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37章 騎士與王子
「嗯──……」
感覺到額頭傳來輕柔的觸感，我醒了過來。
微微睜開眼睛，只見瑟拉菲娜以倒掛的姿勢看著我，小小的手掌輕撫著我的頭。好癢。
「──早啊。」
道過早安後，瑟拉菲娜笑嘻嘻地在房內飛舞。
「早餐準備好了。我來叫大家起床。」
這麼說完，瑟拉菲娜飛到門前。她輕揮手指讓門打開，獨自穿過門縫離開。
……因為是家庭妖精的關係嗎？剛才的門也是，即便不直接接觸，瑟拉菲娜也能讓家中的物體移動。她只要在旁邊看著，掃把就會自動打掃。
多虧有瑟拉菲娜，大家花在家事上的時間與心力減輕不少。她做事完全合乎妖精的風格，像是早上醒來就已經打掃完了，或者是趁家人入睡時做好家事。
不過家事還是大家輪流做，煮飯就是其中之一。身旁的古蕾絲她們還在睡，今天輪到席拉和伊魯姆希爾特下廚。
我打了個呵欠，準備起身，可是古蕾絲的手靠在我胸膛上。
身旁是古蕾絲和瑪蓮，再過去是亞修蕾伊。
亞修蕾伊和瑪蓮相偎而眠，彷佛一對感情很好的姊妹。
仔細一看──三人的睡臉破壞力真高啊。那僅著睡衣毫無防備的模樣，刺激性實在太強了。
「古蕾絲。」
我仿照瑟拉菲娜的方式，以手指輕撫她白皙的額頭。滑過瀏海時，柔亮的髮絲滑落指縫。
「嗯，早安……」
古蕾絲稍微睜開眼睛，臉上露出微笑。
「早啊。」
古蕾絲伸手輕輕摸了摸我的臉頰，我將手指插進亞修蕾伊和瑪蓮的秀髮中輕輕爬梳。
「……堤歐德魯大人……好癢。」
亞修蕾伊發現後樂得呵呵笑了。瑪蓮也睜開眼睛，好像覺得很癢似地面帶笑容扭動身軀。
瑪蓮不甘示弱地搔起我的腰側，古蕾絲和亞修蕾伊見狀也起了玩興一起加入。
「等一下，三人聯手也太……」
雖然我嘗試阻止，但她們互相使了個眼色，便帶著頑皮的笑容聯手進攻。大家在被窩裡嬉鬧了好一會兒，寢室迴蕩著她們的歡笑聲。
◆◆◆◆◆
「啊──……早啊。」
「早安。」
「早安。」
換好衣服下樓時，席拉、伊魯姆希爾特和瑟拉菲娜正把早餐端上桌。
因為跟三人在被窩裡打滾的關係，我現在非常清醒。一大早就面對這麼強烈的刺激，怎麼可能不清醒。
最近晚上都在解讀母親筆記本里的暗號，早上變得很難爬起來。
古蕾絲不願比我先睡，時常幫忙泡茶，亞修蕾伊和瑪蓮也自發性地勤奮練習魔力的操控。大家熬夜的機會都比以前更多了。
不過跟大家一起熬夜解讀暗號還滿開心的。
至於解讀暗號方面──我已經慢慢抓到頭緒了。
母親的日記似乎就是代碼書，可以用來解讀符號。
因為日記內容與事實不符……跟我的記憶對不上。
母親和古蕾絲往年都會為我慶生……那天卻寫了完全不相干的事情。這就是提示了。
我參照筆記本的日期，把日記的文字轉換成數字，再以數字對照文字，絞盡腦汁百般嘗試。符號轉換的規則因日期而異，沒辦法立刻分析出結果，不過我還算樂在其中。
目前已知食譜經符號轉換後就是藥品配方，希望魔法咒語也能照這樣順利解讀。
「伊魯姆，最近早上還好嗎？」
我委婉地問她會不會冷。她點點頭說：
「有了魔道具之後，情況還不錯。謝謝你，堤歐德魯。」
「再過不久，天氣就不會那麼冷了。」
席拉說道。春天啊。由於隆冬時期陸路封閉，到了春天往往有大量人事異動。有人進來塔穆威爾斯，也有人離開。
既然大家都準備好了，那就來吃早餐吧。
在我們開動之前，拉威涅一直動也不動地坐在雞肉前。這方面它還是很有狼性，對於上下關係分得十分清楚。
「今天──亞修蕾伊和席拉好像有什麼安排吧？」
「是的。我跟奧菲莉亞大人有約。」
亞修蕾伊要去佩瑞史弗德學舍上課，席拉則是去盜賊公會繳費。
「我也去孤兒院看看好了。」
「既然如此，乾脆跟席拉一塊兒去嘛。」
席拉點頭附和，她們的行程都決定好了。亞修蕾伊和拉威涅，席拉和伊魯姆希爾特。多人結伴同行我也比較安心。
不過這樣一來──隊員人數就不夠了，今天還是別去迷宮探索吧。
「我要去王城辦點事情。聽說那邊稍有進展，叫我有空過去一趟。」
是北之塔那邊的進展，蘿絲瑪莉願意對我鬆口。要不然……古文書的解讀將難以破瓶頸。
剛好有這個機會，就去聊聊吧。
「好的。瑪蓮大人呢？要陪我一起看家嗎？」
聽古蕾絲這麼說，瑪蓮點了點頭。當然，瑟拉菲娜也在家。
「別忘了帶魔法通訊機喔。有事就聯絡我。」
我這麼說完，她們點了點頭，家中成員都配有一台魔法通訊機。
那是試作階段的伺服器機型，組隊時可以透過我持有的通訊機互相聯絡，目前這樣就夠我們用了。
◆◆◆◆◆
──因為不想太早出發，我用過午餐稍事歇息才前往王城。
我來到玄關外，朝著天空吹響龍笛，林德布魯姆聞聲離開廄舍，從王城直線飛往這邊。多虧有它，往返王城變得十分輕鬆。
「那我走囉。」
「好的。路上小心。」
我朝出來送行的古蕾絲、瑪蓮和瑟拉菲娜輕輕揮手，旋即飛向空中。林德布魯姆全力加速，一眨眼就把我載到了王城廣場。對林德布魯姆來說，這趟路程似乎有點不太過癮。哎，遲早有機會遠行的。
「哎呀，切斯特卿。」
「啊啊，大使殿下。今天沒去迷宮探索嗎？」
看來他今天也休息。
切斯特坐在廣場向陽處，盯著士兵們訓練。
「是啊。今天──我有事要去北之塔。」
切斯特的臉抽動了一下。
「您要找蘿絲瑪莉大人嗎？」
「嗯。切斯特卿要不要一塊兒來？」
蘿絲瑪莉名義上正在養病，基本上不可能見得到她。不過要是跟我一起去，至少還能說得上話。
「可以嗎？」
「嗯，切斯特卿不介意的話。」
「那就承您的好意……請容我隨同探視。」
我便與切斯特一同前往北之塔。抵達時，有人正站在入口爭論不休。
「陛下有令，未經許可不得進入。」
「那我該怎麼獲得許可？」
「這個──恕在下無法回答。」
情況大概是這樣。
「荷弗利德殿下……」
切斯特呢喃著說道，是三王子荷弗利德。
「切斯特卿……還有──又是你啊。」
荷弗利德似乎聽見了切斯特的聲音，轉身抓了抓頭髮。
不過他並不像之前那樣失去冷靜。
上次見面時，荷弗利德似乎才剛回來。聽亞路弗雷德說，由於蘿絲瑪莉的派系分裂，荷弗利德情急之下才跑去找皇太子跟二王子。
雖然當時曾試著探聽他的評價，但亞路弗雷德不常跟他碰面，所以不是那麼瞭解。
比起其他王子公主，荷弗利德相形失色，在王宮內的評價也是。身為蘿絲瑪莉的弟弟，荷弗利德實在太不起眼了。
嗯──他之所以對魔術師反感，很有可能是受姊姊虛飾的表面態度影響。
「……你來見姊姊嗎？」
「是的。」
在這個節骨眼說謊也無濟於事，我便乾脆地回答了。況且只要稍微調查一下，就能知道我是少數得以進出北之塔的人。
「──如果您有話想說，要不要一起來呢？」
聽我這麼問，荷弗利德王子驚訝得瞪大眼睛。
他好像壓根沒想過我會這麼說。
王城塞歐雷姆是荷弗利德王子的老家，我這個外人突然出現，他難免覺得偈促不安，實際上我並非如他所想的那般滿懷敵意。
不能對外聲張的部分──有切斯特和荷弗利德王子同行，蘿絲瑪莉應該不至於說溜了嘴。
「可以吧？」
「有大使殿下陪同便可放行。不過無論是誰進了北之塔，都必須
向梅爾文陛下報告。」
