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虛幻的聖騎士 第四章 失落的魔族特區（The Lost Demon-Sanctuary）
1
「……鬼？」
古城望著躺在保健室床上的雫梨，深深地皺了眉頭。
矢瀨與亞絲塔露蒂為了善後與隱蔽事跡，正忙著到處奔走。留在保健室的只有古城與雪菜。幸好今天是星期日，不用擔心會有其他學生來保健室。
長在雫梨頭上的突起物確實只能形容為「角」。她與雪菜交手時展現的異常頑強，顯然並非常人所能。即使如此，古城心裡還是無法把雫梨的性格與「鬼」這個詞的形象順利連結在一起。
「是的，香菅谷小姐屬於鬼族【Ogress】，被視為瀕危物種的稀有魔族。」
雪菜斬釘截鐵地斷言。被曾經和雫梨動真格互搏的她這麼一說，古城也只能信了。
「跟我想像中的鬼差滿多耶。」
古城把嘴唇抿成一線，低聲發出咕噥。雫梨的長大衣與頭巾都摺好擺在旁邊的沙發。為保險起見，長劍「炎喰蛇」始終由雪菜捧在胸前。雫梨身穿制服躺著的模樣，看起來只像戴了較奇怪髮飾的別校女學生。
「鬼族往往被誤解成殘忍凶暴的魔族，但他們其實是溫和而心思細密的種族。」
雪菜為了開導仍在懷疑的古城，便用認真語氣繼續說：
「從聖域條約締結以前，鬼族【Ogre】與人類之間就沒有發生過任何一次大規模爭鬥。畢竟他們本來就會迴避與人類或其他魔族接觸，一直都生活在叢林深處。」
「原來如此……像野生大猩猩那樣嗎？」
古城理解似的點了頭。
大猩猩往往從外表就給人可怕的印象，不過古城曾聽說它們其實是具知性又乖巧的動物。人類對於鬼會懷有恐懼，肯定也是出自這種誤解的產物。
當古城一邊想著一邊自顧自地感到認同的時候──
「……你說誰是大猩猩？」
雫梨微微睜開眼睛，語氣不悅地嘀咕了。她之所以看似煩躁地板著臉，應該並不是因為聽見古城他們交談，而是被打傷的疼痛所致。
「卡思子，你沒事吧？記不記得發生過什麼？」
古城擺好隨時都能制伏雫梨的架勢問道。
雫梨望著有所戒心的古城，露出了莫名納悶的臉色。從那種反應感覺不到她對古城等人有敵意，態度跟她平時一樣。
「好痛……！」
雫梨想慢慢撐起上半身，然後就捂住自己的側頭部。那是她被雪菜用回馬拳打中的部位。在中招的那個瞬間，雫梨飛得相當遠，照這樣看來果真十分見效。
「別逞強。畢竟你被人狠狠修理過。」
「香菅谷小姐，對不起。不過那是因為你身手高強。」
古城關心地朝雫梨搭話，雪菜則喪氣地垂下肩膀。與其說雪菜是因為傷到雫梨才喪氣，她大概是在反省自己沒有寬裕放水。
基本上，雫梨似乎是把雪菜那番話當成了對自己的讚美。剛清醒的不悅被藏了起來，她還露出不全然排斥的臉色。
「我隱約有些印象。你是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對不對？」
雫梨像在依循模糊記憶般扶著額頭問了。接著，她不安地朝保健室里東張西望，然後將目光停在窗外的陌生景色，並且蹙眉。
「這兒是什麼地方？」
「你果然不記得嗎？之前你帶了大群惡靈來攻擊我們學校耶。啊～～……我剛才說到學校，是指弦神島上的彩海學園啦。」
「弦神島……？」
雫梨聽完古城的說明，露出了明顯不解的臉色。她對自己在恩萊島外面的事實似乎有著不小的困惑。
為了確認外頭的景色，雫梨再次把目光轉向窗外，她的白色秀髮就順著翩然飄舞。一瞬間，雫梨會露出有所警覺的表情，大概是因為她察覺自己沒有戴著頭巾吧。雫梨頓時想遮住左右邊的角，然後很快就死心般放下手。她知道古城等人已經發現她的真面目了。
「你……看見這個了對吧？」
雫梨回望古城的臉，壓抑似的吐氣。裝作面無表情的她目光正畏懼地搖擺不定，而古城注意到了這一點。
「──儘管笑吧。」
古城還來不及回話，雫梨就先用自暴自棄的語氣開口。
「笑？」
古城反問：笑什麼？雫梨便鬧脾氣般噘起嘴唇。
「笑我明明是鬼，卻還冒充聖團的修女騎士。」
「你說自己是冒充的，表示你並不是正牌的修女騎士？」
雫梨意外的告白讓古城大大地眨了眼睛。對古城來說，這一點比她是魔族這件事更令人吃驚。畢竟雫梨曾經再三強調自己是修女騎士，實際上也表現得有其風範。
然而，雫梨用力緊握床單，用好像隨時都要哭出來的表情笑了笑。
「那柄『炎喰蛇』原本也是詩奈子……對我有恩的修女騎士所擁有的，我只是受了她的託付而已，其實我並沒有拿這項武器的資格。都自稱是第四真祖的監視者了，連我都覺得丟臉。」
「我倒不覺得丟臉啦。」
古城嫌麻煩似的搔著頭說了出來。咦──雫梨大感意外地眨眼。
「我不曉得正牌的修女騎士是怎麼樣，不過我在身邊看過你努力想表現出那種風範，而且從來都不認為你那樣有什麼不體面啊。坦白講，我想你那種怪裡怪氣的講話腔調還比較有問題──」
「古城……」
雫梨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無法判斷自己該道謝還是生氣的表情。另一方面，古城則有些誇張地表示佩服。
「倒不如說，原來聖團和修女騎士都是實際存在的耶。我還懷疑那是你腦中的設定。」
「當然是『實際存在過』的啊！」
這次雫梨就明顯發火了。你把我當成什麼了啊──她的左邊眼皮還因此抽搐。
「──香菅谷小姐，你是過去受聖團保護的魔族之一對不對？」
雪菜大概是認為事情交給古城談會沒完沒了，才不得已地插嘴。
「受保護？在『魔族特區』中還要保護？」
為什麼──古城歪頭表示不解。「魔族特區」是企圖讓人類與魔族共存而打造出來的人工示範都市。魔族的權利受聖域條約所保障，不可能發生加以危害之情事。
然而，雪菜卻有些難過似的垂下目光搖搖頭。
「鬼族遭到盜獵……成為綁架或虐殺對象的案例並不在少數，即使是在魔族領地或『魔族特區』里也一樣──」
「盜獵……？對喔，因為有角嗎！」
古城把目光轉向雫梨的角。雪菜則表情僵硬地點了頭。
「我曾聽說過，鬼族的角與頭骨會有人以高價交易。當然那是在非法地下市場所做的買賣就是了。」
「真過分……雖然確實很漂亮，有價值也是可以理解啦……」
古城厭惡地皺起臉。買賣魔族的角或獠牙都被條約嚴格禁止。即使如此，走私仍層出不窮，據說目前因盜獵而喪命的魔族還是不少。
古城用正經臉色盯著雫梨，她就顯得坐立不安地目光飄來飄去。
「漂、漂亮……？」
「是啊。」
古城一臉覺得奇怪的樣子回望看似莫名害羞而臉紅的雫梨。她那散發著翡翠色光芒的角，美麗得即使和昂貴的寶石或工藝品比也不會遜色。
「可不可以讓我摸一下？」
古城講得像機會難得一樣。雪菜「唔」地閉緊嘴角，雫梨則愣得睜圓了眼。
「你、你是說，要摸我的這個？」
「我從剛才就有點好奇啊。不知道摸起來是什麼樣的觸感。」
古城毫不遲疑地點頭了。雫梨的角含有圓潤光澤，有種叫人想摸而難以抗拒的魅力。感覺就像看見琢磨過的玻璃或冰雪結晶一樣，會按捺不住地想摸。
雫梨似乎發自本能對古城那樣的視線感到恐懼，便遮著角搖頭。
「不、不行！絕對不行！居然要讓男生摸，我不能接受！」
「無論如何都不行嗎？我不會對你粗魯耶。」
古城明顯地表現出失望。那是被人說不準摸反而就更想摸的心理。
雫梨好像是猶豫了，就忸忸怩怩地左右手指頭開始交繞著說：
「因、因為那樣很不好意思啊……我從來沒有讓任何人摸過……」
