖節圖案的零食空盒、看似電玩中心獎品的貓咪布偶,還有曉古城的照片──

  可以感覺到在雪菜缺乏生活感而冷清的房間裡,似乎只有那個收納盒被溫馨的暖意圍繞著。雖然紗矢華不太願意理解,但她就是看得出來雪菜珍惜著那裡面所蘊藏的回憶,而且那些回憶應該大多和曉古城有關。紗矢華對此感到惱火。

  「總覺得很不爽。曉古城憑什麼──」

  紗矢華一邊噘嘴一邊坐到雪菜的床上。

  她把臉阽在雪菜的枕頭上吸氣,想設法讓不安分的情緒冷靜下來。假如雪菜能找到自己珍惜的事物,對她來說也是值得慶幸的事,但她不滿意那是出自曉古城的影響。

  畢竟那個男生是可以用世界最強吸血鬼的稱號來擔保其危險性之高的人物,個性粗枝大葉又好色,不只對雪菜伸出狼爪,還對紗矢華做過種種不檢點的行為。光有這樣的男生在雪菜身邊,紗矢華心裡就七上八下。

  不過既然紗矢華現在拿到了雪菜房間的鑰匙,她就不會繼續縱容曉古城。為了不讓曉古城對雪菜造成更深的負面影響,往後她要好好監視。獅子王機關的高層恐怕就是為此才派她過來的,不會錯。

  「嗯?」

  重新下定決心的紗矢華起身以後,臉色忽然變得僵硬。因為她發現有個容器像用藏的一樣,就擺在雪菜的收納盒後面。未經裝飾的容器表面印了用英文寫的密密麻麻的使用需知。那是只有在「魔族特區」販賣的特殊醫療品的包裝。

  「簡便檢驗器材組……這是什麼……?」

  紗矢華粗魯地拿起容器。容器封口是開的,裡面有滴入一滴血液就可進行檢測的檢查劑,還有用來測定基礎體溫轉變的圖表紙。

  「雪菜……」

  紗矢華看了圖表紙上面記載的數字,嘴唇變得蒼白且發抖。

  目瞪口呆的她彷佛站得腦袋發昏,當場跌坐在地。

  夕陽從窗簾縫隙照入,將就此動彈不得的紗矢華臉上染成紅暈。

  6

  位於弦神島中央的巨大建築物「基石之門」的外圍──古城和雪菜正在面對二樓露台的露天咖啡座各自啜飲著飲料。

  店面正前方是基石之門的西側入口。從那裡搭透明電梯到頂樓,便有弦神市的地方電台「FM弦神」的錄音室。據說淺蔥正在那裡上廣播節目,古城等人才會專程過來看狀況。他們也懷著淡淡的期待,假如正牌的淺蔥有來電台,只要守在這裡應該就會看到她經過。

  打著這種算盤的人似乎不只古城和雪菜。在基石之門入口聚集了疑似淺蔥粉絲的人們,都在等她出來,也就是俗稱「堵人」的行為。待命中的粉絲數目總共近三十人。他們幾乎都是國高中生,男女比例大約六比四,以女生居多。古城感覺自己重新目睹了淺蔥身為在地偶像的人氣。

  「姬柊,你不吃嗎?這個似乎滿有名的耶。」

  古城指著放在托盤上的甜甜圈問。為了在咖啡廳久待,他們姑且先點了東西。儘管有以好吃聞名的甜甜圈,不過遺憾的是古城今天處於吃不下油膩食物的狀況。早上吃太多飯檲的影響隱而不顯地留到了現在。

  「不,我不用。對不起,我不太有食慾。」

  雪菜說完便低下頭。她幾乎也沒有碰自己點的柳橙汁。若是古城記得沒錯,雪菜應該也沒有吃早餐。

  「不用對我道歉啦,可是你沒事吧?臉色看起來不好耶。」

  古城關心地探頭看向雪菜的臉。拜訪過淺蔥家以後,他就一直掛心,今天的雪菜給人有些虛弱的感覺。原本白皙的肌膚感覺更蒼白了,眼睛看起來似乎也像發燒一樣濕潤。

  然而,雪菜不知為何卻堅定地搖頭說:

  「不,我沒有任何大礙。我想是因為氣溫略低的關係。」

  「……氣溫低?」

  你說的是認真的嗎?古城板起臉孔。浮在太平洋正中央的弦神島受溫暖洋流及濕度的影響,即使在盛冬也相當溫暖。倒不如說,氣候實在是熱。而且這家露天咖啡座會西曬,熱得光是坐著就會出汗。

