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02 靛藍的諷刺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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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奈川這座防衛都市的早晨開始得很早。

  那個房間有如出現在舊時代的紀錄里,裝潢得彷佛西洋王公貴族子女居住的寢室。

  長毛地毯上是一張加上頂篷的床鋪,全身裹在感覺不到重量的蓬鬆羽毛被裡,發出安詳呼吸聲的是防衛都市神奈川排名第一的公主。枕邊放著,時代久遠的老舊懷表,以及一支最新型的多功能手機,形成強烈對比。

  手機接到外部傳來的通信電波,開始出現震動後,比起在熟睡中無意識伸出手的主人,出現在床邊的黑髮第三者動作更快,按下螢幕上顯示停止通知的圖樣。

  「嗯?嗯、嗯嗯……?」

  天河舞姬沒找到不再出聲的手機,從半夢半醒間逐漸清醒過來。沒有完全睜開的眼眸在朦朧的白霧裡,不知道為什麼著見了熟悉的摯友身影。

  插圖007

  「奇怪,小螢你為什麼……這裡是我的房間喔……?」

  「嗯,我知道。」

  在夢的世界裡,凜堂螢若無其事微笑著。

  「你知道啊……」

  既然知道那就沒辦法了,舞姬以傻女孩特有的邏輯下了結論,闔上雙眼再度舒適地沉沉睡去。手機接到電話這件事早已讓她拋到現實的角落忘得一乾二淨,沉睡的臉龐看來十分幸福。

  不管是什麼人,都不許破壞這副極為安詳的天使睡容。獲得這個正當名義後,螢火速按掉正要再度震動響起通知的手機。正確來說,她長按了電源停止鍵。

  為了在最近的距離守護舞姬,她跟隨進入舞姬沉睡的世界。正確來說,她整個人鑽進棉被裡面,讓身體與舞姬緊密貼合。

  ╳╳╳

  千葉這座防衛都市的早晨開始得還算早。

  路上在這個時間帶禁止車輛通行,仿效舊時代步行者天國的都市文化。攤販式的小店和洋傘桌的桌椅擺設在大樓林立的街尾,招攬客人的吆喝聲和大啖早餐的暢談聲讓街上顯得好不熱鬧。

  千葉以南關東防衛都市的食糧庫聞名,在內部的供給需求量當然也很大。生產科的學生為蔬果的品種改良不遺餘力,競相展示最受歡迎的產品與新商品,嘴養刁的其他科學生依自己的喜好享用多種甜品,同時進行審查。

  在千葉的早晨時光,市場裡人聲鼎沸,身穿制服的買家與賣家將整條街上擠得水泄不通。

  於櫛比鱗次的攤子上聊天的友人,在一個玻璃杯里放進兩根吸管的情侶。聚集在箱型公共通訊器前的學生,用輕鬆語氣與投影螢幕另一頭疑似雙親的大人閒聊,報告自己的近況。

  千種明日葉只是用惺忪的雙眼瞥著這再平凡不過的日常景象。

  早市一角,支著臉坐在圓桌旁的明日葉像是要打發無聊,將切成一口大小,千葉最美味的橘子、哈密瓜、香蕉和葡萄一個接著一個爽快地拋進胃袋裡。

  「……明日葉。」

  面對毫不顧慮的豪邁態度,坐在對面的哥哥顧慮地開了口。

  「嗯?」

  「……那是我買的水果。」

  千種霞主張起自己的所有權,數十秒前,那還是號稱由剛摘下的新鮮水果搭配成的精美水果盤,如今變成只剩下種子和皮的水果殘渣盤。

  看見沒有多說什麼話,戒慎恐懼的哥哥,明日葉無奈地搖搖頭。

  「我們不是命運共同體嗎?哥哥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我的東西就是哥哥的東西。來。」

  說著,她將先前的新鮮水果盤──也就是現在的水果殘渣盤,往對面的男人推了出去。簡單來說,她的意思是再拿一盤新的來。在這對兄妹的世界裡,等價交換法則完全沒有發揮效用。

  蠻橫不講理的殘忍對待讓霞一時說不出話來,對妹妹的親情也蕩然無存。

  「拜託再幫我買一份嘛,哥哥♪」

  騙人。妹妹居然會揚起視線,恭敬地請求別人。剛才蠻橫的態度像是騙人或是開玩笑,不對,那肯定是騙人或是開玩笑,他可以斷言。霞斷定那是騙人的玩笑話,拿著盤子急忙站了起來。

  「……受、受不了,誰叫我是哥哥嘛。」

  目送著匆忙遠離的盤子,明日葉收起做作又虛偽的恭敬態度,忍不住竊笑。

  「……真好應付。」

  說著,她露出溫柔的目光,望向吞沒在人群里的強健背影。接著她想起一個人的寂寥,早晨特有的睡意又回到身上。

  向前傾的重心再次放在支著臉頰的手上,身體稍微往前倒。

  倒下後,從滑落的瀏海隙縫間,看見霞在遠處攤販前排隊的身影。

  她一直觀察著,發現他又是被人插隊,又是被人敲竹槓。每當發生這種情形,她就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然後她趴在桌子上,又把臉埋在自己的手臂里竊笑了一會兒,皮鞋不停踏著地面。

  這樣悠閒的時光與日子,很適合這座都市與這對兄妹。也許是有如和煦向陽處的情感作祟,明日葉打了個小呵欠。

  她放任眼皮沉重地往下闔,過沒多久,不怎麼平穩的簡易餐桌出現輕微的震動。

  明日葉伸出手,煩躁地拿起妨礙她睡眠的罪魁禍首。那是霞放在桌上的手機。她確認起打擾兄妹相處時光的來電者,螢幕上顯示出「管理局夕浪愛離」這幾個字。

  「…………嗯。」

  猶豫了一會兒後,明日葉的手指有那麼一瞬間停留在半空中。

  不過手指馬上在液晶螢幕上落下,接著按下理應只有霞知道的四個秘密數字。她熟練地操作,手機沒兩下就成了不會說話的金屬盒子,話說回來,這四個數字本來就是明日葉最熟悉的數字。

  真是個笨蛋、哥哥好噁心──她這麼想,讓手機滑回原本放置的位置。若無其事等待哥哥歸來的妹妹,又像欺騙又像玩弄般,確實揚起了嘴角。

  ╳╳╳

  東京這座防衛都市的早晨開始得相當早。

  事務性的冷清室內擺著長桌,桌上的隔板區隔開每一張椅子,隔出了幾個個人專屬空間。朱雀壹彌挑了個離入口處最遠的位子坐下,面向結束軍事用途的舊時代螢幕。

  「對,最近我會和卡娜莉亞到內地一趟。先這樣,有事再聯絡。」

  朱雀原本想趕緊結束這段視訊對話,然而螢幕另一頭的模糊輪廓問著什麼事情,把他叫住。不論聲音還是影像都有嚴重的雜訊。

  「所有事情都很順利,我很快就會升上第一名。」

  朱雀做出簡短的回應,通訊對象回給他充滿雜音的笑聲。

  『哈哈哈……小心別讓卡娜莉亞受傷了。』

  「用不著提醒,我已經不是那時候的我了。」

  他用力握緊中指戴著金色枷鎖的右手,結束了通訊。

  朱雀從位子上站起來,轉過身,正好與碰巧經過那裡的學生宇多良卡娜莉亞撞個正著。因為時機實在太差,肩膀不由自主往上彈了起來,不過他立刻恢復平靜,用點頭代替招呼。

  「小壹早安,是伯父嗎?」

  面對無所適從的朱雀,卡娜莉亞一如往常露出燦爛的笑容,再從表情與經驗輕易推斷出他的行動。

  「嗯……」

  朱雀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不過這對卡娜莉亞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他精神還好嗎?」