「求你啦，通融一下。摸角的前端就好，前面一小截就好！」
「唔～～……」
雫梨低著頭沉默下來。她的反應讓古城覺得有希望了。繼續拜託就拗得過──古城賭輸贏的直覺這麼告訴他。
雪菜大概看不過去古城的蠻橫，忍不住開口說：
「呃，學長──」
「古城，你在搞什麼啦──！」
隨後，保健室的門被人用差點就要摔壞的力道大大地打開。
站在門外的是個髮型亮麗的女學生，天生有長睫毛鑲邊的眼睛正炯炯地閃爍怒色。
「淺、淺蔥？」
「我全都聽見了喔，聲音都傳到走廊了！大白天的，你想讓受傷的女孩子做些什麼！還有姬柊學妹，既然你在旁邊就阻止他啊！還是說你們三個難道想要一起──」
藍羽淺蔥發出粗魯的腳步聲朝古城走過來。
古城驚訝地帶著僵凝的表情搖頭說：
「不是啦，白痴！你在想像什麼！」
「還問我想什麼，變態！不、不要逼我講喔！」
「所以你到底在扯什麼！」
「話說那個女的不就是之前想殺我的人嗎！你們怎麼會跟她和樂地聊天！」
淺蔥還揪著古城的胸口就用手指了雫梨逼問。
古城的臉色忽然變嚴肅了。
「有人想殺你？」
「對啊。我受到行屍襲擊，連戰車都毀了，要不是她來救我就慘了！」
「……她？」
古城忍不住反問：你說的是誰？
就在此時，從敞開著的門的另一頭傳來了聽起來像忍俊不禁的笑聲。沒多久，那又轉變成開朗有朝氣的笑聲。
「你的身邊還是一樣熱鬧，古城。」
如此說著走進房裡的，是個臉上顯露出使壞似的笑容，氣質奔放的少女。
髮型是發梢卷卷的鮑伯短髮，褲裙風格的迷你裙則是弦神市立大學附屬高中的制服，修長的腿搭配大雙籃球鞋很是可愛。
「優麻……！」
古城意外與老友重逢，便露出純粹的驚訝之色。
「好久不見。看你健朗真是太好了。」
仙都木優麻這麼說完，就略帶羞澀地對古城比了V字手勢。
2
古城愣住的時間並沒有太久。因為他杵在原地，雫梨就畏畏縮縮地拽了他的制服。
「她們倆是什麼人？」
雫梨的語氣中有不安色彩。她大概對自己襲擊淺蔥等人有模糊的印象。或許對襲擊的理由沒有自覺，也就更加感到恐懼。
「我叫仙都木優麻，請多指教。我應該算古城的青梅竹馬吧。」
為了緩和雫梨的不安，優麻說完便親切地對她笑了笑。
「我、我是香菅谷雫梨?卡思緹艾拉。」
被迷住的雫梨則生硬地報上自己的名字。與其說她們相處融洽，其實只是讓優麻的步調牽著走罷了，不過緊張感有所緩和仍是事實。
「你怎麼會在這裡，優麻？攻魔局不用審問你了嗎？」
古城問了正在和雫梨握手的優麻。
去年秋天發生「暗誓書事件」之後，優麻就被攻魔局拘禁了。
拘禁理由是她擅自使用被認定為禁咒的魔導書，以及有嫌疑幫助自己母親「書記【Notaria】魔女」──仙都木阿夜逃獄。
基本上，優麻屬於未成年人，同時也是受母親操控的被害者。因此優麻本身遭到問罪的可能性偏低。要說她是犯罪者，還不如當成人身安全受保護的寶貴證人。優麻身為「總記【General】」仙都木阿夜的女兒，會是調查魔導犯罪組織「圖書館」實際生態的有力線索。
「不好意思，古城，讓你擔心了。之後我再慢慢說明詳情。」
優麻像在戲弄古城一樣如此說完，又轉身面對雫梨。
「重要的是，能不能讓我先跟她談談？畢竟她與我的事情也不是毫無關係。」
「你是指卡思子？」
古城對優麻的意外發言感到疑惑。雫梨心裡好像也沒有底，臉上露出了茫然的神色。這樣的她，忽然驚恐似的睜大眼睛了。
因為外覆粗重裝甲的巨大機械從保健室窗外冷不防地出現了。
「這、這次又怎麼了……！」
雫梨用接近遷怒的態度向古城責問。
那是尺寸相當於小卡車的深紅有腳戰車。麗迪安?蒂諦葉的「膝丸」。雖然圓乎乎的輪廓缺乏威嚴感，但它依舊是兵器。雫梨會擺出提防的架勢也合乎道理。
「大致上的狀況，我姑且聽基樹解釋過──」
淺蔥單方面地朝僵住的雫梨搭話了。從她的聲音里，仍透露出對雫梨的戒心與敵意。不知道那是因為淺蔥曾被雫梨索命，還是因為她跟古城距離格外接近的關係，古城也覺得難以判斷。
「我想你會有許多事想問，不過在那之前，能不能讓我調查你的底細，香菅谷小姐？」
「──要殺要剮隨便你。」
雫梨強悍地回瞪淺蔥說道。
「答得好。」
淺蔥也瞪回去對雫梨笑。明顯是反派的笑法。
古城戰戰兢兢地來回看著她們的臉，然後就擠進互瞪的兩個人之間。
「喂，淺蔥。卡思子好歹是傷患，你不要對她太粗魯──」
「動手吧，『戰車手』。」
淺蔥斷然無視古城的關心，並且叫了麗迪安。
『遵命。』麗迪安的回應透過喇叭傳來。
有腳戰車開啟其車身，隨後就吐出了蠕動起來讓人聯想到觸手的機械臂。那幾隻手靈巧地打開保健室窗戶，把雫梨的左臂牢牢地固定住了。
「！」
雫梨臉色發青，最後一條機械臂朝她的手臂伸了過來。其前端裝著微微發亮的細針。
「……打針？不對，是要抽血嗎？」
古城中途察覺到麗迪安的目的便愣著發出嘀咕。仔細一看，雫梨從最初就沒有反抗。注射針管的手法就像老練護理人員一樣細心，扎進了雫梨的血管並緩緩抽取她的血液。
『抽血完畢是也。接下來有請摩怪大人。』
『了解。』
從淺蔥擺在口袋的手機里，有頗具人味的合成語音冒出。由雫梨身上採集到的血立刻就被注入有腳戰車運來的分析裝置了。遠心分離機、粒子檢測儀與螢光分光光譜儀，再加上魔力檢測器和術式解析器──儘是些大費周章的分析機材。
「不是要驗血嗎？這是在做什麼？」
「請不要問我。」
雫梨面有難色地對古城的問題搖搖頭。雪菜則保持沉默，還在雫梨的針孔痕跡上貼了OK繃。
「怎麼樣，淺蔥小姐？」
優麻用認真的語氣問道。淺蔥望著分析裝置的螢幕點了點頭。
「如我所料。跟電玩中心機台殘留的紀錄一樣。」
「可以解析嗎？」
「交給我吧。從她身上採取到的樣本留有未經破壞的魔法結構，進行逆向工程的準備也已經預先完成了。」
淺蔥一邊輸入來路不明的指令一邊露出自信笑容。
古城注意到了，她操縱的分析裝置正在冒出朦朧的紅光。內含細密魔法陣的深紅粒子。改變世界的禁咒「聖殲」所發出的光芒。
「喂，淺蔥。你差不多該做個說明，好讓我們也能懂吧！」
古城感覺到不安，就加重語氣叫了淺蔥。
「好哇，畢竟抽出魔法演算迴路似乎還要花一點時間。你想了解什麼？」
淺蔥語帶嘆息地對古城聳肩。古城對她敷衍似的態度多少有些不耐煩，但現在抱怨也沒辦法讓事情有進展，因此他硬是忍住了。
古城猶豫了片刻，到最後便決定從最基本的問題問起。
「你明白恩萊島的真面目了嗎？」
「……恩萊島？你是說你們生活的那座『魔族特區』對吧。雖然你好像忘了我們，還跟那裡的女生過得滿融洽就是了。」
「並沒有什麼融不融洽啦──」
「──才、才沒有！」
古城和雫梨就像事先講好一樣同時反駁。淺蔥則用白眼望了他們倆默契十足的模樣。
「你們從基樹那邊聽到的是事實喔。叫恩萊島的島並不存在。」
淺蔥懶散地一邊搖頭，一邊繼續說道。
古城似乎是無法接受，就指著旁邊的雫梨問：
「既然這樣，香菅谷是從哪裡來的啊？」
「從恩萊島啊。有錯嗎？」
「啥……？」
古城被淺蔥若無其事地這麼反問，就完全搞糊塗了。
恩萊島不存在，然而雫梨是從恩萊島來的。根本莫名其妙，感覺像在聽人講解不合道理的禪機。
「叫恩萊島的島並不存在於現實，但是它就算存在於非現實的地方也不奇怪。好比說，存在於某個人的夢中。」
古城陷入思考當機的狀態，淺蔥就用若有深意的語氣再次為他說明。
「存在於……夢中……？」
