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現在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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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怎麼做你才會心滿意足啊?」

  我發出疲憊的聲音。奏音邊摩擦著頭髮把玩邊說:

  「我想去看煙火。」

  「你以前看過了吧。就在那個夏天……」

  高中三年級的夏天。對於那一天我有苦澀的回憶。因為會回想起來,所以我不太喜歡煙火。

  「對於不在人世的我而言,根本搞不清楚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呀。」

  「只要看了煙火你就會滿意嗎?」

  「可能喔。」

  奏音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而我嘆了口氣。

  「……煙火是嗎?」

  這個時期到處都有,並非特別困難的要求。

  「阿宏……」

  話說到一半,奏音便噤口不語。

  「不,沒事。」

  我感覺自己隱約明白她想講什麼,還有她欲言又止的理由。

  自從出現在我面前,她展現過數次這樣的舉止。她鐵定心知肚明,不過或許是在顧慮我而絕口不提。我認為她回到人世的理由,八成就是那個。可是,目前勇氣或覺悟仍然不夠。當奏音憶起某些事情似地開口的瞬間,她便會僵住,就像畏懼著談論過去的事情。

  她不太會提到從前的事,我基本上也不會談。照理說應該很懷念,我們卻未暢談往事。比起過去,我們聊著現在還有未來的話題。

  「……我知道了,就去看煙火吧。」

  我一說完,奏音便露出開朗的表情。

  「真的?謝謝你。」

  她其實不是為了看煙火回來的,電影也一樣。她並非為了這種事情特意回到人間。如今的她在兜圈子。她有一個真正的目的,卻害怕接近它而在繞著遠路。

  我八成選擇了受她的拐彎抹角利用。明知不可為,還是憑藉著自身意志如此選擇。就在我追著一度離去的她那時。

  我並非當真認為,只要看場電影就能了事。

  既然我做出了選擇,就只有被利用到最後這條路。

  如果只是希望她消失,那麼置之不理或許就行了。如同一開始她所說的那樣。

  無論哪條路,結果鐵定都相同。反正她總有一天會消逝。畢竟人在這裡的她,是本應不存在的幽魂。

  因此,這是消失方式的問題。我不願她消失的時候,像是再度死去一般。到頭來便是這麼一回事吧。我期盼的是她近似成佛的結局。但那不是為了她,而是我認為自己能藉此獲得最大的救贖。

  從戲院回家前,我們再次繞到暢貨中心買衣服。這是為了調度奏音的日常服飾。多虧我有在打工的關係,存款挺有餘裕,因此我說服婉拒的奏音選了兩套。即使奏音滯留超過三天,加上先前買的就有三天份,只要拿去洗勉強還能替換著穿吧,不夠的話也可以借我的衣服給她。我還大量購買了一些生活用品,拖著沉甸甸的東西回家。倘若奏音逗留太久似乎會被房東抱怨,不過房東並不會那麼頻繁來看房子,大概暫時不要緊。感覺好像金屋藏嬌(而且對方年紀還比我小),給人的印象不太好,但反正我也沒有熟人住在這裡,因此無須理會。

  「總覺得很不好意思,讓你費這麼多心。」

  奏音過意不去地說道。

  「事到如今你在講什麼啊?」

  我哼笑一聲。自從按響我家門鈴的那一刻起,她早就給我添麻煩了。

  之後我研究了要去哪裡看煙火。在鄰近地區似乎也有頗具規模的煙火大會,不過奏音打從一開始就有屬意的地方了。

  「那個呀……我想看隅田川的煙火。」

  隅田川煙火大會——這個眾所皆知的活動,恐怕是日本最有名的煙火大會之一。這麼說來,奏音以前好像曾經提過?或許她其實一直都很想去也說不定。

  「人超多的喔,不是我們高中時看的那場煙火大會能比的。」

  「我明白,可是難得我人在東京嘛。」

  奏音微笑道。

  隅田川煙火大會舉辦的日期正好是在數天後。從這兒到隅田川,轉乘電車過去需要花一個多小時。去程沒什麼,問題在於回程吧。然而,這點程度的障礙,實在不足以令奏音打消念頭。

