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折斷的聖槍 第三章 折斷的聖槍(The Broken Holy Spe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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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在被燈籠照亮的寺院風格建築物中,有三道人影面對面坐在房裡。

  其中一人是用面紗般的薄絹遮著臉孔的年輕女子。她身上穿著珠光寶氣地鑲滿金箔與寶石的華美巫女服。「寂靜破除者【Paper Noise】」閒古詠。據說連幾位吸血鬼真祖都要畏懼的獅子王機關「三聖」之首。

  坐在古詠右側的,是個純白頭髮的嬌小少女。同為獅子王機關「三聖」之一的暗白奈。她的服裝是以純白、漆黑與華麗花紋裝點的僧服。

  「失去七式突擊降魔機槍了是嗎?事情變得有些麻煩吶。」

  這樣的白奈用老嫗般的獨特語氣說道。那表示現在的她並非外表所見的少女,而是憑著相傳好幾代的暗之意志在講話。

  「狀況為何?」

  坐鎮於古詠左手邊的獅子王機關「三聖」最後一人開口。身穿漆黑直垂的粗獷大漢,隔宗慈是其名諱。

  在場最年長的人是隔,但他並沒有將另外兩人視為小丫頭的輕蔑舉止。古詠與白奈不只來自自古效勞獅子王機關的家族,更具備足以號稱「三聖」而令他認同的智識與實力。

  「身為實習劍巫的姬柊雪菜,與監視目標第四真祖一同接觸到未確認魔獸。當時的戰鬥似乎造成了毀損。詳細情形載於這份報告書。」

  古詠分別將小小的水晶球遞給白奈與隔。

  兩人接到手裡以後,就用感應過去【Psychometry】的要領讀取刻在水晶球的意念。在場所有人都是高竿的靈能力者才可能如此互動。

  「魔獸嗎?」

  白奈短短嘀咕了一句。與魔獸戰鬥,難道不是姬柊雪菜擅離監視第四真祖的任務所致?這是她表示出的疑問。

  既然對付魔獸屬太史局管轄,白奈這樣批判絕非無的放矢。

  但古詠靜靜地搖頭。

  「第四真祖已經與魔獸處於交戰狀態。姬柊雪菜的應對方式,是在她的任務範圍內。使用七式降魔突擊機槍,也未有出現應受懲處的逾矩行為。」

  「好像也有意見認為是七式保養不周?」

  接著提問的是隔。他的發言,主要是在為獅子王機關里負責武器研發的技術團隊喉舌。失去七式突擊降魔機槍,對他們來說也是如此具有衝擊性之事。

  然而,古詠對他的話也予以否定。

  「她的七式,在恩萊島事件發生後隨即做了拆解檢修。我想在短期內就發生嚴重維護缺失的可能性偏低。」

  「既然這樣,問題在於使槍者的能耐?」

  「不。未必能如此斷言。」

  古詠回答白奈的疑問以後,就拿出了平板型的電子裝置。顯示出來的,並非指定為機密的情資。那是鋪設於弦神島的公共靈力感應器的紀錄。

  然而,白奈與隔看了那份紀錄,都沒有掩飾他們的訝異。

  「這數值,是真的嗎?」

  隔用了保有些許疑心的語氣確認。

  「設在弦神島的多具測量機器,都顯示了同樣的數值。」

  古詠淡然地據實以告。呼嗯──白奈愉快似的眯細眼睛。

  「將七式的設計極限輕鬆突破了一位數吶。」

  「那應該就是損傷的主因。姬柊雪菜足以匹敵模造天使【Faux-Angel】的靈力量,七式本身似乎承受不了。」

  「原來如此吶。」

  白奈點頭,隔也理解似的沉默了。

  雪菜使用七式突擊降魔機槍時的靈力量早就超出了人類的極限,原本就算靈力失控,導致她升華【Shift】至高階空間而消滅也不足為奇的地步。雖然成為第四真祖的假性「血之伴侶」讓雪菜免於消滅,但這種強硬手段造成的扭曲,應該促成了七式突擊降魔機槍的破損。

  「那麼……寶貴的七式突擊降魔機槍失去了一柄,對我們獅子王機關來說也是損失慘重,不過,更緊急的要件是該如何處置第四真祖。」

  從訝異振作起來的隔,用了符合最年長者的沉穩語氣帶回原本議題。

  獅子王機關的秘藏兵器,七式突擊降魔機槍是連真祖都可以誅滅的破魔之槍。被託付那項兵器的監視者要隨時守在第四真祖身旁──換言之,就是處於將致命利刃抵在第四真祖喉嚨的狀態,日本政府的達官顯貴才會對他的存在放心。

  不過一旦失去那道利刃,狀況就完全不同了。

  「剩下的七式使用者有兩名──但是要擔任第四真祖的監視者,她們倆並沒有全天候跟監的寬裕吶。」

  白奈如此自言自語並發出嘆息。

  獅子王機關擁有的七式突擊降魔機槍,並不是只有命名為「雪霞狼」的唯一一柄。可是,剩下的兩柄已伴同使用者各自送到了奧州與出雲。表示獅子王機關所面對的威脅並非只有第四真祖。

  「不過要對付吸血鬼真祖,憑六式或改良型六式仍力有不逮吧。」

  隔有所苦處似的嘀咕著閉了眼睛。

  六式重裝降魔弓【Der Freiscütz】乃是制壓兵器。此外,改良型六式降魔弓【Freikugel Plus】與改良型六式降魔劍【Rosenkavalier Plus】則是它的量產型。這些都是對高階吸血鬼也能發揮作用的最高階武神具,性能卻不足以誅滅真祖。頂多只能暫時令其無力化,缺乏像七式突擊降魔機槍的決定性戰力。

  「剔除已經廢棄的零式,有可能對抗真祖的就是九式,以及在試驗階段的十六式……」

  「九式是集體戰鬥用的武神具,應該不適合以單獨行動為前提的劍巫,更遑論第四真祖的監視任務。」

  古詠委婉地否定了。隔像是心裡有底地收了下巴說:

  「不過,十六式尚未抵達能在實戰使用的水準吧?」

  「是的。」

  「那該怎麼辦?」

  「我想將十三式投入運用。」

  古詠以無法判別情緒的靜謐嗓音告知對方了。並非難以使用或完成度不足,而是由於太過危險,只造了一把實驗品就告終的武神具名稱。

  「情非得已。選誰當使用者?」

  隔依舊閉著眼睛提問。

  白奈挖苦似的揚起嘴唇笑著說:

  「接連將七式和十三式都託付給姬柊雪菜,難免會有人心懷不滿吶。被外界以為我們都優待緣堂的弟子,感覺也不是滋味。」

  「明白監視第四真祖的任務有好處,立刻就轉念了?」

  古詠的聲音裡帶有一絲輕蔑的調調。

  以往第四真祖的監視者曾被形容得和祭品一樣,肯派前途有望的學生接任務的,只有緣堂緣而已。但是在第四真祖迴避真祖大戰的危機,成為夜之帝國的正統領主以後,在他身邊擔任監視者的頭銜價值就大有不同了。這表示緣與姬柊雪菜的影響力提升,似乎有不少人事到如今才產生危機意識。

  「不過,可惜吶。畢竟姬柊雪菜與第四真祖建立了良好的關係。」

  白奈遺憾似的垂下目光。

  古詠也默默同意。事實上,雪菜以往交出的成果是超乎期待的。尤其是她能如此迅速地接近第四真祖的「伴侶」地位,對獅子王機關可謂樂見的失算。

  可是,在這層理解之下,隔仍嚴肅地搖頭。

  「大島議員似乎對此有所不滿。」

  「……議員認為她有可能背叛日本政府?」

  古詠用冷冷的語氣問了一句。

  姬柊雪菜沒有親人。因為這樣,有些人毫無根據地造謠,猜測她將來會背叛獅子王機關,這一點古詠是知情的。

  不過,那對古詠來說是愚蠢的理論。

  從歷史來看,有血緣的親人相互憎恨這種事根本不勝枚舉;同樣地,彼此沒有血緣關係卻比親兄弟更親也不算稀奇。身為師父的緣堂緣,還有在高神之杜一同學習的朋友們──說起來,獅子王機關就是雪菜的親人,也是她的枷鎖。懷疑她的忠誠心,就是準備親手破壞那道枷鎖的愚蠢行為。