古城睜大了眼睛。他有種像是火花在腦里迸出的錯覺。
「難道說……！」
「你想得沒錯喔，古城。你們口中的恩萊島，恐怕就是監獄結界。正確來說，那應該是跟監獄結界用同一套原理孕育出來的異空間。」
優麻仍靠在窗口牆邊，還用柔和的語氣告訴古城。
所謂監獄結界，指的是頗負盛名的「空隙魔女」南宮那月所創造的魔法虛擬空間。
她在夢中構築而出的那個世界既無法從外界入侵，也不能從內部逃脫，是被用於收監兇惡魔導罪犯的終極監獄。彷佛與弦神島交疊存在，卻又不位於弦神島上任何一處的異世界。那確實與弦神島的性質十分類似。
「監獄結界是他人於夢境創造的異世界。因為地點在夢裡，時間流逝的速度就與正常世界有所不同。要讓人把短短三天誤當成半年，或者重複體驗同一段時間都是辦得到的。還可以妨礙第四真祖召喚眷獸──我有說錯嗎？」
「呃……這樣啊。對喔，確實有道理……」
古城原本抱持的無數疑問，都因為優麻這番話而逐漸冰釋。恩萊島的真面目，是跟監獄結界同性質的結界世界【Another Universe】──他對這套思路並沒有異議。可是……
「可是那不可能吧！規模跟那月美眉的監獄結界差太多了。恩萊島有六千名以上的居民耶。還有面積也是，那裡說不定還比弦神島廣闊──」
「是啊。要維持監獄結界，必須有龐大魔力與超乎尋常的大量魔法演算。雖然南宮老師透過魔女的契約得到了那些，能展開的結界規模頂多也就一座城塞的大小。即使如此，她還是創造不出足以讓人誤認成現實的真實世界。」
優麻乾脆地認同了古城提出的反駁。
「所以才需要這玩意兒啊。」
淺蔥說著就拿了和分析機材連線的平板電腦，並且遞到古城面前。平板畫面上顯示著樣似病毒顯微照片的銀色圓粒。
「……這是？」
古城一邊歪頭一邊反問。雫梨也只能眨眨眼睛。
「這是從那個女生……香菅谷小姐的血液里採集到的微量魔法機械。我想或許可以稱其為奈米式神。它在病毒的尺寸里內建了自我增生系統與魔法演算迴路。雖然現在承受到來自外界的強大咒力，機能幾乎都已經停止啦。」
淺蔥指著雫梨這麼說了。來自外界的強大咒力應該就是指雪菜對雫梨施予的打擊。劍巫的攻擊會阻礙魔族的生理活動，對奈米式神也發揮了效果。
「奈米式神……？我的身體裡有這東西？」
雫梨望著電腦顯示的冒牌病毒，便害怕似的肩膀發抖。
「我想恩萊島上的所有島民應該都有。之前奪走古城的記憶，還妨礙他召喚眷獸，大概都是這東西搞的鬼。」
淺蔥這麼說著，又開始輸入詭異的指令了。她似乎想利用從雫梨採集到的奈米式神做些什麼。
「透過這種奈米式神，名為恩萊島的結界世界才得以維持──反過來說，這表示身上沒有奈米式神的人就認不出恩萊島，也進不了結界之中。我曾經從外部支援魔法演算，然後努力把姬柊學妹送進結界裡就是了。」
「這樣啊……我們會看見姬柊變成幽靈出現，原來是這麼回事。」
古城想起在恩萊島上見過雪菜如亡靈般的身影。雪菜無法完全化為實體，是因為對恩萊島來說，身上沒有奈米式神的她只是異物罷了。
「等一下喔。姬柊，那你當時之所以用長槍捅我──」
「是的，那是為了破壞學長體內的奈米式神。『雪霞狼』的能力在監獄結界中也可以使用，這在南宮老師那一次就證明過了，而我瞄準心臟附近出手，則是為了有效率地將神格振動波送進全身的血管。」
對不起──雪菜深深地低頭賠罪。
她對古城使用長槍應該是伴有風險的賭注，畢竟「雪霞狼」可是連吸血鬼真祖都能誅滅的破魔長槍。其威力在雪菜未完全實體化的狀態下，都能輕易消滅破獸。古城現在才理解自己曾經遭受生命危險，背脊就感覺到涼意了。
不過以結果來說，古城正是靠著雪菜那一槍才回到弦神島的。
『話雖如此，居然有內建魔法演算迴路的奈米式神，實在驚人乎。真虧女帝大人能察覺這般的玄機是也。』
麗迪安從有腳戰車的駕駛席加入對話。
「總之，那果真是了不起的技術嘍？」
雫梨用不太能理解的語氣問。她屬於肉體勞動派的攻魔師，基本上機械是她的弱項。
也是啦──而淺蔥意外坦率地點了頭。
「即使當中有運用到魔法，連我都花了三天來解析呢。這可不是用最新技術就能形容的。老實說，假如沒有『聖殲』的知識，或許我也拿這沒轍。」
「這樣啊……」
雖然古城並沒有聽懂淺蔥的說明，還是似懂非懂地擺出嚴肅臉色附和。
淺蔥連解讀「聖殲」都可以一邊哼歌一邊著手，現在卻主動坦承為這東西費了不少勁。創造出奈米式神的人恐怕是高端技術的持有者。
「到底是什麼人又為了什麼目的，才運用那種高端技術創造恩萊島的啊？」
「問製作者本人應該最快嘍。」
優麻回答了古城的疑問。不知不覺中，平時那副親切的笑容已經從她臉上消失了。她正帶著利刃般的殺氣瞪著保健室入口。
「製作者本人？」
古城納悶地看向優麻。於是在他的視野一隅，出現了空間搖盪的動靜。
在彩海學園的走廊，冒出了令人聯想到牢固城門的魔法陣。那塊空間灑下不祥的紫色雷光，並且慢慢地逐步裂開。以空間操控魔法創造的異界之「門【Gate】」──通往結界世界的入口打開了。
穿過那道「門」現身的是個在泳裝外面披著白袍，打扮得像在愚弄人的女子。
古城與雫梨同時屏息，因為他們對女子的臉孔十分熟悉。
「真賀齋禍子。通稱『逢魔魔女』──LCO前幹部兼第五隊『科學【Science】』的大司書。」
優麻用沉靜的語氣告訴眾人。
真賀齋禍子聽著優麻這樣的說話聲，露出了妖艷的微笑。
3
「真賀齋教官是……LCO的前幹部……？」
雫梨用顫抖的聲音發出嘀咕。對於在「伊魯瓦斯魔族特區」長大的她來說，犯罪組織「圖書館」應該也是耳熟能詳的名字。雫梨不只是單純驚訝，她的聲音里有明顯的恐懼色彩。
雪菜把長劍遞到了這樣的雫梨眼前。她判斷雫梨會需要用於護身的武器。雪菜自己也把愛用的硬盒拉到身邊，並且將手伸向銀色長槍。
趁這段空檔，淺蔥後退到有腳戰車待命的窗邊。優麻則向前予以保護。
「我們應該是第一次碰面。我有聽說過你的傳聞，『蒼之魔女』仙都木優麻──」
禍子愉悅似的回望露出攻擊性表情的優麻，然後晃了晃偏暗的金髮。
對身為LCO前幹部的禍子來說，優麻等於是叛徒的女兒。不過她看著優麻的眼神卻沒有敵意，當中存在的是純粹的好奇目光。
「──你好像成了攻魔局的一分子，正在追捕LCO的殘存者。虧你的契約惡魔願意認同像那樣更改契約。」
「我跟攻魔局約好了，只要我殲滅LCO，他們就會釋放仙都木阿夜。」
優麻帶著禮貌性的笑容如此回答。
魔女是透過契約而得到惡魔庇護與力量之人。契約里當然包含了該支付的代價，違抗契約者會立刻被惡魔的眷屬奪走性命。優麻身為LCO造就的魔女，卻還與LCO為敵，即使被視為毀棄契約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禍子指出的正是這一點。
然而，優麻平靜地搖頭。
「因為我對惡魔所負的義務，就是讓母親離開監獄結界。現在只是換了手段，目的本身並沒有改變。何況釋放我那失去魔力的母親，對攻魔局也沒有實質的害處。」
「原來如此。表示你是遵照跟惡魔定的契約才不得不抓我。」
禍子佩服似的點了頭。優麻則望著那樣的她，迷人地笑了出來。
「對呀。所以嘍，要是你不抵抗就太好了。」
「很遺憾，我無法回應你的期待。因為我也有我非做不可的事。」
禍子平靜地笑著這麼說了。兩人的對話就像以無形刀劍交鋒，讓古城等人感受到窒息般的錯覺。