  「聽說內地非常和平。」

  朱雀聳肩放棄否認,卡娜莉亞更加柔和地眯起了眼睛。

  「這樣啊……不知道伯父還記得我嗎?隔了這麼久的時間,真想和他再見個面。如果說我是小壹的大姊姊,他會記起我來嗎?」

  「不知道,不關我的事,我也不想管。」

  三段式的冷漠拒絕。不過身為壹彌語第一翻譯高手的宇多良卡娜莉亞,將這樣的回答解釋成少年在多愁善感的年紀常見的害臊反應,用啊哈哈這三個字帶了過去。

  朱雀狠狠瞪著卡娜莉亞,遷怒似地加上了一句。

  「我警告你,不要再叫我小壹了。」

  「啊,對不起,小壹。」

  「……」

  卡娜莉亞用禁句回答禁句的反應不曉得是蠢得犯錯,還是經過算計的幽默感。不知道,不關我的事,我也不想管。朱雀沒有說話,用力捏著她的臉頰,而且是從兩邊展開夾擊。

  「好痛、痛痛痛~」

  卡娜莉亞慘叫著,揮動手腳奮力掙扎。雖然說得保守了一點,她看起來相當喜悅,這是掩飾不了的事實。

  這時像是為了破壞兩人一如往常打鬧的興致,朱雀留在桌上的手機開始震動。

  「呵呵嘿嘿呼~」

  「吵死人了。」

  卡娜莉亞利用受物理限制的發聲法姑且嘗試溝通,可悲的是沒有構成明確的語言形態。從張大的口腔里,只發出了莫名的奇

  怪鳴叫聲。

  你們別玩了,快接電話──東京首席的手機傳出單調震動,像是在如此咒罵,螢幕上在這段時間始終顯示『管理官緊急聯絡』的文字。

  ╳╳╳

  千葉在早市的攤位全部收起來,平時的交通網開始發揮機能時,三座防衛都市的首席與次席共六名,集合到位於過去彩之國的南關東管理局。

  「到跨海大橋進行護衛任務?」

  在沒有什麼遮蔽物的作戰會議室里,舞姬缺乏緊張感的嗓音格外嘹亮。

  「沒錯。」

  管理官朝凪求得嚴肅點頭,用下顎指向浮在半空中的投影畫面。畫面里映照出讓人誤以為是可怕異形留下的破壞痕跡、遭受嚴重破壞的現場景象。啊啊!多麼駭人的人禍啊!

  舊時代時,在海上連結千葉與神奈川,於歷史與實質效益層面具有重要意義,現在則是在軍事上相當貴重的交通要道,因為某人的過失,或者該說是有勇無謀的舉動,導致發生橋樑斷成兩截的意外事故。舞姬身上差點冒出冷汗,臉色看起來很不好意思。

  不過這些當事人已經受過嚴重警告,追根究柢,這次面對〈UNKNOWN〉襲來,也不是沒有過當防禦,因此朝凪管理官也沒有再繼續追究這件事情的意思。

  只是也僅限於在這件事上不再追究。

  面對反覆襲來的威脅,他們這些赤手空拳的大人只能依靠〈世界〉這種孩子們的力量。

  「半毀的跨海大橋,目前由工科的學生幫忙修復,在差不多快要完工的這個時候,出現了奇怪的謠言。」

  朝凪始終保持平靜的語氣,不著痕跡切入正題。

  「疑似出現不明〈UNKNOWN〉──就是這樣的謠言。」

  不明〈UNKNOWN〉──生疏的詞彙讓卡娜莉亞的身體忍不住發抖。

  〈UNKNOWN〉原本就是指不明威脅,不知道來自什麼地方,也不知道根據地。不過經過長期的戰亂之後,人類方面累積了相當大量的對戰資料,將出現的敵人種類依質量或形狀分級,分別取了歐格級、克拉肯級與崔萊頓級等暫定的概括名稱,將未知變成了已知。

  面對這些已知生物,先不論效果,至少能夠研擬對策。

  然而,若面對的是未知生物,可就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正因為如此,人類會感到好奇,就像聽見謠言後出現反應的明日葉。

  「……哥哥,你聽說過嗎?」

  「沒有。」

  她悄悄靠近霞,湊在他耳邊低聲交談。這樣的舉動讓霞覺得搔癢難耐,只是因為在會議中,他硬是強忍了下來。他忍得這麼辛苦,明日葉卻按捺不住笑了出來。

  「啊……說得也是,哥哥沒有朋友嘛。」

  「其實偶爾還是有幾個的喔。」

  「……偶爾……那算朋友嗎?該不會每個月要付錢給他們吧?」

  「放心吧,我們是簽年約。再說你不會只是為了傷害我,跑來問我問題的吧?」

  讓他一臉訝異地回問也很傷腦筋,明日葉隨便敷衍了幾句之後,噗哧笑了出來趴倒在桌上。

  朝凪他們這時仍在繼續解釋:

  「工科的學生聽到這個謠言都很害怕。」

  夕浪愛離代替朝凪,帶著憂慮接過了他的話。橋樑修復是工科學生的工作,應對與戒備〈UNKNOWN〉不在他們的專業領域範圍內。

  「我之前聯絡你們,是要你們幫忙選出負責戒備的學生,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沒有接通也沒有人回電……你們沒看到我打過去的電話嗎?」

  夕浪管理官朝三都市各戰鬥科的學生投去詢問的目光,舞姬率先消沉地垂下了頭。

  「我的手機老是不知道跑到哪裡去。」

  「……」

  神奈川首席作著長頸鹿的夢時,黑髮戰士在晨霧中把擾人的噪音裝置隨手丟了出去。天河舞姬此時是出自真心向兩位管理官低頭致歉,至於臉上始終神秘地不帶表情的凜堂螢,又是另一種心情了。

  「奇怪,手機關機了。」

  「~♪」

  另一方面,夕浪這麼一問,打算確認來電紀錄的霞,詫異地俯視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沉默金屬盒子的手機。這是怎麼回事,是誰擅自關掉我的手機,難不成是手機遊戲嗎?那個喀嚓喀嚓又叮叮噹噹,灰姑娘不肯放棄夢想正要成為人氣歌姬時出現魔獸──有話待會兒再說主人!這類的手機遊戲我又忘記關掉了嗎?什麼嘛,這種情形很常見啊。順利自行解決這個疑惑,霞總算鬆了口氣。至於明日葉因為很熟悉哥哥的興趣與思考模式,早就計算到了這一點。

  「我看到來電了,不過如果是重要的事情,應該要打到接通為止。沒有重撥就這樣質疑別人,這麼做實在很沒道理。」

  東京首席的解釋一點也沒有達到解釋的意義,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甚至接近惱羞成怒,簡直是強迫別人接受他的說法。因為他的態度實在過於威風凜凜又胸有成竹,容易被那種差勁男人欺騙的夕浪覺得『這孩子說的確實有道理』,差點接受他的說法,不過這時候又輪到高明的翻譯大師出場。