  隔大概是察覺了古詠這樣的意見,就稍微錯開論點做出答覆。

  「雖然議員沒有直接那麼說,但顯然是對第四真祖的遏止力這一點懷有疑慮。」

  「應該是指戰鬥能力以外的方面吧。所以才換羽波唯里嗎?這位議員真容易理解吶。」

  白奈嘲弄似的低聲笑道。

  對此隔什麼也沒回答,而是直直望向古詠被薄絹蓋著的臉。

  「閒大人作何想法?」

  「或許不必過於急著做出結論。不,反而不該只由我們提出答案才是。」

  古詠搪塞似的含糊嘀咕了。

  「原來如此吶。」

  「我了解了。」

  白奈與隔像是參透一切地表示認同。

  姬柊雪菜尚有利用價值。古詠是如此告訴他們的。

  2

  「相當耐人尋味的影片。」

  將美麗夜景俯瞰無遺的摩天樓頂層。男子靠在舒適的辦公皮椅上,滿意似的揚起唇角。

  帶有微笑眼神的白皙亞洲人。全球居指可數的多國籍魔導企業複合體「MAR」──Magna Ataraxia Research的總帥,夏夫利亞爾?連。

  在他的眼底,有著五帝王朝「艷紫荊」特別行政區的廣闊街景。

  受惠於天然的良港,坐擁高密度建築物群與眾多人口的自由貿易都市。其繁華氣息與遠東的「魔族特區」弦神島有些類似。身為東亞最大金融街的這座都市,是MAR的根據地。

  「雖說只有一時,居然可以逼退第四真祖的眷獸,性能超乎預料。透過吸收魔力讓細胞活性化──你們這套理論的正當性,等於得到了證明。」

  連斜拿水晶制的白蘭地酒杯,吐露含笑的感想。

  桌上的立體影像【Holo】投射幕映著出現在弦神島的未知魔獸。

  魔獸在包圍下輕取特區警備隊,破解太史局的術式,還吸取精靈爐的靈力,讓第四真祖窮於應付。影片裡將那些都一五一十地記錄下來了。

  那當然不是對外公開的情報。若非潛伏於現場收集情資,絕對無法得到影片。

  「不敢當,總帥。」

  「從那項計畫得到的見解派上用場了。」

  站著面對連的男女兩人組,以掩飾不盡喜悅及緊張的態度向他答謝。

  他們恐怕是雙胞胎姊弟。穿白袍的兩人身高與長相都十分相似,年紀大概二十過半。隨興留長的瀏海以及欠缺打扮的服裝暫且不提,他們眼裡的炯炯光彩可以隱約感覺出非屬技術人員的野心。

  「末世真祖……『吸血王計畫【Project the Blood】』是嗎?」

  連仰望升至中天的銀色月亮,感慨深刻似的嘀咕了。

  MAR弦神島研究所得到了某個人工吸血鬼的體細胞。從中取得的「天部」技術,就用在那頭未確認魔獸身上。

  「不過,總帥,這樣真的好嗎?」

  「實驗體登陸和精靈爐強制停機,對我們公司也造成了不小的損害。」

  雙胞胎技術人員戰戰兢兢地向連做了確認。

  成為未確認魔獸登陸地點的弦神島北區,也有不少MAR的相關設施。儘管沒有人命損失,物流延宕還有精靈爐停機伴隨的靈力不足等問題,都顯示對業務有嚴重影響,股價也下滑了些許才對。

  可是,連回望畏縮的部下們,愉快似的笑了。

  「無妨。混沌與恐怖才是『魔族特區』的存在意義。透過那頭實驗體的存在,從事魔導產業的各家公司應該都大受刺激。那能讓人類技術的進步加速多少呢──如此一想,即使毀了一兩座人工島也算便宜。」

  「是、是的。」

  MAR總帥超然回答的語氣讓雙胞胎陶醉地挺直背脊。他們眼中的光芒,奪目與銳利程度都變得更上一層。連疼愛般對那近似瘋狂的光芒微笑,並且說道:

  「啊,對了。聽說人工島管理公社決定稱呼那頭實驗體為Ⅸ4【Nine Four】。往後,我們也仿效他們的決定吧。」

  「Ⅸ4……」

  「意思是第四頭Ⅸ級魔獸嗎?」

  雙胞胎自豪地點了頭。

  在用於表記未知魔獸的尺度【Scale】當中,他們這頭魔獸的威脅性被認定僅次於Ⅹ【Ten】級的利維坦──也就是眾神所造的生物兵器。而且,Ⅸ4仍在成長途中。

  「那麼,在第四真祖的付出之下,我們的Ⅸ4陷入昏睡狀態了,但是並不代表這樣就結束了吧?」

  連使壞似的眯細眼睛,還用懷有期待的表情望向雙胞胎。

  雙胞胎彷佛從他的問題得到了鼓勵,聲音強而有力地一起回答:

  「當然。」

  「促使實驗體……不,促使Ⅸ4產生新進化的計畫已經啟動了。恐怕在七十二小時之內就可以向您報告好消息。」

  「這樣啊。那真令人愉快。我會期待的。」

  「謝謝。」

  雙胞胎技術人員帶著猙獰的笑容行了禮,然後離開房間。連擺著無法判斷情緒的做作笑容,目送他們的背影。

  在雙胞胎完全離去的同時,連背後的空氣有所晃動。之前連的秘書徹底隱藏自身動靜,現在才不知從何現出了身影。

  與其稱作秘書,感覺更適合用管家來形容的燕尾服青年。

  「總帥,失禮了。我前來轉達研究所的曉深森主任所託的信息。」

  並未穿插多餘開場白的秘書說道。

  「曉主任?她又想『耍賴』了嗎?」

  連露出了淺淺的苦笑。秘書點頭,並且有些難以啟齒地回答:

  「這……她是說,希望您能讓她使用『銀樁』。」

  「……『銀樁』?」

  連的臉上浮現幾分疑惑之色。不過,這樣的迷惑瞬間散去,他心領神會般愉快地笑了笑。他想通曉深森在這個時間點如此相求是在盤算什麼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的確,『曉之帝國』在這種狀況下變弱確實不為人樂見。」

  「那麼──」

  「好,准她用吧。代我轉告,可以按她的權限隨意使用。」

  「遵命。」

  秘書恭敬地行了禮。無懈可擊的完美身段。

  「啊,對了。順帶一提,他心情如何?」

  連一時興起,叫住了原本銷聲匿跡準備直接離去的秘書。

  答案立刻傳了回來。

  「還不到大好的程度,但他對這次的魔獸風波似乎還算滿意。因為給予第四真祖考驗,也符合那一位的期望。」

  「那太好了。」

  連帶著醒悟的表情笑了笑。秘書已經消失動靜,不過連沒有要再叫他回來。

  「那麼,到此為止都照著計畫在走。假如有不確定要素【Irregular】,就是她的存在了。」

  桌上的立體影像投射幕仍映著未確認魔獸的身影停在那裡。而魔獸從正面仰望的,是個穿高中制服的少女。

  她那瞪著魔獸,像是要馴服它的眼睛,如火一般閃耀著深紅色彩。

  「和姬柊雪菜長相相同的吸血鬼……會是什麼人?」

  夏夫利亞爾?連並沒有詢問任何人,只是在自言自語。

  他望著杯中的透明冰塊,好似神馳於浮在遙遠太平洋上的那座人工島。

  3

  「奇奇摩拉?」

  淺蔥睜大眼睛看向古城。

  特殊教室校舍的三樓。將來預定會成為魔族特區研究社社辦的空教室。

  由於魔族社至今仍未被認同是正規的社團活動,聚集在此的只有淺蔥、矢瀨與古城三個人。因為空調也不能用,雖然不至於無法忍耐,但是很悶熱。

  在放學後令人發懶的陽光下,大膽敞開制服胸口的淺蔥露出了亂嚴肅的表情,把臉朝古城湊過來。

  「她真的是那麼說的嗎?有提到奇奇摩拉這個名字?」

  「對啊。」

  古城從淺蔥的領口微妙地轉開目光,並點了頭。

  假雪菜為了讓精靈爐停機,在搶走古城手機以後呼叫的名字。因為事情發生在剎那之間,古城也懷疑過自己有可能聽錯,然而淺蔥格外嚴肅的反應卻令人不解。

  「你認得那個名字嗎,淺蔥?」

  淺蔥出乎意料地有反應,讓矢瀨略顯意外地望著她反問。

  算是啦──淺蔥不悅似的撇嘴。

  「奇奇摩拉是代號喔。我當興趣研發的人工智慧代號。」

  「……人工智慧?」

  古城和矢瀨帶著有些傻眼的表情,望了彼此的臉。比起奇奇摩拉是人工智慧的名稱這點,有高中女生出於興趣研發了那種東西的事實更讓他們受驚嚇。

  但淺蔥不顧他們的困惑,顯得有些自豪地挺胸說:

  「對。邪精【Spriggan】系列第Ⅶ【Seven】版。相較於賣點在泛用性的摩怪,奇奇摩拉的能力是設計成專精駭客與電子戰。」

  「駭客……這樣啊,所以假姬柊才能讓精靈爐停機嗎?」

  古城眼中漫出理解之色。

  淺蔥拄著腮幫子,以單手操作愛用的智慧型手機,藉此確認人工智慧的運作情形。

  「嗯,奇奇摩拉確實有留下運作紀錄。可是,不對喔,不可能會這樣。」

  「哪……哪裡不對?」

  古城啞口無言地反問猛搖頭的淺蔥。

  「奇奇摩拉的情報還沒

  有向任何地方公開過,除了我以外應該沒有人曉得。她不可能知道奇奇摩拉的存在。可是她卻靠正規的認證程序,獲得了奇奇摩拉的管理員權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呃,你何苦問我呢……」

  「入侵者的嘗試次數為零,報復裝置無啟動歷程,都沒有卡到防火牆和量子迷宮。難道被她鑽進了模組寫一半留下的安全性漏洞?除了我以外居然有人能辦到這種事……滿了不起的嘛!」

  「慢著。淺蔥,你先冷靜下來。」

  焦躁的淺蔥情緒畢露,覺得自己變成馴獸師的古城則拚命安撫。

  自己秘密製作的人工智慧被擅自利用,似乎嚴重傷害了淺蔥的自尊心。這不像平時總是遊刃有餘的她會有的態度。

  「呃,換成你,可以辦到和假姬柊一樣的事嗎?」

  「那還用說。基本上,你以為是誰做出奇奇摩拉的啊?」

  古城不禮貌的問題,讓淺蔥回答得幾乎要咬人。

  「那麼,假如是你事先教她用法的話呢?」

  「我為什麼非要把那種技巧教給姬柊學妹的冒牌貨?」

  「我就說是假設了嘛。辦得到嗎?」

  小受驚嚇的古城又問了當面瞪過來的淺蔥。

  淺蔥把手湊在嘴唇,哼聲沉思後才說:

  「這個嘛,不無可能吧。只要她懂得最先進的超級電腦架構,還有我設計的專用程式語言文法的話啦。」

  「……我聽不太懂,但我曉得幾乎接近不可能了。」

  古城感到有些頭痛而搖頭。雖然淺蔥本人好像沒有自覺,不過人稱「該隱巫女」的她和普通的資訊技術人員處於不同次元──似乎是在接近所謂神靈附體的狀態下操作電腦。要破解淺蔥建立的防護措施,起碼得事先接受與淺蔥同等級的工程師指點。

  短短兩三天前出現在弦神島的假雪菜,想來是不會有那種機會。然而,她操縱過人工智慧奇奇摩拉卻也是事實。

  「算了啦。結果多虧有她,才能夠防止損害擴大,再說我也取回奇奇摩拉的管理員權限了。」

  但淺蔥這麼說完以後,就忘懷似的嘆了氣。

  古城並沒有放過這個機會,硬是改換話題。

  「之前那頭魔獸怎麼了?它是被取名為Ⅸ4對吧……?」

  「特區警備隊正全天二十四小時監視中,不過目前並沒有醒來的跡象。要是它能像這樣永遠乖乖的就好嘍。」

  回答問題的是矢瀨。大概是來自人工島管理公社內部的情報。

  透過古城以眷獸進行精神支配,被命名為Ⅸ4的未確認魔獸現在仍像死了一樣持續沉睡著。什麼時候會醒,連古城這個發動精神支配的眷獸宿主都不太清楚。

  人工島管理公社似乎動員了所有「魔族特區」里的研究者,正在尋找讓魔獸完全無力化的方法,但目前並沒有傳出值得注意的報告。

  「我不待在魔獸身邊真的可以嗎?」

  古城心有不安地確認。魔獸或許會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再次肆虐,這種狀況對精神面來說頗為吃緊。

  矢瀨卻無情地搖頭說:

  「照太史局攻魔官的說法,有你顧著似乎會造成反效果耶。畢竟第四真祖就是弦神島上最大的魔力來源。據說光是讓你待在附近,就不知道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即使如此,總不能讓它一直像這樣睡在市區正中央吧?」

  「關於那部分要等研究人員分析。結論是不管要運走或進行撲殺處置,無法釐清對方的真面目就不能隨便動手。」

  「……哎,也是啦。」

  古城理解以後聳了聳肩。

  他對撲殺處置這個詞抱有複雜的情緒,是因為他覺得縱使稱作魔獸,對方依舊是生物。因為對人類會造成困擾,就單方面地用這種理由予以殺害,心裡難免有所抗拒。話雖如此,那頭魔獸的存在無比危險亦屬事實。希望能順利找到共存的方式,古城帶著祈禱般的心情這麼思考。

  「這麼說來,我把體細胞樣本交出去時,葉瀨賢生有講過奇怪的話。」

  「你說葉瀨大叔嗎?」

  矢瀨忽然嘀咕,讓古城露出了警戒的神情。

  葉瀨夏音的父親葉瀨賢生,是過去在阿爾迪基亞王國擔任過宮廷魔導技師的出色魔法研究人員。不過,賢生的本行為魔導技師,生物學並非他的專業領域。這樣的他率先發現了什麼,這項事實讓古城隱隱感到不安。

  「那頭魔獸的細胞,據說跟吸血鬼的細胞相似。」

  矢瀨壓低聲音說。古城一下子搞不懂聽見了什麼,無言地回望他。

  「……吸血鬼?」

  「當然和吸血鬼本身是不一樣啦,該怎麼說呢,好像有擷取過吸血鬼基因的形跡。要調查才能知道是出於偶然或人為就是了。」

  「意思是,那頭魔獸或許跟吸血鬼有一樣的能力?」

  矢瀨提到人為這個詞,讓古城心坎里有種模糊的不快感。

  呼嗯──淺蔥抑鬱似的發出嘆息。

  「那就可以理解了。Ⅸ4吸收魔力的能力,想來就跟吸血行為一樣嘛。」

  「還有那種違反常識的再生能力,以及對魔法攻擊的抗性也是。」

  矢瀨用不具感情的嗓音表示同意。淺蔥則是無奈而傻眼似的搖頭說:

  「難怪太史局會叫古城別接近那頭魔獸。早知道那傢伙好比強大的吸血鬼,就不該讓古城跟它斗的。弄得不好就會重蹈和瓦特拉先生那一戰的覆轍。」

  「結果昨天能設法解決,也是姬柊的功勞吧?」

  「是啊。」

  古城無力地對矢瀨的問題點了頭。雪菜賭命的行為甚至讓假雪菜為之動搖,使得魔獸體內的魔力被連根剝奪,進而弱化。否則就算靠第四真祖的眷獸,恐怕也無法讓魔獸入睡。

  但是,作為阻止魔獸進攻的代價,雪菜失去了「雪霞狼」。狀況實在不能讓人放開心胸感到高興。

  「對了,姬柊學妹呢?今天早上她好像沒有跟你在一起耶……」

  淺蔥回頭望向雪菜等人的教室並問古城。她似乎一直將不見蹤影的雪菜放在心上。

  「姬柊今天請假。」

  古城不帶感情地只陳述事實。

  「向學校?姬柊學妹?」

  淺蔥驚訝似的看了古城。她應該想也沒想到,平常總是對古城跟進跟出的雪菜,居然連學校都沒來。

  「好像有客人來找她。」

  「客人?」

  古城語氣含糊地回答,「哦」了一聲的淺蔥就越顯感興趣地凝視他。相對的,古城表情複雜。那是張沒有掌握到自身感情的臉孔。

  「我可不可以也問一個問題,古城?」

  矢瀨望著古城的臉龐,語氣認真地問道。接著他不等古城回話,就把目光轉向窗外說:

  「她是什麼人?」

  跟著看向窗外的古城眼裡映出了隔著中庭站在對面校舍樓頂的苗條人影。

  只將短髮兩側留得較長,看似個性好強的少女。她穿著市外的陌生高中制服。

  簡直像獵人在瞄準獵物的她手舉銀弓,默默地瞪著古城。

  那是古城第二個結識的獅子王機關舞威媛──

  斐川志緒。

  4

  唯里正在公寓的客廳和姬柊雪菜面對面。

  於獅子王機關的攻魔師培育機關「高神之杜」中,這名少女是唯里的學妹。她跟唯里一樣是實習劍巫,卻早一步被投入實戰。

  唯里絕對也不能算高大,但是雪菜比她更嬌小。隨意留長而不經打理的黑髮;端正臉孔與大眼睛。據說高強的靈能力者多為美人胚子,然而她在當中仍屬另一個層次。一不留神,連同性的唯里都會看得著迷。