  「那麼,如果沒下雨的話就去吧。」

  我話中摻雜著嘆息。

  「太好了。」

  奏音嫣然一笑,稍稍做出勝利姿勢。

  *

  我心知肚明,我倆一同度過的時間八成轉瞬即逝,就像是奇蹟一般。或許正因為如此,這段時光仿佛是彩色噴漆,替我灰色的日常生活噴上鮮艷的顏色。

  有時我們兩個一起煮咖喱。奏音看似會做菜,卻沒有太多經驗。光是削個馬鈴薯皮就吃足苦頭,惹得多少慣於下廚的我不禁發笑。我們雞飛狗跳地煮出來的咖喱有點太辣,奏音淚眼汪汪地吃著,同時低聲喊著好吃。

  有時我們兩個一起整理家裡。奏音喜孜孜地到處收拾我忙於獨居生活而散亂不已的房間。我知道奏音愛乾淨,但沒想到她的個性似乎比我想像中還神經質。打掃完後,只要我稍有弄亂,奏音的責罵聲立刻會飛也似地傳來。

  有時我們兩個一起到附近的河岸散步。提議的人當然是奏音。散步對我而言根本無所謂,奏音卻挺開心地走在河岸上。這種時候的她,總是會以像是瞭望遠方般的目光看著我。

  我倆就待在這個夏季的小房間裡。三坪大小的空間足以容納兩個人,不過一男一女在裡頭就有些狹窄了。我們會輪流換衣服、用盥洗室,連彼此坐著的距離都會顧慮。或許因為對象是我和奏音才會如此也說不定。總之她對我而言是個其實並不存在的已逝之人,目前我只是無可奈何地奉陪她的任性罷了。儘管如此,奏音仍是個不折不扣的女孩子,我並沒有嘴上說的那般對她那麼隨便。到最後,無論過去或現在,我都強烈地將她視為異性看待。

  夏季來到高峰,這天也是個大熱天。

  「洗好的衣物幹得很快呢。」

  奏音滿心歡喜地抬頭望向窗外的天空。她依舊身穿T恤和牛仔褲這種輕便打扮,很有夏天的氣息。放在廚房旁的洗衣機,發出轟隆隆的聲音運轉著。我家的家電用品,多半都會產生噪音。

  「你平時都曬在哪裡呢?」

  洗衣機發出嗶嗶聲停了下來,於是奏音打開蓋子窺探裡頭,同時開口問我。

  「窗戶外頭架著曬衣杆。」

  「……不會太短嗎?這樣全都曬得下嗎?」

  「那種東西隨便啦,只要能全部掛上去就行了。」

  「不行啦,你得確實攤開來曬。」

  在世的時候,她應該有確實在幫忙家務吧。只見奏音俐落地把洗好的衣物收進洗衣籃,腳步輕快地穿過室內,把窗戶整個打開來。

  「我要曬了!」

  「拜託你了。」

  「不行,你也要動手。」

  「我要去洗碗盤。」

  「那趁早上洗起來不就好了……」

  叨叨絮絮的奏音開始曬衣服,我則是站在廚房裡。清洗著碗盤的我覷向窗外。奏音踮著腳尖,一件件把衣物掛在曬衣杆上。偶爾會傳出啪啪啪的聲音,似乎是她正把毛巾翻過來攤開。

  在我把為數不多的餐具清洗完畢前,她已經迅速地曬好衣服。

  「唔……杆子果然還是有點短呢。」

  「都曬上去就好了吧。」

  「感覺會幹得很慢。之後我再換個方向曬。」

  「用不著這麼大費周章啦,放到晚上就會幹了。」

  說著,我終於把剩下的碗盤統統收拾乾淨。

  「噯。」

  奏音眺望著庭院開口。

  「我們來拔草吧。」

  「幹嘛要特地拔草……我不要。」

  我從仍舊敞開的窗戶窺向庭院。外頭雜草叢生,感覺還有許多蟲子棲息。鬱鬱蔥蔥的夏季草叢對眼睛很好,但若要踏進去就另當別論了。

  「不行啦,難得你有座庭院,得好好整理才行。」

  奏音把手伸向腳邊的雜草,勤奮地開始拔了起來。

  我在兩隻玻璃杯中倒入冰塊和麥茶坐在窗邊,茫然凝望著她努力除草的背影。

  她的體型依然很嬌小,一半以上都被長發遮掩的背部微微滲出汗水。幽靈鐵定不會流汗的。

  「你別光是看,來幫我呀。」

  那道小巧的背影轉了過來。

  「說真的,你到底是來幹嘛的?」

  見到她沾上泥巴的愚蠢面容,我忍不住如此脫口而出。

  「不是看電影、看煙火就是拔草,你是為了這些事情回來的嗎?」

  奏音咧嘴一笑。那是她來到這兒之後經常浮現的表情。

  「對呀,我就是為

  了拔草來到這裡的。」

  怎麼可能?