一問之下，守衛給了這個答案。看來梅爾文王跟我對於蘿絲瑪莉的想法大致相仿。
「為什麼……你……不，可是。」
荷弗利德王子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點頭同意了。
他微微低頭，安分地跟在我和切斯特身後。等會兒可以從蘿絲瑪莉口中問出什麼呢？
經由入口進入北之塔後，裡頭有座浮石電梯，跟王之塔的很像。
三人乘著浮石在北之塔中垂直上升。
這裡的浮石移動速度緩慢，不如王之塔的升降梯。
井壁內按照固定間隔設置了石像鬼雕塑──若是試圖跳入井道逃離，屆時石像鬼恐怕會立刻撲過來吧。
施展空中飄浮在密閉空間內進行近身戰，對於魔術師來說太吃力了。而且不能魔法也很難脫離井道。
荷弗利德王子嫌惡地看著安置在內牆上的石像鬼。
不久，浮石抵達了北之塔頂層。走過通往頂層區域的天橋後，浮石便自個兒下降了。回去時只要跟天橋附近的石像鬼說一聲，浮石就會再度從底下升起。
我們經過迂迴曲折的通道，來到盡頭處的房間。蘿絲瑪莉似乎在這兒。
不過蘿絲瑪莉並非被關在某個特定的房間，整個頂層就是監獄。
聽說北之塔原本是用來幽禁涉有某種重嫌的達官顯要，防堵魔術師入侵的措施最為嚴密。不過由於對象是達官顯要，設備和布署人員都算恰如其分。
聽說布署在這裡人員受到嚴密監視，進出時都要接受魔法審問。
「這組合真奇特呢。」
──蘿絲瑪莉的房間感覺十分清爽。房內只擺了最低限度的家具，沒有任何可供躲藏的地方，裡頭的廁所與浴室大概也一樣空空蕩蕩的吧。
蘿絲瑪莉原本坐在工作桌前看書，不過抬頭看到我們後，她露出了狂傲的笑容……該怎麼說呢？她給人的印象跟上次見面時差不多。
「我的事情比較複雜，兩位先請。」
我讓同行者們先說。他們必須在我的監視下才能開口，而我得等他們迴避之後才能做正事，所以順序必然如此。只好請他們聊完後先回去了。
「……切斯特卿，你先說吧。」
荷弗利德王子略顯緊張地禮讓切斯特。
切斯特向荷弗利德王子敬完禮便走向蘿絲瑪莉。
「蘿絲瑪莉殿下……不，蘿絲瑪莉大人，久違了。」
「我不記得有求你來探望我喔。」
蘿絲瑪莉起身掏出以前看過的羽扇。
「因為親近的貴族們似乎不曾來探視過您。」
「所以你是代表他們而來嗎？」
蘿絲瑪莉的臉上毫無喜色。
「重情重義實屬美德，不過──你真的明白我為何疏遠你嗎？」
也對。想必切斯特最不解的就是這點吧。總不可能是因為單純的好惡或一時心血來潮。
「……不，我不明白。」
「是嗎？那我就告訴你吧。雖然你是葛瑞格推薦的人──卻好像不太瞭解葛瑞格的為人呢。我只需要誓死效忠我的騎士，但你不是吧？當你選擇背離飛龍隊、優先探索迷宮時，這點早已不言可喻，所以我才決定跟你保持距離。」
「這個。」
切斯特瞪大雙眼。
原來如此。蘿絲瑪莉並非因為自尊心受創才疏遠切斯特。切斯特隸屬於葛瑞格的派系，卻堅守騎士道的自我規範，徹底效忠於王國及王家。
所以蘿絲瑪莉認為一旦發生什麼事情──他說不定會陣前倒戈，轉而投靠敵營。
既然如此，倒不如打一開始就不相往來。這大概是蘿絲瑪莉管理風險的手法吧。
不過她也說得太直白了。
結果葛瑞格派誤以為切斯特惹怒了蘿絲瑪莉……就此與他切割。
所以經過葛瑞格和費爾南多的騷動，切斯特還能保住飯碗。這或許也算是蘿絲瑪莉的功勞，畢竟她對此絕口不提。
切斯特閉上雙眼，然後開口：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見蘿絲瑪莉大人。」
這大概是因為他親身體驗過被葛瑞格派捨棄的痛吧。
「──這也是你的自由啦。如你所見，雖然沒辦法離開這裡，但我還挺享受現在的處境呢。」
蘿絲瑪莉聳了聳肩。不曉得是不是心滿意足了，切斯特向蘿絲瑪莉低頭行禮便退往後方。
看來──切斯特關心的是蘿絲瑪莉受到了什麼樣的待遇。
「荷弗利德。」
蘿絲瑪莉眯起眼睛看著弟弟。
「姊姊──我。」
「我大概猜得到你為何而來，你是不是找父親大人談判了？」
「這個……是的。」
蘿絲瑪莉以羽扇掩嘴──對著荷弗利德王子說：
「因為這位異界大使識破了我的計謀，我才會流落到這兒。這就是事實的真相。」
「可、可是……竟然把姊姊關在這種地方……」
「荷弗利德。」
面對心有不甘的荷弗利德王子，蘿絲瑪莉露出格外溫柔的微笑。
「你知道我為何苛待其他王子公主嗎？」
「……不。」
「因為我不願對遲早必須排除的人產生感情。當我不這麼對你時，你就該有所自覺了。在我們之中，你最不適合當王，所以你根本不可能與我為敵。」
換句話說──亞路伯特王子和瑪蓮公主有可能成為敵人，蘿絲瑪莉等於當面拆穿了虛偽的手足情誼……直言荷弗利德王子的資質不足為懼。
「……」
荷弗利德王子沉默了一下，隨即衝出房門。
切斯特行了一禮，便尾隨荷弗利德王子離開了。在場只剩下我跟蘿絲瑪莉。
「……你也犯不著故意當壞人吧？」
「要是他們為了我四處奔走，反而會給我帶來困擾。」
蘿絲瑪莉不以為意地說道。
站在蘿絲瑪莉的角度……對外界仍具影響力對自己反倒有害。
另一方面，切斷關係也能保護他們。
這或許也是為了誘使他們產生質疑，從此不再信任擔任窗口的我吧。
究竟孰是孰非，依舊難以分辨。
「為什麼指名我呢？我問了你就願意回答嗎？」
「因為你最難收買，這樣對彼此都安全──你就當作是這樣吧。明明我都願意讓你當王婿了，不料你卻義無反顧地制伏了我。」
蘿絲瑪莉開心地笑了。
「算了，來說說正經事吧。」
蘿絲瑪莉從書架取下幾本古文書，並從工作桌的抽屜內拿出她自己抄寫的紙卷。
「首先是封印之門所在的區域。」
翻開暗語加密的古文書，蘿絲瑪莉開始娓娓道來。
「宵暗之森、大腐廢湖，這兩處已經找到了，再來剩下兩處。魔光水脈和炎熱城寨也可通往精靈殿。」
水脈和城寨啊。城寨挺棘手的，不僅環境嚴酷，又有等級極高的魔物出沒。交給騎士團搜尋說不定會有人犧牲，只好從水脈開始依序著手了。
「現在已經在探索魔光水脈了。」
「是嗎？所以只剩炎熱城寨囉。幸好及時完成解讀，努力還不算白費吧？」
蘿絲瑪莉又微笑著補充：
「另外，隱藏迷宮有通往月光神殿的路徑喔。」
「隱藏迷宮嗎？」
「正確來說是滿月時可經由深層區的門離開隱藏迷宮。」
無論如何，由於入口被封印起來，現在已經進不去了……不過掌握可通行的路徑也很重要。
「迷宮方面差不多是這樣。至於寶珠方面也稍有斬獲。據傳有四對寶珠封印了災厄。」
……又有新情報了。
成對的寶珠，是指精靈殿的寶珠和魔人寶珠嗎？不曉得魔人是從哪裡弄來了寶珠。要是繼續調查下去，說不定就能查出寶珠的功用了。
就在我陷入沉思的時候，蘿絲瑪莉又接著說：
「我想跟你談談──瑪蓮的暗殺未遂事件，可以嗎？對於那拙劣的作案方式，我有很多話想說。」
……是嗎？畢竟魔法審問也提到了暗殺未遂事件，她大概明白自己目前涉有重嫌吧。
蘿絲瑪莉好像說過瑪蓮服下的毒藥分量有誤。嗯──我也想跟蘿絲瑪莉交換一下意見。
「總之，關於躲過魔法審問的方法，我大概猜想得到。」
「喔。」