  大概是以往兩人單獨見面的機會不多,彼此都有些緊張。即使如此,沉默之所以不至於讓人痛苦,應該要歸功於雪菜身上散發的正經氣息。

  「這是到目前為止,對第四真祖所做的監視紀錄。」

  這樣的雪菜把成疊的筆記簿遞給唯里。

  唯里拿了最上面的一本以後,就被筆記簿里寫得密密麻麻的內容嚇到瞠目。

  「咦?雪菜【小雪】,這些全是古城的紀錄?你寫的?話說你成為他的監視者,時間應該是半年多一點吧?」

  唯裡帶著緊繃的表情做了確認。

  雪菜使用的是十分普通的大學筆記簿,數量卻多到不尋常。即使粗略一數也超過六十本。符合雪菜風格的工整字體,填滿了那裡頭的各個角落。

  筆記簿里記載著古城每天的行動。

  從早晨起床到晚上就寢。他當天的行動、服裝、用餐內容、對話。有關古城私生活的部分似乎就剔除掉了,不過反

  過來說,這表示除那以外的一切幾乎都扎紮實實地網羅在內。尤其是古城與其他女生的對話,更是鉅細靡遺到執著的地步。當中也包括唯里和他的互動。雪菜身為記錄者的感情絲毫沒有反映在文章里,甚至讓人覺得有些詭異。

  然而,雪菜彷佛覺得光這樣不夠,還難為情似的垂下目光說:

  「是的。對不起,是我執行任務不周。沒辦法記錄在筆記簿的部分,我收在這裡。」

  「還、還有喔……?」

  雪菜拿出了特大號的托特包,唯里戰戰兢兢地探頭看向裡頭。

  包包中有筆記無法記載的各種物品──疑似雪菜從古城那裡收到的零食附贈的吉祥物與抓娃娃機獎品;一起看的電影票根與去過的餐廳優惠券;收藏了大量照片的相簿;雪菜與他莫名其妙變成夫妻名義的造假身分證等等,都像昆蟲標本一樣受到細心保管。

  而且,雪菜還把一本全新的手冊遞給唯里了。那似乎是她特地為唯里準備的。

  「這是對待第四真祖的說明書。監視曉學長之際,要注意的事情都整理在其中。」

  「是、是喔。古城猜拳時最先出剪刀的機率是百分之五十四……喜歡的洋芋片口味、喜歡的可爾必思濃度、推薦的披薩配料……好沉重……你的愛好沉重耶,雪菜【小雪】。」

  唯里像被某物擊潰一樣當場癱軟倒下。

  雪菜對監視古城的執著明顯超出了對任務有熱忱的範疇。要說的話,比較接近跟蹤狂的執著。坦白講,唯里有一點──不,她非常由衷地感到害怕。自己有能力代理這個女生嗎?唯里真心感到不安。

  愣住的雪菜卻看似不解地眨了眨眼說:

  「愛?我只是負責監視曉學長,所以才……」

  她說到這裡,馬上就有所警覺似的改口了。

  「……不,因為過去是我負責監視。」

  「對喔……『雪霞狼』壞掉了呢。」

  唯里也沉下臉色。被命名為「雪霞狼」的銀槍,對唯里來說也是有些緣分的武神具。只要她有資質用那把槍,或許奉命監視曉古城的就不是雪菜,而是唯里了。

  「對不起。」

  雪菜緊閉嘴唇致歉。

  學妹看似想不開的態度讓唯里慌了。

  「不用道歉啦,雪菜【小雪】,聽說槍會壞掉不是你的錯啊。而且『三聖』也沒怪罪下來吧?」

  「是的。不過,到最後我仍像這樣給你和斐川學姊添了困擾。」

  雪菜十分沮喪地低下頭。唯里急得胡亂揮著雙手說:

  「不會啊。要說困擾,我根本就不覺得。葛蓮妲聽我提到要來見古城,也很羨慕呢。志緒好像就有點不滿了,呃,因為她自己沒被選為監視者。原本她似乎想跟煌坂炫耀。」

  雪菜終於嘻嘻地露出一絲微笑。

  和雪菜曾為室友的煌坂紗矢華跟唯里的朋友志緒是競爭對手。雪菜應該是想起她們總愛找理由較勁的模樣,才忍不住笑逐顏開吧。

  而目前,志緒則是代理接手監視的唯里,正在對古城進行監視。

  另外,葛蓮妲是在蔚藍樂土的魔獸庭園看家。最近,她跟那些在魔獸庭園上班的飼育員很要好,還孜孜不倦地幫他們的忙。唯里等人多少會覺得落寞,不過看到葛蓮妲馴服那些魔獸的開心模樣,就覺得這也是不得已的了。

  「可是,換我當監視者真的好嗎──雪菜【小雪】?」

  「因為這是獅子王機關的命令。」

  雪菜望著擔心地詢問的唯里,然後像認命一樣地點了頭。

  「何況,我並不是再也無法見到曉學長和弦神島上的各位。」

  「這樣啊。說得也對。」

  唯里對雪菜的話用力表示同意。狀況跟雪菜之前差點因為靈力失控而消滅時不一樣。就算失去「雪霞狼」,雪菜的生命並沒有因此遭受到危險。

  只要繼續執行劍巫的任務,遲早又會有機會來弦神島和古城等人相見吧。畢竟這座島是「魔族特區」,而雪菜是對魔族戰鬥的專家。

  「其實接任監視者的任職令還沒有正式送達呢。我也只是接到命令,要來支援第四真祖的監視任務,以填補七式突擊降魔機槍破損所伴隨的戰力低落。」

  「要來監視曉學長的人,不是你嗎?」

  雪菜疑惑地回望表白語氣並無把握的唯里。

  唯里則尷尬似的搖頭。

  「我原本是這樣以為的,卻變得不太有自信了耶。雖然我姑且有收到用來對付第四真祖的新武神具。」

  唯里說完,就把豎在牆角的樂器盒拉到身邊。那是用來搬運鍵盤用的扁平軟盒。

  管理倉儲的標籤貼紙上印著「Type-13」的字樣。雪菜看到以後,訝異似的睜大眼睛。

  「十三式?之前我聽說這是空下來的型號。」

  「目前在官方似乎也還是不存在喔。」

  唯里打開了樂器盒的蓋子。

  沉甸甸地擺在透明緩衝材之中的,是比改良型六式降魔劍大了一圈──劍身長度超過一公尺的雙手劍。

  然而,奇妙的是那把劍沒有附劍刃。它並不是沒有開鋒,而是本來就不具劍刃的外形。在那裡的是扁平的六角形厚鋼板,前端也被削得直條條。既不能砍也不能刺的鐵灰色鋼塊。

  儘管如此,雪菜她們望著那項武神具的眼神卻十分嚴肅。

  「這就是……十三式斬魔大劍【Heidenroslein】……」

  「嗯。不過,因為很恐怖,我不太想用到它耶。要對付吸血鬼真祖,或許這也是情非得已。幸好改良型六式沒有被收走。」

  不只字面上所述,唯里是用由衷害怕般的語氣說道。

  樂器盒之中還收著另一把銀色長劍。

  唯里愛用的改良型六式降魔劍。光看外表,具備鋒利劍刃的改良型六式感覺可怕得多。可是唯里凝視愛劍的表情卻只有信賴,感覺不到不安或畏懼。

  反過來說,十三式就是如此危險的裝備。

  某種意義而言,這大概也是理所當然。因為這把沒有刃的大劍跟「雪霞狼」一樣,同屬足以誅滅吸血鬼真祖的獅子王機關秘藏兵器。

  「是你的話,肯定沒問題的。」

  好似要為不安的唯里打氣,雪菜用力微笑了。

  同樣在高神之杜長大的雪菜曉得唯里的實力與為人。縱使十三式斬魔大劍蘊藏著多麼危險的威力,只要使劍者是你就肯定不會出差錯──雪菜耿直的眼神正如此雄辯。

  「謝謝你。」

  唯里羞赧地低頭。接著在下個瞬間,笑容便從兩人的臉上消失了。

  為了隨時能採取動作而抬起腰的雪菜與唯里,分別用銳利目光朝向公寓玄關,還有背後的窗外。

  「唯里學姊。」

  「嗯。」

  唯里對雪菜短短呼喚的一句點了頭。從周圍可以感受到隱蔽的咒力。假如不是跟雪菜獨處,就無法察覺的細微動靜。

  這個房間被包圍了──如此篤定的瞬間,強烈異樣感便朝著唯里她們來襲。

  宛如理應不存在的時間強行介入了世界的不快感。刺耳的雜音在唯里耳邊響起。當那陣雜音消失時,唯里與雪菜的前後左右就被紙偶般不具厚度的人影包圍了。即使沒有厚度,它們所握的刀仍具備貨真價實的利刃。