  不會有那種事。

  我倆都心裡有數。

  融化的冰塊,在杯中發出喀啷一聲。

  「拔草可以消除壓力喔。把環境整理乾淨,人也會跟著神清氣爽。」

  奏音悠哉地繼續動手,我則是瞪視著她的背後。

  然而,無論我再怎麼瞪著她瞧,狀況也不會解決。我正被她牽著鼻子走。明知道會如此,我還是接受了奏音的存在。縱使毫無意義、不明就裡,我仍接納了她。

  直到皇奏音面對她所閃躲的事物為止,我都會任由她擺布。

  我嘆了口氣走進庭院,蹲在奏音身旁,將手伸向雜草。

  「唉唷?唉唷唷?」

  奏音露出奸笑窺探我的臉,於是我揮手驅趕她。

  「要是我不幫你,感覺日落西山你都拔不完。」

  「真是不老實耶。」

  奏音仍未收起竊笑。

  每當我動手拔草,身旁的奏音與我汗水淋漓的肌膚便會互相碰觸。她的手很冰涼,沒什麼溫度。略微有點肥皂味,是來自於洗衣精的香氣嗎?

  幽靈鐵定不會曬衣服。

  可是除了「幽靈」,我不曉得有什麼其他詞彙可以確切形容她。的確存在於此的她莫名虛幻,仿佛和夏天的惆悵極為相稱的蜻蛉。明明如此靠近,不知為何我卻感覺奏音的存在很淡薄。要當成奏音確實存活在此,她又有些虛無飄渺。起初見到她的時候,我全然沒有這種想法。和她共度的時間愈長,她的存在似乎就愈稀薄。搞不好這單單只是我的主觀臆測,但我隱隱約約覺得這便是事實。猶如玻璃杯中,融化於夏天暑氣的冰塊一般。

  但我卻和那個理應與世長辭、或許有一天會消失的少女「同住在一塊兒」。

  我們又是下廚、又是洗衣、又是打掃,待在夏天的小房間裡,仿佛世上只剩下我們倆。展開獨居生活後,我變得比先前更少與人互動。已經有多久不曾像這樣與某人共享一段時光了呢?我不得不承認,此處確實存在一段有血有肉的交流,並有著心意相通的脈動。

  我們一起用餐,在同一個屋檐下就寢,每次吐氣後就會吸入對方所吐出的空氣。僅僅如此,便令我無以復加地覺得,理應撒手人寰的皇奏音確切無疑地活在這裡。明明奏音會漸漸消逝,她存在於此一事,卻活生生地攤在我眼前。

  感覺我被迫硬是要去面對自己不願正視的某些事物。

  她只是天真無邪地待在這兒,塵封在我心底的某物,卻遭到強烈無比的撼動。

  「不過還真熱耶,讓我中午想吃些冰涼的東西。」

  當事人悠哉地說著,同時喝光了麥茶。冰塊發出喀啷一聲。

  「……也是。」

  「冰箱裡有些什麼來著?」

  「有小黃瓜和火腿,來做中式涼麵吧。」

  「有火腿!太好了!」

  我沒有辦法直視她純真的笑容。

  說真的,你怎麼會回來呢,奏音?我只是不希望你死去罷了,可從未期盼你死而復生。

  *

  煙火大會那天早上,鎮上下著雨。氣象預報說會是雨後陰天,我覺得會不會放晴很難講。

  奏音一早便製作了大量的晴天娃娃。她把面紙揉成一團再蓋上另一張,之後用橡皮筋綁在脖子的地方。在窗簾滑軌上一字排開的晴天娃娃們,全都畫著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笑臉。

  「就算你那麼做,天氣也不會改變啦。」

  我已死心了,反倒是大雨繼續下我還比較輕鬆。即使是奏音,一旦煙火大會因下雨而中止,她也會放棄吧。只不過,明天是否會下雨就要再觀察了。隅田川煙火大會因雨順延會改至隔天舉辦,但倘若隔天的天氣依舊,就會正式取消。

  「等著瞧吧,你將體會到我精心製作的晴天娃娃多麼有威力。」

  奏音莫名信心滿滿地繼續做著娃娃。

  到了中午時分,雨依然下個不停,而且雨勢變得有些強勁。我們兩個在家中昂首望著下雨的天空。不知何時,連屋檐的曬衣杆也掛上了晴天娃娃。整排笑臉統統朝向我們這邊,顯得更是駭人,感覺好像遭到監視一樣。