聽我這麼說，蘿絲瑪莉佩服似地瞪大眼睛。
「只要事先跟魔法審問官套好說法，事情就簡單
了。」
「你是說收買魔法審問官嗎？」
「不是收買，是威脅。像是挾持親人作為人質之類的。」
這是常見的典型手法，不管對誰都管用，除此之外也可用來唆使實行犯。換句話說，這招可以動員毫不相關的人。
「你的意思是誰都辦得到，也不用管當時是否在場嗎？」
「沒錯。比方說先恐嚇有機會下手的人，逼他下毒。實行犯想當然免不了接受魔法審問，這樣再由實行犯開口威脅審問官即可。就算失敗了，有關兇手的線索也不會立刻曝光。」
「……不用魔法和秘藥就能躲過審問啊。只要熟知內情……便能讓審問官明白恐嚇為真。」
沒錯。講白了就是組織力要夠強，才有辦法抓到相關人員作為人質。
「當時的審問官跟現在是同一位嗎？」
「不，應該換人了。」
看來……實行犯們應該都被封口了。
「那麼兇手為何盯上了三公主呢？」
「是不是為了──營造蘿絲瑪莉嫌疑最大的假象呢？」
也就是企圖讓蘿絲瑪莉失勢垮台。瑪蓮和她母親的政治立場薄弱，不大可能涉入權力鬥爭。
「唉──」
蘿絲瑪莉闔上羽扇敲擊掌心，不屑地笑了笑。
「對於提倡能力至上主義的我來說，那個女孩確實是名義上最大的敵人呢。事實上也有風聲說我耍了什麼手段，導致不少人跟我保持距離。」
台面下的確有可能傳出這種風聲。雖然亞路伯特王子並未明說，但他似乎也因此在提防蘿絲瑪莉。
蘿絲瑪莉也真的幹過不少齷齪事，不能說是清廉潔白。她在這件事情上更有許多難以反駁的部分。
嗯。看來盯上瑪蓮的──很有可能是蘿絲瑪莉的政敵呢。
「陷害我……誰能獲得最大的好處呢？」
蘿絲瑪莉盤起雙手，帶著笑容來回踱步。她看起來好像很開心。
「你有頭緒──問了也沒用吧。」
「是啊，我跟太多人結仇了。」
不過──姑且不論兇手是誰，弄臭蘿絲瑪莉的風評勢必會影響王位繼承權。
為了妨礙繼位而企圖加害公主，風險也未免太高了。兇手說不定暗中有所安排，好讓這張牌變得更有殺傷力。
「如果要用這招，之後一定會再度炒作瑪蓮事件。」
「啊啊……所以兇手捏造我和旗下派系涉案的證據，趁我最落魄的時候打出王牌。」
而且最好搞得真偽難辨，光是有嫌疑就足以讓支持者背離，又或者在蘿絲瑪莉背著污名的情況下下手暗殺。
……這顯然跟王位繼承權脫不了干係。
王族、親信、外戚或是國家權要，陰謀出自接近權力核心的某人之手。
「不過這樣對你和瑪蓮不是反而好嗎？」
「……因為確保了瑪蓮的安全嗎？」
「是啊。一旦下嫁於你，即便日後聲音復原，她也跟皇位鬥爭無關了。」
……理論上是這樣沒錯。亞路伯特王子同樣脫離了鬥爭，荷弗利德王子也無望繼位，他們被暗殺的機率極低。
「雖然我很想說自己也被排除在外……但我的情況就另當別論吧。」
這麼說完，蘿絲瑪莉笑了。
……遭遇暗殺的可能性啊，得想辦法處理才行。
「你沒問題嗎？」
「能夠突破北之塔的方法不多，只要我不試圖逃走，這裡的石像鬼還會保護我呢。」
除了浮石井道之外，通道和這個房間也都設置了石像鬼。
「想殺我就只能用你剛才說的方式了──不過你覺得我有可能被毒殺嗎？」
蘿絲瑪莉狂傲地笑了。
「……瞭解。那麼瑪蓮服下的毒物種類是？」
「有幾種可能……從錯估分量時的症狀來看──」
蘿絲瑪莉提起羽毛筆在紙上寫了一會兒，然後遞給我。
「最有可能的是人魚嘆息吧。」
又是──魔法藥啊。這樣的話，說不定可以用破邪首飾解除魔咒。
「這是海魔女的秘藥，可與術式連動，讓服毒者失聲。除非聲音復原，否則沒有辦法解咒。」
原來如此。看來勢必得解放瑪蓮受限於不明原因的聲音了。
就算聲音復原，瑪蓮願不願意說話又另當別論了……不過那是瑪蓮的私事。沒道理就這樣放著問題不管。
「時間已經過很久了，還找得到線索嗎？」
「總有辦法的。」
事件發生過後，實行犯恐怕已經被封口了，魔法審問官也一樣。不過在這個時期動員肯定會留下痕跡。
毒物來源和恐嚇的方法啊，認真調查看看吧。人魚嘆息的配方……似乎沒愛娜溫之吻那麼特殊，迷宮找到的素材就夠用了。
「是嗎？如果找到犯人，還請你幫我洗刷污名喔。」
蘿絲瑪莉以羽扇掩嘴，眯起了眼睛。
◆◆◆◆◆
「方便借一步說話嗎？」
和蘿絲瑪莉談完離開北之塔時，荷弗利德王子叫住了我。他好像一直在等我出來。
他似乎不是想要閒聊……還是先移動到王之塔的沙龍再說吧。於是我們來到了沙龍。
「有什麼事嗎？」
在沙龍面對面坐下後，我直截了當地問道。荷弗利德王子有點尷尬地說：
「我想為上次的事情道歉……明明對你不太瞭解，卻那樣懷疑你。照理說在你通融我會見姊姊之前，我應該先主動致歉才是。」
「不會，您也沒對我做什麼啊。」
「……不。」
荷弗利德王子搖搖頭。
「其實有。那個……因為咽不下這口氣，我調查過你。過程中──我還探聽了你母親的事情。」
他吞吞吐吐地說道。
母親的事情啊。母親出身榭瓦多利亞是公會會長的推測，理論上應該不可能有人知道……
不過應戰死睡之王的來龍去脈想必一下子就查到了。
荷弗利德王子深深低下頭說：
「想到這裡──我發現自己真是太失禮了。希望你能原諒我。」
抬起頭後，荷弗利德王子不知為何眼眶含淚。
呃……這反應是怎麼回事？不過某方面我也可以理解。他之所以態度丕變，恐怕是因為聽了母親的事情後聯想到我的境遇吧。
也難怪蘿絲瑪莉會那樣評斷他。他多愁善感，反應直率，確實不適合當王，以蘿絲瑪莉的思維來看就更不用說了。算了……反正跟我無關。
「我明白了。我接受您的道歉。」
「是嗎……太好了。」
荷弗利德王子鬆了口氣。雖然感謝他的用心，但被人當面這麼一說，我也覺得不太舒坦。
「哎呀，荷弗利德，原來你在這裡啊。」
我端起杯子喝茶時，一位年輕女性走進了沙龍。她身穿白色洋裝，打扮跟舉止態度顯見地位不低。
「史蒂芬妮殿下。」
「啊啊，坐著沒關係的。」
她一派輕鬆地舉手示意我們不用起身，隨後自己也跟著坐下。
大公主史蒂芬妮，這樣我就見過所有王子公主了。
「你是……堤歐德魯吧……嗯，頭髮和瞳孔的顏色很像莉莎大人呢。」
「冒險者公會的奧莉亞也這麼說過。」
「呵呵。」
史蒂芬妮公主聞言笑開了，她似乎也認識母親。
「看樣子，荷弗利德已經跟人家和好了吧？」
「……是的。」
荷弗利德畏畏縮縮地點了點頭。
「是嗎？那就好。看來我根本用不著來找你嘛。」
史蒂芬妮公主端起侍者送上的杯子喝茶。
荷弗利德王子找史蒂芬妮公主談過了嗎？聽這口氣……大概就是她透露了母親的事情吧。
「很久以前，我在船上見過莉莎大人。」
「船上嗎？」
「是啊。當時我剛結束親善訪問，準備離開榭瓦多利亞。」
哎呀，這好像驗證了奧莉亞的推測喔？不，就算母親來自榭瓦多利亞，也不見得是因為政變吧。
「聽說她受僱擔任船上的護衛，不過正確來說更像船醫。她用魔法治好船員們的傳染病，當時我就覺得她是個漂亮又善良的人。」
……船醫啊。哎，母親還真是始終如一。
「她之後當冒險者也十分活躍。我搜集了許多關於莉莎大人的消息，這些也全都告訴荷弗利德了。對不起，沒事先經過你的同意
，還希望你不要見怪。」
