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 真說女武神的王國 第一章 邀請函(The Letter Of Invit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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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第四真祖」曉古城對柏油路反射的燦爛陽光眯起眼,走在海邊的通學路上。

  雖說是早上,南國陽光強烈,亞熱帶特有的潮濕空氣盤繞於汗濕的肌膚。然而古城的腳步卻意外輕快。

  「真是個清爽的早晨。天氣晴朗,今天似乎也會很熱。這種日子能讓心情都跟著變開朗呢。」

  古城望著澄藍沁眼的天空,帶著爽朗的表情嘀咕。

  平時的他完全無法讓人想像會有如此積極正向的發言,走在他旁邊的兩名少女詫異似的停下腳步。

  「學、學長……?」

  姬柊雪菜仰望古城的臉龐,表情露骨地帶有戒心,眼神彷佛在懷疑他受到強效魔法洗腦或遭遇心靈攻擊。

  「與其說會熱,目前氣溫可就已經超過三十度了。」

  冷靜吐槽的是古城的妹妹凪沙。今天早上古城難得沒有賴床,因此他們碰巧在同一個時間出門。

  古城對她們倆明顯存疑的反應並沒有改變臉色。

  「話說早起的感覺真是舒服。神清氣爽呢。」

  「是、是喔。不過學長起床的時間並沒有早到可以算早起耶……」

  雪菜仍未解除戒心,還帶著緊繃的笑容答話。平時古城都是將近遲到才出門,導致他覺得自己相對早起,然而這其實是很標準的上學時段。

  凪沙好似在看待怪噁心的東西一樣,把目光轉向親哥哥。

  「古城哥,倒不如說你怎麼了?出了什麼事嗎?明明你平常都一副快死掉的臉,嘴裡還會念著好熱~~快死了~~要化成灰了~~之類的。」

  「我哪有辦法!你以為弦神島的直射陽光對吸血鬼來說有多難受?與其說曬太陽,我簡直都要烤焦了。」

  古城忍不住回歸本色辯解。他好歹也是世界最強的吸血鬼,不會因為被陽光直射就沒命,即使如此依舊比常人怕陽光。

  凪沙傻眼似的回望這樣的古城,然後嘆氣。

  「古城哥,那是因為你都沒有塗防曬油。在這座島上,普通人對紫外線要是沒有防範就出外走動,會曬得晚上一樣沒辦法洗澡啊。」

  「就是啊。再說弦神島也有賣吸血鬼用的防曬油。」

  雪菜看古城終於變回平時的調調,就略顯安心地微笑了。

  弦神島是「魔族特區」──目的在於供人類與魔族共存的模範都市。為了在此生活的魔族,市面上也有販賣許多本土難以取得的特殊商品,紫外線防護指數【SPF】傑出傲人的吸血鬼用防曬油亦屬其中之一。

  「防曬油嗎……可是,那東西有種獨特的氣味吧,我會怕那種味道。」

  古城微微板起臉孔轉開目光。或許是吸血鬼化讓五感變得敏銳,他最近不太喜歡人工香料的氣味。

  然而,雪菜關懷古城似的搖頭說:

  「最近也有聞不出味道的無香防曬油喔。畢竟氣味太強烈的產品,在我們學校終歸是不能使用的。」

  「哦~~……姬柊,那你也有用那種的嗎?」

  古城訝異地挑眉,望向雪菜的臉龐。沒想到印象中對本身容貌漠不關心的雪菜會如此注意防曬問題。

  「是的,我姑且有用。呃,因為紗矢華和師尊大人都苦口婆心地囑咐我──」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你的皮膚確實很好。」

  「有、有嗎?」

  古城把臉湊近並仔細觀察雪菜的肌膚,雪菜便害羞似的臉紅。於是──

  「太近!靠太近了啦,古城哥!這樣算性騷擾耶!還有雪菜,現在不是害羞的時候!」

  凪沙生氣地揍了挨近雪菜凝視的古城側腹部。這一下並沒有多用力,不過大概是打中痛處的關係,使得古城喘不過氣地發出呻吟。

  「唔喔……你未免……揍得太認真了吧……」

  「所以說,結果你今天為什麼心情會那麼好?」

  凪沙對古城唉聲問道。啊,沒有啦──古城搔搔頭回答:

  「也不算心情好啦,黃金周假期快到了嘛。」

  「咦?因為這種理由?就這樣?」

  凪沙目瞪口呆,雪菜也驚訝得發不出聲。

  妹妹與雪菜如此反應,讓古城鬧脾氣似的撇嘴。

  「對我來說光這樣就很重要了!因為終於能放巴望已久的連假啊。之前的春假和過年期間,要嘛就是補課,要嘛就是寫作業,不然就是替真祖大戰善後,我什麼假都沒放到,儘是遇上要命的麻煩。」

  「啊~~……」

  凪沙看古城賣力強調,就曖昧地露出同情似的微笑。她應該是想起哥哥每次放長假,不知為何都會被班導師找去,然後被迫補課或補作業的慘狀。

  「學長,你有安排什麼活動嗎?」

  雪菜用前所未見的溫柔臉色問古城。古城想了一下便搖頭說:

  「不,我沒有什麼安排。總之,只要可以熬夜晚起又不用介意時間就──」

  「旅行!我想去海外旅行!」

  凪沙興沖沖地提出主張,打斷古城那句話。

  妹妹突然提議,讓古城發出疲憊的嘆息。

  「去海外……我們哪有那種錢啊?」

  「還問哪有,不就是存的嘛。再說牙城爸爸偶爾回家時也會給我零用錢。」

  「臭老爸……他連個土產都不會買給我耶……!」

  凪沙的話出乎意料,使得古城大為憤慨。古城兄妹的父親曉牙城聲稱為了做考古學實地調查而鮮少回家,卻好像只記得要討女兒歡心。

  「旅行去哪裡好呢?既然要出門,選涼爽的地方比較好嘛。我也想賞雪或看流冰。」

  「欸,就跟你說沒錢啦,再說現在也訂不到機位吧。」

  古城委婉地規勸臉色陶陶然的凪沙。弦神島與日本本土距離遙遠,交通本就不便,在旅客壅塞的長假前夕,機票想必並不好買。

  「唔~~……流冰~~……」

  古城點出事實,讓凪沙明顯陷入消沉。之後她就一直望著遠方,並且沉默不語。

  彷佛拗不過妹妹的古城無奈地聳聳肩說:

  「我明白了。旅行等暑假吧,在那之前我會打工存好旅費。」

  「嗯,好啊。那倒可以……先不說這些了,那個人,我好像在哪裡見過耶……」

  「咦?」

  凪沙停下動作,望向彩海學園的正門。

  只見上學中的學生們之間混了一個穿著陌生制服的女學生身影。遠遠望去仍格外顯眼的少女。

  個子高挑,身材出眾,淡色素的長髮與標緻臉孔十分相稱。或許因為身上背著大型樂器盒,隱約給人良家千金的印象,倘若她默默站著的話。

  「……煌坂?」

  「紗矢華?」

  古城和雪菜注意到她以後,都略顯困惑地停下腳步。幾乎同一時間,紗矢華似乎也認出古城等人了。反射性想趕來的她途中硬是打住,還佯裝全然若無其事地走向古城他們。

  紗矢華如此不自然的舉動,古城都狐疑地看在眼裡。換成平時,她應該會像小狗和回家的主人嬉鬧那樣朝雪菜撲過來才對。

  「早、早安,曉古城。居然會在這種地方遇見你,真巧。」

  「不對吧,哪有什麼巧不巧,我上學就是走這條路。」

  紗矢華的態度莫名緊張,使得古城納悶地望著她說道。雪菜原本還提防她會抱過來,臉上就現出一絲預測落空的神情。

  「哦~~……是、是這樣啊?我根本一點都沒有發現呢。」

  紗矢華似乎注意到古城他們的疑惑眼神,硬想設法敷衍過去,講出來的話反而更不自然。古城連責怪的力氣都沒了,就用無精打采的目光回望她。

  「煌坂,你怎麼會在弦神島?難道是在執行護衛什麼人的任務?」

  「並、並不是那樣啦。」

  紗矢華說著就開始目光亂飄。可疑的態度讓人覺得她並沒有說謊,卻也不盡然是事實。

  「該不會又有哪裡的恐怖分子潛入弦神島了吧?」

  古城壓低聲音問道。之前紗矢華來彩海學園,正是在恐怖分子集團「黑死皇派」於弦神島暗地活躍的時期。他想起了這一點。

  「沒有。目前不用擔心這種問題。」

  然而,紗矢華這次則是斷然予以否認。古城安心地捂了捂胸口說:

  「是喔。那就這樣嘍,掰啦,煌坂。」

  「欸……!你等等啦,曉古城!我專程來見你,你那是什麼態度!」

  紗矢華連忙抓住走過自己身邊就準備往校門走去的古城。

  古城用越發充滿疑惑的視線朝紗矢華問:

  「你說……來見我?原來不是有事要找姬柊啊?」

  「咦?這個嘛,呃……我當然也想見雪菜啦……」

  紗矢華一邊偷瞄雪菜的反應一邊含糊其辭。她似乎是覺得在校門前這種人來人往的地方,如果像往常那樣抱上去撒嬌會給雪菜添麻煩,姑且就克制住自己了。基本上,當紗矢華像這樣守在學校前面時就夠引人注目的了,現在才顧慮這些只讓人覺得為時已晚。

  「我就是為你著想才說要先走的嘛。」

  古城一臉嫌煩地將紗矢華的右手甩開。

  「錯、錯了啦,不是那樣!曉古城,我今天有東西要交給你……」

  紗矢華急忙辯解。直到這時,古城才發現她小心翼翼地在胸前緊抓著某物。是一個有金色與藍色燙印的華麗信封。

  「什麼啊,那是信嗎……?」

  紗矢華令人意外的行動目的讓古城心生疑惑地反問。

  然而紗矢華沒有立刻回答。她好像無法拿定主意到底要不要把信交出去。

  於是,凪沙代替忸怩而沉默的紗矢華發出了高八度的聲音。

  「那、那該不會是情書吧……?」

  「咦……!」

  雪菜臉色僵凝地看向紗矢華。好似被視線射穿的紗矢華則是臉色發青。

  「啥!不、不是的……!」

  「紗矢華……莫非,你真的對曉學長有意思……?」

  「不是的,雪菜!真的不是!事情並不是那樣……!」

  手裡仍抓著信封的紗矢華猛搖頭。然而僵掉的雪菜沒有恢復過來,她依然把眼睛睜得斗大,還恍神般盯著紗矢華。

  紗矢華似乎承受不住雪菜那樣的視線,就兇巴巴地轉向古城說:

  「怎麼辦啦,曉古城!你害我被雪菜誤會了耶!」

  「還不是因為你從剛才就一直鬼鬼祟祟的!還有,你別順手壓迫我的頸動脈!想殺人是嗎!」

  差點被紗矢華掐爛喉嚨的古城不停地拚命抗議。然而紗矢華的細細指頭卻發揮了難以置信的握力將古城勒住。

  「囉嗦!去死啦!你化成灰吧!」

  「誰要化成灰啊!」

  「你、你們倆冷靜一點!引起注目了!這樣非常引人注目!還有古城哥,現在不是臉紅的時候……!」

  或許是太高調惹來他人注目讓凪沙有了危機意識,她強行介入古城與紗矢華之間。

  「我並不是臉紅……而是呼吸困難讓血衝上……腦袋啦!」

  凪沙的話里似乎有所誤解,古城就用聽似痛苦的嗓音老老實實地加以糾正。

  另一方面,雪菜仍未從動搖中振作,嘴裡還不停喃喃自語。

  「紗矢華……有信……要給學長……」

  「雪菜,你也不要愣著啦,來幫我!」

  「總之,只要我讀那封信就行了嗎?」

  古城設法掙脫了紗矢華的右手,並且朝她拿在左手的信封伸出手。於是──

  「啥!」

  紗矢華推開古城,然後慌慌張張地把信封抱到胸口。

  「不、不行!竟然想在這麼醒目的地方讀這封信,你在想什麼啊,曉古城……?」

  「會醒目是你害的吧!」

  紗矢華的言行太過前後矛盾,就連古城也難掩煩躁。

  話雖如此,紗矢華似乎也對自己莫名其妙的行為有自覺。她露出苦惱過片刻似的臉色。

  「放學後!」

  「啥?」

  「放學後,你來車站前的咖啡廳!北邊出口掛綠色招牌的那一家!」

  紗矢華用食指朝古城的鼻尖一比,單方面這麼下了命令。接著她使勁轉身,然後就逃也似的跑掉了。

  「啊……喂!煌坂!」

  古城立刻想叫住對方,紗矢華加快腳步的身影卻在轉眼間遠去,回神後已經看不見了。

  古城等人留在路上,被上學中的學生們深感興趣地遠遠圍觀。

  雪菜仍帶著困惑的表情呆站著不動,凪沙則利用空檔拿出智慧型手機,開始飛快地輸入訊息。她恐怕是打算跟淺蔥報告剛才發生的事吧。古城預料到結果應該會引發更多糾紛,便無助地嘆氣。

  「搞成這樣,煌坂是在想什麼啊?」

  古城望著亂晴朗的蒼天,漫無對象地嘀咕。

  能回答他疑問的人,當然是無處可尋。

  2

  「煌坂紗矢華向古城告白了……?」

  午休時間。在魔族特區研究社,通稱「魔族社」的狹窄社辦內,矢瀨基樹叼著咖哩麵包,臉上露出凝重的神情。矢瀨隨時都靠著名為聲響結界【Soundscape】的特殊能力來監視彩海學園有無遭到入侵,但是對於上學路上發生的事情似乎就掌握不到了。他瞪著坐在桌子對面的淺蔥,焦急似的挺身問道:

  「欸,真的嗎?我沒聽到有這種消息耶。」

  「我說的是她也許會告白,而不是已經告白了……你為什麼在焦急啊?」

  淺蔥抱著單純閒話家常或者抱怨的心態將消息轉達給矢瀨以後,就對青梅竹馬敏感過頭的反應提出疑問之詞。

  「基樹,這件事跟你無關吧?還是說,原來你喜歡煌坂?」

  「並沒有!並不是那樣啦,但是事情跟我也脫不了關係吧!」

  矢瀨用紙巾擦掉手指上沾到的油,並且唏哩呼嚕地喝起盒裝牛奶。

  魔族特區研究社的社辦位於特殊教室校舍三樓。由於長期被當成空教室而未開放使用,至今還瀰漫著些許灰塵,沒開空調更是讓人覺得又悶又熱。即使如此,要躲起來聊隱私仍屬最合適的場所。

  目前在房間裡的只有矢瀨和淺蔥兩個人。雪菜與香菅谷雫梨身為學妹,午休時間很少過來露臉;成為八卦當事人的古城則是猜拳輸掉,被派去自動販賣機買飲料了。

  淺蔥一邊將筷子伸向豪華三層便當的第二層配菜,一邊又說:

  「沒有喜歡煌坂卻又脫不了關係……表示你喜歡的是古城?」

  淺蔥一臉認真地出言確認,讓矢瀨嗆得猛咳。

  「什麼奇怪的邏輯啊!根本不對啦,你這戀愛白痴!對方可是獅子王機關的現任舞威媛耶。那不就是詛咒和暗殺的專家?」

  「你、你說誰……是戀愛白痴……!」

  淺蔥露出著實受傷的臉色,還將手裡握著的筷子折斷了。她想起便當還剩一半,頓時露出慌亂的表情,不過吃沙拉的叉子還留著,因此勉強無礙於用餐。

  「……簡單來說,你是指她接了獅子王機關的任務才會接近古城?」

  「大有可能啊,對吧?即使對方不會突然動手暗殺,先把古城馴服也不吃虧。」

  矢瀨一臉認真地低聲咕噥。淺蔥則是托著腮幫子,冷冷地望著這樣的他。

  「……基樹,你真的這麼認為?」

  「什麼意思?」

  「先不管說不說得通,她看起來並不像擅長那種把戲的類型。要她憑演技告白或談戀愛,感覺會不會太難?畢竟她對古城是怎麼想的,全都表現在臉與態度上了。」

  「哇、哇喔……你對別人就看得很清楚耶。」

  淺蔥的分析意外準確,讓矢瀨由衷佩服似的發出感嘆。雖然淺蔥對古城的感情一樣是泄露無遺,但是她本身對此沒有自覺,造成的形象落差才更大。

  或許是這樣的低估之意被淺蔥察覺了,她橫眉豎目地問:

  「啥?你想講什麼?」

  「沒什麼。」

  「基本上,要監視古城的話,已經有姬柊學妹了吧。事到如今,獅子王機關何必出手動搖她的地位?」

  「哎,問題就在這裡。再說之前那個巨乳派議員也因為前陣子的醜聞失勢了。」

  矢瀨自問似的歪頭說道。他說溜嘴的詭異字眼,讓淺蔥犀利地眯起眼睛。

  「巨乳派?」

  「啊~~……沒事,當我沒說。不過,假如煌坂紗矢華的行動並不是在執行獅子王機關的任務,那她到底有什麼目的?」

  「表示不是你想的那麼回事吧?」

  淺蔥望著開始認真苦思的矢瀨,傻眼地聳了聳肩。

  「什麼意思啦?」

  「表示那是出於她自己的意思啊。」

  「……難道說,她真的要告白?」

  矢瀨目瞪口呆地看向淺蔥。淺蔥不悅地將嘴唇斜斜一挑。

  「哪有什麼難不難道,那樣想才是最自然的吧。再說這年頭會寫信,還能想到什麼其他的理由?」

  「你覺得那樣好嗎?」

  矢瀨用戰戰兢兢的態度兜了個圈子問。淺蔥則是不帶感情地瞪著他說:

  「無關好與壞吧。我又不能去攪局。」

  「哎~~不管怎樣,得先收集情報。」

  矢瀨「哈哈哈」地乾笑,託詞似的嘀咕。

  「也對。事關弦神市國的安全保障。」

  淺蔥也像在說服自己似的表示同意。

  從擔任內應【Spy】的凪沙那邊已經得到情報,放學後,古城和紗矢華是約在車站前的咖啡廳碰面,淺蔥與矢瀨重新下定決心,無論紗矢華有何盤算,他們都得將過程看清楚才行。

  3

  那一天的課難得沒出什麼大麻煩就結束了。

  儘管學校里因為即將放長假而有些毛躁的氣息,課堂上倒是毫無窒礙,與平時無異地到了放學時刻。

  比較出人意料的是,對於上學時在校門前發生的風波,都沒有同學奚落古城。就算這樣,他們也並非體恤古城。原因在於坐古城前面座位的淺蔥一直露骨地散發著不悅的氣息。

  如今,淺蔥正保持約十公尺的相對距離躲在死角,尾隨離開學校的古城和雪菜。而淺蔥背後,還有矢瀨戴了眼鏡且用頭巾遮著下半張臉的身影。那似乎算是他的喬裝。

  「他們在搞什麼啊……?」

  古城回頭望向行為明顯有鬼的兩個朋友,皺眉嘀咕。

  「正常都會好奇吧。古城哥被告白的場面可是比日全蝕還寶貴耶。為了在以後當參考,要好好觀摩才可以。」

  回答古城疑問的人並不是走在他旁邊的雪菜,而是雪菜旁邊的凪沙。她是以監視親哥哥行動的名義向社團請了假跟來的。

  「要參考什麼啦!基本上,煌坂只說她想把信交給我吧。為什麼會扯到告白?你說是不是,姬柊?」

  你也幫我說說凪沙──古城朝雪菜搭話。

  話題忽然丟過來,雪菜受驚似的肩膀發抖,然後用缺乏抑揚頓挫的機械性嗓音說:

  「是、是的。呃,紗矢華長得漂亮,個性溫柔,也意外地有居家的一面又熱心,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人,所以如果紗矢華是認真的,那我……」

  「等一下!你到底在講什麼!」

  雪菜眼神空洞地說了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話,讓古城表情不安地望著她驚呼。

  至於凪沙,反而用彷佛期待得按捺不住的語氣說:

  「畢竟想不到告白以外的可能了嘛!那是信耶!用來當情書的信耶!」

  「欸,情書跟單純寫信根本是兩回事吧。」

  你在講什麼啦──古城一臉傻眼地望著妹妹。大概是古城這種理智的態度讓人不滿,凪沙微微噘起嘴唇說:

  「為什麼古城哥就這麼平靜?假如真的被煌坂學姊告白要怎麼辦?」

  「那種事情想了也沒用。因為煌坂討厭我,每次見面她都會臭罵我,還想捅我、砍我、斬我、勒死我──」

  古城回想起種種往事,便疲倦地發出嘆息。

  咦──雪菜訝異得回過神,還嚇了一跳似的看向古城。

  「學長……你還是以為紗矢華討厭你嗎?」

  「古城哥就是這樣……難怪他這麼有餘裕……」

  連對細節沒多了解的凪沙都用失望的視線朝古城看過來。

  古城被年紀較小的兩個人用非難般的眼神看待,就驚慌地說:

  「呃,說來說去,她也幫過我好幾次,應該不是壞人啦。」

  問題不在那裡──雪菜等人失望地對只想到先打圓場的古城嘆氣。

  凪沙看似無奈地換了心情搖頭說:

  「不過,幸好她用寫信的方式告白,即使不當場給答覆也不會顯得不自然,感覺古城哥不會一慌就鬧出奇怪的笑話。」

  「你對親哥哥是怎麼想的啊……」

  古城懶散地望著似乎在瞎操心的凪沙,並且向她明言。於是,凪沙瞥了雪菜還有正在跟蹤的淺蔥一眼,然後回答:

  「你想嘛,雪菜她們應該也需要時間擬對策啊。」

  「咦?我嗎?」

  忽然被矛頭指到的雪菜像是嚇了一跳,還呆呆地眨眼。原來她也毫無自覺嗎──凪沙莫名誇張地垂下肩膀。

  「要說的話,我還比較擔心那是殺人預告或者挑戰書──」

  凪沙似乎對平常無緣的感情事感到興奮,表情因此變來變去。古城從她身上轉開視線,看似不安地喃喃自語。

  眾人的目的地,也就是單軌列車車站正好已經接近,可以看見紗矢華指定的那間咖啡廳。古城他們偶爾也會去那間名叫蓋提亞的連鎖咖啡廳。

  但是,當古城他們爬上紅磚砌的階梯準備進店裡的時候,從店面旁邊的巷子就傳來某個人似乎深感困擾的說話聲。耳熟的嗓音。

  「呃,不好意思──請讓我過去。」

  嗓音的主人是穿著彩海學園制服的嬌小女學生,有著銀色秀髮與碧眼,美得脫俗的少女。那是凪沙等人的朋友葉瀨夏音,她似乎被陌生男子擋住去路而動彈不得。

  「這不會占用多少時間,請跟我談談。只要你回答剛才的問題,我立刻就走,好嗎?」

  男子露出廉價造作的笑容向夏音攀談。那是個穿著有皺痕的襯衫,年齡看不太出來的男子。他抓著便宜的原子筆與手冊,襯衫口袋還塞了小型錄音筆。

  「那是在做什麼?夏音被糾纏了嗎?」

  凪沙氣惱地變了臉色,反射性想趕去對男子抗議,被古城用一聲「你退後」制止了。

  「喂,你在對葉瀨做什麼!」

  男子被古城從背後叫住,臉色有些不耐煩地回過頭。然而他認出古城等人的制服以後就咧嘴露出難纏的笑容。

  「哎呀,看這套制服……你們幾個,該不會和葉瀨小姐認識吧?」

  「咦?」

  男子故作熟稔的態度讓古城不知所措地停下動作。男子趁機湊近古城等人眼前說:

  「來得正好,我有點事想請教一下。啊,我是做這行的。星辰日報,不知道幾位有沒有聽過。」

  「……原來你是報社記者?」

  古城望著被對方硬塞的名片,口氣生硬地反問。男子眯眼點了點頭回答:

  「我算所謂的新聞工作者。雖然是自稱的。」

  「那你這個新聞工作者找葉瀨到底有什麼事?」

  古城以刺人的眼神看向自詡為新聞工作者的男子。

  星辰日報,總公司設於北大西洋島國「北海帝國」的國際報社。在全球超過二十個國家的發行量近三百萬份,連古城也至少聽過名字。

  但是,它稱不上多有格調的報紙。暴露的女性照片與人種歧視的報導多有所見,採訪內容更以藝人、政客與王室醜聞為主,是迎合大眾口味的報紙。

  男子在臉上掛著淺笑,並且朝夏音瞥了一眼說:

  「哎,我是想探討一下傳聞的真相。各界人士都有給予意見啊。」

  「傳聞?」

  「各位曉不曉得有個王國叫阿爾迪基亞?那是北歐的小國,不過他們的魔導產業在全世界算小有名氣,以旅遊地點來講也頗具人氣。有森林和湖泊,往北還可以觀賞極光。知名菜餚則是燉馴鹿肉和醋醃鯡魚,其他可提的大概就屬莓果派了。」

  「呃~~……你要談的是什麼來著?」

  男子忽然從新聞工作者變成了旅行社的掮客,讓古城生畏地回望對方。然而男子卻親切地微笑說:

  「順帶一提,美女多也是聞名的。尤其是當今的第一公主──拉?芙莉亞殿下,甚至被喻為美神【Freja】再世。」

  他這麼說完就緩緩轉了轉視線,依序看向雪菜、凪沙,最後將目光停在夏音身上。

  「啊,失禮了。我當然也覺得幾位小姐長得非常漂亮,特別是葉瀨夏音小姐──你跟拉?芙莉亞公主長得一模一樣,感覺簡直不像外人。」

  「你……」

  古城壓低的聲音在顫抖。他終於察覺男子糾纏夏音是何原因了。

  「對,我提到的傳聞也跟那位拉?芙莉亞公主有關。其實公主的外祖父,也就是上一任阿爾迪基亞國王,據傳和來自國外的女性之間有私生子,還傳得頗像一回事,主要是在王宮相關人員之間。」

  男記者露出充滿惡意的空虛笑容,單方面繼續說道:

  「萬一傳言屬實,那可是天大的醜聞。身為新聞工作者,我不能放過這種事情,為了阿爾迪基亞的國民也該揭發出真相。你們不這麼認為嗎?」

  「你只是想賣獨家報導吧。不要管別人的家務事啦。」

  古城瞪著男子說。記者則是不以為意地搖頭,還按下錄音筆的開關。

  「不,很遺憾,這同時也是政治問題。哎,葉瀨夏音小姐,聽說你的母親直到十六年前都在阿爾迪基亞的王宮服務是嗎?關於那一段往事,希望你務必說個明白。」

  「我不知情。對於我的母親,我什麼都不知情。」

  原

  本一直保持沉默的夏音用沉靜清澈的嗓音告訴對方。

  嗯──記者刻意露出驚訝的表情又說:

  「那麼,關於你父親的事呢?你的養父葉瀨賢生是阿爾迪基亞的前宮廷魔導技師。而他去年在這座島上引發了重大的犯罪事件,據說還遭到人工島管理公社軟禁──」

  「你說夠了吧──」

  記者想逼問夏音,古城便打算粗魯地揪住他的胸口。

  但是,古城的手臂在半途被矢瀨從背後伸來的手抓住了。

  「別動手,古城。」

  「這傢伙的目的就是要挑釁相關人士,藉此引誘對方動粗。手法太明顯了。」

  原本應該都偷偷摸摸跟蹤古城他們的淺蔥已經在不知不覺中來到身邊,還用冷冷的眼神瞪向男記者。

  詭計被輕易看穿,記者惱火似的咂嘴。

  然而難纏的賊笑依舊不變。記者毫不慚愧地望著殺氣騰騰的古城等人,仍想出口挑釁。

  可是在那之前,有一陣與現場不搭調的悠哉嗓音從意外的方向傳來了。

  「哎呀,夏音小姐?您在這種地方起了什麼爭執嗎?」

  嗓音的主人是個長著灰發的高大外國男子,年齡恐怕是四十歲左右。身穿剪裁合宜的褐色西裝,還穿著看似昂貴的鞋子。只看服裝會覺得他具備幹練生意人的氣質,眼鏡底下的雙眼卻顯得理智而有些冷漠。

  「你是什麼人?」

  記者不客氣地朝褐色西裝男子問。

  西裝男子用公事公辦的態度鞠了躬,然後袒護夏音似的走上前。

  「失禮了。我名叫許爾特?迦第耶,是個律師。在阿爾迪基亞王國的萊赫特拉總公司擔任顧問律師。」

  「……萊赫特拉?那間高科技企業?」

  記者訝異地蹙眉。

  萊赫特拉公司以造型洗鍊的電子器材著稱,是北歐屈指可數的巨型企業。他們提供的魔導零件是出了名的高品質,高檔電腦或智慧型手機的包裝上都會自豪地記載產品有使用萊赫特拉所產的零件。

  「為、為什麼萊赫特拉的顧問律師會在這種地方?」

  記者用隱含畏懼的口氣喊道。至於律師這邊,反而納悶地望著對方那種反應說:

  「可不就是為了繼承遺產的相關協議?」

  「繼承遺產?」

  「是的。倘若住院中的前任會長過世,萊赫特拉公司將有百分之五的股份會轉讓給身為其孫女的夏音小姐,因此要準備那些手續。」

  「慢、慢著。這樣的話,葉瀨夏音真正的生父是──」

  記者愕然地貼近律師。律師肅然點頭。

  「是的,正是萊赫特拉現任當家的胞弟,西格爾?萊赫特拉先生。未能成婚固然遺憾,不過在夏音小姐的母親滯留於阿爾迪基亞王國那段期間,他們兩位曾是相戀的一對。」

  「有……有證據嗎……啊,罷了,不必。我明白了。」

  記者想質問律師,隨即又轉念似的搖了頭。

  萊赫特拉方面的說詞是否為真已經不構成問題了。

  萊赫特拉公司屬於巨型企業,對全世界的報章雜誌及報導機構具有強大影響力。既然會長的家族承認有孫女,理當就無法顛覆其決定。

  星辰日報身為三流八卦報本來就缺乏信用,即使要違背他們的意向,主張阿爾迪基亞王室有醜聞,應該也沒有人會理睬。搞不好還得吃上官司,扛起花一輩子也付不清的賠償金。

  要冒那樣的風險就實在沒勇氣了吧。記者頹然垂下頭,朝車站的方向離去。可悲的模樣彷佛體現了落水狗一詞。

  「呼~~……勉強撐過去了呢。」

  律師發出長長嘆息,做勢要擦額頭的汗水。

  古城等人將夾雜疑心與困惑的表情轉向這樣的律師。

  就古城所知,夏音是阿爾迪基亞王室成員一事屬實。說她是萊赫特拉公司前任會長的孫女,從來沒聽過有這種事。

  「你是叫……迦第耶先生對吧?剛才你談到的那些,是真的嗎?」

  「不,那當然是編造的。正確來說,那是王室為了不願過王族生活的王妹殿下所準備的假情報。」

  高大的外國律師這麼說完就露出爽朗的笑容。他揭露內幕太過乾脆,反讓古城等人感到糊塗。

  「是在下啦,第四真祖大人。」

  律師看似愉快地微笑並摘下眼鏡。

  瞬時間,他的輪廓扭曲了。全身起伏生波似的搖晃,轉變成別人的身影。

  是個將銀髮像軍人一樣剪短削齊的修長女性。相貌看似耿直,身上穿的軍裝卻修改成無袖,裙子兩側也開了高衩。

  用防刃纖維織成的黑絲襪與內衣,使得她的身影讓人聯想到忍者。看起來只像胡鬧的角色扮裝,然而她本人的表情卻正經八百。

  「優、優絲緹娜小姐?」

  古城愕然地眨眼,並喊出被派來擔任夏音護衛的女騎士名字。

  「幻術……不對,這是偽裝魔法【Disguise】呢。」

  雪菜冷靜地予以點破。從名稱可以想見,那恐怕是靠魔法暫時改變外貌的密偵用術式。和單純讓目擊者產生錯覺的幻術不同,對監視器一類的攝錄器材應該也有效果。

  你的眼光果然厲害──阿爾迪基亞王國的伏擊騎士帶著欽佩之色附和雪菜:

  「如你所言。因為保護王妹殿下是在下的任務,因應媒體的對策同樣萬無一失。再怎麼說,喬裝到底是忍者的拿手好戲,忍!」

  「欸,與其稱作喬裝,你這是魔法嘛。」

  基本上,你是騎士而非忍者吧──古城不識趣地加以糾正。話雖如此,多虧優絲緹娜的魔法才能趕走惱人的自稱新聞工作者,這也是事實。她平日應該就是像這樣,一直暗地保護著夏音。

  「這麼說來,夏音難得會來車站前耶。你有什麼事要辦嗎?」

  記者離開之後,從緊張中獲得解放的凪沙就換上開朗的臉色問夏音。

  「是的。呃,我今天跟人有約。」

  夏音帶著一如往常的溫和笑容想要答話。從古城等人背後突然傳來的尖銳怒罵聲蓋過了夏音那句話。

  「──曉古城!你很慢耶!我都快等得不耐煩了!」

  「煌、煌坂?」

  放眼望去,氣得肩膀直聳的紗矢華正用亂疲倦的表情瞪著古城。

  她恐怕從咖啡廳裡面就看見古城等人來到店門前了。明明如此,怎麼等都等不到古城等人進店裡,等膩的她便從店裡跑出來了。

  然而衝動之下罵歸罵,發現在場的人比預料中還多,紗矢華就僵掉了。只見她帶著出糗的表情僵在原地,而且臉逐漸變紅。

  夏音似乎是為這樣的紗矢華著想,就點頭行禮說: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啊……葉、葉瀨小姐,也謝謝你應邀過來。那麼,這樣所有人都到齊了吧。」

  紗矢華一臉尷尬地這麼說完,然後轉身,落荒而逃似的進了原本待的咖啡廳。

  4

  重視舒適且具高級感的家具和店內裝潢是蓋提亞咖啡廳的賣點。

  經過分配,紗矢華和雪菜、古城和夏音被領到四人用的席位就座。

  在他們旁邊的席位則坐了凪沙,以及無意掩飾跟蹤的淺蔥與矢瀨。

  擔任夏音護衛的優絲緹娜不知不覺中就消失蹤影了。說是這麼說,她肯定還是躲在某個地方保護夏音。儘管夏音本人不介意就好,但是做到這種地步,與其稱作護衛,還比較接近跟蹤狂吧?古城有這種微妙的感覺。