  「呃,我來翻譯一下,實在非常抱歉……」

  「哈哈哈,不要緊,我們也只是想聽聽你們的建議。因為聯絡不上,不得已只好由我們選出臨時的警衛人員。」

  雖然稱不上是卡娜莉亞代替道歉奏效,朝凪寬容地哈哈大笑,化解了現場的尷尬氣氛。中央螢幕上同時顯示出他提到的臨時人員名單,也就是現在召集到這裡的六名成員。

  「雖然有都市營運和學生活動要忙,但這項警備工作你們會負責到底吧!」爽朗大笑,表現出成人從容態度的朝凪忽然變了個人,露出成人狡猾的獰笑。「大家要努力戒備喔,我會帶東西過去為你們打氣。」夕浪則是露出化解暴戾之氣的燦爛笑容。兩種表情搭配在一起簡直天衣無縫。

  「唉……」

  明日葉嘆著氣,毫不隱瞞厭煩的心情,或許正道出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

  在跨海大橋與鐵軌並設以前,人工島『海螢』在遙遠的舊時代為高速公路的中繼站。

  沒有獲得詳細解釋,糊裡糊塗受令護衛跨海大橋的六名戰鬥科學生,糊裡糊塗到這個地方執行任務,自然而然演變成這樣的情形。

  「真麻煩……今天的行程全泡湯了。」

  走下海螢站的月台,朱雀瞪向太平洋遠方的海平面。

  「誰叫有人故意攻擊跨海大橋。」

  背後傳來附和聲,從熟悉的消沉語氣,聽得出來說話的是千種霞。

  「難得我們意見相同,到底是哪個笨女人毀掉了那座橋?」

  「就是老愛把守護人類掛在嘴邊的那個笨女人吧,居然破壞貴重的公共設施,真是沒救了……」

  朱雀的視線無視霞,射向神奈川首席。霞的視線朝向無關緊要的方向,但是施放出詛咒的對象明顯和朱雀是同一個人。

  「……」

  這些話正確到完全沒有反駁的餘地,舞姬淚眼汪汪,垂著肩膀縮起身子。螢溫柔地摟住了她的肩膀。

  「公主做的是正確的事情。」

  「!」

  舞姬無助地抬起頭,螢用極為輕柔的語氣,接著說出無情的話來。

  「如果戰鬥再繼續下去,恐怕會演變成一堆小蟲子相互廝殺。」

  「小螢……」

  「你說誰是小蟲子!」

  舞姬深受感動,朱雀卻是大為光火。

  「就是你啊……」

  「你說誰!」

  霞一說,朱雀立刻火冒三丈。

  「你們兩個都是,笨蛋。」

  「你……你說什麼……!?」

  螢犀利地指出這一點,只見霞整個人僵在原地。

  「哥哥……你有什麼好受打擊的啊……」

  見到哥哥這樣的反應,明日葉忍不住錯愕,霞則為了妹妹這樣的反應忍不住哀傷。

  夥伴之間爭執不下,舞姬實在看不下去。

  「不行啦,小螢!不要這麼說!揪出兇手這種事一點意義也沒有!」

  罪魁禍首說出了這種話來。

  「最沒資格說這種話的就是你!」這話確實有道理。

  「真不想讓天河這麼說啊……」簡直是再合理不過了。

  「呃!」

  儘管合理,舞姬心裡還是難免受到傷害。

  「把責任推卸給公主的蟲子們!」

  趁現場一團混亂,螢抱住了舞姬。

  「別說得好像那個蠢女人沒有責任!你這個恐龍家長!」

  朱雀罵得毒辣。

  「可以不要把我們相提

  並論嗎?這種說法……真的讓人很受傷。」

  霞在意著妹妹的眼光,內心受到極大傷害。

  「什麼!」

  朱雀實在很容易被激怒。

  「不要吵!不要鬧了!不許吵架!」

  出面勸阻的是始終驚慌失措的卡娜莉亞。

  不過慌張的時間結束,她下定決心,展現出練習的成果。

  「大家來笑一個!遇上麻煩的時候──!最重要的就是笑容了♪」

  動作俐落且完美,讓人評為假惺惺的笑容和偶爾忘記的雙手比V手勢全都無可挑剔。所有人凝視著她,這世界終將恢復愛與和平。這時候忽然一輛電車抵達。

  『海螢站,海螢站到了。作業工科學生依分組前往負責區域,休息區為三樓露台和四樓大廳,更衣室在~』

  她站穩了腳步,擺出「這可是宇多良卡娜莉亞卯足全力使出的笑容喔」的動作,車門卻在絕佳的時機開啟,前來進行修復工程的工科學生接連下車。

  「喔!」

  舞姬一個人鼓掌喝采,無數的工科生列隊走了過去,所有人都摀著嘴巴全身發抖,噗哧噗哧,其中也有人摀不住嘴裡的笑聲。

  不過他們只是偶爾瞥個幾眼,儘量不雙眼直盯著她瞧,也可以算是他們有良心的表現。噗哧……呵呵呵……說不定乾脆爽快地笑出來更為體貼,可惜很少有人注意到這一點。

  「笨娜莉亞……」

  「唔~」

  到頭來,朱雀直截了當的責罵讓卡娜莉亞的內心獲得了解脫,有如在地獄裡遇見佛祖。

  ╳╳╳

  為了體諒可憐的孩子,所有人一同離開車站月台,在海螢人工島內的紀念碑廣場重新集合。

  「說是修復,實際上好像要同時進行整修……」

  集合後,螢說起了從神奈川工科學生口中得到的情報。

  什麼──其中幾個人露骨地蹙起眉頭。

  這裡所謂的整修,是指以確保橋樑安全為目的,從舊時代開始定期進行的跨海大橋全域補強工程。換句話說,工作人員的分布範圍不局限於遭到破壞的地方,而是橫跨整個架在東京灣上的綿長巨大動脈。