「不會。」
聽史蒂芬妮公主這麼說，我不禁苦笑。我根本沒理由生氣啊。
◆◆◆◆◆
「恢復瑪蓮的聲音……？」
從蘿絲瑪莉口中得知的結果必須先向上呈報。聊得差不多後，我便道別荷弗利德王子與史蒂芬妮公主，找梅爾文王報告去了。
由於事關瑪蓮，亞路伯特王子也參與會談。提到人魚嘆息時，梅爾文王和亞路伯特王子都瞪大了眼睛。
「文獻內容指出，只要破壞封印的器具，聲音便能恢復。恐怕那樣證物是無法銷毀了。」
為了維持瑪蓮的狀態，保存物品時必須特別費心。
即便瑪蓮下嫁後就算達成任務了，那依舊是重要的證物。既然不能隨便銷毀……只好藏起來嚴加保管了。
我認為……瑪蓮可以自行選擇要不要說話。雖然已經決定要恢復她的聲音……但在那之前勢必得先擊潰犯人，這點毫無異議。
「原來如此……」
「唔。清單……沒有當時的記錄呢。」
梅爾文王翻閱著紙卷說道。
王城採購時都會留下清單和採買人的記錄，所以有必要檢閱過去的帳冊。有了梅爾文王的協助，很容易就能調閱帳冊。
再來是人魚嘆息的配方，其中的血珍珠算是稀有物品。
這項素材可從出沒於魔光水脈的巨貝身上取得，本以為或許能透過採買記錄查到……
「記錄缺了幾天呢。」
梅爾文王翻著帳冊，不快地蹙起眉頭。
「其他日期呢？」
被我這麼問，梅爾文王繼續翻了一會兒帳冊。等到確認完畢，他把帳冊放在桌上說：
「其他都在，獨缺事件發生前的幾天。知道情況後，實在不得不懷疑是有人刻意而為。」
「十之八九是為了湮滅證據吧。」
聽完梅爾文王所說的話，亞路伯特王子輕輕嘆了口氣。
「這些帳冊當時應該也調查過了才對。」
「可能是先竄改關鍵的部分，風頭過了再將資料全數銷毀，免得筆跡露餡。」
除了血珍珠外，購買其他素材的日期八成也同樣處理掉了。
由於記錄遺失的那幾天即為素材的採買日，如果時間相隔不久，或許還查得出是誰在哪裡採購──不過現在恐怕很難吧。
隨著時間過去，人會逐漸淡忘記憶，魔法審問的精確度也愈來愈低。畢竟魔法審問著重當事人的認知。
不過也不能說毫無斬獲。
「反過來說，至少可以確定是王族涉案了。」
這是當然。我點頭贊同梅爾文王的看法。
帳冊記錄了王族差人採購的必需品清單。換句話說──假使有人企圖在帳冊上湮滅證據……
「犯人──想必就在王族之中。」
「很遺憾，的確如此。」
梅爾文王以疲憊的語氣說：
「朕──本想確定後繼人選了呢。還以為蘿絲瑪莉的事情純屬個案，如今卻搞成這個樣子。現在又有一個人暗中圖謀不軌，真可悲啊。」
誰願意看到親人之間骨肉相爭呢？雖然這事對梅爾文王來說相當耗神，無奈證據擺在眼前。
瑪蓮的暗殺未遂事件是為了讓她無望繼位，進而打擊蘿絲瑪莉。若非事關王位繼承，根本不值得冒這個險。
如此一來，蘿絲瑪莉失勢後遭到幽禁──對犯人來說算是各有利弊吧。
單就蘿絲瑪莉失去繼承權這點看來，犯人無疑得到了好處──不過假使犯人原先打算構陷蘿絲瑪莉，之後直接收拾她呢？
這樣情況就不一樣了。蘿絲瑪莉的惡行曝光後，其他無關的事實也浮出台面，她本人更遭到幽禁行動受限，這絕非犯人樂見的事情。因為這意味著犯人指望蘿絲瑪莉發揮的作用全都白費了。如此一來……犯人近期很有可能採取某些行動。
我表明自己的想法後，兩人煩躁地輕輕搖頭。
「犯人有可能採取行動……父親大人，這樣今年的休養是否要加強警戒，或者乾脆中止呢？」
「休養？」
「港口近海的島嶼有座王族的別墅。島上風光明媚，且有間歇泉湧出……可以邊看海邊泡溫泉。」
……啊啊，那座島，啊印象中BFO也有呢。
由於島上布署了衛兵，不准一般人進入，我還以為日後可能會舉辦什麼活動……原來是專供王族使用的島啊。
「晚宴舞會太多時，難免覺得心力交瘁。冬天通常都會休個假養精蓄銳。」
「所以王族會去島上住個幾天……」
「如果想下手……那裡的確是個好機會。」
「也對。由於那座島也兼具維持港邊結界的效果，對於魔人防範甚嚴──」
「不過針對人類刺客的防範措施卻比王城還要薄弱。」
梅爾文王盤起雙手陷入沉思。
「其實還有其他問題呢。堤歐德魯，你知道在南方活動的杜培利斯教團嗎？」
「……崇拜魔人的邪教集團。」
杜培利斯教團。這群人崇拜發揮超常之力的魔人，特徵是身上施有魔術刺青，以便藉助魔人的力量。
他們不僅順從於魔人，還會獻上活祭品。當然了，任何國家都把他們當作邪教看待。
不過，為什麼會在這個節骨眼提起杜培利斯呢？杜培利斯教團本是地方民眾不堪昏君暴政，轉而求助魔人所造就的結果。其活動範圍與地域密切相關，跟費德爾加路王國八竿子打不著關係。難道他們現在有餘力顧及遠方的國度嗎？
「嗯，你真是博學多聞啊。聽說那些傢伙們對擊敗知名魔人──賽維翁的魔人殺手懷有敵意。不過即便沒收到這個消息，城門內外同樣也會加強警備。」
原來如此。有關魔人殺手的假消息也是因應這幫人的對策吧。
「從消息的流傳狀況看來，明年春天陸路開放後必須特別當心。加上現在又面臨種種問題，慎重起見，朕考慮過今年是否不去休養。」
「那麼──」
亞路伯特王子大概以為今年的休養就此中止了吧，然而梅爾文王依然猶豫不決。
「……換個角度想，或許可以藉機揪出這幫人。」
「嗯……堤歐德魯，不介意的話，你要不要一起來呢？」
暗中行動的犯人也好，教團也罷，一旦對方出手，我們就能藉機反擊。這就是梅爾文王的盤算。
「所以……陛下要親自當誘餌嗎？」
「沒錯。當時受限於種種要素，朕也反應不及，不過現在某些問題已不構成阻礙。雖然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但朕希望這次能解決那起事件。」
梅爾文王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
「對於暗殺未遂事件發生的時期……我也非常不能接受。陛下也認為這點有關嗎？」
不曉得是不是明白我的言下之意，梅爾文王靜靜地點了點頭。
「朕的確這麼想。」
讓我參與其中就是為了這個。雖然不太算是異界大使的工作範圍，但瑪蓮的暗殺未遂事件應該是死睡之王出現後才發生。
由於適逢必須復興國家的時期，若是隨便插手政治鬥爭事件，不慎搞垮某些貴族，重建和救援進度也會因此延緩。
想必當時也不便調查此事吧。所以──若有人趁亂為非作歹……等於是玷污了母親賭命奮戰的結果。
「不過有個問題。要是我跟著去，犯人應該會提高警戒吧。」
在迷宮裡遭遇伏擊時，以及席拉她們被人跟蹤時，我都狠狠擊潰了對方。為達警偈之效，我出手還特別重。
「不是有個東西正好適合拿來用嗎？」
「啊──……莫非您要我用那個？」
「嗯。」
……梅爾文王賊笑著這麼說，我頓時意會過來，不禁露出苦笑。
要是戴著那隻變裝戒指，敵人也容易疏於防備。不過這樣還得穿戴手套等裝備吧。
營造出犯人容易行動的狀況，趁對方出手時一舉擊潰。這方法直接乾脆，合乎我的喜好。
「那我也去。表面上你是我的僕人，這樣多少可以確保你的行動自由。」
「好的，我明白了。」
……嗯。塔穆威爾斯這邊也要先擬定策略，破除敵人的陰謀。在可預期的範圍內，多少會有辦法的。