  假如雪菜這樣還覺得冷,代表她的身體出了什麼嚴重的問題。

  「唔……!」

  雪菜突然當著露出嚴肅臉色的古城面前咳嗽了。

  「姬柊……?」

  「沒事的,我只是稍微嗆到。真的沒有任何大礙。」

  雪菜臉色痛苦地制止焦急得打算起身的古城。可是和本人所說的正好相反,她的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沒問題。不停喘氣的雪菜看起來也像在忍耐著不要吐。

  「你這不叫沒事吧。畢竟今天我們很早就去幫葉瀨的忙,我看你是不是累了?今天先回家休息啦。」

  「可是,我們還要確認藍羽學姊平安──」

  「再說你想嘛,守在這裡又不能怎樣,或許等一等她那邊就會聯絡我們了。我姑且也有在語音信箱留言。」

  古城語帶嘆息地試著說服雪菜。人工島管理公社的動向確實可疑,但目前淺蔥並沒有處在會遭遇危險的狀況。古城沒理由讓雪菜勉強在這裡等待不知是否會出現的淺蔥。

  然而,雪菜不知為何賭氣地堅持說:

  「不,我不要緊。我們再多觀察一下情況。」

  「沒關係啦。你偶爾也會有身體狀況不好的日子吧。」

  「學長是什麼意思?性騷擾嗎?」

  語氣敷衍的古城想說服雪菜,就被她不滿地瞪了。為什麼啊──古城撇嘴抱怨:

  「我說啊,別人難得關心你……」

  「總之,我的身體狀況沒有問題。不說這些了,我們再去一次藍羽學姊家吧。這次我會試著用式神調查。」

  「哎,假如你要這樣,我是樂得輕鬆啦──」

  古城泄氣地垂下肩膀並且對頑固的雪菜屈服了。與其耗在無謂之爭上,他寧可隨便探一探淺蔥家裡的狀況,然後儘快抽身。

  古城將杯里剩下的冰咖啡喝完後就往咖啡廳外頭走。

  隨後,他受到彷佛踏入陌生世界的異樣感侵襲。

  「……咦?」

  令人顫慄的寒意從古城背脊閃過。本能告訴他有危險。

  「學長,請退下!這是驅人的結界!」

  雪菜從背在背後的吉他盒抽出銀槍。金屬制槍柄滑動伸長,三道摺疊的槍刃像戰機機翼一樣展開。

  她迅速將槍身一轉,壓低姿勢。徹底的備戰狀態。

  「結界……呃,是什麼時候……?」

  古城愕然嘀咕。

  露天咖啡座的客人及店員,還有聚在基石之門入口的淺蔥粉絲,都在不知不覺中消失得一個也不留了。只剩古城和雪菜在場。

  光天化日下,有人在這樣的市中心地帶發動魔法攻擊。犯人的目標應該是古城或雪菜──或者兩者皆是。而且……

  「那傢伙是誰……!」

  有道人影從化為無人地帶的基石之門入口靜靜地走出來。

  察覺有人現身的古城驚呼。那是用白色連帽斗篷罩著全身的修長身影。

  對方和古城他們的距離約為三十公尺。即使離得這麼遠,還是可以明確感受到來者釋出的異樣氣息。

  與其說殺氣或敵意,感覺更接近暴風雨來臨前那種緊繃的寂靜,好似一有些許動靜就會化為狂風掃盡一切的駭人氣息。

  「學長,請你小心……那個人很危險。」

  雪菜語氣有些畏懼地提醒。

  「這、這樣啊……可是,那傢伙又沒有──」

  帶任何武器不是嗎?古城剛嘀咕完,披著白斗篷的身影就蹬地有聲而凌空躍起。對方憑著無視重力的異常身手和古城他們拉近距離。

  「『雪霞狼』!」

  雪菜手握的銀槍

  被青白色光芒籠罩。能斬除萬般結界,令魔力失效的神格振動波光輝。

  伴隨著灑落如顆粒的光輝,雪菜沖向前去。她打算迎戰白斗篷,保護愣在原地的古城。

  可是,白斗蓬的身影在雪菜眼前消散了。

  靠步法使出的假動作與飛快重心移動所產生的殘像。

  白斗篷輕易閃過了雪菜更勝獸人反應速度的攻擊。雪菜立刻舞出槍花並順勢施展無數連擊,卻仍然無法捕捉白斗篷的身影。

  白斗篷穿過了雪菜的猛烈攻勢,像在嘲笑她似的落在一動也不動的古城跟前。

  古城反射性擺出防禦架勢,白斗篷伸齊五指探向他的胸口。其指尖發出了魔力構成的無形利刃。

  「──唔!」

  古城的身軀隨著潰不成聲的慘叫而彈飛。他胸前的制服裂開大片,喉嚨湧出鮮血。若非不老不死的吸血鬼,受了這種衝擊即使當場斃命也不足為奇。

  「曉學長!」

  雪菜看了古城受傷的模樣,眼中湧現怒色。以槍柄頂地的她靠反作用力一舉拉近和白斗篷間的距離,並且迅雷不及掩耳地運用自身體重出招。

  結果白斗篷依舊背對雪菜,從容地當著她的面閃過攻擊。

  絕望性的實力差距。雪菜身為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卻單方面受制於人。

  白斗篷連帽底下的臉看似失望地搖頭。那修長的輪廓在眼中變成了雙重疊影。

  「怎麼回事……居然……分身了?」

  白斗篷的肉體在古城張口結舌地凝視之下開始分裂。那並非瞬間的殘像,而是完整的分身。為了同時打倒古城和雪菜,對方用魔法製造出另一具分身。

  兩名白斗篷各自伸出左臂,從張開的手掌中冒出了無數光球。不久後光球越發明亮,還變形為尖銳的光箭。

  「靈弓術!會用這一招,莫非──!」

  雪菜的表情因恐懼而緊繃。

  在罩著整顆頭的白斗篷連帽底下,潤澤朱唇揚起一抹笑意。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劍巫於此祀求!」

  後退的雪菜重新將槍並低垂目光,靜靜地調整好呼吸。莊嚴禱詞從她的唇間湧現。為了保護負傷無法動彈的古城,雪菜想布下令魔力失效的結界。

  無論白斗篷的魔法再怎麼強,也破不了神格振動波的結界。

  「太慢了──」

  趕在雪菜的結界完成以前,她腳邊的地面裂開了。

  身穿生鏽鎧甲的活屍從裂縫中出現。屍首全身上下的肉都已腐敗脫落,只剩連接骨頭與關節的肌腱。頭蓋骨當中空空如也,腦與眼球都沒有裝在裡頭。可是那具骸骨卻能舉起生鏽的長槍,並阻礙雪菜施展咒術。

  「唔……啊……!」

  雪菜用「雪霞狼」擋下屍體使出的一記槍招。然而,骸骨士兵靠著過人膂力強行揮舞兵器。嬌小的雪菜無從招架地被彈飛,並且重重地摔在柏油路上。

  「姬柊!」

  古城硬是拖著受傷的身體站起來。

  襲擊雪菜的骸骨士兵是白斗篷用魔力創造出來的使役魔。身手迅速得一反外表給人的印象,更具備正常生物不可能有的過人臂力。

  古城瞠目的原因卻不在於骸骨士兵的樣貌或臂力。

  手持生鏽長槍的骸骨士兵動作和雪菜一樣,兩者的架勢就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擺好架勢後使出的槍招也一模一樣──白斗篷的使役魔會用劍巫的招式。

  「可惡……這樣的距離……」

  古城盯緊展開激烈攻防的雪菜和使役魔,嘴裡咬牙作響。只要祭出吸血鬼畜養在本身血液里的召喚獸──眷獸之力,要打倒骸骨士兵很容易。

  然而,只要雪菜人在附近,古城的眷獸就不能用。因為古城的眷獸攻擊力太過兇猛,雪菜肯定也會遭受波及。

  「不好意思,你的對手在這。」

  分身後的其中一名白斗篷低頭看著負傷的古城並且冷冷告訴他。意外年輕的女性嗓音,帶有惡作劇味道的灑脫口吻讓古城感到困惑。他在某個地方聽過這個嗓音。

  「能請你安分一點嗎,第四真祖?」

  白斗篷說完便揮了左手。

  釋放出的無數光箭描繪出複雜軌跡,從四面八方朝古城射來,即使靠吸血鬼的反應速度也不可能全部閃過。

  「唔──!」

  雙手雙腳同時被射穿的古城倒地了。沒有想像中的痛。可是正如白斗篷宣告的,他動不了。因為光箭貫穿了他的四肢,將他釘在地面上。

  「學……長……!」

  雪菜目睹古城滿身是血,眼裡頓時失去光芒。

  骸骨士兵朝著停止移動的她舉槍刺出。生鏽的長槍從槍尖到槍頭都像拉糖一樣被劈開,掉落在地上。

  雪菜隨手揮出銀槍,將骸骨士兵的全身劈得粉碎。操縱使役魔的白斗篷首度露出動搖的跡象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雪菜擠出聲音,分不出是哀號或吶喊的悲痛尖叫。「雪霞狼」綻放出令人目眩的強烈閃光。白斗篷釋出的光箭全被閃光吞沒並消失了。