  唉……有幾個人露骨地表現出暮氣沉沉的樣子。

  「所以這件事和前幾天遭到破壞一點關係也沒有嘛,朝凪那個傢伙……」

  朱雀憤恨地望向西北方的天空,也就是管理局的方向,遭人指責是自己過失的舞姬反倒士氣大振。她從螢那裡打探出更多情報,大致掌握了工科生的行動。

  她用右手擋在額頭上方,踮起腳尖跳也似地往左右張望,望向神奈川與千葉工作現場的方向。

  「那麼三人一組,分成兩組。」

  積極接受這個建議,比其他人更快往前踏出腳步的是千種霞。而且他走向的不是任何一個工作現場,而是往妹妹走過去。

  「確實是個明智的建議。」

  凜堂螢完全同意這個指示,悠然開始行軍。抵達舞姬身邊後,她的行軍也跟著結束。

  「你們不是說要三三一組嗎……」

  不同於合理的發言,千葉與神奈川打算循私組成兩人小組。因為他們的企圖實在太明顯,朱雀連罵人也懶得罵。

  「不然來猜拳吧。」

  「嗯。」

  卡娜莉亞的建議幼稚得很有她的個人風格,不過這次朱雀也沒有反駁的理由。

  「這樣也好,哥哥偶爾也需要脫離妹妹獨立。」

  「唔……」

  千葉首席也表示贊同,次席不禁失魂落魄。

  神奈川首席甚至天真地跳出來,擅自主導起整個場面。

  「好!出石頭的是石頭組,出布的是布組!準備好了嗎?要開始囉?剪刀石頭布!」

  天河舞姬高聲下達號令,決定命運的六個手勢在東京灣的海風中比了出來。

  張開的掌心三個,用力握緊的拳頭一個,沒辦法明確辨識的卑鄙手勢兩個。

  南關東跨海大橋臨時警備隊就這樣以三人一組,重新分成布組和非布組。

  ╳╳╳

  大太陽底下,隸屬工科、體態健美的男女學生在千葉的工地里和樂融融流著汗。

  晴朗的藍天萬里無雲,和煦的艷陽在水面上閃爍,筆直的道路通往如畫般蔚藍的彼方。

  在這舒適的工作環境裡,此時又綻放出三朵美麗的花朵。

  「事情就是這樣,我們到這裡負責戒備與幫忙,請多指教。」

  東京次席羞澀微笑著,雙頰有些緋紅。

  「好懶,還是趕緊結束回家去吧~」

  千葉首席由於有實力做後盾,慵懶的發言聽起來也很可靠。

  「我們來和另一邊比比看,誰能最快抵達正中間的位置!大家加油!」

  神奈川首席嬌小的身材與天真的笑容背後,可以窺見最強王者風範。

  「遵命!」

  救贖的女神降臨,民眾無不高聲讚頌。

  神奈川的工地在隧道里。那地方陰暗、灰塵多又到處是瓦礫,工作人員的人數看起來也少了許多。

  非布組的三人這才知道自己來到的是血汗工地。

  「這是什麼地方……」朱雀大失所望。

  「難道是什麼陰謀嗎?」霞也很失望。

  「為什麼那個時候我要耍手段……呃……」

  先前在分組猜拳的時候,螢使出最強的禁招,同時比出三個手勢,結果弄巧成拙,讓她懊悔不已。雖然是反射性的反應,但和千葉的軟弱男有相同程度的想法也讓她受到很大的打擊,不過最讓她失望的還是舞姬不在這裡。

  「這種程度靠我一個人就夠了。」

  見其他人那麼失落,朱雀反而莫名燃起幹勁。

  在遠處,工科的作業員和技術職的大人們看著他們三個人。

  當初知道戰鬥科派來援軍時,他們心裡原本充滿期待。但是這三個人似乎缺乏團隊合作的精神,讓人在一旁看了很不放心。沒問題吧──有人喃喃問著,不過現場沒有人回答。

  「……」

  「公主、公主──」

  在讓人絕望的海底隧道里,怨靈般的呼喊聲不停迴響。

  ╳╳╳

  另一方面,跨海大橋千葉組三人合作得天衣無縫,在現場大獲好評。

  「來、來!來!」

  在卡娜莉亞的引導下,舞姬扛起大量鋼材,跳躍似地橫渡跨海大橋。堆積起的鋼材高度輕易超過她身高好幾倍,重量恐怕是好幾次方吧。這個樣子就像徒手搬運一整間屋子,不過她沒有流下一滴汗水,臉上的笑容就像抱著心愛的布偶。

  在高聳的鋼材頂端,明日葉一臉輕鬆地盤腿坐在上面。

  「小公主直走、直走,往前走十步之後停下來。」

  「知道了♪」

  向腳邊視線狹窄的搬運工下達指示,讓她停下來後,明日葉從照理來說很不平穩的地方站起來,一隻腳踢起鋼材。如果沒有〈世界〉這種能力,好幾個大男人通力合作,卯足全力也做不到此事。

  鋼材被超乎常理的推力彈了出去,看似瞬間飛向遠處的大海,不過明日葉以比瞬間更快的速度拔槍扣下扳機,帶有她的〈世界〉的子彈剎那間凍結鋼材,讓鋼材停滯在半空中。

  明日葉沒有看著那東西速度緩慢地往地表飛行到最後,用熟練的呼氣方式吹散槍口的硝煙。

  柏油路上,使用平凡〈世界〉能力的工科生紛紛送上感嘆與喝采,以各種方式讚揚著她們。

  戰鬥科是防衛都市裡名聲最顯赫的一群人,戰果排名在上位的她們更是人類的驕傲。

  在布組的千葉工地隊三人提升戰鬥科評價的同時,非布組的神奈川工地隊也為工科幫了很大的忙。

  「那……那個……」

  「我一個人就夠了。」

  特別是朱雀,根本沒空理會工科生的指示,忙著到處幫忙。

  運用操控重力的〈世界〉能力,勤奮搬運著瓦礫和廢材的熱情和搬運量,都讓工作人員相當感謝,只是他基本上只依照自己的判斷行動,反而造成他們的困擾。

  另外還有一名戰鬥科學生,同樣也是驚人的工作量與評價不成比例。

  「公主含量不足……要是不趕緊見到她,待在她身邊……我要見公主、我要見公主……」

  隧道深處的禁止進入區域裡,幽鬼伴隨神秘的詛咒聲一同出現,那正是險些成為跨海大橋七大靈異事件的凜堂螢。她拖著超出人類能力範圍所能負荷的大量廢材,在坑道爬行前進的模樣,雖然讓工作人員感謝,但最主要的評價還是有害心臟。

  此外,霞踏實地對隧道工程做出

  貢獻。

  他倚著從舊時代建築至今的老舊水泥牆,用拳背敲了兩次牆面,擺出上半身傾斜的姿勢,一隻耳朵抵在牆面上。一會兒過後,他嗯的一聲點了下頭,向工科的學弟說:

  「兩百公尺前方的柱子出現一點小裂縫,最好先處置再前進,免得發生危險。」

  「遵命。」

  工科學生恭敬點頭,敬禮後往同輩身邊走了過去。

  「呼……」

  霞大大吐了口氣稍事休息,這時從背後傳來質疑的聲音。

  「你是說真的嗎?」

  他假裝現在才注意到對方的存在,轉過頭後,發現朱雀壹彌周圍飄浮著斥力球與大量瓦礫。這傢伙有毛病嗎……最浮躁的其實是你啊──霞心想。

  「懷疑的話,你可以用那個搞笑的能力飛過去確認啊。」

  「這不是搞笑的能力,是【空中飛翔者】Free Gravity。」

  「……這名稱太蠢了吧。」

  看見朱雀一臉神氣,霞一不小心表現出內心的錯愕。他不禁後悔,這時候應該要露出純真的笑容,繼續追問「由來是什麼?」讓對方更丟臉。不出所料,朱雀眉間緊蹙,看起來相當生氣。