感覺到額頭傳來輕柔的觸感，我醒了過來。
微微睜開眼睛，只見瑟拉菲娜以倒掛的姿勢看著我，小小的手掌輕撫著我的頭。好癢。
「──早啊。」
道過早安後，瑟拉菲娜笑嘻嘻地在房內飛舞。
「早餐準備好了。我來叫大家起床。」
這麼說完，瑟拉菲娜飛到門前。她輕揮手指讓門打開，獨自穿過門縫離開。
……因為是家庭妖精的關係嗎？剛才的門也是，即便不直接接觸，瑟拉菲娜也能讓家中的物體移動。她只要在旁邊看著，掃把就會自動打掃。
多虧有瑟拉菲娜，大家花在家事上的時間與心力減輕不少。她做事完全合乎妖精的風格，像是早上醒來就已經打掃完了，或者是趁家人入睡時做好家事。
不過家事還是大家輪流做，煮飯就是其中之一。身旁的古蕾絲她們還在睡，今天輪到席拉和伊魯姆希爾特下廚。
我打了個呵欠，準備起身，可是古蕾絲的手靠在我胸膛上。
身旁是古蕾絲和瑪蓮，再過去是亞修蕾伊。
亞修蕾伊和瑪蓮相偎而眠，彷佛一對感情很好的姊妹。
仔細一看──三人的睡臉破壞力真高啊。那僅著睡衣毫無防備的模樣，刺激性實在太強了。
「古蕾絲。」
我仿照瑟拉菲娜的方式，以手指輕撫她白皙的額頭。滑過瀏海時，柔亮的髮絲滑落指縫。
「嗯，早安……」
古蕾絲稍微睜開眼睛，臉上露出微笑。
「早啊。」
古蕾絲伸手輕輕摸了摸我的臉頰，我將手指插進亞修蕾伊和瑪蓮的秀髮中輕輕爬梳。
「……堤歐德魯大人……好癢。」
亞修蕾伊發現後樂得呵呵笑了。瑪蓮也睜開眼睛，好像覺得很癢似地面帶笑容扭動身軀。
瑪蓮不甘示弱地搔起我的腰側，古蕾絲和亞修蕾伊見狀也起了玩興一起加入。
「等一下，三人聯手也太……」
雖然我嘗試阻止，但她們互相使了個眼色，便帶著頑皮的笑容聯手進攻。大家在被窩裡嬉鬧了好一會兒，寢室迴蕩著她們的歡笑聲。
◆◆◆◆◆
「啊──……早啊。」
「早安。」
「早安。」
換好衣服下樓時，席拉、伊魯姆希爾特和瑟拉菲娜正把早餐端上桌。
因為跟三人在被窩裡打滾的關係，我現在非常清醒。一大早就面對這麼強烈的刺激，怎麼可能不清醒。
最近晚上都在解讀母親筆記本里的暗號，早上變得很難爬起來。
古蕾絲不願比我先睡，時常幫忙泡茶，亞修蕾伊和瑪蓮也自發性地勤奮練習魔力的操控。大家熬夜的機會都比以前更多了。
不過跟大家一起熬夜解讀暗號還滿開心的。
至於解讀暗號方面──我已經慢慢抓到頭緒了。
母親的日記似乎就是代碼書，可以用來解讀符號。
因為日記內容與事實不符……跟我的記憶對不上。
母親和古蕾絲往年都會為我慶生……那天卻寫了完全不相干的事情。這就是提示了。
我參照筆記本的日期，把日記的文字轉換成數字，再以數字對照文字，絞盡腦汁百般嘗試。符號轉換的規則因日期而異，沒辦法立刻分析出結果，不過我還算樂在其中。
目前已知食譜經符號轉換後就是藥品配方，希望魔法咒語也能照這樣順利解讀。
「伊魯姆，最近早上還好嗎？」
我委婉地問她會不會冷。她點點頭說：
「有了魔道具之後，情況還不錯。謝謝你，堤歐德魯。」
「再過不久，天氣就不會那麼冷了。」
席拉說道。春天啊。由於隆冬時期陸路封閉，到了春天往往有大量人事異動。有人進來塔穆威爾斯，也有人離開。
既然大家都準備好了，那就來吃早餐吧。
在我們開動之前，拉威涅一直動也不動地坐在雞肉前。這方面它還是很有狼性，對於上下關係分得十分清楚。
「今天──亞修蕾伊和席拉好像有什麼安排吧？」
「是的。我跟奧菲莉亞大人有約。」
亞修蕾伊要去佩瑞史弗德學舍上課，席拉則是去盜賊公會繳費。
「我也去孤兒院看看好了。」
「既然如此，乾脆跟席拉一塊兒去嘛。」
席拉點頭附和，她們的行程都決定好了。亞修蕾伊和拉威涅，席拉和伊魯姆希爾特。多人結伴同行我也比較安心。
不過這樣一來──隊員人數就不夠了，今天還是別去迷宮探索吧。
「我要去王城辦點事情。聽說那邊稍有進展，叫我有空過去一趟。」
是北之塔那邊的進展，蘿絲瑪莉願意對我鬆口。要不然……古文書的解讀將難以破瓶頸。
剛好有這個機會，就去聊聊吧。
「好的。瑪蓮大人呢？要陪我一起看家嗎？」
聽古蕾絲這麼說，瑪蓮點了點頭。當然，瑟拉菲娜也在家。
「別忘了帶魔法通訊機喔。有事就聯絡我。」
我這麼說完，她們點了點頭，家中成員都配有一台魔法通訊機。
那是試作階段的伺服器機型，組隊時可以透過我持有的通訊機互相聯絡，目前這樣就夠我們用了。
◆◆◆◆◆
──因為不想太早出發，我用過午餐稍事歇息才前往王城。
我來到玄關外，朝著天空吹響龍笛，林德布魯姆聞聲離開廄舍，從王城直線飛往這邊。多虧有它，往返王城變得十分輕鬆。
「那我走囉。」
「好的。路上小心。」
我朝出來送行的古蕾絲、瑪蓮和瑟拉菲娜輕輕揮手，旋即飛向空中。林德布魯姆全力加速，一眨眼就把我載到了王城廣場。對林德布魯姆來說，這趟路程似乎有點不太過癮。哎，遲早有機會遠行的。
「哎呀，切斯特卿。」
「啊啊，大使殿下。今天沒去迷宮探索嗎？」
看來他今天也休息。
切斯特坐在廣場向陽處，盯著士兵們訓練。
「是啊。今天──我有事要去北之塔。」
切斯特的臉抽動了一下。
「您要找蘿絲瑪莉大人嗎？」
「嗯。切斯特卿要不要一塊兒來？」
蘿絲瑪莉名義上正在養病，基本上不可能見得到她。不過要是跟我一起去，至少還能說得上話。
「可以嗎？」
「嗯，切斯特卿不介意的話。」
「那就承您的好意……請容我隨同探視。」
我便與切斯特一同前往北之塔。抵達時，有人正站在入口爭論不休。
「陛下有令，未經許可不得進入。」
「那我該怎麼獲得許可？」
「這個──恕在下無法回答。」
情況大概是這樣。
「荷弗利德殿下……」
切斯特呢喃著說道，是三王子荷弗利德。
「切斯特卿……還有──又是你啊。」
荷弗利德似乎聽見了切斯特的聲音，轉身抓了抓頭髮。
不過他並不像之前那樣失去冷靜。
上次見面時，荷弗利德似乎才剛回來。聽亞路弗雷德說，由於蘿絲瑪莉的派系分裂，荷弗利德情急之下才跑去找皇太子跟二王子。
雖然當時曾試著探聽他的評價，但亞路弗雷德不常跟他碰面，所以不是那麼瞭解。
比起其他王子公主，荷弗利德相形失色，在王宮內的評價也是。身為蘿絲瑪莉的弟弟，荷弗利德實在太不起眼了。
嗯──他之所以對魔術師反感，很有可能是受姊姊虛飾的表面態度影響。
「……你來見姊姊嗎？」
「是的。」
在這個節骨眼說謊也無濟於事，我便乾脆地回答了。況且只要稍微調查一下，就能知道我是少數得以進出北之塔的人。
「──如果您有話想說，要不要一起來呢？」
聽我這麼問，荷弗利德王子驚訝得瞪大眼睛。
他好像壓根沒想過我會這麼說。
王城塞歐雷姆是荷弗利德王子的老家，我這個外人突然出現，他難免覺得偈促不安，實際上我並非如他所想的那般滿懷敵意。
不能對外聲張的部分──有切斯特和荷弗利德王子同行，蘿絲瑪莉應該不至於說溜了嘴。
「可以吧？」
「有大使殿下陪同便可放行。不過無論是誰進了北之塔，都必須
向梅爾文陛下報告。」
一問之下，守衛給了這個答案。看來梅爾文王跟我對於蘿絲瑪莉的想法大致相仿。
「為什麼……你……不，可是。」