「真賀齋教官……她說你是LCO的幹部，這是真的嗎？」
雫梨插進了兩人的對話。禍子「哎呀」地挑眉了。被奈米式神洗腦的雫梨獲得解除，似乎讓她有點意外。
「LCO
為什麼會到這時候才冒出來？為了報仇嗎？」
古城用生厭的語氣如此質疑。直接導致LCO衰敗的仙都木阿夜已經被關進監獄結界了。雖然在最後抓住仙都木阿夜的是古城等人，不過就算這樣，他們也沒有道理被LCO的餘孽怨恨。
而禍子回望古城以後，看似被逗樂了而搖搖頭。
「哪的話。基本上，LCO是由自私的魔導書研究者所組成的團體，對組織忠誠心淡薄，才沒有人會無聊到為了報仇就跟第四真祖作對。」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要把我帶去恩萊島？」
古城瞪著禍子問道。
根據雪菜等人的證詞，古城並不是誤打誤撞才會闖進恩萊島。他明顯是被人擄去的。假如那並不是為了報仇，應該會有其他的動機才對。
然而，禍子的答覆卻出乎古城意料。
「沒什麼，兼差賺點外快而已。有人托我弄這些。」
禍子顯得毫不慚愧地這麼說了出口。古城目瞪口呆地凝視她。
「有人托你……？是誰？」
「這我不能說。這是委託人【Sponsor】的意思。」
禍子若無其事地搖頭。古城氣得嗓音變調。
「你憑什麼擅自利用人賺錢！」
「嗯，非常中肯的意見。那麼，要付多少你才肯幫我？」
「厚臉皮也要有限度吧！你為什麼會覺得事到如今我還肯配合！」
「這個嘛，因為攸關人命啊。」
禍子用冷靜得令人發毛的語氣說道。
「什麼……？」
古城一瞬間被禍子的沉穩嚇住了。哎呀呀──禍子挖苦似的笑了出來。
「你總不會是忘了吧？目前在恩萊島上還留著六千名居民喔。難道你想對他們見死不救嗎？」
「這話……是什麼意思？」
雫梨代替說不出話的古城發問了。她的聲音同樣因憤怒而顫抖著。
「因為恩萊島是構築於魔法結界中的異世界，維持那座島需要極為大量的魔力。而現在魔力已經瀕臨枯竭了。」
禍子用頗具教師風範的說明口吻回答。
「恩萊島再這樣下去會消失，並且連同六千名島民一起被吞入異世界。就算這樣，要找到代替的魔力來源可也沒那麼容易。畢竟為了支撐那座島，就必須有匹敵吸血鬼真祖的龐大魔力。」
「難不成你想把古城當成魔力的供應來源……！」
雫梨臉色緊繃地驚呼。
吸血鬼真祖是由眾神的詛咒創造而出，擁有無限的「負之生命力」。換句話說，那表示他們的魔力無窮無盡。憑真祖那樣的力量，要長久維持恩萊島應該也是可行的。
「原來如此。為了把古城帶回恩萊島，你才派了香菅谷小姐來嗎？之所以先對藍羽小姐發動襲擊，大概是因為她解析了奈米式神吧？」
優麻窺伺著禍子的破綻問道。
她的目的是捉拿禍子，沒有理由要乖乖陪禍子對話。即使如此，優麻之所以無法對禍子展開攻擊，則是因為對方乍看之下慵懶地站著，卻讓人無機可趁。
「算是吧。不過，我並沒有說要把他當活祭品喔。」
禍子露出淺笑並搖頭。
「舉例來說好了，香菅谷雫梨?卡思緹艾拉。我要你跟曉古城相愛，然後孕育新生命，這樣如何？」
「啥？」雫梨僵住了。即使她對男女情事生疏，似乎也有聽懂禍子在對自己要求什麼。
禍子就像在自賣自誇一樣，對本身的提議連連點頭說：
「第二世代的吸血鬼會擁有僅次於真祖的龐大魔力才對。只要你幫忙生十個，維持結界的負擔應該就可以降到最低了。反正在結界裡可以改變時間流逝的速度，所以也能縮短到生產為止所需的時間。」
「你別開玩笑──！」
「──就是啊！」
古城與雫梨同時吼了出來。猛一看，雪菜與淺蔥也靜靜地發出殺氣。
「哎呀？我倒覺得這是好主意呢……如果由香菅谷一個人生太吃力，還可以找她們當第四真祖的情婦──」
禍子有些慌張似的開口打圓場。
「我不是在跟你說那些！」古城終於氣炸了。「為什麼要把恩萊島的居民關在島上當前提！放他們離開結界不就行了嗎！」
「你的意見不會被採用喔。因為恩萊島的創造主不願意那樣。」
「創造主……？」
雫梨頓時起了反應。若禍子所言為真，創造恩萊島的人並不是她，這表示結界另有管理者。
「只要打倒那傢伙，就能救出恩萊島的居民對吧？」
呵──古城揚起了嘴角。來到這一步，他覺得自己總算理解該做什麼了。打倒結界管理者，解放被囚禁在恩萊島的六千名人質。簡單明瞭才好──古城無意識地露出笑意。
「是啊，假如你能辦到。」
然而，禍子同樣笑著這麼說了。有小型怪物從她落在腳下的影子湧出。具備腐壞肉體的眾多死靈。
「惡靈……！」
雫梨從鞘中拔出長劍。雪菜舉起銀槍，優麻則喚出了「守護者」。手持生鏽大劍的無臉藍騎士──與她訂下契約的惡魔眷屬。
她們幾個的攻擊將眾多死靈輕易粉碎，死靈的數量卻沒有止盡。敵人打算靠壓倒性的數量淹沒古城等人，再把他們拖進結界世界。
「這種粗暴的手法不合我喜好就是了。哎，既然拉攏失敗也沒辦法。」
禍子用亢奮的語氣說著，開始畫起魔法陣──用於製造空間傳送之「門」的魔法陣。
「『雪霞狼』！」
雪菜率先有了反應。她沿地拖著長槍奔向禍子。雪菜打算衝散礙事的惡靈，然後直接將禍子擊敗。
「那把槍和你的存在都有些危險呢。我要你安分一點──姬柊雪菜。」
雪菜以長槍橫掃禍子的側腹。將槍頭扭向一邊而避用槍鋒的打擊。
然而，當她以為攻擊得手的瞬間，禍子的身影就如幻象般變得模糊了，宛如會在黃昏時出現的幻影──
「！」
銀色長槍穿過禍子，讓雪菜的架勢稍微失去了平衡。禍子便用手掌朝雪菜背後輕輕一推。雪菜的全身微微顫抖。還來不及慘叫，雪菜就失神癱倒在地上。
「姬柊！」
連雪菜都完全敵不過禍子的事實，讓古城為之驚愕。
雖然說那是在結界世界裡扮演的角色，真賀齋禍子仍是攻魔專校的教官。即使她擁有與其相應的實力也不奇怪。但是，雙方竟然有如此壓倒性的力量差距，實在令人始料未及。雪菜這麼容易就遭到無力化，以古城所知來說是第一次。
「什……怎麼會……？」
「唔……！」
雪菜落敗，也對雫梨與優麻造成動搖了。正因為她們各自都有與雪菜交手的經驗，應該都被迫理解了真賀齋遠勝於她的實力。
在雫梨她們費工夫應付惡靈時，禍子已經將魔法陣完成。
魔法陣的直徑超過十公尺。比她現身時更加巨大的「門」打開了。不只古城與雫梨她們，連避難的淺蔥和麗迪安都完全被捕捉在「門」的效果範圍內。由於雪菜失去意識，沒有人能讓那道「門」失效。禍子就是為此才會讓雪菜頭一個昏迷。
「糟糕……！『戰車手』！快用那個──」
淺蔥朝麗迪安大叫。『遵命！』麗迪安用帶有古風的口吻應聲後，就從戰車發射了某種東西。那是煙幕彈。白煙灑落，剝奪古城等人的視野。可是，如今他們已被「門」捕捉，那道煙幕也就白費了。
禍子抱起昏迷的雪菜，然後緩緩地朝古城回頭。被「門」捕捉的古城動不了，連接近禍子身邊都辦不到。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雪菜被帶走。
「太好了。我來到這裡算是值得了呢。」
禍子望著悽慘地趴在地上的古城，愉悅地眯起眼睛。
「什麼……！」
古城的視野扭曲歪斜了。
移動到異空間時特有的不快目眩症狀來襲，彷佛腳下大地崩落的飄浮感。禍子與雪菜遠離的身影，讓古城露出絕望之色。
於是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他聽見了「逢魔魔女」說的話。