  「兩百多名的人居然敢找碴,實在太厚臉皮了。」

  「萬年老四未免太在意名次了,不如活得輕鬆點吧。」

  「你說什麼!?」

  「煩死人了。」

  朱雀與霞的唇槍舌戰儼然成了固定公式,忽然,一個女人的聲音打斷他們的對話。

  什麼人竟敢插嘴──這麼想的時候為時已晚,他們遭到看不見的不可抗力拉扯,彼此撞擊頭部。

  在他們倒成一團後,看著朱雀與霞按住紅腫部位的,是凜堂螢異常難看的臭臉。

  插圖008

  螢嚴厲下達指令,把手伸向拖來的資材搬運推車。瓦礫和廢材堆得比身高還高,簡直像漫畫裡的景象。

  「再拖拖拉拉下去就不能快點見到公主了,我怎麼能忍受這種事情!」

  「又發病了……」

  霞對像念經一樣碎碎念的螢板起臉孔,慢吞吞地站起來,拍去褲子上的灰塵。朱雀也俐落起身,用手指梳理一頭亂髮。

  「你這傢伙……太依賴那個蠢女人,簡直到異常的地步了。」

  「廢話少說,我要趕快結束這裡的工作,趕到公主身邊。」

  螢不理會朱雀帶著嘆息的責罵,再次嘗試堆起資材。她似乎打算製造出隙縫再多堆一些資材上去,霞不禁愕然。

  「我看是中毒……」

  「隨便你們怎麼說,你們也有像這樣急著想見到的人吧?」

  螢轉頭,瞥向背後的兩個男人。

  「哼!」

  朱雀用鼻子用力哼著回答這個問題,不過他也沒有再開口嘲諷或是辯駁。

  「沒有沒有,當然沒有這回事,你在胡說什麼啊?」

  霞的視線一下看著老舊隧道的牆面,一下看著地面,有好一陣子只是發著沒有意義的牢騷。

  「……那些學生平常感情都那麼差嗎?」

  現場工作人員還是老樣子,心裡對他們始終有揮之不去的不安。

  ╳╳╳

  穿過海底漫長的隧道後,眼前就是海螢。

  非布組的三人這才想起今天的天空有多麼美麗。

  讓人精神錯亂、在地牢里孤獨的勞役原本以為永無結束的一天,但某個無名工科學生的一聲「午休時間到囉」,總算讓他們能夠輕易與太陽重逢。

  由於是全體工作人員統一休息的制度,也能再見到派往千葉工作地的成員。凜堂螢走得飛快,為了追上她,其他人也加快了腳步。

  走到海螢人工島的頂樓陽台後,終於與懷念的人重逢。

  「喚,你們很努力工作嘛!」

  背對藍天與海浪聲,穿著海灘風格裝扮的超短海灘褲和夏威夷襯衫,露出大片肌膚的人,是朝凪求得──你搞錯情境了吧,在場所有人都有這樣的想法。

  「你怎麼出現在這裡?」朱雀不只是讓想法留在心裡。

  「你怎麼打扮成那個樣子?」霞毫不留情地批評男人的三角泳褲。

  「公主公主公主公主。」螢已經快到忍耐的極限。

  這時出現了一個聲音,慰勞著這些疲憊不堪的學生。

  「辛苦了,大家一起用午餐吧,舞姬她們都到囉。」

  那是和朝凪同樣來自南關東管理局的夕浪愛離她和朝凪不同,和平常一樣穿著管理官正經八百的制服。這麼穿才正常吧──霞在內心吐槽,而且有件事想向夕浪抱怨,那就是今天早上在會議上有通知遺漏的事情。

  雖然有兩位管理官,但不管向朝凪求得說什麼都只是浪費時間,他只會想盡辦法閃避話題,再說霞現在也不想直視這個男人。於是他把目光重新移回到夕浪身上,忽然間,有東西奪去了他的注意力。夕浪愛離背後,有個少女躲在後面像是要把自己藏起來,她身上穿的是神奈川校的白色制服。

  「……」

  喔……霞嘴裡發出了不成聲的低吟。

  食堂里,各校工科學生早已坐在裡面,整個食堂十分熱鬧。

  朱雀從門口瞥向整層食堂,隨便鎖定一個空位後直接走了過去。卡娜莉亞原本在朋友的桌位打擾,等他到食堂來,一看見人馬上起身快步追了上去。

  「小壹辛苦了!你那邊怎麼樣?」

  「不要問我,也不要叫我小壹。」

  行使緘默權不發一語的朱雀,和看見他那樣子也很開心的卡娜莉亞,兩人經過了明日葉的桌子。

  「我大概想像得到……」

  明日葉放開喝著柳橙汁的吸管,一個人喃喃說著。旁邊是公主含量嚴重不足,以快走的速度衝刺的螢。

  明日葉冷靜地喝了一口果汁,料想事情發展,在一旁耐心等待。

  「呀啊,小螢,好癢喔。」

  「哈哈呼呼哈哈。」

  遠方後面的座位上,一如所料的盛宴拉開簾幕,明日葉的預料大致準確。

  她覺得很不耐煩,頭無力地垂了下去,這時眼角餘光看見親哥哥動作靈活地在對面沙發坐了下來。

  「唉……」

  一群笨蛋──說出口很麻煩,明日葉就連嘆氣也覺得是在浪費力氣。

  ╳╳╳

  食堂一角,裝在一個個大盤子上的豐盛菜餚接二蜜三送了進來。

  香味與賣相引誘著食慾,在學生之間引起一陣小騷動。

  準備終於完成後,朝凪管理官在夕浪愛離和一群白色制服女學生的陪同下,出現在食堂。

  「在場所有人在百忙之中幫忙跨海大橋的整備與修復,表現得很好。」

  雖然是度假風的休閒打扮,管理官說起話來的態度卻沒有笑鬧的意思。

  「與〈UNKNOWN〉的戰爭還在繼續,不過三座都市的防衛網能夠發揮作用,都是各位的功勞。」

  幾乎占滿整座食堂的工科學生七嘴八舌交談著,臉色十分興奮。在戰鬥科最常獲得評價的防衛都市裡,他們鮮少有機會像這樣當面得到讚賞。

  「今天的餐點是由神奈川校的女學生特地為各位準備的,你們就暫時放鬆心情,盡情享用吧。感謝各位平日的協助。」

  最後他用真摯又溫柔的嗓音結束這段發言,待在後方的女學生也深深點頭致意。

  「喔!」

  現場士氣大為振奮。

  餐點以輕食為主,不過食慾旺盛的學生可以藉此品嘗各種料理。

  和管理官一同前來的神奈川校女學生不只負責料理,也和夕浪一起擔任服務生的工作,在食堂里來回走動。

  負責將餐點運至同都市首席與次席那一桌的,是八重垣青生。

  插圖009

  「啊,所以小青你們才會來這裡啊?」

  「對,這次是夕浪管理官拜託我們幫忙,千葉那裡也運來新鮮的食材,我們大家一起分工合作準備了這些料理。」

  「抱歉,老是麻煩你們。」

  「啊,那個三明治我也有幫忙。」

  神奈川的女生歡樂談笑,那幅景象可謂花團錦簇。果然女生一多就能讓現場氣氛變得明亮,身處在千葉那種邋遢混混橫行的都市,對這一點的感受格外深刻。

  「喔……」

  霞也不是和女生完全無緣。他有兄妹這種斬也斬不斷的家族關係,現在光是這種關係就讓他疲於應付。雖然沒有兄代父職的意思,至少得盡到哥哥的責任,這也是霞的心愿。

  不過霞真正感興趣的地方,在於對方是自己身邊鮮少見到的人物類型。和管理官共同行動,所以是事務人員嗎

  ?戰場上沒有見過這個人。原本霞也是以事務方面的工作為主,因為這樣的共通點,他不經意露出了輕浮的視線。他發著愣,把手伸向三明治。

  手伸出去後,有些惱怒的聲音傳了過來。

  「……哥哥,手。」

  「嗯,好。」

  霞聽見後把自己的手放在明日葉手上,結果被她啪地拍到一邊。

  「我不是要你把手伸過來。吃飯前先洗手,髒死了。」

  「……啊……我忽然想到,髒好像比噁心更讓人受傷。」

  他隨口把想到的話說了出來,隨即惹來明日葉兇狠的目光。霞馬上找起東西擦手,可惜什麼也沒找到。

  「啊……有什麼可以擦手的東西嗎?」

  該怎麼稱呼青生呢……兩人是第一次見面,對方又是女孩子,各種條件加在一起,霞有些猶豫該怎麼開口。看見這種情形,或許有人會以為霞對青生有意思。

  實際上,霞確實多少有點意思。不過霞這種等級的男生,對妹妹明日葉以外的女孩子總會或多或少受到吸引,算是相當健全的少年。真要說起來,他對舞姬、螢和卡娜莉亞一點意思也沒有,才是異常案例。