  「式神……?什麼時候來的!」

  「這一招,難道是……!」

  唯里與雪菜同時驚呼。有兩名具未來視能力的劍巫,卻對突然的襲擊反應不過來。這樣的事實將唯里與來襲者絕望性的實力差距攤在她面前。

  「請你們兩位都別動。」

  從唯里背後傳來細語般的靜靜說話聲。

  回頭之後,唯里眼中所見的是個用薄絹遮著臉的巫女服女子。外貌年齡和唯里她們差不了多少。可是,對方散發的壓倒性威迫感,讓唯里的聲音發抖。

  「三……三聖……」

  獅子王機關「三聖」之首,閒古詠。雖然唯里遇過她幾次,但這是首度被對方以殺氣相向。光是如此,唯里的身體就像中了定身術一樣僵掉了。

  「姬柊攻魔官,我將以施暴、竊盜及反叛獅子王機關的嫌疑拘拿你。」

  古詠無視於動不了的唯里,並且朝雪菜喚道。

  「反叛?我嗎……?」

  雪菜啞口無言似的反問。她應該同樣被古詠以殺氣相向,卻勉強撐過了對方施予的重壓。那是她跟唯里的經驗差距,她並非頭一次和古詠敵對。

  古詠冷冷地低頭看向雪菜,繼續說:

  「本日上午十一點零七分,獅子王機關的職員在弦神市內的路上遭受襲擊,運送中的七式突擊降魔機槍被搶走了。」

  「七式突擊

  降魔機槍,呃……咦!」

  唯里忘了恐懼而發出嘀咕。破損的「雪霞狼」殘骸被偷了,古詠是這麼告訴她們的。而且,她還說犯人是雪菜──

  「姬柊雪菜,根據遇襲職員的證詞以及監視攝影機的影像,獅子王機關──判斷你就是犯人。你有什麼要辯解的嗎?」

  「請、請等一下!」

  尖聲提出異議的是唯里。非得轉達真相的使命感勝過她對獅子王機關「三聖」的恐懼。

  「羽波攻魔官?你有何意見?」

  古詠臉色納悶地看向唯里。唯里則用乾渴的喉嚨發出吞咽聲,然後點頭說:

  「雪菜【小雪】她……不,姬柊攻魔官並不是犯人。因為我從今天早上就一直和她在一起,她不可能有辦法襲擊。」

  「你要為她的不在場證明作證?」

  「是、是的……!」

  即使被隔著薄絹的目光射穿,唯里仍明確地點了頭。

  古詠遲疑地停下動作。沉默頂多持續了五秒。然而,唯里卻覺得那像長達數天的審問。

  古詠微微地嘆息。原本包圍唯里她們的眾式神如幻影一般消失蹤跡。

  「好吧。姬柊攻魔官的處分暫時保留。不過,在嫌疑洗清之前,你們兩位要在我的監視下接受軟禁。可以嗎?」

  「好、好的!」

  唯里動作生硬地端正姿勢這麼說。

  但雪菜什麼也不答,還抬頭看了古詠。那並不像反抗的表情,可以感覺到雪菜的眼睛正在尋找其他人,而非古詠。

  「關於剛才談到的那件事,請問監視攝影機拍到了我的身影嗎?」

  「是的。一清二楚。」

  古詠對雪菜的問題點頭。

  那句答覆讓唯里混亂了。不只有目擊證詞,連影片都能認出雪菜的身影──古詠是這麼說的。不過唯里和雪菜都待在一起肯定也是事實。

  而且漂亮得足以錯認成雪菜的少女,想必沒有多少人。

  「關於這一點,莫非你心裡有數?」

  古詠大概與唯里懷有相同疑問,便望著雪菜問道。

  「…………」

  雪菜保持默默無語,明確地點了頭。

  5

  MAR的弦神研究所落址於離魔獸風波現場不遠的人工島北區中央市區。含附設病院在內,坐擁近千名研究人員,屬市內最大的研究機關之一。

  對身為魔導企業複合體的MAR而言,在「魔族特區」研究的成果是堪稱企業生命線的重要情報。解析魔族能力及生態,還有應用那些研發出來的工業產品和醫藥品──據說發祥自弦神島的這類產品,如今已在巨型企業MAR的收益中占了六成以上。

  當然,對於研究所的出入管理,他們設有媲美軍事基地的警備體制。

  獲利率高的醫療部門維安尤其嚴格。

  除了武裝警備器提供的全天候監視以外,還有魔族警備員巡邏及魔法屏障,可以說已經安排了所能設想的最高級入侵者應對措施。

  在那種環境下,毫無預告地找上門拜訪醫療部門主任曉深森的,是個意想不到的人物。和深森女兒交了朋友且身穿制服的嬌小高中女生。

  「午安~~我送冰品過來~~?」

  和姬柊雪菜有相同臉孔的少女一手拿著保冷盒,開口打了招呼。她沒有被任何人盤問就來到研究室門前,而深森並未多訝異地出來迎接了。

  「哎呀呀~~雪菜?你一個人?怎麼了嗎?」

  「我有事情想拜託奶……阿姨,就跑過來了。」

  少女親昵地隔著玻璃微笑,然後點點頭。

  深森愉悅似的挑眉看了她。沒有人陪著少女。深森那總是跟她在一起的兒子,恐怕人還在學校。

  「瞞著古城嗎?哼哼?你等等,我馬上開門。」

  深森操作手腕上的遙控器,玻璃門就無聲無息地開了。

  少女並沒有特別警戒,大大方方地走進去。

  深森分到的個人研究室寬廣得可以塞進一整座籃球場。平時十二個助手中往往會有人待在裡頭,但今天難得只有深森在房裡。

  或許是單純的巧合,也或許是少女算準時機才來的。在深森看來怎樣都好。

  「好久不見。這是我帶的伴手禮。」

  少女說完便遞出保冷盒。

  深森收下盒子以後,發出「哇」的小小歡呼聲。

  「這不是露露家的新產品嗎!櫻花莓果與皇家巧克力!」

  「是啊。今天才發售的。」

  少女笑吟吟地答道。

  深森一臉開心地掀開杯蓋,立刻就用隨附的湯匙把新品冰淇淋送到了嘴裡。莓果冰淇淋在口中化開來的口感,讓深森露出滿面笑容說:

  「然後呢,你來找我的目的是什麼,冒牌雪菜?」

  「哎呀……果然露餡了嗎?」

  和雪菜有相同臉孔的少女毫不慚愧地吐了吐舌。

  深森沒有責怪她,還「哼」地翹起鼻子。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魔族特區』的醫生喔。好歹也分得出人類與魔族……哎呀?」

  深森得意地說到一半就凝視著少女,彷佛有所領會地悄悄眯起眼睛。她叼著冰淇淋的湯匙,用空著的右手碰觸少女的手。

  「你……該不會……哦~~……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深森眼中浮現訝異之色,接著愉快地露出賊笑。

  她那好似看透了一切的態度,讓少女嘆氣表示:敗給你了。

  深森是過度適應能力者【Hyper Adapter】──也就是天生的超能力者。

  她的能力屬於醫療性的接觸感應能力【Psychometry】,光是接觸,就能得知連患者本人都不曉得的身體資訊。要看穿對方是什麼人、又是如何出生,對她來說只是小兒科。