「我啊，就是想看你那張臉，曉古城。」
「……鬼？」
古城望著躺在保健室床上的雫梨，深深地皺了眉頭。
矢瀨與亞絲塔露蒂為了善後與隱蔽事跡，正忙著到處奔走。留在保健室的只有古城與雪菜。幸好今天是星期日，不用擔心會有其他學生來保健室。
長在雫梨頭上的突起物確實只能形容為「角」。她與雪菜交手時展現的異常頑強，顯然並非常人所能。即使如此，古城心裡還是無法把雫梨的性格與「鬼」這個詞的形象順利連結在一起。
「是的，香菅谷小姐屬於鬼族【Ogress】，被視為瀕危物種的稀有魔族。」
雪菜斬釘截鐵地斷言。被曾經和雫梨動真格互搏的她這麼一說，古城也只能信了。
「跟我想像中的鬼差滿多耶。」
古城把嘴唇抿成一線，低聲發出咕噥。雫梨的長大衣與頭巾都摺好擺在旁邊的沙發。為保險起見，長劍「炎喰蛇」始終由雪菜捧在胸前。雫梨身穿制服躺著的模樣，看起來只像戴了較奇怪髮飾的別校女學生。
「鬼族往往被誤解成殘忍凶暴的魔族，但他們其實是溫和而心思細密的種族。」
雪菜為了開導仍在懷疑的古城，便用認真語氣繼續說：
「從聖域條約締結以前，鬼族【Ogre】與人類之間就沒有發生過任何一次大規模爭鬥。畢竟他們本來就會迴避與人類或其他魔族接觸，一直都生活在叢林深處。」
「原來如此……像野生大猩猩那樣嗎？」
古城理解似的點了頭。
大猩猩往往從外表就給人可怕的印象，不過古城曾聽說它們其實是具知性又乖巧的動物。人類對於鬼會懷有恐懼，肯定也是出自這種誤解的產物。
當古城一邊想著一邊自顧自地感到認同的時候──
「……你說誰是大猩猩？」
雫梨微微睜開眼睛，語氣不悅地嘀咕了。她之所以看似煩躁地板著臉，應該並不是因為聽見古城他們交談，而是被打傷的疼痛所致。
「卡思子，你沒事吧？記不記得發生過什麼？」
古城擺好隨時都能制伏雫梨的架勢問道。
雫梨望著有所戒心的古城，露出了莫名納悶的臉色。從那種反應感覺不到她對古城等人有敵意，態度跟她平時一樣。
「好痛……！」
雫梨想慢慢撐起上半身，然後就捂住自己的側頭部。那是她被雪菜用回馬拳打中的部位。在中招的那個瞬間，雫梨飛得相當遠，照這樣看來果真十分見效。
「別逞強。畢竟你被人狠狠修理過。」
「香菅谷小姐，對不起。不過那是因為你身手高強。」
古城關心地朝雫梨搭話，雪菜則喪氣地垂下肩膀。與其說雪菜是因為傷到雫梨才喪氣，她大概是在反省自己沒有寬裕放水。
基本上，雫梨似乎是把雪菜那番話當成了對自己的讚美。剛清醒的不悅被藏了起來，她還露出不全然排斥的臉色。
「我隱約有些印象。你是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對不對？」
雫梨像在依循模糊記憶般扶著額頭問了。接著，她不安地朝保健室里東張西望，然後將目光停在窗外的陌生景色，並且蹙眉。
「這兒是什麼地方？」
「你果然不記得嗎？之前你帶了大群惡靈來攻擊我們學校耶。啊～～……我剛才說到學校，是指弦神島上的彩海學園啦。」
「弦神島……？」
雫梨聽完古城的說明，露出了明顯不解的臉色。她對自己在恩萊島外面的事實似乎有著不小的困惑。
為了確認外頭的景色，雫梨再次把目光轉向窗外，她的白色秀髮就順著翩然飄舞。一瞬間，雫梨會露出有所警覺的表情，大概是因為她察覺自己沒有戴著頭巾吧。雫梨頓時想遮住左右邊的角，然後很快就死心般放下手。她知道古城等人已經發現她的真面目了。
「你……看見這個了對吧？」
雫梨回望古城的臉，壓抑似的吐氣。裝作面無表情的她目光正畏懼地搖擺不定，而古城注意到了這一點。
「──儘管笑吧。」
古城還來不及回話，雫梨就先用自暴自棄的語氣開口。
「笑？」
古城反問：笑什麼？雫梨便鬧脾氣般噘起嘴唇。
「笑我明明是鬼，卻還冒充聖團的修女騎士。」
「你說自己是冒充的，表示你並不是正牌的修女騎士？」
雫梨意外的告白讓古城大大地眨了眼睛。對古城來說，這一點比她是魔族這件事更令人吃驚。畢竟雫梨曾經再三強調自己是修女騎士，實際上也表現得有其風範。
然而，雫梨用力緊握床單，用好像隨時都要哭出來的表情笑了笑。
「那柄『炎喰蛇』原本也是詩奈子……對我有恩的修女騎士所擁有的，我只是受了她的託付而已，其實我並沒有拿這項武器的資格。都自稱是第四真祖的監視者了，連我都覺得丟臉。」
「我倒不覺得丟臉啦。」
古城嫌麻煩似的搔著頭說了出來。咦──雫梨大感意外地眨眼。
「我不曉得正牌的修女騎士是怎麼樣，不過我在身邊看過你努力想表現出那種風範，而且從來都不認為你那樣有什麼不體面啊。坦白講，我想你那種怪裡怪氣的講話腔調還比較有問題──」
「古城……」
雫梨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無法判斷自己該道謝還是生氣的表情。另一方面，古城則有些誇張地表示佩服。
「倒不如說，原來聖團和修女騎士都是實際存在的耶。我還懷疑那是你腦中的設定。」
「當然是『實際存在過』的啊！」
這次雫梨就明顯發火了。你把我當成什麼了啊──她的左邊眼皮還因此抽搐。
「──香菅谷小姐，你是過去受聖團保護的魔族之一對不對？」
雪菜大概是認為事情交給古城談會沒完沒了，才不得已地插嘴。
「受保護？在『魔族特區』中還要保護？」
為什麼──古城歪頭表示不解。「魔族特區」是企圖讓人類與魔族共存而打造出來的人工示範都市。魔族的權利受聖域條約所保障，不可能發生加以危害之情事。
然而，雪菜卻有些難過似的垂下目光搖搖頭。
「鬼族遭到盜獵……成為綁架或虐殺對象的案例並不在少數，即使是在魔族領地或『魔族特區』里也一樣──」
「盜獵……？對喔，因為有角嗎！」
古城把目光轉向雫梨的角。雪菜則表情僵硬地點了頭。
「我曾聽說過，鬼族的角與頭骨會有人以高價交易。當然那是在非法地下市場所做的買賣就是了。」
「真過分……雖然確實很漂亮，有價值也是可以理解啦……」
古城厭惡地皺起臉。買賣魔族的角或獠牙都被條約嚴格禁止。即使如此，走私仍層出不窮，據說目前因盜獵而喪命的魔族還是不少。
古城用正經臉色盯著雫梨，她就顯得坐立不安地目光飄來飄去。
「漂、漂亮……？」
「是啊。」
古城一臉覺得奇怪的樣子回望看似莫名害羞而臉紅的雫梨。她那散發著翡翠色光芒的角，美麗得即使和昂貴的寶石或工藝品比也不會遜色。
「可不可以讓我摸一下？」
古城講得像機會難得一樣。雪菜「唔」地閉緊嘴角，雫梨則愣得睜圓了眼。
「你、你是說，要摸我的這個？」
「我從剛才就有點好奇啊。不知道摸起來是什麼樣的觸感。」
古城毫不遲疑地點頭了。雫梨的角含有圓潤光澤，有種叫人想摸而難以抗拒的魅力。感覺就像看見琢磨過的玻璃或冰雪結晶一樣，會按捺不住地想摸。
雫梨似乎發自本能對古城那樣的視線感到恐懼，便遮著角搖頭。
「不、不行！絕對不行！居然要讓男生摸，我不能接受！」
「無論如何都不行嗎？我不會對你粗魯耶。」
古城明顯地表現出失望。那是被人說不準摸反而就更想摸的心理。
雫梨好像是猶豫了，就忸忸怩怩地左右手指頭開始交繞著說：
「因、因為那樣很不好意思啊……我從來沒有讓任何人摸過……」
「求你啦，通融一下。摸角的前端就好，前面一小截就好！」
「唔～～……」
雫梨低著頭沉默下來。她的反應讓古城覺得有希望了。繼續拜託就拗得過──古城賭輸贏的直覺這麼告訴他。