  只是青生也不可能注意到這種事情。

  「啊,是,你要熱毛巾是嗎?」

  青生回應後,向夕浪要起了熱毛巾。

  「媽……啊!」

  她急忙摀住嘴,可惜已經太遲了。

  「啊啊,不是的、不是的!對不起,我說錯話了!」

  不小心叫錯的青生滿臉通紅,急忙辯解,其他學生全偷偷笑了出來。

  被人叫錯,夕浪本人先是愣了一下,接著馬上浮現出充滿慈愛的笑容。

  「沒關係。你要熱毛巾是嗎?等我一下。」

  不曉得是不是多心,夕浪的語氣十分雀躍,不過青生依然羞得面紅耳赤,低下了頭。接過夕浪拿來的熱毛巾後,她接著發給了每一個人。

  其中有一個人滿臉詫異地接下熱毛巾……

  「你──叫什麼名字?」

  「小壹!」

  「我是八重垣青生……你已經問我第七次了……」

  朱雀還是老樣子,卡娜莉亞一再發出警告,可惜很明顯的,這種警告對朱雀一點效果也沒有。

  「抱歉,我記不住廢物的名字,下次再告訴我。」

  「唔……」

  這對朱雀來說是極其自然的應對,不過也許是還不清楚該怎麼和朱雀壹彌這個人來往,青生一時語塞,神情有些困擾。

  看見他們的對話,霞忽然產生一種想法:普通的女孩子果然不懂得怎麼應付朱雀。這種反應很新鮮。

  同時,他也覺得青生有點可憐。

  要應付朱雀壹彌沒有那麼困難,這種事情就要交給熟練的人來。霞在手裡拋著滾燙的熱毛巾,看也不看就丟了出去。

  「這是給垃圾人用的熱毛巾。」

  熱毛巾接著穿過青生身旁,直接擊中朱雀的臉。

  「好燙!你在搞什麼鬼!」

  朱雀急忙揮開熱毛巾,大發雷霆怒罵霞。不過霞一點也沒有不好意思的樣子,反倒是有些做作地把朱雀剛才那番話原封不動還了回去。

  「唔……對不起,垃圾人的名字……我忘記了,反正我沒有興趣,叫你垃圾人就行了吧。」

  「……混帳!」

  「小壹!」

  朱雀不至於聽不出霞話里的揶揄,他暴跳如雷地站了起來,卻遭到卡娜莉亞的制止。

  「剛才是小壹不對!小青,對不起喔。」

  「沒、沒關係……」

  青生苦笑著在胸前揮揮手,然後急忙離開現場。離開時,她瞥向霞的方向,輕輕向他點頭致意。

  明日葉看見這情形蹙起眉頭,視線順勢往霞瞥了過去,結果霞擺出「我什麼事也沒做」的態度,津津有味地吃起三明治。

  明日葉看著霞,氣惱地緊蹙起眉間,就像穿著心愛的衣服出門後才發現和別人撞衫,心裡有種說不出的鬱悶。

  ╳╳╳

  由管理局主辦的海螢午餐驚喜派對在盛況中結束。食慾與自尊心都獲得滿足的工科學生士氣高昂地齊步行走,合唱著即興的科歌,各自往自己的工作崗位進軍。

  另一方面,南關東選出的跨海大橋臨時警備隊六人沒有與他們同行,在接到朝凪管理官的軍令後,集合在海螢的停車場舊址。

  集合時間過了五分鐘後,朝凪在夕浪愛離和八重垣青生的陪同下出現,身上依然是海灘度假風打扮。現場甚至有人懷疑起他其實有裸露的嗜好。而且夏威夷衫前面完全敞開,展現出健壯肌肉和彷佛道出過去英勇事跡的巨大傷疤,從這點看來,也有人認為他該不會想展現出江湖味的樣子,感到既好笑又噁心。

  「既然大家都飽餐一頓,接著要交代你們下一個任務。」

  朝凪基本上行事作風唐突,座右銘是朝令夕改。

  「這裡還有工作要做喔,求得先生?」

  「我們用不著幫忙了嗎?」

  舞姬和卡娜莉亞委婉提出異議,也有兩人趁這機會要求重新分組,不過管理官的意志相當堅定。

  「接下來是只有你們能做到的工作。」

  說著動聽的詞彙,朝凪把幾個裝有東西的紙袋擺在他們面前,那似乎是從不同店家買來的東西。

  「裡面是什麼?」

  「是泳裝。」

  朱雀的疑問得到讓人懷疑自己耳朵聽錯的回答。

  「啊?」

  霞蹙起眉頭。朝凪把墨鏡摘下,壓低了嗓音。

  「我說過吧,有學生在工程進行的時候看見〈UNKNOWN〉,這件事千真萬確。現在還沒有被害狀況發生,不過管理局不能放任這種情形不管。」

  語氣很強硬,或許是和早上不同的情形,所有學生都明白這是相當嚴肅的話題。

  「不過〈UNKNOWN〉出現時會有傳送門打開吧?」

  卡娜莉亞舉手提問,朝凪大大點頭,像是覺得她問了一個好問題。

  「確實是這樣沒錯。青生。」

  「是。」

  站在稍遠處的青生走到管理官和學生之間,右手拿著一把看似彈簧美工刀的物體,接著刀刃燃燒起藍色火焰,看來是專屬於她的輸出武裝。

  「這是在做什麼?」

  這話比起質問,更像是朱雀的自言自語,螢也像喃喃自語一樣自行解釋了起來。

  「那是青生的〈世界〉,可以掃描他人的視覺和聽覺等情報或是主觀意象,再傳遞給其他人,播放時可以多人同時接收。」

  在闔上雙眼的青生手邊,〈世界〉緩緩升起,朱雀打從內心感到佩服。

  「喔……這能力還滿有用的嘛,有記住的價值。你叫什麼名字?」

  「小壹!」卡娜莉亞大喊時,螢忽然說:「來了。」

  朱雀正想問什麼東西來了的瞬間,視線突然一片昏暗。他發自本能提高警覺,不過接受這樣的狀況閉上眼睛後,眼瞼底下出現了影像。

  深綠色的……天空和大海……?

  「喔?喔……這是……?」

  畫面有如透過夜視裝置看見的影像,說不定是晚上。泛著綠光的景色移動,視點的主人在行走,這是某個人看見的夜晚景象,

  視線眺望著大海,在大海另一頭水面上,有顆巨大的眼睛發著亮光,是只怪物。

  眾人紛紛睜開眼睛。那不是敵人的全貌,不過確實可以窺見其中的一部分──那隻閃爍著紅光的可怕獨眼。

  那傢伙是從哪裡來的?所有人想起卡娜莉亞的話。〈UNKNOWN〉來自傳送門的另一邊,從沒聽說過傳送門在海里打開這回事。

  漫長的沉默過後,朝凪管理官開了口:

  「其他還有幾個人也目擊到相同的情形,不過那些東西全部都從海里出現再逃回海里。希望你們儘快到海里搜索,收拾潛藏的〈UNKNOWN〉。」

  雖然這和數小時前是同樣的任務,但這次朝凪求得特地證實獵物的存在,再次下達指令。就像在房間裡追丟了蟑螂,任誰都不會放心。

  海灘褲大叔神情始終嚴肅,再一次把之前的紙袋往前推。

  原來是這麼回事……六個人臉上都是一副難以形容的表情。

  相對之下,大叔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以及無比燦爛的笑容。

  「這是你們最擅長的事情吧。」

  早知道是這麼回事,一開始就別把我們推到隧道里工作嘛──非布組忍不住這麼心想。

  ╳╳╳

  女生更衣室里,各種想法複雜交錯。

  「為什麼會演變成這種情形……

  」

  螢滿臉通紅,慢條斯理地鬆開領帶,慢吞吞地脫下制服,然後心情苦悶地挑選泳裝。每一套泳裝她都覺得不適合自己,這時舞姬朝她露出了嫣然的笑容。

  「用不著擔心,小螢!你那麼可愛,每一件都很適合你!」

  「是、是嗎……?」

  舞姬這麼一說,螢頓時變得起勁,心裡再也沒有迷惘。

  有人和樂融融地挑選並且換上泳裝,也有人無趣地換著泳衣,那就是千種明日葉。

  手指解開了一顆灰色制服上的鈕扣,這時旁邊的置物櫃傳來嘆息般的低吟。

  「唉~」

  明日葉有些納悶,從置物柜上面把頭探了出去。

  「你在難為情什麼?」

  「呀哇!」

  結果卡娜莉亞發出像是撞見妖怪還是偷窺狂的慘叫聲,趕緊遮住自己衣不蔽體的身體。可是想慘叫著遮住自己身體的人,說不定其實是明日葉。卡娜莉亞穿著泳裝,顯露出凹凸有致的豐滿身材。