  「您已經察覺到那麼多了啊?真不愧是奶……阿姨。」

  「討厭啦,那麼見外。叫我深森就好了喔。對了,你好不容易才從遠方來玩,該給你零用錢才行。」

  「呃,深森……」

  少女戰戰兢兢地叫了像小孩一樣嚷嚷的深森。

  不過她還沒有告知來訪的目的,深森就從桌子的抽屜里拿出了一隻小盒子。尺寸與蛋糕卷差不多的塑膠盒。

  「或者,你想要的是這個?」

  深森打開盒蓋。少女看完裝在裡面的東西,瞪大了眼睛。

  「瞞不過你呢,深森。」

  少女恭恭敬敬地收下遞來的盒子,然後害羞似的縮起脖子。深森似乎在少女來到這間研究室時,就察覺她的目的了。

  「不過,這可以擅自帶出去嗎……?這不是MAR的機密資料……」

  「可以的喔。我有得到上司允許。」

  深森若無其事地回答臉色難免顯得不安的少女。

  少女這才真正吃了一驚,並且目瞪口呆地回望深森。

  已取得將MAR機密資料攜出的許可。那就表示,深森精確地理解了這個盒子裡的東西所要扮演的角色。

  她早就知道誰會需要這個了。

  「難道說,你從一開始就打算交給那個人嗎?」

  「她要是不在,我也會傷腦筋。這樣就見不到孫女的可愛臉蛋啦。」

  一臉享受地把冰淇淋含在嘴裡的深森隨口回答,並露出微笑。

  少女苦笑著搖頭。看來在這裡久留太危險了。再繼續跟深森對話,她似乎會連不該講的事都不小心說溜嘴。

  深森似乎察覺了少女心中有這樣的糾葛,當她說「掰嘍」準備離去時,深森便沒有意思留住她。

  「呃,關於我的事情,請對古城他們──」

  少女在走出研究室的前一刻,回頭向深森說道。

  「是秘密對吧。我明白,我會順便對你的爺爺保密。」

  深森說完就俏皮地對她眯了一邊眼睛。

  少女點頭,並逃也似的從研究室拔腿就跑。

  6

  「搞外遇……?」

  妮娜?亞迪拉德在公寓頂樓的豪華客廳里發出苦澀之語。

  身高連三十公分都不到,而且有著東方標緻臉孔的人偶。那就是年紀超過兩百七十歲的古代大鍊金術師最後淪為的模樣。由於某種緣故失去血肉之軀的妮娜用所剩無幾的液態金屬重新組成肉體,寄居在南宮那月的住處。

  「這個當老公的真不像話。你在這種時候不護著老婆怎麼行?反觀這個小姑,態度實在是值得叫好。嗯,妾身心裡爽快多了。」

  妮娜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朝電視自言自語。電視上在播迎合主婦的娛樂新聞節目。

  正好在

  節目進GG的時間點,零菜走進客廳。

  她是從前天起就跟妮娜一樣在那月的住處生活。正確來講,與其稱為生活,應該說她是被藏在這裡的。

  「妮娜小姐,我回來了~~」

  「噢,是你啊。要找的東西到手了嗎?」

  妮娜甩了亮澤的秀髮回過頭。即使看到和雪菜相同臉孔的零菜,她也沒有顯得特別在意。雖然沒有人說明過詳情,不過活了兩百七十年,似乎就不會因為一點小事而動搖。

  零菜將原本捧著的行李一擱,在妮娜旁邊坐下來。

  「托你的福……呃,你在看什麼啊?」

  「嗯。娛樂新聞在演欺負媳婦的情境重現劇。」

  「古代大鍊金術師在看電視的娛樂新聞……這……」

  零菜一臉傻眼地望著妮娜搖搖頭。信任這種人沒問題嗎?她露出彷佛如此自問的表情。

  可是,妮娜卻用辯解似的眼神仰望零菜說:

  「不得已啊。夏音、那月、亞絲塔露蒂都去了學校,妾身好無聊。何況鍊金術師雜誌也讀膩了。」

  「原來有那種雜誌啊。而且還用偶像當封面……」

  到底誰會讀啊?零菜認真端詳擺在桌上的雜誌。

  妮娜就趁這時候,打開了零菜帶回來的行李。

  用來搬運吉他的硬盒。零菜襲擊獅子王機關的運送負責人以後硬搶來的東西。

  盒子裡裝的是無數金屬碎片,還有半毀的槍柄。「雪霞狼」的殘骸。

  「呼嗯……這確實是雪菜用的槍。毀損得還真嚴重。」

  妮娜拿起一塊碎片,然後佩服似的出聲感嘆。

  零菜則探頭看向鍊金術師的那張臉龐問:

  「怎樣?修得好嗎?」

  「嗯。辦不到。」

  妮娜毫不遲疑地立刻回答了。為此心慌的是零菜。

  「為、為什麼!這是普通的金屬吧?」

  「材質本身確實是到處可得的特殊鋼材。鐵、碳素、錳、鉬、釩、鉻、矽,另外就是硫磺與磷吧。」

  妮娜一邊確認金屬片的觸感一邊說道。對鍊金術爐火純青的她來說,要將金屬的組成材質說個分明,似乎和辨認沙拉材料所需的工夫差不多。

  「既然這樣──」

  「即使材質本身是普通玩意兒,打造這柄槍的人可不尋常。結晶體的各個角落都銘記著質量驚人的詛咒──不,祈禱之念。該說是瘋狂,或者純粹?雖然不曉得是誰,這股執著實乃壯烈。怪不得除了雪菜以外無人駕馭得住。」

  妮娜難得用了正經語氣來說明她無法修理的理由。對人稱古代大鍊金術師的她來說,打造出「雪霞狼」的冶煉技術似乎仍值得讚嘆。

  然而,零菜卻用失望般的眼神瞪妮娜說:

  「簡單來說,就是你認輸對不對?」

  「啥?這並沒有誰勝誰負,妾身說過是執著的問題吧?考慮到所費的工夫,妾身只是覺得用這樣的技術不合算──」

  妮娜大概自知被戳中痛處,就賭氣般回嘴。

  零菜「哼」地冷笑,張開雙臂誇口:

  「意思就是憑你的實力沒辦法重現嘛。即使號稱來自帕米拉的妮娜?亞迪拉德,沒想到本事也不過爾爾……我原本還抱著期待,真令人失望耶。」

  「妾身並沒有說無法重現……!單純是祭品不足!」

  「……祭品?材料不是都湊齊到這裡了嗎?」

  零菜納悶地低頭看了長槍的殘骸。

  靠著獅子王機關的那些職員,「雪霞狼」碎散的零件已經連細微的小碎片都全部回收完成。既然不必重新製造金屬,用來當材料的鍊金祭品應該只需要最低限度。

  「這種情況下所要的祭品,指的是魔力。好比加工金屬需要熱能以及電力,鍊金術要的是魔力。照妾身看呢,只要拿四五個活蹦亂跳的靈能力者來獻祭就夠了。」

  「這個鍊金術師……講話有夠沒顧忌的耶……」

  連零菜也對妮娜粗魯的說明板起臉孔。

  但這是事實──妮娜冷冷地斷言。

  「還有神格振動波驅動術式【DOE】怎麼辦?唯有那道術式刻印,妾身也無法重現喔。因為那是讓魔力無效化的刻印。那玩意兒被毀得這麼嚴重,連要推測刻印原本的形狀都無從下手。」

  「啊,那不成問題。因為我這裡有原版刻印。」

  零菜從制服胸口一抽,拿出了銀色棒狀物。

  那是其中一端被磨尖的金屬制短樁。直徑不滿兩公分的短樁表面,刻著奇妙紋路。妮娜注意到那些紋路,眼光便驚愕似的動搖了。

  「居然是……誅殺真祖的聖槍?你從哪裡弄到這個的?」

  「嗯。」

  零菜望著無意識貼近而來的妮娜,緩緩地搖頭。

  「這是很重要的東西……因為──這是奧蘿菈留給我們的。」

  「奧蘿菈……是嗎?這就是殺害上一代第四真祖的槍嗎……」

  零菜默默地對妮娜嘀咕的話露出了微笑。

  從曉深森那邊收到的盒子,裡頭裝的就是這支金屬樁。

  過去被稱作第四真祖的少女,為了消滅存在於自身體內的「惡意【原初】」而扎進自己身體的破魔之槍。在奧蘿菈喪失肉身以後,那仍被MAR保管著。

  短樁表面刻的紋路,和獅子王機關的七式突擊降魔機槍所用的一樣,都是神格振動波驅動術式。不對,這支短樁的紋路才是原版術式,七式突擊降魔機槍的不過是複製品【Replica】罷了。將這支短樁嵌入其中,被認為不可能修復的「雪霞狼」就會復甦,復甦為比破損之前更加完整的型態──

  「對了對了,關於這把槍和刻印的接合處,能不能改造成這種感覺?這樣靈力的轉換效率應該會提升耶。」

  當著入迷般凝視短樁的妮娜眼前,零菜在筆記紙上流利地寫了些什麼。那看起來只像意味不明的圖樣,而妮娜興趣濃厚似的「哦」地望著那張塗鴉。

  「嗯,有意思。運用有頂天理論讓靈力轉換迴路效率化的原理,去年才剛發表出來。據說實用化可要花上十年……不,二十年工夫才行喔……」

  「哦~~……是這樣嗎?」

  疑心的妮娜蹙眉提出質疑,雪菜則嘻皮笑臉地敷衍過去。雖然妮娜不滿地噘起嘴,卻沒有硬要向她追究迴路圖的出處。

  「既然如此,槍的材質本身也更改成這樣比較好。」

  妮娜在筆記紙的空白處寫下了複雜的結構式。

  對對對──零菜看了便開心地表示同意。

  「嗯。萌蔥也有這樣交代。我都忘了。」

  「……接著,關鍵的魔力要怎麼辦?」

  妮娜用認真的表情問了零菜。得到誅殺真祖的寶貴聖槍,好像讓她也有意願修復「雪霞狼」了。

  可是,即使材料齊全了,用來實行鍊金術的魔力仍不夠。

  鍊金術終究是技術,而非無中生有的魔法。要創造價值高的物品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