荷弗利德王子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點頭同意了。
他微微低頭，安分地跟在我和切斯特身後。等會兒可以從蘿絲瑪莉口中問出什麼呢？
經由入口進入北之塔後，裡頭有座浮石電梯，跟王之塔的很像。
三人乘著浮石在北之塔中垂直上升。
這裡的浮石移動速度緩慢，不如王之塔的升降梯。
井壁內按照固定間隔設置了石像鬼雕塑──若是試圖跳入井道逃離，屆時石像鬼恐怕會立刻撲過來吧。
施展空中飄浮在密閉空間內進行近身戰，對於魔術師來說太吃力了。而且不能魔法也很難脫離井道。
荷弗利德王子嫌惡地看著安置在內牆上的石像鬼。
不久，浮石抵達了北之塔頂層。走過通往頂層區域的天橋後，浮石便自個兒下降了。回去時只要跟天橋附近的石像鬼說一聲，浮石就會再度從底下升起。
我們經過迂迴曲折的通道，來到盡頭處的房間。蘿絲瑪莉似乎在這兒。
不過蘿絲瑪莉並非被關在某個特定的房間，整個頂層就是監獄。
聽說北之塔原本是用來幽禁涉有某種重嫌的達官顯要，防堵魔術師入侵的措施最為嚴密。不過由於對象是達官顯要，設備和布署人員都算恰如其分。
聽說布署在這裡人員受到嚴密監視，進出時都要接受魔法審問。
「這組合真奇特呢。」
──蘿絲瑪莉的房間感覺十分清爽。房內只擺了最低限度的家具，沒有任何可供躲藏的地方，裡頭的廁所與浴室大概也一樣空空蕩蕩的吧。
蘿絲瑪莉原本坐在工作桌前看書，不過抬頭看到我們後，她露出了狂傲的笑容……該怎麼說呢？她給人的印象跟上次見面時差不多。
「我的事情比較複雜，兩位先請。」
我讓同行者們先說。他們必須在我的監視下才能開口，而我得等他們迴避之後才能做正事，所以順序必然如此。只好請他們聊完後先回去了。
「……切斯特卿，你先說吧。」
荷弗利德王子略顯緊張地禮讓切斯特。
切斯特向荷弗利德王子敬完禮便走向蘿絲瑪莉。
「蘿絲瑪莉殿下……不，蘿絲瑪莉大人，久違了。」
「我不記得有求你來探望我喔。」
蘿絲瑪莉起身掏出以前看過的羽扇。
「因為親近的貴族們似乎不曾來探視過您。」
「所以你是代表他們而來嗎？」
蘿絲瑪莉的臉上毫無喜色。
「重情重義實屬美德，不過──你真的明白我為何疏遠你嗎？」
也對。想必切斯特最不解的就是這點吧。總不可能是因為單純的好惡或一時心血來潮。
「……不，我不明白。」
「是嗎？那我就告訴你吧。雖然你是葛瑞格推薦的人──卻好像不太瞭解葛瑞格的為人呢。我只需要誓死效忠我的騎士，但你不是吧？當你選擇背離飛龍隊、優先探索迷宮時，這點早已不言可喻，所以我才決定跟你保持距離。」
「這個。」
切斯特瞪大雙眼。
原來如此。蘿絲瑪莉並非因為自尊心受創才疏遠切斯特。切斯特隸屬於葛瑞格的派系，卻堅守騎士道的自我規範，徹底效忠於王國及王家。
所以蘿絲瑪莉認為一旦發生什麼事情──他說不定會陣前倒戈，轉而投靠敵營。
既然如此，倒不如打一開始就不相往來。這大概是蘿絲瑪莉管理風險的手法吧。
不過她也說得太直白了。
結果葛瑞格派誤以為切斯特惹怒了蘿絲瑪莉……就此與他切割。
所以經過葛瑞格和費爾南多的騷動，切斯特還能保住飯碗。這或許也算是蘿絲瑪莉的功勞，畢竟她對此絕口不提。
切斯特閉上雙眼，然後開口：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見蘿絲瑪莉大人。」
這大概是因為他親身體驗過被葛瑞格派捨棄的痛吧。
「──這也是你的自由啦。如你所見，雖然沒辦法離開這裡，但我還挺享受現在的處境呢。」
蘿絲瑪莉聳了聳肩。不曉得是不是心滿意足了，切斯特向蘿絲瑪莉低頭行禮便退往後方。
看來──切斯特關心的是蘿絲瑪莉受到了什麼樣的待遇。
「荷弗利德。」
蘿絲瑪莉眯起眼睛看著弟弟。
「姊姊──我。」
「我大概猜得到你為何而來，你是不是找父親大人談判了？」
「這個……是的。」
蘿絲瑪莉以羽扇掩嘴──對著荷弗利德王子說：
「因為這位異界大使識破了我的計謀，我才會流落到這兒。這就是事實的真相。」
「可、可是……竟然把姊姊關在這種地方……」
「荷弗利德。」
面對心有不甘的荷弗利德王子，蘿絲瑪莉露出格外溫柔的微笑。
「你知道我為何苛待其他王子公主嗎？」
「……不。」
「因為我不願對遲早必須排除的人產生感情。當我不這麼對你時，你就該有所自覺了。在我們之中，你最不適合當王，所以你根本不可能與我為敵。」
換句話說──亞路伯特王子和瑪蓮公主有可能成為敵人，蘿絲瑪莉等於當面拆穿了虛偽的手足情誼……直言荷弗利德王子的資質不足為懼。
「……」
荷弗利德王子沉默了一下，隨即衝出房門。
切斯特行了一禮，便尾隨荷弗利德王子離開了。在場只剩下我跟蘿絲瑪莉。
「……你也犯不著故意當壞人吧？」
「要是他們為了我四處奔走，反而會給我帶來困擾。」
蘿絲瑪莉不以為意地說道。
站在蘿絲瑪莉的角度……對外界仍具影響力對自己反倒有害。
另一方面，切斷關係也能保護他們。
這或許也是為了誘使他們產生質疑，從此不再信任擔任窗口的我吧。
究竟孰是孰非，依舊難以分辨。
「為什麼指名我呢？我問了你就願意回答嗎？」
「因為你最難收買，這樣對彼此都安全──你就當作是這樣吧。明明我都願意讓你當王婿了，不料你卻義無反顧地制伏了我。」
蘿絲瑪莉開心地笑了。
「算了，來說說正經事吧。」
蘿絲瑪莉從書架取下幾本古文書，並從工作桌的抽屜內拿出她自己抄寫的紙卷。
「首先是封印之門所在的區域。」
翻開暗語加密的古文書，蘿絲瑪莉開始娓娓道來。
「宵暗之森、大腐廢湖，這兩處已經找到了，再來剩下兩處。魔光水脈和炎熱城寨也可通往精靈殿。」
水脈和城寨啊。城寨挺棘手的，不僅環境嚴酷，又有等級極高的魔物出沒。交給騎士團搜尋說不定會有人犧牲，只好從水脈開始依序著手了。
「現在已經在探索魔光水脈了。」
「是嗎？所以只剩炎熱城寨囉。幸好及時完成解讀，努力還不算白費吧？」
蘿絲瑪莉又微笑著補充：
「另外，隱藏迷宮有通往月光神殿的路徑喔。」
「隱藏迷宮嗎？」
「正確來說是滿月時可經由深層區的門離開隱藏迷宮。」
無論如何，由於入口被封印起來，現在已經進不去了……不過掌握可通行的路徑也很重要。
「迷宮方面差不多是這樣。至於寶珠方面也稍有斬獲。據傳有四對寶珠封印了災厄。」
……又有新情報了。
成對的寶珠，是指精靈殿的寶珠和魔人寶珠嗎？不曉得魔人是從哪裡弄來了寶珠。要是繼續調查下去，說不定就能查出寶珠的功用了。
就在我陷入沉思的時候，蘿絲瑪莉又接著說：
「我想跟你談談──瑪蓮的暗殺未遂事件，可以嗎？對於那拙劣的作案方式，我有很多話想說。」
……是嗎？畢竟魔法審問也提到了暗殺未遂事件，她大概明白自己目前涉有重嫌吧。
蘿絲瑪莉好像說過瑪蓮服下的毒藥分量有誤。嗯──我也想跟蘿絲瑪莉交換一下意見。
「總之，關於躲過魔法審問的方法，我大概猜想得到。」
「喔。」
聽我這麼說，蘿絲瑪莉佩服似地瞪大眼睛。
「只要事先跟魔法審問官套好說法，事情就簡單
了。」
「你是說收買魔法審問官嗎？」