  「姬柊……?」

  仍被釘在地上的古城愕然嘀咕。

  分身成兩人的白斗篷同時朝雪菜發動攻擊,之前用手刀直搗古城胸膛的那一招。然而伴隨無數殘像的攻勢卻被雪菜悉數閃過。

  雪菜隨著青白色閃光躍起,以銀槍刺穿兩名白斗篷。

  原本罩著來襲者全身的斗篷落在地上,發出乾響。

  一具分身消滅,骸骨士兵的殘骸也像煙一般霧散消失。將古城釘在地上的箭也不見了。

  雪菜確認完戰果,身體就力竭似的站得搖晃不穩。「雪霞狼」綻放的光芒也跟著消失,彷佛撐不住長槍重量的雪菜則雙膝跪地。

  「姬柊!振作一點,姬柊……!」

  古城拚命趕到不停急促喘氣的雪菜身邊。

  撿起白斗篷的來襲者看著他們倆那副模樣,倦怠地發出嘆息。

  來襲者是個在斗篷底下有張美麗臉蛋的女子。

  看來雖年輕,實際年齡卻不明;肌膚白皙剔透;淡綠色頭髮,以及相同色澤的眼睛;鼻樑高挺的深邃面孔,還有尖而長的耳朵。她是魔族,長生種(Elf)。

  連身為「魔族特區」居民的古城都是頭一次見到的極稀有魔族。

  「受不了。雖然從我聽說你在對付南宮那月時用上『神靈附體』,就懷疑過事有萬一了。這股力量……果真就是那麼回事對吧,雪菜?」

  長生種女子一邊輕撫抱在臂彎里的貓一邊問道。雪菜搭著古城的肩膀,全身像害怕的孩子一樣僵硬。

  古城用憤怒的目光杆然看向長生種問:

  「你為什麼……會認識姬柊……!」

  「師尊……大人……」

  雪菜聲音顫抖地叫了那名長生種女子,打斷他的疑問。

  高挑的長生種則用淡綠色眼睛冷冷地望著雪菜。

  表情顯得大為混亂的古城則來回看著她們兩人的臉。雪菜會稱為師尊的人物,古城只認識一位。獅子王機關的緣堂緣,相當於雪菜師父的人物。

  「姬柊叫你師尊大人……咦?難道說,你就是喵咪老師的幕後真身……?」

  古城望向長生種女子抱著的貓,接著就啞口無言了。烏亮的毛色與金色眼睛,細細項圈上掛著金綠石首飾。古城確實見過這隻貓,它是緣堂緣之前操縱的使役魔。

  「你並非沒有自覺吧?雪菜,你是從什麼時候發現的?」

  緣瞪著發抖的雪菜問。

  雪菜什麼也不回答。她只是將目光從緣身上轉開,默默地緊咬嘴唇。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既然都親眼確認過了,以我的立場總不能放任不管。」

  緣說完便屈膝蹲下,並且伸手要拿銀色長槍。回神的雪菜將「雪霞狼」抱在胸前抵抗,不讓兵器被緣奪走。

  「不可以……師尊大人……我現在還……!」

  「雪菜!」

  緣厲聲斥責雪菜。雪菜卻不肯放開長槍。

  「喂,等一下!為什麼喵咪老師要攻擊姬柊啊!」

  仍然無法理解情況的古城闖到了雪菜還有緣之間。要是再默默看下去,他有預感這對師徒又會打起來。

  雪菜悄悄地將嘴唇湊到古城耳邊,像是想不出其他方法似的迅速告訴他:

  「我們快逃跑,學長!」

  「咦!你說要逃──」

  是要怎麼逃?古城還來不及問,雪菜就從制服下襬撒出咒符了。

  嘖──聽得見緣咂嘴的聲音。因為就連她也沒料到,個性循規蹈矩的雪菜會在這個節骨眼反抗她。

  「撼鳴吧──!」

  趁著緣反應慢一瞬所露出的破綻,雪菜搶先動用咒符。金屬制的式神符幻化為大群猛禽並且撲向緣。那並非獅子王機關的劍巫武技,而是舞威媛擅用的遙控攻擊咒術。意外的攻擊導致緣在迎擊時又慢了半拍。

  雪菜利用這段空檔又喚出巨大的狼型式神,然後坐到狼背上開始逃亡。古城當然也和她在一起。雪菜身上帶著「雪霞狼」,追蹤魔法對她也發揮不了太多效果。即使憑緣的能耐也難以展開追擊。

  雪菜硬是用自己不擅長的遙控攻擊咒術,在身為她師父的緣面前搶得先機了。

  換成半年前的她,恐怕想都不會想到這樣的戰法。

  雪菜肯定有所成長,速度更勝緣的想像。究竟雪菜本人有沒有察覺到那超乎意料的成長對她來說是種不幸呢──?

  「雪菜……你……」

  身為長生種的攻魔師眯細淡綠色的迷人眼睛,然後嘆息。

  被她抱在臂彎的黑貓仰望著黃昏的天空,發出了微微的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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