  「祭品的話,這裡有。」

  零菜詭異地笑了笑,並且伸出自己的右手。

  然後她用「雪霞狼」的碎片深深劃開自己的手腕。艷紅的鮮血滴落,將碎散的銀槍殘骸沾濕。

  「這是處女之血喔。吸血鬼真祖的嫡系之血,行吧──」

  眼睛發出深紅光彩的零菜笑了。

  妮娜看到她那樣,也詭異地跟著露出猙獰的微笑。

  7

  古城曬著日落前的垂暮陽光,走向單軌列車的車站。

  一如往常的通學路。從學校回家的路上。

  假如有不同於平常的地方,那就是雪菜不在古城身邊。還有斐川志緒的身影就在他後頭。

  志緒保持在隨時可以取出武器的姿勢,觀察著古城的一舉手一投足。氣氛簡直像護送囚犯的警官,或者失心瘋地尾隨獵物的跟蹤狂。

  「我說啊,志緒同學。」

  古城用實在生厭的態度朝志緒搭話。

  「怎、怎樣?」

  志緒抖了一下,還畏懼似的和他拉開一步距離。

  真受不了──古城疲倦似的嘆氣說:

  「你提防成那樣,我就得跟著費心思耶……該怎麼說呢?周圍的視線也會讓人在意吧。畢竟我們從剛才就醒目到不行。」

  「是、是嗎?惹人注目,以監視者來說確實不稱職……可是,和你離得太遠,萬一有狀況來不及反應也會構成問題。」

  志緒認真地低頭思索起什麼。

  這種正經八百的應對方式,感覺真不愧是雪菜的學姊。略有男性恐懼症調調而怕來怕去的態度,彷佛剛和古城認識沒多久時的紗矢華。

  「倒不如說,我們一邊閒話家常一邊走不行嗎?」

  古城提了個不會出差錯的解決方案,志緒就意外似的抬起臉。

  「雖然並沒有被禁止……你跟姬柊雪菜平時都是那麼過的嗎?」

  「唉,感覺大致是那樣沒錯啦。」

  也因為如此,古城不太會意識到雪菜是監視者。感覺像無論到哪裡都會跟著去的麻煩妹妹。要是跟雪菜本人這麼說,肯定會惹她生氣,古城當然就不曾提到過。

  「你們到底都聊些什麼?」

  志緒像是被古城說的話勾起興趣而發問。

  「要問聊什麼的話,這個時段大概都是在討論晚餐的菜色吧。」

  「晚餐……?」

  或許是古城的回答令人意外,志緒露出了疑神疑鬼般的臉。

  「對了,志緒同學。不好意思,能不能稍微繞個路?我妹妹要我買菜回去……啊,糟糕。超市的優惠券都保管在姬柊那裡。」

  「姬柊雪菜也會一起去超市?」

  志緒越顯困惑似的眨眼。古城則不以為意地點頭說:

  「因為她也會在我們家吃晚飯啊。我要買東西大多都會找她陪。」

  「晚飯……欸,那幾乎等於同居嘛……」

  志緒像出現目眩症狀一樣站不穩了。

  不不不不不──古城揮揮手說:

  「都說我妹妹也在一起啦。」

  「表示是跟家人有往來的交往關係嗎……」

  原本像受了重挫而用手扶交通標誌的志緒,又心驚焦急似的瞪向古城。

  「假如唯里成為你的監視者,你也打算跟唯里變成那種關係嗎?」

  「……是喔。我想都沒有想過耶。」

  當唯里代替雪菜成為自己的監視者時,該怎麼跟她相處才好呢?古城試著想了一會,卻無法順利想像。

  「算啦,不過你今天也會一起吃個飯再走吧,志緒同學?」

  「我、我也要嗎?」

  古城突然提議,讓志緒露出了猶疑的臉色。她差點反射性地開口拒絕,然而從口中冒出來的卻是意外的一句話。

  「牙城先生該不會也在吧?」

  「老爸?那傢伙都不太回家耶。你有事找他的話,我現在可以聯絡看看就是了──」

  古城說著就從連帽衣的口袋拿出了手機。

  曉牙城最近被動員去調查弦神新島,似乎忙得很。對於原本就在研究「聖殲」遺蹟的牙城來說,身為咎神【該隱】遺產的「咎之方舟」是研究材料的藏寶庫。

  即使如此,假如像志緒這樣的美少女表示希望見他,可以想見牙城肯定還是會用飛的趕回來才對。雖然那好像也會構成問題。

  「不、不是,不用了。我並沒有想要見他。呃,真的。」

  志緒連忙搖頭。她的臉頰害羞似的染紅了,古城卻因為夕陽而沒有注意到。

  為了讓呼吸緩和下來,志緒重複深呼吸好幾次,然後嘀咕了一句。

  「欸,曉古城。」

  「嗯?」

  「這樣真的好嗎?我是說,姬柊雪菜就這麼被解除監視者職務的話。」

  志緒的疑問讓古城露出了有些醒悟的臉。

  經過短暫沉默以後,他就用不近人情的語氣冷冷說道:

  「無論好或不好,那種事都不是我能決定的啊……」

  「確、確實是這樣沒錯,不過姬柊雪菜從以前到現在,不是和你一起克服了好幾場戰鬥嗎?雖說是任務,她仍遭遇過危險,受過傷,還讓你吸了血,發誓無論在生病或健康時,都會陪伴到死亡將兩人分開為止──」

  「總覺得,你說到一半就混了奇怪的內容進去耶……」

  志緒心慌地脫口講出莫名其妙的話,使得失去緊張感的古城沒把握地笑了笑。

  「反、反正!你一下子就從姬柊雪菜換成唯里行嗎?這樣你不會心痛嗎……?說起來,唯里確實很可愛,個性又好,身材也相當有料,雖然沒有煌坂那麼誇張……但是……!」

  「我說過了,姬柊要不要跟唯里同學交換,並不是我能決定的事情。」

  古城難得心急似的扯開嗓門了。

  但志緒毫不畏懼地逼近古城。

  「姬柊雪菜只是對『雪霞狼』壞掉這件事感到自責。她堅信沒有那把槍,自己就不能履行監視者的任務──」

  話說到一半,志緒忽然打住了。

  她仰望古城的眼裡浮現一絲疑惑與驚奇。

  「曉古城……難道你……」

  然而,志緒卻沒能把那靈光一現的想法說完。

  因為有人像是被逼急了呼喊志緒他們的名字。

  「志緒!古城!」

  「唯、唯里?」

  十萬火急地從單軌列車車站衝過來的,是背著樂器盒的羽波唯里。她臉色發青,大大的眼睛因焦慮而閃爍。

  「你怎麼了?跑來這種地方?交接完成了嗎?」

  志緒面帶不安地問了喘氣趕來的唯里。或許她是傳染到好友的焦慮,聲音也有些變調。

  「你們兩個,有沒有看見雪菜【小雪】?」

  「……雪菜【小雪】?」

  「姬柊怎麼了嗎?」

  唯里的問題,讓志緒和古城一起歪了頭。為了交接監視者任務,應該跟雪菜在一起的正是唯里,不會是別人才對。

  「她、她不見了!」

  唯里如此說完,便苦惱似的垂下目光。志緒則摟住依舊混亂的她的肩膀問:

  「不見了?」

  「我不太清楚狀況,可是壞掉的『雪霞狼』被雪菜【小雪】搶走了,但那段期間雪菜【小雪】一直跟我在一起,雪菜【小雪】聽到那件事,就說要去找雪菜【小雪】……」

  「抱歉,唯里。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講什麼……」

  志緒露出了遺憾的表情。她完全無法理解好朋友在講什麼。

  「是姬柊的冒牌貨偷了『雪霞狼』嗎?姬柊要把東西搶回來就跑掉了……?」

  古城將唯里說的話理出頭緒。

  唯里睜大眼睛,彷佛正如我意地用力指了古城。

  「對,就是那樣!」

  8

  在監視魔獸用的帳篷底下,妃崎霧葉正優雅地端著咖啡杯啜飲。

  擺在她面前的,是在弦神市公認為名店的黑森林蛋糕。口味偏苦而濃厚的蛋糕應該合霧葉的喜好,唯獨今天卻幾乎動都沒動地被她擱在桌上。

  「你心情不佳呢,霧葉。」

  面向愛用的筆記型電腦打報告的早海微笑著朝她搭話。

  過二十五歲的早海對穿著高中制服的霧葉用敬語,冷靜想想會覺得是不自然的事,但太史局的局員們卻沒有人點出那種不對勁。

  「哪的話。望著無力的魔獸像那樣動都動不了,我的心就會得到療愈。」

  霧葉說完就懶洋洋地揮了揮手。

  昏睡狀態的未確認魔獸離帳篷約為四百公尺。發生什麼問題就能立刻趕去的距離。

  實際負責包圍被命名為Ⅸ4的未確認魔獸的是特區警備隊,太史局的定位純屬顧問。因為有眾多太史局的局員在上次戰鬥中負傷,陷入了難以單獨繼續執行任務的困境。

  基本上,要談到太史局及霧葉的評價是否因此下滑,其實倒沒有那麼回事。因為以負傷者人數來說,特區警備隊那邊壓倒性地多。

  即使在太史局內部,主導派的意見也認為對手是連第四真祖都無法徹底殺掉的怪物,有損害在所難免。

  話雖如此,那可不代表霧葉就能一解怨氣。

  「你是不服氣就這樣欠獅子王機關人情吧?」

  霧葉默默地瞪了提問時毫不掩飾笑臉的早海。她沒有否定早海的話,是因為自知胡亂找藉口只會帶來反效果。

  假如大顯身手的只有曉古城,那倒還好。畢竟說來說去,第四真祖和那頭魔獸一樣屬於非人之怪物。

  但是在讓Ⅸ4無力化這件事上面,姬柊雪菜發揮了莫大的功效。而且她還失去了七式突擊降魔機槍當代價。正如早海所說,霧葉形同欠了她人情。對此霧葉是不滿意的。某種意義上,她甚至覺得屈辱。

  「有好消息要給這樣的你。Ⅸ4的處置方針決定了。」

  早海望著明顯在鬧脾氣的霧葉,愉悅地向她報告。

  「處置?」

  霧葉反問。要當場殺掉嗎?她是這個意思。早海點頭回答:

  「是的。那頭魔獸將不予移送,而是當場執行撲殺處置。」

  「那無所謂,但是要怎麼做?」

  霧葉疑心似的望向早海。

  早海沉默片刻,並過目剛送到的報告書。

  「那頭魔獸的細胞具備與吸血鬼相近的特質,你有沒有聽過這項情報?」

  「我當然被告知過了。」

  難不成──話說到一半的霧葉撇了嘴唇。

  「所以說,意思是要應用誅殺吸血鬼的手續?」

  是的──早海予以肯定。

  「要消滅真祖級的強大吸血鬼,手段大抵脫不了三種。其一為放逐到異世界。這是第四真祖對奧爾迪亞魯公的判罪方式,但本次無法使用。」

  霧葉不發一語地點頭了。假如只是要將魔獸打入不知名的異世界,而非關進監獄結界,雖然會有些費事,不過光靠太史局仍有辦法執行,不需要藉助第四真祖的眷獸或南宮那月的力量。

  然而,那種手段不能用於Ⅸ4。

  面對會吸收魔力的魔獸,空間操控魔法是無法發動的。

  「另一種方式則是透過龐大靈力進行淨化。這種方式的有效性,已經由姬柊攻魔官證明完畢了,但由於失去七式突擊降魔機槍,目前變得沒辦法執行。」

  「是啊。」

  霧葉帶著嘔氣的表情嘀咕。

  靈力攻擊強度能匹敵七式突擊降魔機槍的裝備,只有阿爾迪基亞王國的擬造聖劍【匠英系統】。那是憑霧葉的乙型咒裝雙叉槍不可能重現的術式之一。

  「因此,這次要執行的是第三種方式。」

  「同族相噬……」

  霧葉搶了早海要說的話。想誅滅不死之身的吸血鬼,最確實的手段就是透過吸血行為,將對方的存在本身吞噬殆盡。

  只不過,能進行同族相噬的只有與對方同階,或者更為強大的吸血鬼。弱者想吞噬能耐高於自己的吸血鬼,反而會被對方吸收掉本身的存在。

  而在這座弦神島,並沒有比Ⅸ4更強大的吸血鬼。唯一例外是身為世界最強吸血鬼的第四真祖。

  「難道要讓曉古城吞噬那傢伙?」

  「不。同族相噬有捕食者反被獵物竊據的風險……所以實在不能冒這樣的危險。」

  早海連忙否定霧葉的疑問。

  霧葉有點像鬆了口氣地點頭說:

  「當然了。讓那頭魔獸得到第四真祖的力量,根本就是惡夢。」

  「所以,我們會讓Ⅸ4自己吞噬自己。」

  「……意思是要利用細胞相噬?」

  「是的。讓細胞互相吞噬。」

  早海用力地微笑了。細胞相噬,指的是細胞會捕食其他鄰近細胞的現象。被吞噬的細胞不久之後就會分解消滅。與吸血鬼之間進行的同族相噬十分類似。利用其相似性,就能讓Ⅸ4在肉體與魔法方面都自取滅亡。

  「幸好現在已經得知,Ⅸ4對精神攻擊的抗性並沒有多高。針對這項脆弱性,可以令它感染到詛咒,好讓細胞之間能互相吞噬。」

  「我認為這想法不錯,但你打算怎麼發射詛咒?」

  霧葉對具體的手續進行確認。

  雖然說Ⅸ4處於無抵抗的昏睡狀態,要將致死性詛咒下在全長超過十五公尺的它身上,即使是乙型咒裝雙叉槍也辦不到。話雖如此,普通的咒術攻擊想必也無法突破那頭魔獸的魔法防禦。

  早海似乎想讓憂心的霧葉著急,就用擺架子的語氣繼續說道:

  「甲型咒裝單槍【Flat】的使用許可發下來了。」

  霧葉看似一時不備地僵住了。不合她作風的直率反應。

  「是嗎……這樣啊。那可真是……好極了。非常好。」

  呵呵──霧葉揚起唇角笑了出來。

  甲型咒裝單槍是太史局保有的抹殺兵器──在個人能運用的咒裝具之中被譽為最強。由於其絕大的威力,據說過去十年來只有在實戰投入過兩次。如此罕見的兵器被允許動用了。

  對抗未知魔獸的策略終於談妥,霧葉的心情也總算恢復。

  隨後,就有陌生的大型車輛朝魔獸接近了。

  「那台拖車是?」

  內心感到有一絲牽掛的霧葉問道。

  穿過狹窄隧道來到第三層的,是在弦神島不常見的大型半拖車。貨架上似乎載著用防水布蓋住的工程機械。

  「有排行程對破損的精靈爐做應急修理啊。雖然離預定的時間早了點。」

  早海用辦公性質的語氣答道。

  「應急修理精靈爐嗎……辛苦他們了。」

  霧葉望著精靈爐破損的外壁,不經意地嘆了氣。

  雖然說處於緊急停機狀態,讓可以重新運轉的精靈爐就這麼保持破損仍會有問題。趁魔獸安分的期間,判斷要施以最低限度的應急修理是合理的。

  拖車通過了特區警備隊的盤問,接近到沉睡不醒的Ⅸ4身旁。

  其舉動沒有特別可疑之處。

  所以,霧葉並無根據。

  只是在六刃神官的直覺驅使下,她蹦也似的起身了。

  「早海!現在立刻叫所有能動的班員帶戰鬥裝備回來!也對特區警備隊提出警告!」

  「霧、霧葉……?」

  早海不免茫然地抬頭看了忽然散發出殺氣的霧葉。不過她的動搖僅在一瞬。早海立刻切換心思,朝局員們發出霧葉的指示。

  拖車貨台上的防水布由內側遭人粗魯地撕開。

  從布裡面出現的並非怪手之類的工程機械,而是罩著墨綠色防彈裝甲的三輛有腳戰車,還有用槍械武裝過的蒙面士兵們。

  「太史局局員,拿出戰鬥裝備──敵人來了。」

  手握雙叉槍的霧葉好戰地笑了。

  以人工手法創造魔獸,令其侵襲弦神島的那些人,終於現出了蹤影。

  來襲者的槍口同時開火,特區警備隊展開應戰。

  在槍響與怒號如風暴般交錯之下,巨大的魔獸仍沉睡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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