  「把臉朝向外頭不會比較好嗎?」

  「咦,是嗎?可是我想說看得見臉比較可愛。」

  「這麼說來,你沒有繪畫才能呢。」

  「咦,什麼意思?」

  「沒事。」

  晴天娃娃的造型,整體來說非常拙劣,也有不少看似稍像詛咒人偶。

  然而,或許是雨雲怕了那張驚悚的笑臉,隨著午後時光逐漸過去,雨勢也慢慢減緩下來。

  我們傍晚從家裡出發,直直前往車站去搭電車。我用儲值卡,奏音則是買車票。天空還是陰陰的,不過四處都有黃昏時分的橘紅色探出頭,令人有種天色愈晚會愈晴朗的預感。我用手機查詢也沒收到煙火大會中止的消息。

  我嘆著氣,把手機收進口袋裡。奏音靠著電車門望向窗外。薄暮時分的太陽緩緩沉入大樓之間,夜晚馬上就要到來。

  「那天呀……我其實在考慮要不要別穿浴衣了。」

  奏音忽地開口,嚇了我一跳。這八成是她第一次談起那陣子的事。

  「為什麼?」

  「因為氣象預報說會下雨。」

  奏音笑的方式很奇妙。明明在笑,卻好似帶了點困擾,神情就像是以為吃下的是甜食卻是酸的。

  「但是,我想說錯過這個機會,可能再也沒辦法穿了。而且那天藤二也說會到場嘛。」

  我不發一語地聽著奏音說。她正望著我的臉龐。

  「然後我就忘記帶傘,給阿宏添麻煩了。」

  「是這樣嗎?」

  我漠然地遙想著那天。那個我盡力不去回想,帶有苦澀回憶的一天。難得去看一趟煙火,卻結束得不太愉快的夏季之日。自那一天起,三人間便產生一些疙瘩。我們之間變得尷尬,鮮少三個人聚在一塊兒。

  「……結果,那是我們三人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一起出門呢。」

  奏音喃喃說道。

  「我沒有讓它成為絕響的意思。」

  我為時已晚地做出毫無意義的主張。奏音回過頭來,露出微笑。

  「是呀。如果我還活著,就算上了大學,也還是能見面吧。」

  奏音的語氣里沒有悲傷或寂寞。那也許是刻意為之,又或是她本身既已釐清那些情緒。但對我而言,事情沒有這麼容易。我的內心尚未整理好。那間心房維持著當天混亂不堪的模樣,而我在那兒上了鎖之後,從未踏進去一步。即使如今唐突地開啟那個地方,也只會看見鮮明的情感與記憶保持當時的狀態散落一地。我沒辦法像她一樣,如此輕易地說出口。

  「要是曉得你會死,我就不會和你交好了。」

  我知道自己講的話很過分,也明白那是謊言。

  「是呀。」

  奏音簡短地予以肯定。我完全不清楚她是在肯定哪個部分。

  我們在藏前站下車。由於聽說隅田川沿岸的隅田公園得一大早來才搶得到位子,我們便決定在第二會場觀賞。雖然大樓和建築物很礙事,不過這兒是行人徒步區,因此擁擠的程度似乎會比第一會場來得和緩一些。的確,還沒有什麼人來占位子,空間意外地尚有餘裕。

  奏音一發現來做生意的攤販,雙眼便亮了起來。

  「是章魚燒!我想吃!」

  你明明就沒那麼喜歡章魚燒——內心如是想卻仍然買下來的我,也是很寵她。

  我買了兩瓶彈珠汽水,隨意找了個看得到煙火的地方席地而坐,在大快朵頤著章魚燒的同時,等待著煙火升空。奏音一臉迫不及待似地仰望天空。只不過是區區煙火,有那麼值得期待嗎?奏音看似一直以來都卯足全力在享受這種活動。她當真是在兜圈子嗎?到頭來,一切不過是我的推測,我甚至開始覺得,搞不好她只是打從心底想看煙火罷了。

  時間來到七點半左右,第二會場也開始放起煙火。

  「唔喔!」

  奏音發出粗獷的歡呼聲。我因為脖子會酸,所以在適度觀看煙火之餘,就是滾動著汽水瓶中的彈珠玩耍。

  那天我也不記得自己有這麼仔細在看煙火。腦中亂七八糟地竄過各式各樣的事物,感覺眼睛在看,訊息卻傳不進腦袋裡。我並不怎麼喜歡煙火,這點從以前到現在都一樣。我認為,現在還比從前更討厭了。