  至於明日葉……她往下俯視自己的胸口,胸前沒有深得足以出現乳溝,可以從平時寬鬆的領口稍微窺見內衣。和卡娜莉亞的身材相比,這種半吊子的強調方式讓她覺得很羞愧,如此無謂的自我意識和霞十分相似。

  接著明日葉安慰自己。聽說卡娜莉亞的父親是北歐人,既然這樣比較也沒有意義,國際標準和日本標準不同。

  她這麼心想,旁邊的置物櫃接著傳來舞姬開心的哼歌聲。

  「果然還是小公主最棒了!」

  「呀啊!」

  她往更衣中的舞姬一抱上去,立刻響起可愛的慘叫聲,接著想慘叫出來的又是明日葉了。

  「嗯……」

  尺寸與身高明顯不符的豐滿胸部晃啊晃地擺盪,明日葉為了暫時逃避現實,晃啊晃地用指尖搔弄。

  「你在做什麼?」

  明日葉奇怪的舉動,惹來換完泳衣的螢指責。她的胸部絕不算大,但完美的身體曲線呈現出模特兒體型。不知不覺間,明日葉和舞姬都看得出神。

  這樣的視線讓螢不解,只是真正不解的是明日葉。為什麼神這麼殘酷?為什麼胸部是遺傳?

  因此,明日葉低聲發起牢騷。

  「這些叛徒……」

  ╳╳╳

  艷陽高照,將卡娜莉亞白皙的肌膚映照得耀眼奪目。胸口點綴著圓點圖樣,腰間的兩條帶子強調出性感的身體線條,這身比基尼打扮的刺激性稍微強烈了一點。

  舞姬穿著橫條紋比基尼,上半身系著可愛的蝴蝶結,襯托出嬌小的豐滿身材。特別是肩上披著大衣搭配比基尼,如此不協調感更展現出舞姬這個人獨特的個性,這樣的打扮實在非常適合她。螢則是正好與她形成對比,深藍色背心式比基尼強調出健康的肉體與纖細的四肢,再加上那雙修長的長腿,看上去十分挺拔。

  不過,泳裝的價值不只在於身材比例或體型,最好的例子就是明日葉。明日葉的泳裝在胸口點綴大量荷葉邊,腰間的荷葉邊也強調出腰部曲線。白皙的肌膚將紅褐色的頭髮襯得十分亮一眼,讓少女的身材看上去更具魅力。

  泳裝評論家朝凪求得暗自在心中為每一套泳裝下了短評,忍不住感嘆。

  「嗯,真青春啊……很好、很好。」

  面對身穿水中機動戰鬥服的四名精銳,管理官朝凪求得將職務拋在一邊,道出最誠摯的真心話。

  「求得先生,你像個老頭子一樣呢。」

  舞姬冰冷的責備並沒有讓他感到羞愧,反而更加理直氣壯。

  「我本來就是老頭子,等你們變成老太婆就能明白我的心情了。」

  「我懂了!」

  舞姬順著不明所以的氣勢,認同這個說法。

  「不用理這個人的玩笑話沒關係~」

  夕浪愛離的語氣輕柔,開門見山道出正確的見解。待在這個男人身邊,必定讓她內心承受了不少壓力。

  這時兩位男生正好抵達,於是她開始指揮行動。

  「有件事要先問你們,你們大概能潛水多久?」

  這次作戰是將擅長水中作戰的人優先派遣至前線,換句話說,這個問題問的是他們以命氣提升身體能力後,能活動多久時間。

  「我是旱鴨子……」

  卡娜莉亞馬上脫離討論範圍。

  「不影響能力表現的話,大概可以維持十五分鐘。」

  螢馬上展現出超強能力。

  「那我就是十六分鐘。」

  朱雀絕不服輸。

  「公主屏住呼吸的話可以活動三個小時。」

  螢將別人的能力當成自己的能力炫耀。

  「晤──」

  朱雀竭力克制住衝動,沒有大喊出三個小時又一分鐘。

  「我……」

  霞無法忍受自己加入不了話題,先出聲再說。

  「哥哥不用說了,大家都知道。」

  為了防範家人出醜,明日葉就某種意義上來說相當體貼。

  「可以拜託你別這麼直接地蹂躪哥哥的內心嗎……」

  不管讓人說什麼都會受傷,正值多愁善感年紀的哥哥,這也可以說是霞的常態。

  為了避免他們爭論太久,管理宮迅速執行作戰計畫。獲任為前鋒──也就是實戰部隊的有四人,分別是舞姬、明日葉、螢和朱雀。

  「麻煩你們先分頭偵查附近海域的狀況。」

  朝凪求得的命令一下,便響起足以想見團隊精神的不協調音:「遵命。」「收到。」「好。」「瞭。」

  後衛是卡娜莉亞和霞,他們負責在司令部內待命,一旦有狀況發生立即前往支援,也就是通稱的後備人員。

  「監看大家情況這件事,就拜託青生了。」

  「是,包在我身上!」

  受到敬愛的夕浪請託,青生振奮地點了個頭。她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啊──霞心想。她怎麼沒換上泳裝──同時也有這樣的念頭。

  「好!大家走吧!」

  氣勢十足地脫下白色外套後,舞姬從海螢向外突出的平台跳了下去。接著是螢,然後是朱雀,東京灣的天空射出三條拋物線,濺起相同數量的水柱。

  隨便等了一段時間過後,明日葉懶洋洋地站了起來。忽然間,背後傳來呢喃般的說話聲。

  「小心點。」

  她嚇了一跳,整個身體往後轉了過去。原本應該和朝凪他們待在司令部的霞,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站在那裡,他的雙眼漫無目的地直盯著某個地方,也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明日葉咂舌,甩亂一頭長髮,重新面向前方。如果要送行就好好送,不送行的話就別送。她背對沉默不語的哥哥,氣憤地蹬了下陸地。身體粗魯地濺起水花,明日葉往海底深處潛了下去。

  仰望著逐漸遠離的閃耀光芒,她在心裡又說了一次:既然要送行就好好送。

  明日葉緩慢地往下潛,抵達海底。為了避免影響視線,她靜靜地在海底著地。

  這時,耳里的小型耳機接收到從陸地傳來的訊息。那是由工科特製,在水裡也能使用的特殊裝置。

  「啊、啊,聽得見嗎?」

  傳來訊息的是作戰司令部的朝凪求得管理官,依照事前的說明,訊息將同時傳至參與作戰的全體人員。

  「之前獲得的目擊情報顯示,以海螢為中心,範圍五公里內的海底是目標最有可能潛藏的地方。這裡會隨時掌握你們的位置,有什麼發現必須立即聯絡……另外還有一件事,我想你們也知道,遠海的地方有幾個浮標,絕對不許超出那個範圍。」