「不是收買，是威脅。像是挾持親人作為人質之類的。」
這是常見的典型手法，不管對誰都管用，除此之外也可用來唆使實行犯。換句話說，這招可以動員毫不相關的人。
「你的意思是誰都辦得到，也不用管當時是否在場嗎？」
「沒錯。比方說先恐嚇有機會下手的人，逼他下毒。實行犯想當然免不了接受魔法審問，這樣再由實行犯開口威脅審問官即可。就算失敗了，有關兇手的線索也不會立刻曝光。」
「……不用魔法和秘藥就能躲過審問啊。只要熟知內情……便能讓審問官明白恐嚇為真。」
沒錯。講白了就是組織力要夠強，才有辦法抓到相關人員作為人質。
「當時的審問官跟現在是同一位嗎？」
「不，應該換人了。」
看來……實行犯們應該都被封口了。
「那麼兇手為何盯上了三公主呢？」
「是不是為了──營造蘿絲瑪莉嫌疑最大的假象呢？」
也就是企圖讓蘿絲瑪莉失勢垮台。瑪蓮和她母親的政治立場薄弱，不大可能涉入權力鬥爭。
「唉──」
蘿絲瑪莉闔上羽扇敲擊掌心，不屑地笑了笑。
「對於提倡能力至上主義的我來說，那個女孩確實是名義上最大的敵人呢。事實上也有風聲說我耍了什麼手段，導致不少人跟我保持距離。」
台面下的確有可能傳出這種風聲。雖然亞路伯特王子並未明說，但他似乎也因此在提防蘿絲瑪莉。
蘿絲瑪莉也真的幹過不少齷齪事，不能說是清廉潔白。她在這件事情上更有許多難以反駁的部分。
嗯。看來盯上瑪蓮的──很有可能是蘿絲瑪莉的政敵呢。
「陷害我……誰能獲得最大的好處呢？」
蘿絲瑪莉盤起雙手，帶著笑容來回踱步。她看起來好像很開心。
「你有頭緒──問了也沒用吧。」
「是啊，我跟太多人結仇了。」
不過──姑且不論兇手是誰，弄臭蘿絲瑪莉的風評勢必會影響王位繼承權。
為了妨礙繼位而企圖加害公主，風險也未免太高了。兇手說不定暗中有所安排，好讓這張牌變得更有殺傷力。
「如果要用這招，之後一定會再度炒作瑪蓮事件。」
「啊啊……所以兇手捏造我和旗下派系涉案的證據，趁我最落魄的時候打出王牌。」
而且最好搞得真偽難辨，光是有嫌疑就足以讓支持者背離，又或者在蘿絲瑪莉背著污名的情況下下手暗殺。
……這顯然跟王位繼承權脫不了干係。
王族、親信、外戚或是國家權要，陰謀出自接近權力核心的某人之手。
「不過這樣對你和瑪蓮不是反而好嗎？」
「……因為確保了瑪蓮的安全嗎？」
「是啊。一旦下嫁於你，即便日後聲音復原，她也跟皇位鬥爭無關了。」
……理論上是這樣沒錯。亞路伯特王子同樣脫離了鬥爭，荷弗利德王子也無望繼位，他們被暗殺的機率極低。
「雖然我很想說自己也被排除在外……但我的情況就另當別論吧。」
這麼說完，蘿絲瑪莉笑了。
……遭遇暗殺的可能性啊，得想辦法處理才行。
「你沒問題嗎？」
「能夠突破北之塔的方法不多，只要我不試圖逃走，這裡的石像鬼還會保護我呢。」
除了浮石井道之外，通道和這個房間也都設置了石像鬼。
「想殺我就只能用你剛才說的方式了──不過你覺得我有可能被毒殺嗎？」
蘿絲瑪莉狂傲地笑了。
「……瞭解。那麼瑪蓮服下的毒物種類是？」
「有幾種可能……從錯估分量時的症狀來看──」
蘿絲瑪莉提起羽毛筆在紙上寫了一會兒，然後遞給我。
「最有可能的是人魚嘆息吧。」
又是──魔法藥啊。這樣的話，說不定可以用破邪首飾解除魔咒。
「這是海魔女的秘藥，可與術式連動，讓服毒者失聲。除非聲音復原，否則沒有辦法解咒。」
原來如此。看來勢必得解放瑪蓮受限於不明原因的聲音了。
就算聲音復原，瑪蓮願不願意說話又另當別論了……不過那是瑪蓮的私事。沒道理就這樣放著問題不管。
「時間已經過很久了，還找得到線索嗎？」
「總有辦法的。」
事件發生過後，實行犯恐怕已經被封口了，魔法審問官也一樣。不過在這個時期動員肯定會留下痕跡。
毒物來源和恐嚇的方法啊，認真調查看看吧。人魚嘆息的配方……似乎沒愛娜溫之吻那麼特殊，迷宮找到的素材就夠用了。
「是嗎？如果找到犯人，還請你幫我洗刷污名喔。」
蘿絲瑪莉以羽扇掩嘴，眯起了眼睛。
◆◆◆◆◆
「方便借一步說話嗎？」
和蘿絲瑪莉談完離開北之塔時，荷弗利德王子叫住了我。他好像一直在等我出來。
他似乎不是想要閒聊……還是先移動到王之塔的沙龍再說吧。於是我們來到了沙龍。
「有什麼事嗎？」
在沙龍面對面坐下後，我直截了當地問道。荷弗利德王子有點尷尬地說：
「我想為上次的事情道歉……明明對你不太瞭解，卻那樣懷疑你。照理說在你通融我會見姊姊之前，我應該先主動致歉才是。」
「不會，您也沒對我做什麼啊。」
「……不。」
荷弗利德王子搖搖頭。
「其實有。那個……因為咽不下這口氣，我調查過你。過程中──我還探聽了你母親的事情。」
他吞吞吐吐地說道。
母親的事情啊。母親出身榭瓦多利亞是公會會長的推測，理論上應該不可能有人知道……
不過應戰死睡之王的來龍去脈想必一下子就查到了。
荷弗利德王子深深低下頭說：
「想到這裡──我發現自己真是太失禮了。希望你能原諒我。」
抬起頭後，荷弗利德王子不知為何眼眶含淚。
呃……這反應是怎麼回事？不過某方面我也可以理解。他之所以態度丕變，恐怕是因為聽了母親的事情後聯想到我的境遇吧。
也難怪蘿絲瑪莉會那樣評斷他。他多愁善感，反應直率，確實不適合當王，以蘿絲瑪莉的思維來看就更不用說了。算了……反正跟我無關。
「我明白了。我接受您的道歉。」
「是嗎……太好了。」
荷弗利德王子鬆了口氣。雖然感謝他的用心，但被人當面這麼一說，我也覺得不太舒坦。
「哎呀，荷弗利德，原來你在這裡啊。」
我端起杯子喝茶時，一位年輕女性走進了沙龍。她身穿白色洋裝，打扮跟舉止態度顯見地位不低。
「史蒂芬妮殿下。」
「啊啊，坐著沒關係的。」
她一派輕鬆地舉手示意我們不用起身，隨後自己也跟著坐下。
大公主史蒂芬妮，這樣我就見過所有王子公主了。
「你是……堤歐德魯吧……嗯，頭髮和瞳孔的顏色很像莉莎大人呢。」
「冒險者公會的奧莉亞也這麼說過。」
「呵呵。」
史蒂芬妮公主聞言笑開了，她似乎也認識母親。
「看樣子，荷弗利德已經跟人家和好了吧？」
「……是的。」
荷弗利德畏畏縮縮地點了點頭。
「是嗎？那就好。看來我根本用不著來找你嘛。」
史蒂芬妮公主端起侍者送上的杯子喝茶。
荷弗利德王子找史蒂芬妮公主談過了嗎？聽這口氣……大概就是她透露了母親的事情吧。
「很久以前，我在船上見過莉莎大人。」
「船上嗎？」
「是啊。當時我剛結束親善訪問，準備離開榭瓦多利亞。」
哎呀，這好像驗證了奧莉亞的推測喔？不，就算母親來自榭瓦多利亞，也不見得是因為政變吧。
「聽說她受僱擔任船上的護衛，不過正確來說更像船醫。她用魔法治好船員們的傳染病，當時我就覺得她是個漂亮又善良的人。」
……船醫啊。哎，母親還真是始終如一。
「她之後當冒險者也十分活躍。我搜集了許多關於莉莎大人的消息，這些也全都告訴荷弗利德了。對不起，沒事先經過你的同意
，還希望你不要見怪。」
「不會。」
聽史蒂芬妮公主這麼說，我不禁苦笑。我根本沒理由生氣啊。
◆◆◆◆◆
「恢復瑪蓮的聲音……？」