  「來自拉?芙莉亞的親筆信函?」

  點的飲料送到以後,紗矢華遞來之前那隻信封。

  拿近一看,封緘遠比想像中慎重其事。上頭鑲的是真正的純金,封口還上了封蠟。臘上所蓋的璽印是眼熟的阿爾迪基亞王室圖徽。

  「真的不是要給曉學長的情書嗎?」

  雪菜用流露出意外與安心的語氣問。紗矢華穿插了像是把氣硬往回吞的沉默才說:

  「那還用說!我為什麼要寫情書給這種男生啊……」

  「……剛才你臉上看起來是『原來還有這招』的反應呢。」

  淺蔥喃喃有詞地替紗矢華的表情做解說,紗矢華就像被人戳破一樣驚慌失措。

  「才、才不是!倒不如說,這裡為什麼會有局外人?雪菜負責監視就罷了,凪沙小姐、藍羽淺蔥還有那個男生都跟這件事無關吧!」

  「哎,別把話說死嘛。我們又不是初次見面,先交換情報,對彼此都方便吧。」

  被叫成「那個男生」的矢瀨眯起右眼,挖苦似的笑了笑。

  紗矢華開口想反駁些什麼,不久就死心地嘆了氣。

  「算了。總之,我確實把公主的親筆信函交給你了喔。」

  「坦白講,我不太想收耶。」

  古城不甘不願地拿起信,並且拆封。從中出現的書信是憑手感就曉得質地非凡的信紙撰寫而成。被折成三等分的信紙攤開以後,古城立刻板起了面孔。

  「……欸,這是英文嗎?抱歉,姬柊,上面是怎麼寫的?」

  「不好意思。請讓我拜讀。」

  坐在對面的雪菜把臉湊向古城,看他手裡拿的信紙。他們本人並沒有自覺,但是以結果來說形同將肩膀貼在一起。

  看見這一幕的紗矢華不由得張大嘴巴發愣,夏音則對古城和雪菜狀甚恩愛的模樣感到滿足。

  「真的是拉?芙莉亞公主寄給學長的信呢。『寫給與我祖國阿爾迪基亞為友的夜之帝國【Dominion】弦神市國王,親愛的曉古城陛下。』」

  「雪、雪菜……?再怎麼說,你們兩個未免靠太近了吧……!」

  紗矢華心慌地看著和古城緊貼的雪菜,並且委婉提醒。

  然而,雪菜和古城卻帶著「你在講什麼啊?」的納悶表情回望紗矢華。

  「咦?可是,我要幫忙翻譯公主的親筆信函才行啊──」

  「還不是因為你帶了這封信過來。」

  「可、可是,你們貼得那麼近……欸,這樣對嗎!」

  紗矢華眼裡隱隱含淚,還不安似的朝淺蔥他們那邊問。

  淺蔥則帶著敷衍的臉色甩了甩手說:

  「啊~~……哎,只要他們本人還沒有自覺,那不就好了嗎?」

  「平常他們都是這樣的。」

  凪沙也露出溫馨的微笑說道。

  「是喔!真的行嗎?我對適應這種情況的自己感到不安耶……!」

  紗矢華一邊用虛弱的聲音嘀咕,一邊擔心地望著雪菜他們。

  在這段期間,雪菜仍流暢地繼續翻譯拉?芙莉亞的親筆信。她身為獅子王機關的劍巫,為了應對各種任務,據說不只具備咒術知識,還擁有高中畢業程度的學力,尤其在重要性居高的語學方面,實力恐怕更勝於彼。相對的,偶爾也會有缺乏一般常識或日常知識的狀況就是了。

  「『下個月一日起,我們阿爾迪基亞王國為慶祝與戰王領域締結和平條約滿四十周年,預定將在王都維爾特雷斯舉辦紀念典禮。於典禮期間,望能邀請尊駕來我們王國──』」

  「邀請……欸,所以她是叫我到阿爾迪基亞嗎?」

  古城聽了雪菜的翻譯,便打斷她的話反問。

  原本舔著抹茶拿鐵奶泡的凪沙拍了桌子,用力站起來說:

  「那就表示,可以到海外旅行……?」

  「不,沒那麼愜意吧。發邀請的可是拉?芙莉亞耶。」

  古城擺出苦瓜臉說。外界都將拉?芙莉亞奉為慈母或聖女,然而實際上她是個滿腹黑水的謀略家,古城其實非常怕她。

  「下個月一日,剛好在黃金周假期呢。我們要怎麼辦,學長?」

  不知道雪菜是否了解古城的心思,她語氣認真地開口確認。

  「還能怎麼辦,我哪有可能去啊。麻煩死了。」

  古城半點都不猶豫地立刻回答。他的話讓凪沙為之動搖。

  「咦咦!為什麼?可以去阿爾迪基亞耶!有雪有冰河有峽灣有極光耶!」

  「就跟你說不是去觀光了。那個黑心公主,絕對有什麼企圖吧……!」

  「以弦神市國的立場,我倒希望能和寶貴的邦交國鞏固友誼。雖然那樣似乎也會導致跟日本政府之間的協調複雜化。」

  矢瀨一口氣灌下濃縮咖啡並說道。

  原來如此──淺蔥釋懷似的點頭說:

  「結果,煌坂同學是受了拉?芙莉亞公主委託而行動嘍?既不是出於獅子王機關的盤算,目的也不在真情告白,難怪猜不透動機。」

  「真、真情告白……?你為什麼會扯到那邊去啊!」

  紗矢華慌得大呼小叫地回嘴。

  面帶苦笑望著這一幕的矢瀨則是忽然正色,然後看了紗矢華。

  「不過,那位公主為什麼會委託你?替公主送親筆信並不在獅子王機關的管轄吧?」

  「那是因為──獅子王機關有不得不採取行動的理由啦。」

  紗矢華一邊收斂臉色一邊回答。

  這時候,讀信的雪菜出聲驚嘆:「哎呀。」並且納悶地挑眉。

  「呃,曉學長。」

  「怎樣?」

  「拉?芙莉亞公主送來的,似乎不只信而已。」

  雪菜看信封裡頭,從中拿出了另一隻小小的信封。那裡面裝的並非信紙,而是印著零星英文字母和數字的票券。

  「這是……機票嗎?為什麼會有三份?」

  古城確認過信封的內容物,然後蹙起眉頭。雪菜則與這樣的他對看並說:

  「搭機者姓名是學長、我……還有夏音?」

  「意思是要我也帶葉瀨一起去……?」

  紗矢華望著困惑的古城他們,發出短短的嘆息。

  接著她重新轉向坐在自己面前的夏音。

  「葉瀨夏音小姐,拉?芙莉亞公主的真正目的──是邀請你喔。」

  「邀請……我?」

  紗矢華察覺夏音的目光在短短一剎那畏懼似的動搖,便連忙搖搖頭。

  「啊,公主並不是想拿你做政治利用,而是希望能讓你和真正的父親──阿爾迪基亞的前任國王見面。因為前任國王年事已高,又有公務要處理,沒辦法來弦神島。」

  夏音吐氣似的微微發出「啊」的一聲。

  「這樣啊。葉瀨,你還沒有跟真正的爸爸見過面嘛。」

  古城說著看向夏音的臉龐。聽他說話的夏音表情沉穩,碧眼如靜止的水面平靜,從中看不透任何心思。

  「當然,葉瀨小姐的存在要是曝光就會引起騷動,因此沒辦法大剌剌地邀請。不過在紀念典禮期間將有從全世界聚集而來的來賓與觀光客,人們的注意力也會轉向那邊,所以多少會比較安全──」

  「感覺要是錯過這個機會,反而不曉得下次什麼時候能見面了耶。」

  「是啊,沒有錯。只不過那樣的話,就會有一個問題。」

  紗矢華對古城的發言予以贊同,然後朝在場所有人緩緩看了一圈。

  「葉瀨小姐造訪阿爾迪基亞,形式上終究是非官方的私人旅行,因此無法派警方保護。公主個人能指揮的也只有聖環騎士團的騎士,而他們也有紀念典禮的警備任務,分不出太多人手。」

  「所以說,葉瀨學妹的維安人力難免薄弱嘍。」

  矢瀨從鼻子微微哼了一聲。擔任人工島管理公社理事的他以立場而言,算是負責指派護衛的人。正因如此,他對這方面的事情理解較快。

  不過這樣的他對於紗矢華接下來說的話,也變得面色凝重。

  「而且在紀念典禮上,預料有極高機率會發生恐怖攻擊。」

  「啥?預料?」

  「表示恐攻會發生是可想而知的嗎?」

  古城和雪菜幾乎在同一時間反問。夏音眼中也浮現驚訝之色。

  神色依然凝重的紗矢華點了頭回答:

  「或許在『魔族特區』生活就無法實際感受到,世上不希望人類與魔族共存的分子可多了,無論在人類社會或魔族社會都一樣。他們想必不會放過如此盛大的典禮。」

  「所以在那些分子看來,阿爾迪基亞和戰王領域的和平條約只會礙事嗎?」

  古城想起了以往弦神島發生過的幾樁事件。

  將魔族污衊為邪惡之徒的人類聖職者;鼓吹獸人優勢主義的恐怖分子集團。對期望紛爭的雙方而言,礙事的是倡導人類與魔族共存的「聖域條約」。

  藉由第一真祖「遺忘戰王【Lost Warlord】」所提倡,多國之間締結的那項盟約,讓人類與魔族長期以來的戰爭迎向終結了。阿爾迪基亞與戰王領域的和平條約應可稱為其象徵。

  正因如此,不難想見憎恨聖域條約的眾多組織與集團將會把紀念典禮視為動手的目標。他們的攻擊波及一般民眾的可能性也不低。在這個時期拜訪阿爾迪基亞,也就等於主動投身於那樣的危險。

  「更糟的是,我們也無法斷言在阿爾迪基亞王宮內沒有對葉瀨小姐的存在感到不快的派系。雖然說葉瀨小姐不具王位繼承權,她跟女王陛下是同父異母的姊妹仍屬事實,應該也有一派人會擔心自身的地位受其威脅。」

  紗矢華用正經的語氣告訴大家。她並不是在嚇唬夏音,而是告知客觀的事實。

  「意思是最糟的情況下,也有可能遇刺?」

  淺蔥一語

  道破。夏音嚇得肩膀發抖。

  「雖然行動不太可能那麼直接,但是沒辦法樂觀看待。」

  紗矢華沉重地點了頭。她帶著苦澀的表情喝下一口已經不冰的冰咖啡。

  「所以拉?芙莉亞才將這項差事委託給獅子王機關──應該說,委託給煌坂嗎?」

  看似終於理解的古城閉上眼睛。

  獅子王機關的職責是收集情報和運用謀略,以防大規模魔導恐攻發生。至於紗矢華,則是擅長攔阻暗殺與保護要員的舞威媛。再加上她與拉?芙莉亞私交甚篤,也熟知夏音的出身背景,應該稱得上保護夏音的最佳人選。

  「這次典禮也有日本政府的許多要員參加,因此獅子王機關本來就跟阿爾迪基亞政府有合作機制。話雖如此,獅子王機關【我們】的人才也不算充沛,所以我未必能一直保護葉瀨小姐。」

  「等一下。那麼,拉?芙莉亞之所以會送機票給我──」

  古城猛然睜眼,並瞪向公主送來的信。

  雪菜表情僵硬地點頭,念出信中的後續內容。

  「『因此呢,古城,夏音是我重要的家人,我想拜託你和雪菜保護她的人身安全。愛你的拉?芙莉亞?立赫班敬上──』」

  「唔……」

  古城無話可說地僵掉了。他發現自己已經完全中了拉?芙莉亞布下的計謀。

  身為第四真祖,即使他可以拒絕出席和平紀念典禮,也推不掉護衛夏音之託。

  雖然說夏音擁有阿爾迪基亞王家特有的強大靈力,但她本身是未受任何戰鬥訓練的魔法外行人。要把這樣的她單獨送去有恐攻及暗殺之虞的阿爾迪基亞,實在太令人擔憂。

  「……簡單說就是因為夏音,古城哥才會被順便找去?」

  凪沙落井下石似的問了心生動搖的古城。

  是啊──矢瀨不負責任地點頭說:

  「唉,某方面而言,古城是很稱職啦。有世界最強吸血鬼保護,正常來想應該沒人敢出手。更何況,實質上他是可以免費使喚的。」

  「總之呢,擋子彈正合適,被殺了也不會死。」

  淺蔥撇清關係似的冷冷說道。

  「你們幾個喔……」

  古城不甘地咕噥了幾聲,然後認命似的說:「唉,算啦。」並且嘆氣。

  「不過葉瀨,你覺得怎樣?明知道有生命危險,你還打算去阿爾迪基亞嗎?」

  夏音被古城用認真的目光凝望,就對他露出一如往常的溫和微笑。

  「對我來說,真正的父親,只有姓葉瀨的那位父親。」

  她隨口道出的這句話使得古城等人恍然大悟。

  身為孤兒的夏音在修道院長大,因某樁事件而收養她的人是夏音的養父葉瀨賢生。

  然而,以普世標準來說,賢生絕非好父親。畢竟他這號人物曾經把夏音當成受驗體,打算嘗試由阿爾迪基亞王家所傳的「模造天使」魔法。

  即使如此,賢生用他的方式對夏音投注了親情仍是事實,所以夏音到現在還是願意認賢生為自己的父親。

  不過,那也就表示她並不認為阿爾迪基亞的前任國王是自己的父親。

  事實上,夏音始終拒絕在阿爾迪基亞生活,也放棄了身為王族的所有財產與權利,事到如今應該並不期望前任國王承認她這個親女兒。

  但是──夏音望著沉默的古城等人,有些害羞地露出微笑。

  「我有想過,希望跟母親喜歡上的人見個面。因為我對自己的母親一無所知──」

  「夏音……!」

  凪沙起身從背後抱住夏音。鮮少表露自身感情的夏音講出真心話,似乎讓她受了感動。

  「我懂了。既然這樣,我也陪你一起去阿爾迪基亞。」

  古城露出心情暢快的表情告訴夏音。順了拉?芙莉亞的意很不是滋味,但這次古城決定接受她的算計。

  「不,學長,是『我們』也陪著一起去才對。」

  雪菜望著看似為難而害羞的夏音,也滿足地微笑了。

  公主委託的事完成,紗矢華露出安心之色;矢瀨則想到古城要出國,連帶就得處理麻煩的手續而頭痛。

  至於淺蔥則是隱含不悅地托著腮幫子,露出似乎在盤算什麼的表情。

  5

  阿爾迪基亞王室的私室侍從秘書官崔妮?哈爾登穿著時代錯亂的束腰禮服,走在王宮的長廊上。她正在尋找棄公務不顧而失蹤的第一公主。

  拉?芙莉亞?立赫班被視為洋溢著知性及慈愛的典雅公主,在全世界擁有傲人的絕大聲望,但跟她近距離相處的印象會與外界不同。

  公主本人比照片更美,待人也絕不算差,卻有種說不出的恐怖。與其稱作威嚴或領袖魅力,更像某種深不見底的可怕特質。

  這並不代表拉?芙莉亞本性邪惡。正因如此才更令人不安。

  女神般的善性與惡魔的狡智。渾然一體地容納著這種矛盾的她心裡在想些什麼,常人全然無法理解。

  在王宮工作的女官們應該是憑本能感受到了這一點。儘管被拉?芙莉亞的反覆無常與詭計耍得團團轉,她們也絕不會說她壞話。崔妮在王宮相對算新人,但是她已經切身理解那位黑心公主有多恐怖了。

  「拉?芙莉亞大人,原來您在這裡。」

  崔妮在昏暗的書齋里找到銀髮公主的身影,語氣流露出安心。

  讓人聯想到博物館的廣大書齋,曾是拉?芙莉亞的外祖父,亦即前任國王嘉拉德?立赫班的辦公室。當嘉拉德退位,並從公務第一線退下以後,這個房間便沒有被使用,而拉?芙莉亞就喜歡來這裡。她看上的,是嘉拉德收藏於此的藏書與搜集品。

  「呃……拉?芙莉亞大人?請問這是……?」

  崔妮注意到桌上堆著積滿灰塵的小道具,便問了一聲。

  拉?芙莉亞悠然靠在皮革扶手椅上,拿起了一件小道具。收納於黃金外鞘的短刀。

  「這些是我在外祖父的書齋里發現的古董魔具。由於似乎都放著沒有人管,我打算代為整理。」

  「呃,那會不會是遭到封印,而非放著沒有人管呢……?」

  崔妮用生畏的嗓音指正。

  公主所握的短刀握柄上貼了好幾道標有警示詞的封條。如果具有正常的觀念,絕不會想碰這種玩意兒。

  拉?芙莉亞卻不以為意地拔出短刀並且微笑說:

  「這是些許的認知差異。你不用放在心上……哎呀……」

  公主話還沒說完,就有東西從她手中飛射而出了。銀光伴隨著「砰」的不吉聲響,扎在崔妮背後的門板上。

  「噫!」

  崔妮被切斷的幾根頭髮飄零於半空,她慢了幾拍才倒抽一口氣。

  猛一看,有道銀刃插在離崔妮頸子僅僅幾公分之處。以彈簧機關射出的短刀刀身飛射掠過了崔妮身邊。

  「拉……拉?芙莉亞大人……!」

  「原來如此,這是靠魔法啟動的彈射【Ballistic】刀。保險栓似乎經年老化斷了。」

  拉?芙莉亞望著只剩握柄的短刀,並且佩服地嘀咕。

  主要用於暗殺或奇襲的彈射刀。前任國王嘉拉德基於興趣搜集的這類奇怪道具,是拉?芙莉亞的最愛。她果然是位恐怖得無法估量的公主【人】──崔妮重新體認到這一點。

  「話說,哈爾登小姐。」

  「我、我在!」

  「你不是有事找我?」

  拉?芙莉亞拋開短刀,然後一邊物色新的小道具一邊問道。

  崔妮擦掉額頭冒出的汗珠,端正姿態。

  「是、是的。拉?芙莉亞大人,獅子王機關的煌坂大人有聯絡。」

  「紗矢華?」

  拉?芙莉亞那好似看透一切的美麗雙眸望了過來。

  崔妮莫名緊張,同時也微微點頭回答:

  「對。她表示──『曉之王與劍之巫女,將與天使一同乘上羽翼』。」

  「是嗎?看來諸事順利呢。」

  拉?芙莉亞在手裡把玩著老舊的小型護身槍,嫣然笑了笑。

  「與阿斯科拉基地的威爾尼勒司令聯絡,請他將計畫推展到第二階段。」

  「好的,我立刻去辦。不過,請問公主──」

  崔妮恭敬地點頭,然後有些遲疑地看了公主。她猶豫而戰戰兢兢地繼續說:

  「這件事,不用向陛下稟報嗎?」

  「稟報父王?」

  拉?芙莉亞看似有些意外地回望崔妮。嗯──公主思索般垂下目光,並且嘆氣。

  「說得也是。客人抵達前受到妨礙就傷腦筋了,你找個來不及因應的急迫時間點,不著痕跡地將消息流出去吧。」

  「好、好的。」

  崔妮不知道該擺什麼表情,就曖昧地微笑了。

  地毯在崔妮腳下綻開,槍響間隔片刻才響起。拉?芙莉亞把玩著的手槍突然走火了。哎呀──拉?芙莉亞彷佛事不關己地偏過頭,還俏皮地吐了吐舌。崔妮嚇得背脊直豎,落荒而逃地衝出書齋。

  「那麼,我也來做歡迎的準備吧。」

  拉?芙莉亞一邊聽著秘書官的腳步聲,一邊撥開銀色長髮起身。

  她直接朝書齋的窗戶走近,拉開厚厚的天鵝絨窗簾。窗外是阿爾迪基亞王都維爾特雷斯的整片景致。

  冰河侵蝕而成的峽灣與湖泊;現代高樓大廈與傳統建築同在的優美街景。街上滿是觀光客,市中心廣場正在架設大規模的舞台。那是在為即將召開的和平紀念典禮做準備。

  幾天後,世界各國的來賓應該也會陸續抵達。

  「到目前為止,都是按照我這邊的規畫。古城,我對你抱有期待喔。」

  拉?芙莉亞仰望春季澄澈的藍天微笑。和天空同樣色澤的眼睛裡蘊藏著公主重責帶來的深憂陰影,以及好似與年紀相符的惡作劇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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