雪菜大概看不過去古城的蠻橫，忍不住開口說：
「呃，學長──」
「古城，你在搞什麼啦──！」
隨後，保健室的門被人用差點就要摔壞的力道大大地打開。
站在門外的是個髮型亮麗的女學生，天生有長睫毛鑲邊的眼睛正炯炯地閃爍怒色。
「淺、淺蔥？」
「我全都聽見了喔，聲音都傳到走廊了！大白天的，你想讓受傷的女孩子做些什麼！還有姬柊學妹，既然你在旁邊就阻止他啊！還是說你們三個難道想要一起──」
藍羽淺蔥發出粗魯的腳步聲朝古城走過來。
古城驚訝地帶著僵凝的表情搖頭說：
「不是啦，白痴！你在想像什麼！」
「還問我想什麼，變態！不、不要逼我講喔！」
「所以你到底在扯什麼！」
「話說那個女的不就是之前想殺我的人嗎！你們怎麼會跟她和樂地聊天！」
淺蔥還揪著古城的胸口就用手指了雫梨逼問。
古城的臉色忽然變嚴肅了。
「有人想殺你？」
「對啊。我受到行屍襲擊，連戰車都毀了，要不是她來救我就慘了！」
「……她？」
古城忍不住反問：你說的是誰？
就在此時，從敞開著的門的另一頭傳來了聽起來像忍俊不禁的笑聲。沒多久，那又轉變成開朗有朝氣的笑聲。
「你的身邊還是一樣熱鬧，古城。」
如此說著走進房裡的，是個臉上顯露出使壞似的笑容，氣質奔放的少女。
髮型是發梢卷卷的鮑伯短髮，褲裙風格的迷你裙則是弦神市立大學附屬高中的制服，修長的腿搭配大雙籃球鞋很是可愛。
「優麻……！」
古城意外與老友重逢，便露出純粹的驚訝之色。
「好久不見。看你健朗真是太好了。」
仙都木優麻這麼說完，就略帶羞澀地對古城比了V字手勢。
2
古城愣住的時間並沒有太久。因為他杵在原地，雫梨就畏畏縮縮地拽了他的制服。
「她們倆是什麼人？」
雫梨的語氣中有不安色彩。她大概對自己襲擊淺蔥等人有模糊的印象。或許對襲擊的理由沒有自覺，也就更加感到恐懼。
「我叫仙都木優麻，請多指教。我應該算古城的青梅竹馬吧。」
為了緩和雫梨的不安，優麻說完便親切地對她笑了笑。
「我、我是香菅谷雫梨?卡思緹艾拉。」
被迷住的雫梨則生硬地報上自己的名字。與其說她們相處融洽，其實只是讓優麻的步調牽著走罷了，不過緊張感有所緩和仍是事實。
「你怎麼會在這裡，優麻？攻魔局不用審問你了嗎？」
古城問了正在和雫梨握手的優麻。
去年秋天發生「暗誓書事件」之後，優麻就被攻魔局拘禁了。
拘禁理由是她擅自使用被認定為禁咒的魔導書，以及有嫌疑幫助自己母親「書記【Notaria】魔女」──仙都木阿夜逃獄。
基本上，優麻屬於未成年人，同時也是受母親操控的被害者。因此優麻本身遭到問罪的可能性偏低。要說她是犯罪者，還不如當成人身安全受保護的寶貴證人。優麻身為「總記【General】」仙都木阿夜的女兒，會是調查魔導犯罪組織「圖書館」實際生態的有力線索。
「不好意思，古城，讓你擔心了。之後我再慢慢說明詳情。」
優麻像在戲弄古城一樣如此說完，又轉身面對雫梨。
「重要的是，能不能讓我先跟她談談？畢竟她與我的事情也不是毫無關係。」
「你是指卡思子？」
古城對優麻的意外發言感到疑惑。雫梨心裡好像也沒有底，臉上露出了茫然的神色。這樣的她，忽然驚恐似的睜大眼睛了。
因為外覆粗重裝甲的巨大機械從保健室窗外冷不防地出現了。
「這、這次又怎麼了……！」
雫梨用接近遷怒的態度向古城責問。
那是尺寸相當於小卡車的深紅有腳戰車。麗迪安?蒂諦葉的「膝丸」。雖然圓乎乎的輪廓缺乏威嚴感，但它依舊是兵器。雫梨會擺出提防的架勢也合乎道理。
「大致上的狀況，我姑且聽基樹解釋過──」
淺蔥單方面地朝僵住的雫梨搭話了。從她的聲音里，仍透露出對雫梨的戒心與敵意。不知道那是因為淺蔥曾被雫梨索命，還是因為她跟古城距離格外接近的關係，古城也覺得難以判斷。
「我想你會有許多事想問，不過在那之前，能不能讓我調查你的底細，香菅谷小姐？」
「──要殺要剮隨便你。」
雫梨強悍地回瞪淺蔥說道。
「答得好。」
淺蔥也瞪回去對雫梨笑。明顯是反派的笑法。
古城戰戰兢兢地來回看著她們的臉，然後就擠進互瞪的兩個人之間。
「喂，淺蔥。卡思子好歹是傷患，你不要對她太粗魯──」
「動手吧，『戰車手』。」
淺蔥斷然無視古城的關心，並且叫了麗迪安。
『遵命。』麗迪安的回應透過喇叭傳來。
有腳戰車開啟其車身，隨後就吐出了蠕動起來讓人聯想到觸手的機械臂。那幾隻手靈巧地打開保健室窗戶，把雫梨的左臂牢牢地固定住了。
「！」
雫梨臉色發青，最後一條機械臂朝她的手臂伸了過來。其前端裝著微微發亮的細針。
「……打針？不對，是要抽血嗎？」
古城中途察覺到麗迪安的目的便愣著發出嘀咕。仔細一看，雫梨從最初就沒有反抗。注射針管的手法就像老練護理人員一樣細心，扎進了雫梨的血管並緩緩抽取她的血液。
『抽血完畢是也。接下來有請摩怪大人。』
『了解。』
從淺蔥擺在口袋的手機里，有頗具人味的合成語音冒出。由雫梨身上採集到的血立刻就被注入有腳戰車運來的分析裝置了。遠心分離機、粒子檢測儀與螢光分光光譜儀，再加上魔力檢測器和術式解析器──儘是些大費周章的分析機材。
「不是要驗血嗎？這是在做什麼？」
「請不要問我。」
雫梨面有難色地對古城的問題搖搖頭。雪菜則保持沉默，還在雫梨的針孔痕跡上貼了OK繃。
「怎麼樣，淺蔥小姐？」
優麻用認真的語氣問道。淺蔥望著分析裝置的螢幕點了點頭。
「如我所料。跟電玩中心機台殘留的紀錄一樣。」
「可以解析嗎？」
「交給我吧。從她身上採取到的樣本留有未經破壞的魔法結構，進行逆向工程的準備也已經預先完成了。」
淺蔥一邊輸入來路不明的指令一邊露出自信笑容。
古城注意到了，她操縱的分析裝置正在冒出朦朧的紅光。內含細密魔法陣的深紅粒子。改變世界的禁咒「聖殲」所發出的光芒。
「喂，淺蔥。你差不多該做個說明，好讓我們也能懂吧！」
古城感覺到不安，就加重語氣叫了淺蔥。
「好哇，畢竟抽出魔法演算迴路似乎還要花一點時間。你想了解什麼？」
淺蔥語帶嘆息地對古城聳肩。古城對她敷衍似的態度多少有些不耐煩，但現在抱怨也沒辦法讓事情有進展，因此他硬是忍住了。
古城猶豫了片刻，到最後便決定從最基本的問題問起。
「你明白恩萊島的真面目了嗎？」
「……恩萊島？你是說你們生活的那座『魔族特區』對吧。雖然你好像忘了我們，還跟那裡的女生過得滿融洽就是了。」
「並沒有什麼融不融洽啦──」
「──才、才沒有！」
古城和雫梨就像事先講好一樣同時反駁。淺蔥則用白眼望了他們倆默契十足的模樣。
「你們從基樹那邊聽到的是事實喔。叫恩萊島的島並不存在。」
淺蔥懶散地一邊搖頭，一邊繼續說道。
古城似乎是無法接受，就指著旁邊的雫梨問：
「既然這樣，香菅谷是從哪裡來的啊？」
「從恩萊島啊。有錯嗎？」
「啥……？」
古城被淺蔥若無其事地這麼反問，就完全搞糊塗了。
恩萊島不存在，然而雫梨是從恩萊島來的。根本莫名其妙，感覺像在聽人講解不合道理的禪機。
「叫恩萊島的島並不存在於現實，但是它就算存在於非現實的地方也不奇怪。好比說，存在於某個人的夢中。」
古城陷入思考當機的狀態，淺蔥就用若有深意的語氣再次為他說明。
「存在於……夢中……？」
古城睜大了眼睛。他有種像是火花在腦里迸出的錯覺。
「難道說……！」
「你想得沒錯喔，古城。你們口中的恩萊島，恐怕就是監獄結界。正確來說，那應該是跟監獄結界用同一套原理孕育出來的異空間。」