  奏音的雙眸映著絢爛的煙火。在她眼中,許多事物想必都燦爛生輝吧。她是個開朗的少女,完全讓人感受不到她曾經受過霸凌。儘管溫順,卻也毫不客氣。這點在她過世後似乎也相同。

  我忽然覺得內急,便告訴了奏音一聲。

  「我去一下廁所。」

  此時煙火正好在空中迸發,於是我背對著轟然巨響,一度從人潮當中脫離,前往附近的超商。

  想必因為煙火大會而忙得不可開交的店員兩眼無神,當我告知借廁所的來意後,他便機械式地指著店內深處的廁所標示。儘管讓奏音等候一事我並沒有什麼罪惡感,但我還是速速方便完畢,向店員道謝後離開了店裡。

  我回到原本的地方後,奏音向我問道:

  「你上哪兒去了?」

  「我有說要去廁所吧。」

  「我也想去。廁所在哪裡?」

  奏音把剩下的彈珠汽水和章魚燒塞給我之後,身影朝我告訴她的超商方位消失而去。

  我茫然地昂首望著煙火。五顏六色的火焰花朵接連升空,讓我感到刺眼。那天令我不願回想起的苦澀記憶,隨之重現……

  我像是要甩開那些回憶似地低下頭。低著頭把煙火聲從耳朵排除出去的我,緊咬著下唇。

  在每當煙火上升便會湧現的歡呼聲之中,只有我仿佛待在無形的冰塊里,四周的溫度和別人不同。彈珠在我手中的汽水瓶里發出清脆的聲音,感覺似曾聽聞。差點再次陷入記憶泥沼的我抬起頭,這時忽然發現奏音仍未回來。

  未免太慢了吧?難道她迷路了嗎?

  我在人山人海中尋找奏音的身影。沒什麼特徵的服裝加上嬌小的體型,導致同伴如此難找也實屬罕見。

  我拿著兩瓶彈珠汽水和章魚燒走出人潮,前往剛才借廁所的超商。

  「不好意思。」

  店員一臉詫異地看向我,看來他還記得數十分鐘前來借廁所的男子長什麼樣子。

  「請問有沒有一個大約是高中生年紀的女生來借廁所?她是我的朋友……」

  「不,沒有女生來過。」

  聽到店員懶洋洋的回答,我道謝過後離開店裡。

  她到底跑去哪兒上廁所啦?

  是說,我是監護人不成?要照顧一個就出生年月日來說理論上和我一樣大的少女,也是挺奇妙的事。

  我原本想一間間尋訪附近的超商,可是熙攘往來的人群中,有很多和奏音年齡相仿的女孩子。縱使「有沒有大約高中生年紀的女生來借廁所」這個提問獲得肯定的答覆,那也不見得就是奏音。我也很可能和她擦身而過。我可不能在彼此走散的狀況下獨自回去,她身無分文啊。假如迷路,她會去派出所嗎?理應辭世的人要是被警察留下來盤問身份,只會讓我有不好的預感。

  得趕快找到她才行——我如此心想,令人不悅的焦躁感涌了上來。我對這種感覺有印象。這是她造訪那天,我為了尋找一度離去的她而四處奔走時,驅動著我的那份情感。

  它就像是開瓶後的彈珠汽水般噴涌而出,不斷從我心中溢出,滲透到全身上下。這令我心跳加快,血液也隨之沸騰。汗珠由額頭滾落,煙火聲變得遙遠。

  當我受到想大喊出聲的衝動所驅策時,背後傳來一道小小的聲音。

  「啊,找到了。」

  我倏地回頭,發現奏音愣愣地站在那兒。

  「什麼『找到了』啊!你上哪兒去了?」

  「我不是說要去上廁所嗎?」

  「要跑去哪裡的廁所才會花這麼多時間啊!」

  「因為你告訴我的那間超商,廁所排了很多人嘛。」

  「拜託你……」

  我揪住奏音的雙肩,擠出呻吟般的聲音。

  「不要一聲不響地消失不見啊。」

  說出口之後,我才猛然驚覺。

  我是在講什麼……

  「……你怎麼了?」

  奏音憂心忡忡地窺探我的臉。

  我不想把她的臉納入視線範圍,於是粗魯地放開奏音,別過頭去。

  又有煙火升空,演奏出有如太鼓般的巨響。每當煙火沖天而上,那道光芒就會照亮我和奏音。

  我承認了心中存在著一種情感。

  那就是,不希望奏音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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