從蘿絲瑪莉口中得知的結果必須先向上呈報。聊得差不多後，我便道別荷弗利德王子與史蒂芬妮公主，找梅爾文王報告去了。
由於事關瑪蓮，亞路伯特王子也參與會談。提到人魚嘆息時，梅爾文王和亞路伯特王子都瞪大了眼睛。
「文獻內容指出，只要破壞封印的器具，聲音便能恢復。恐怕那樣證物是無法銷毀了。」
為了維持瑪蓮的狀態，保存物品時必須特別費心。
即便瑪蓮下嫁後就算達成任務了，那依舊是重要的證物。既然不能隨便銷毀……只好藏起來嚴加保管了。
我認為……瑪蓮可以自行選擇要不要說話。雖然已經決定要恢復她的聲音……但在那之前勢必得先擊潰犯人，這點毫無異議。
「原來如此……」
「唔。清單……沒有當時的記錄呢。」
梅爾文王翻閱著紙卷說道。
王城採購時都會留下清單和採買人的記錄，所以有必要檢閱過去的帳冊。有了梅爾文王的協助，很容易就能調閱帳冊。
再來是人魚嘆息的配方，其中的血珍珠算是稀有物品。
這項素材可從出沒於魔光水脈的巨貝身上取得，本以為或許能透過採買記錄查到……
「記錄缺了幾天呢。」
梅爾文王翻著帳冊，不快地蹙起眉頭。
「其他日期呢？」
被我這麼問，梅爾文王繼續翻了一會兒帳冊。等到確認完畢，他把帳冊放在桌上說：
「其他都在，獨缺事件發生前的幾天。知道情況後，實在不得不懷疑是有人刻意而為。」
「十之八九是為了湮滅證據吧。」
聽完梅爾文王所說的話，亞路伯特王子輕輕嘆了口氣。
「這些帳冊當時應該也調查過了才對。」
「可能是先竄改關鍵的部分，風頭過了再將資料全數銷毀，免得筆跡露餡。」
除了血珍珠外，購買其他素材的日期八成也同樣處理掉了。
由於記錄遺失的那幾天即為素材的採買日，如果時間相隔不久，或許還查得出是誰在哪裡採購──不過現在恐怕很難吧。
隨著時間過去，人會逐漸淡忘記憶，魔法審問的精確度也愈來愈低。畢竟魔法審問著重當事人的認知。
不過也不能說毫無斬獲。
「反過來說，至少可以確定是王族涉案了。」
這是當然。我點頭贊同梅爾文王的看法。
帳冊記錄了王族差人採購的必需品清單。換句話說──假使有人企圖在帳冊上湮滅證據……
「犯人──想必就在王族之中。」
「很遺憾，的確如此。」
梅爾文王以疲憊的語氣說：
「朕──本想確定後繼人選了呢。還以為蘿絲瑪莉的事情純屬個案，如今卻搞成這個樣子。現在又有一個人暗中圖謀不軌，真可悲啊。」
誰願意看到親人之間骨肉相爭呢？雖然這事對梅爾文王來說相當耗神，無奈證據擺在眼前。
瑪蓮的暗殺未遂事件是為了讓她無望繼位，進而打擊蘿絲瑪莉。若非事關王位繼承，根本不值得冒這個險。
如此一來，蘿絲瑪莉失勢後遭到幽禁──對犯人來說算是各有利弊吧。
單就蘿絲瑪莉失去繼承權這點看來，犯人無疑得到了好處──不過假使犯人原先打算構陷蘿絲瑪莉，之後直接收拾她呢？
這樣情況就不一樣了。蘿絲瑪莉的惡行曝光後，其他無關的事實也浮出台面，她本人更遭到幽禁行動受限，這絕非犯人樂見的事情。因為這意味著犯人指望蘿絲瑪莉發揮的作用全都白費了。如此一來……犯人近期很有可能採取某些行動。
我表明自己的想法後，兩人煩躁地輕輕搖頭。
「犯人有可能採取行動……父親大人，這樣今年的休養是否要加強警戒，或者乾脆中止呢？」
「休養？」
「港口近海的島嶼有座王族的別墅。島上風光明媚，且有間歇泉湧出……可以邊看海邊泡溫泉。」
……啊啊，那座島，啊印象中BFO也有呢。
由於島上布署了衛兵，不准一般人進入，我還以為日後可能會舉辦什麼活動……原來是專供王族使用的島啊。
「晚宴舞會太多時，難免覺得心力交瘁。冬天通常都會休個假養精蓄銳。」
「所以王族會去島上住個幾天……」
「如果想下手……那裡的確是個好機會。」
「也對。由於那座島也兼具維持港邊結界的效果，對於魔人防範甚嚴──」
「不過針對人類刺客的防範措施卻比王城還要薄弱。」
梅爾文王盤起雙手陷入沉思。
「其實還有其他問題呢。堤歐德魯，你知道在南方活動的杜培利斯教團嗎？」
「……崇拜魔人的邪教集團。」
杜培利斯教團。這群人崇拜發揮超常之力的魔人，特徵是身上施有魔術刺青，以便藉助魔人的力量。
他們不僅順從於魔人，還會獻上活祭品。當然了，任何國家都把他們當作邪教看待。
不過，為什麼會在這個節骨眼提起杜培利斯呢？杜培利斯教團本是地方民眾不堪昏君暴政，轉而求助魔人所造就的結果。其活動範圍與地域密切相關，跟費德爾加路王國八竿子打不著關係。難道他們現在有餘力顧及遠方的國度嗎？
「嗯，你真是博學多聞啊。聽說那些傢伙們對擊敗知名魔人──賽維翁的魔人殺手懷有敵意。不過即便沒收到這個消息，城門內外同樣也會加強警備。」
原來如此。有關魔人殺手的假消息也是因應這幫人的對策吧。
「從消息的流傳狀況看來，明年春天陸路開放後必須特別當心。加上現在又面臨種種問題，慎重起見，朕考慮過今年是否不去休養。」
「那麼──」
亞路伯特王子大概以為今年的休養就此中止了吧，然而梅爾文王依然猶豫不決。
「……換個角度想，或許可以藉機揪出這幫人。」
「嗯……堤歐德魯，不介意的話，你要不要一起來呢？」
暗中行動的犯人也好，教團也罷，一旦對方出手，我們就能藉機反擊。這就是梅爾文王的盤算。
「所以……陛下要親自當誘餌嗎？」
「沒錯。當時受限於種種要素，朕也反應不及，不過現在某些問題已不構成阻礙。雖然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但朕希望這次能解決那起事件。」
梅爾文王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
「對於暗殺未遂事件發生的時期……我也非常不能接受。陛下也認為這點有關嗎？」
不曉得是不是明白我的言下之意，梅爾文王靜靜地點了點頭。
「朕的確這麼想。」
讓我參與其中就是為了這個。雖然不太算是異界大使的工作範圍，但瑪蓮的暗殺未遂事件應該是死睡之王出現後才發生。
由於適逢必須復興國家的時期，若是隨便插手政治鬥爭事件，不慎搞垮某些貴族，重建和救援進度也會因此延緩。
想必當時也不便調查此事吧。所以──若有人趁亂為非作歹……等於是玷污了母親賭命奮戰的結果。
「不過有個問題。要是我跟著去，犯人應該會提高警戒吧。」
在迷宮裡遭遇伏擊時，以及席拉她們被人跟蹤時，我都狠狠擊潰了對方。為達警偈之效，我出手還特別重。
「不是有個東西正好適合拿來用嗎？」
「啊──……莫非您要我用那個？」
「嗯。」
……梅爾文王賊笑著這麼說，我頓時意會過來，不禁露出苦笑。
要是戴著那隻變裝戒指，敵人也容易疏於防備。不過這樣還得穿戴手套等裝備吧。
營造出犯人容易行動的狀況，趁對方出手時一舉擊潰。這方法直接乾脆，合乎我的喜好。
「那我也去。表面上你是我的僕人，這樣多少可以確保你的行動自由。」
「好的，我明白了。」
……嗯。塔穆威爾斯這邊也要先擬定策略，破除敵人的陰謀。在可預期的範圍內，多少會有辦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