優麻仍靠在窗口牆邊，還用柔和的語氣告訴古城。
所謂監獄結界，指的是頗負盛名的「空隙魔女」南宮那月所創造的魔法虛擬空間。
她在夢中構築而出的那個世界既無法從外界入侵，也不能從內部逃脫，是被用於收監兇惡魔導罪犯的終極監獄。彷佛與弦神島交疊存在，卻又不位於弦神島上任何一處的異世界。那確實與弦神島的性質十分類似。
「監獄結界是他人於夢境創造的異世界。因為地點在夢裡，時間流逝的速度就與正常世界有所不同。要讓人把短短三天誤當成半年，或者重複體驗同一段時間都是辦得到的。還可以妨礙第四真祖召喚眷獸──我有說錯嗎？」
「呃……這樣啊。對喔，確實有道理……」
古城原本抱持的無數疑問，都因為優麻這番話而逐漸冰釋。恩萊島的真面目，是跟監獄結界同性質的結界世界【Another Universe】──他對這套思路並沒有異議。可是……
「可是那不可能吧！規模跟那月美眉的監獄結界差太多了。恩萊島有六千名以上的居民耶。還有面積也是，那裡說不定還比弦神島廣闊──」
「是啊。要維持監獄結界，必須有龐大魔力與超乎尋常的大量魔法演算。雖然南宮老師透過魔女的契約得到了那些，能展開的結界規模頂多也就一座城塞的大小。即使如此，她還是創造不出足以讓人誤認成現實的真實世界。」
優麻乾脆地認同了古城提出的反駁。
「所以才需要這玩意兒啊。」
淺蔥說著就拿了和分析機材連線的平板電腦，並且遞到古城面前。平板畫面上顯示著樣似病毒顯微照片的銀色圓粒。
「……這是？」
古城一邊歪頭一邊反問。雫梨也只能眨眨眼睛。
「這是從那個女生……香菅谷小姐的血液里採集到的微量魔法機械。我想或許可以稱其為奈米式神。它在病毒的尺寸里內建了自我增生系統與魔法演算迴路。雖然現在承受到來自外界的強大咒力，機能幾乎都已經停止啦。」
淺蔥指著雫梨這麼說了。來自外界的強大咒力應該就是指雪菜對雫梨施予的打擊。劍巫的攻擊會阻礙魔族的生理活動，對奈米式神也發揮了效果。
「奈米式神……？我的身體裡有這東西？」
雫梨望著電腦顯示的冒牌病毒，便害怕似的肩膀發抖。
「我想恩萊島上的所有島民應該都有。之前奪走古城的記憶，還妨礙他召喚眷獸，大概都是這東西搞的鬼。」
淺蔥這麼說著，又開始輸入詭異的指令了。她似乎想利用從雫梨採集到的奈米式神做些什麼。
「透過這種奈米式神，名為恩萊島的結界世界才得以維持──反過來說，這表示身上沒有奈米式神的人就認不出恩萊島，也進不了結界之中。我曾經從外部支援魔法演算，然後努力把姬柊學妹送進結界裡就是了。」
「這樣啊……我們會看見姬柊變成幽靈出現，原來是這麼回事。」
古城想起在恩萊島上見過雪菜如亡靈般的身影。雪菜無法完全化為實體，是因為對恩萊島來說，身上沒有奈米式神的她只是異物罷了。
「等一下喔。姬柊，那你當時之所以用長槍捅我──」
「是的，那是為了破壞學長體內的奈米式神。『雪霞狼』的能力在監獄結界中也可以使用，這在南宮老師那一次就證明過了，而我瞄準心臟附近出手，則是為了有效率地將神格振動波送進全身的血管。」
對不起──雪菜深深地低頭賠罪。
她對古城使用長槍應該是伴有風險的賭注，畢竟「雪霞狼」可是連吸血鬼真祖都能誅滅的破魔長槍。其威力在雪菜未完全實體化的狀態下，都能輕易消滅破獸。古城現在才理解自己曾經遭受生命危險，背脊就感覺到涼意了。
不過以結果來說，古城正是靠著雪菜那一槍才回到弦神島的。
『話雖如此，居然有內建魔法演算迴路的奈米式神，實在驚人乎。真虧女帝大人能察覺這般的玄機是也。』
麗迪安從有腳戰車的駕駛席加入對話。
「總之，那果真是了不起的技術嘍？」
雫梨用不太能理解的語氣問。她屬於肉體勞動派的攻魔師，基本上機械是她的弱項。
也是啦──而淺蔥意外坦率地點了頭。
「即使當中有運用到魔法，連我都花了三天來解析呢。這可不是用最新技術就能形容的。老實說，假如沒有『聖殲』的知識，或許我也拿這沒轍。」
「這樣啊……」
雖然古城並沒有聽懂淺蔥的說明，還是似懂非懂地擺出嚴肅臉色附和。
淺蔥連解讀「聖殲」都可以一邊哼歌一邊著手，現在卻主動坦承為這東西費了不少勁。創造出奈米式神的人恐怕是高端技術的持有者。
「到底是什麼人又為了什麼目的，才運用那種高端技術創造恩萊島的啊？」
「問製作者本人應該最快嘍。」
優麻回答了古城的疑問。不知不覺中，平時那副親切的笑容已經從她臉上消失了。她正帶著利刃般的殺氣瞪著保健室入口。
「製作者本人？」
古城納悶地看向優麻。於是在他的視野一隅，出現了空間搖盪的動靜。
在彩海學園的走廊，冒出了令人聯想到牢固城門的魔法陣。那塊空間灑下不祥的紫色雷光，並且慢慢地逐步裂開。以空間操控魔法創造的異界之「門【Gate】」──通往結界世界的入口打開了。
穿過那道「門」現身的是個在泳裝外面披著白袍，打扮得像在愚弄人的女子。
古城與雫梨同時屏息，因為他們對女子的臉孔十分熟悉。
「真賀齋禍子。通稱『逢魔魔女』──LCO前幹部兼第五隊『科學【Science】』的大司書。」
優麻用沉靜的語氣告訴眾人。
真賀齋禍子聽著優麻這樣的說話聲，露出了妖艷的微笑。
3
「真賀齋教官是……LCO的前幹部……？」
雫梨用顫抖的聲音發出嘀咕。對於在「伊魯瓦斯魔族特區」長大的她來說，犯罪組織「圖書館」應該也是耳熟能詳的名字。雫梨不只是單純驚訝，她的聲音里有明顯的恐懼色彩。
雪菜把長劍遞到了這樣的雫梨眼前。她判斷雫梨會需要用於護身的武器。雪菜自己也把愛用的硬盒拉到身邊，並且將手伸向銀色長槍。
趁這段空檔，淺蔥後退到有腳戰車待命的窗邊。優麻則向前予以保護。
「我們應該是第一次碰面。我有聽說過你的傳聞，『蒼之魔女』仙都木優麻──」
禍子愉悅似的回望露出攻擊性表情的優麻，然後晃了晃偏暗的金髮。
對身為LCO前幹部的禍子來說，優麻等於是叛徒的女兒。不過她看著優麻的眼神卻沒有敵意，當中存在的是純粹的好奇目光。
「──你好像成了攻魔局的一分子，正在追捕LCO的殘存者。虧你的契約惡魔願意認同像那樣更改契約。」
「我跟攻魔局約好了，只要我殲滅LCO，他們就會釋放仙都木阿夜。」
優麻帶著禮貌性的笑容如此回答。
魔女是透過契約而得到惡魔庇護與力量之人。契約里當然包含了該支付的代價，違抗契約者會立刻被惡魔的眷屬奪走性命。優麻身為LCO造就的魔女，卻還與LCO為敵，即使被視為毀棄契約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禍子指出的正是這一點。
然而，優麻平靜地搖頭。
「因為我對惡魔所負的義務，就是讓母親離開監獄結界。現在只是換了手段，目的本身並沒有改變。何況釋放我那失去魔力的母親，對攻魔局也沒有實質的害處。」
「原來如此。表示你是遵照跟惡魔定的契約才不得不抓我。」
禍子佩服似的點了頭。優麻則望著那樣的她，迷人地笑了出來。
「對呀。所以嘍，要是你不抵抗就太好了。」
「很遺憾，我無法回應你的期待。因為我也有我非做不可的事。」
禍子平靜地笑著這麼說了。兩人的對話就像以無形刀劍交鋒，讓古城等人感受到窒息般的錯覺。
「真賀齋教官……她說你是LCO的幹部，這是真的嗎？」
雫梨插進了兩人的對話。禍子「哎呀」地挑眉了。被奈米式神洗腦的雫梨獲得解除，似乎讓她有點意外。
「LCO
為什麼會到這時候才冒出來？為了報仇嗎？」
古城用生厭的語氣如此質疑。直接導致LCO衰敗的仙都木阿夜已經被關進監獄結界了。雖然在最後抓住仙都木阿夜的是古城等人，不過就算這樣，他們也沒有道理被LCO的餘孽怨恨。
而禍子回望古城以後，看似被逗樂了而搖搖頭。
「哪的話。基本上，LCO是由自私的魔導書研究者所組成的團體，對組織忠誠心淡薄，才沒有人會無聊到為了報仇就跟第四真祖作對。」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要把我帶去恩萊島？」
古城瞪著禍子問道。
根據雪菜等人的證詞，古城並不是誤打誤撞才會闖進恩萊島。他明顯是被人擄去的。假如那並不是為了報仇，應該會有其他的動機才對。
然而，禍子的答覆卻出乎古城意料。
「沒什麼，兼差賺點外快而已。有人托我弄這些。」
禍子顯得毫不慚愧地這麼說了出口。古城目瞪口呆地凝視她。
「有人托你……？是誰？」
「這我不能說。這是委託人【Sponsor】的意思。」
禍子若無其事地搖頭。古城氣得嗓音變調。
「你憑什麼擅自利用人賺錢！」
「嗯，非常中肯的意見。那麼，要付多少你才肯幫我？」
「厚臉皮也要有限度吧！你為什麼會覺得事到如今我還肯配合！」
「這個嘛，因為攸關人命啊。」
禍子用冷靜得令人發毛的語氣說道。
「什麼……？」
古城一瞬間被禍子的沉穩嚇住了。哎呀呀──禍子挖苦似的笑了出來。
「你總不會是忘了吧？目前在恩萊島上還留著六千名居民喔。難道你想對他們見死不救嗎？」
「這話……是什麼意思？」
雫梨代替說不出話的古城發問了。她的聲音同樣因憤怒而顫抖著。
「因為恩萊島是構築於魔法結界中的異世界，維持那座島需要極為大量的魔力。而現在魔力已經瀕臨枯竭了。」
禍子用頗具教師風範的說明口吻回答。
「恩萊島再這樣下去會消失，並且連同六千名島民一起被吞入異世界。就算這樣，要找到代替的魔力來源可也沒那麼容易。畢竟為了支撐那座島，就必須有匹敵吸血鬼真祖的龐大魔力。」
「難不成你想把古城當成魔力的供應來源……！」
雫梨臉色緊繃地驚呼。
吸血鬼真祖是由眾神的詛咒創造而出，擁有無限的「負之生命力」。換句話說，那表示他們的魔力無窮無盡。憑真祖那樣的力量，要長久維持恩萊島應該也是可行的。
「原來如此。為了把古城帶回恩萊島，你才派了香菅谷小姐來嗎？之所以先對藍羽小姐發動襲擊，大概是因為她解析了奈米式神吧？」
優麻窺伺著禍子的破綻問道。
她的目的是捉拿禍子，沒有理由要乖乖陪禍子對話。即使如此，優麻之所以無法對禍子展開攻擊，則是因為對方乍看之下慵懶地站著，卻讓人無機可趁。
「算是吧。不過，我並沒有說要把他當活祭品喔。」
禍子露出淺笑並搖頭。
「舉例來說好了，香菅谷雫梨?卡思緹艾拉。我要你跟曉古城相愛，然後孕育新生命，這樣如何？」
「啥？」雫梨僵住了。即使她對男女情事生疏，似乎也有聽懂禍子在對自己要求什麼。
禍子就像在自賣自誇一樣，對本身的提議連連點頭說：
「第二世代的吸血鬼會擁有僅次於真祖的龐大魔力才對。只要你幫忙生十個，維持結界的負擔應該就可以降到最低了。反正在結界裡可以改變時間流逝的速度，所以也能縮短到生產為止所需的時間。」
「你別開玩笑──！」
「──就是啊！」
古城與雫梨同時吼了出來。猛一看，雪菜與淺蔥也靜靜地發出殺氣。
「哎呀？我倒覺得這是好主意呢……如果由香菅谷一個人生太吃力，還可以找她們當第四真祖的情婦──」
禍子有些慌張似的開口打圓場。
「我不是在跟你說那些！」古城終於氣炸了。「為什麼要把恩萊島的居民關在島上當前提！放他們離開結界不就行了嗎！」
「你的意見不會被採用喔。因為恩萊島的創造主不願意那樣。」
「創造主……？」
雫梨頓時起了反應。若禍子所言為真，創造恩萊島的人並不是她，這表示結界另有管理者。
「只要打倒那傢伙，就能救出恩萊島的居民對吧？」
呵──古城揚起了嘴角。來到這一步，他覺得自己總算理解該做什麼了。打倒結界管理者，解放被囚禁在恩萊島的六千名人質。簡單明瞭才好──古城無意識地露出笑意。
「是啊，假如你能辦到。」
然而，禍子同樣笑著這麼說了。有小型怪物從她落在腳下的影子湧出。具備腐壞肉體的眾多死靈。
「惡靈……！」
雫梨從鞘中拔出長劍。雪菜舉起銀槍，優麻則喚出了「守護者」。手持生鏽大劍的無臉藍騎士──與她訂下契約的惡魔眷屬。
她們幾個的攻擊將眾多死靈輕易粉碎，死靈的數量卻沒有止盡。敵人打算靠壓倒性的數量淹沒古城等人，再把他們拖進結界世界。
「這種粗暴的手法不合我喜好就是了。哎，既然拉攏失敗也沒辦法。」
禍子用亢奮的語氣說著，開始畫起魔法陣──用於製造空間傳送之「門」的魔法陣。
「『雪霞狼』！」
雪菜率先有了反應。她沿地拖著長槍奔向禍子。雪菜打算衝散礙事的惡靈，然後直接將禍子擊敗。
「那把槍和你的存在都有些危險呢。我要你安分一點──姬柊雪菜。」
雪菜以長槍橫掃禍子的側腹。將槍頭扭向一邊而避用槍鋒的打擊。
然而，當她以為攻擊得手的瞬間，禍子的身影就如幻象般變得模糊了，宛如會在黃昏時出現的幻影──
「！」
銀色長槍穿過禍子，讓雪菜的架勢稍微失去了平衡。禍子便用手掌朝雪菜背後輕輕一推。雪菜的全身微微顫抖。還來不及慘叫，雪菜就失神癱倒在地上。
「姬柊！」
連雪菜都完全敵不過禍子的事實，讓古城為之驚愕。
雖然說那是在結界世界裡扮演的角色，真賀齋禍子仍是攻魔專校的教官。即使她擁有與其相應的實力也不奇怪。但是，雙方竟然有如此壓倒性的力量差距，實在令人始料未及。雪菜這麼容易就遭到無力化，以古城所知來說是第一次。
「什……怎麼會……？」
「唔……！」
雪菜落敗，也對雫梨與優麻造成動搖了。正因為她們各自都有與雪菜交手的經驗，應該都被迫理解了真賀齋遠勝於她的實力。
在雫梨她們費工夫應付惡靈時，禍子已經將魔法陣完成。
魔法陣的直徑超過十公尺。比她現身時更加巨大的「門」打開了。不只古城與雫梨她們，連避難的淺蔥和麗迪安都完全被捕捉在「門」的效果範圍內。由於雪菜失去意識，沒有人能讓那道「門」失效。禍子就是為此才會讓雪菜頭一個昏迷。
「糟糕……！『戰車手』！快用那個──」
淺蔥朝麗迪安大叫。『遵命！』麗迪安用帶有古風的口吻應聲後，就從戰車發射了某種東西。那是煙幕彈。白煙灑落，剝奪古城等人的視野。可是，如今他們已被「門」捕捉，那道煙幕也就白費了。
禍子抱起昏迷的雪菜，然後緩緩地朝古城回頭。被「門」捕捉的古城動不了，連接近禍子身邊都辦不到。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雪菜被帶走。
「太好了。我來到這裡算是值得了呢。」
禍子望著悽慘地趴在地上的古城，愉悅地眯起眼睛。
「什麼……！」
古城的視野扭曲歪斜了。
移動到異空間時特有的不快目眩症狀來襲，彷佛腳下大地崩落的飄浮感。禍子與雪菜遠離的身影，讓古城露出絕望之色。
於是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他聽見了「逢魔魔女」說的話。
「我啊，就是想看你那張臉，曉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