  「瞭解。」「好。」「知道啦。」「是是。」負責海底探索的四名成員隨口應和,只要是防衛都市裡的人,這種話早就已經聽到耳朵都長繭了。

  ╳╳╳

  「『禁止侵入領域』嗎?」

  「沒錯。」

  海螢的臨時司令部里,管理官和其他待命成員聊的正是這個話題。

  接到朝凪的指令,青生在電腦里叫出另一個視窗,螢幕上顯示出影像。形狀特殊的浮標,以等距離漂浮在東京灣外海海面上。

  朝凪用下顎指著,語氣凝重地說:

  「我們最遠只能將那些傢伙驅逐到那裡……目前還沒辦法往前推進。」

  「……」

  「只要能守住本土就算不錯了吧。」

  卡娜莉亞默默垂下眉尾,霞隨手把狙擊槍扛在肩上後站了起來。

  「你要去哪裡,霞?」

  受到夕浪管理官的質疑,跨出腳步的霞不耐煩地轉過頭。

  「我沒辦法像那些傢伙一樣強化命氣潛入海底那麼久,游得也不快,不過我還是會做好自己份

  內的工作。」

  說完,霞慢條斯理地離開現場。青生目送他離去的背影,似乎覺得很意外。

  ╳╳╳

  一個人離開待命地點的霞,來到海螢進行橋樑修復工程的區域。

  俐落地垂下繩索後,他在接近海面的消波塊上著地。

  接著他仔細觀察前後左右,發現了一座露出海面、類似浮島的地方,大約可以站兩三個人。

  又過了十幾分鐘──

  「噗哈……」

  從海里浮起、探出頭來的人,是進行偵查工作的朱雀壹彌。

  「嗯?」

  他望向四周確認自己現在所在的位置,結果看見了奇妙的景象。

  千種霞躺在像瓦碟一樣的地上,只有一隻耳朵泡在海里。

  「怎麼回事?」

  難不成他躲起來睡午覺嗎?朱雀忍不住詫異,往他遊了過去。

  忽然間,躺在地上的霞迅速將槍口瞄準了他。

  朱雀嚇了一跳,趕緊潛到海面下,子彈從他的正上方射了過去。

  「你在搞什麼鬼!」

  朱雀大叫著,再次讓頭探出海面。霞睜開一隻眼睛,惡狠狠地瞪了回去。

  這傢伙到底在搞什麼鬼?朱雀利用〈世界〉,飛到了霞的身邊。

  他著地後,霞不只沒有起身,甚至連一根指頭也沒動。

  「你在睡午覺嗎,兩百零七名?」

  「昨天是兩百一十三名。」

  「居然又往下掉啦?」

  朱雀不禁愕然。

  「算了。回答我的話題,既然不是在睡午覺,你在這個地方做什麼?」

  「聲音在海里,比空氣中傳達得更清楚。」

  朱雀再一次感到愕然,簡單來說,他是來支援妹妹的。

  「你未免保護得太過頭了吧,小心惹人厭。」

  「無所謂。」

  難得霞回應時沒有語出嘲諷。

  「如果只想討人喜歡,不想惹人討厭,這樣還當什麼兄妹?對了,垃圾人,有件事要麻煩你。」

  「什麼事,兩百一十三名?」

  「你可以幫我把那裡的石頭隨便丟一顆出去嗎?」

  「嗯。」

  右手拋著瓦礫碎片把玩的朱雀遵照指示,用力丟了出去。瓦礫飛到相當遠的地方,濺起了水柱。

  海面掀起漣漪,一圈圈向外擴散開來。瓦礫落到海底時,沙子輕盈地在水裡卷了起來。

  霞輕輕闔上雙眼,重現出他那由聲音支配的〈世界〉。

  聲音在腦中聚集。咻啉、轟轟、咚咚咚咚,聲音的洪流相互碰撞。不論長短大小還是振幅全部不同,各種波形層層交疊,逐漸在腦中形成影像。

  「145~蠢女……164~蠢女二號……另外還有兩個。」

  他依大致的身高推測出舞姬和螢,鎖定在水中移動的生物。另外他又找到了一個人,用不著特地推測,他馬上察覺那是明日葉。

  那麼剩下的那個究竟是……他跳起來,舉起了槍。

  ╳╳╳

  明日葉緩慢踢著水,在海里前進。

  寂靜的海域裡,潔白的海底相當美麗。

  ──好美的大海……可是……為什麼呢……別說是〈UNKNOWN〉了,這裡什麼東西也沒有……

  由於海水的透明度高,沒有發現什麼值得注意的問題。

  只是空無一物的世界讓她心裡感到一抹寂寥,有些膽怯。嘴裡咕嘟咕嘟吐著氣泡,她仰望著水面,心想不知道會不會在那裡看見熟悉的臉孔。

  因為寂寞,她不時會往後看。

  在不知道第幾次轉過頭的時候,那個東西無預警出現。

  〈UNKNOWN〉突如其來地從背後逼近,明日葉在海底站穩腳步,準備迎戰。手剛要伸向大腿上的槍套,〈UNKNOWN〉就已經逼近眼前。對方的動作有如專為水中環境所生,幾乎沒有海中戰鬥經驗的明日葉根本來不及應對。

  〈UNKNOWN〉逼近,她忍不住把眼睛閉上。

  這時,籠罩著命氣的子彈射了過來。

  子彈拖著彈道軌跡在海中前進,捲起漩渦攻擊敵人。第一擊之後又接連射來三發子彈,每一發都準確命中目標,將〈UNKNOWN〉轟飛出去。

  明日葉驚魂未定,立刻游到海面上。

  臉猛然探出海面,她看向推測是霞發動攻擊的方向。

  「哥哥……?」

  雖然把臉全部探出海面上,但明日葉又稍微往下沉了一些,只露出鼻子以上的部位,嘴巴咕嚕咕嚕吐著氣泡。

  ╳╳╳

  霞俐落地舉起狙擊槍,取出能源彈匣。

  槍口冒出微弱的硝煙。

  「擊中了嗎?」

  「──不知道。」

  霞敷衍著回答朱雀的問題,不過從發生爆炸看來,應該是準確擊中目標。

  子彈在海里引起爆炸,遠處位於海螢的臨時司令部,也能看見升起的巨大水柱。疑似是朝凪踹倒椅子的聲音和喊叫聲一起從耳機里傳了出來。

  『剛才那是怎麼一回事?發現敵人了嗎!?』

  「兩百一十三名發動狙擊,確認工作就交給你們了。」

  朱雀的回答同時傳到其他人耳中。

  『喔~』

  『厲害!我們趕緊過去確認,小螢!』

  『我願意跟隨公主到天涯海角!』

  一同行動的螢和舞姬一接到報告,馬上前往確認敵人是否死亡或沉沒。

  確認通訊內容後,霞拿掉耳機。這時,朱雀擺出莫名嚴肅的神情。

  「嗯……」

  「嗯……?怎麼了?」

  「用聲音細微的反射找出藏在水裡的敵人,再從海面上狙擊嗎……?不愧是【黑夜的統治者】──Vampire Bat。」

  他用相當自豪的語氣說出這個名號,霞忍不住畏怯。

  「拜託不要幫別人的〈世界〉取這種怪名……難不成……」

  「嗯?」

  「……你幫所有人都取了嗎?」

  「是啊,不行嗎?」

  「……不是行不行的問題,重點是很噁心……」

  霞說得相當認真,惹得原本自負的朱雀有些惱怒。

  「誰理那種感情用事的軟弱想法……再說你平常就該拿出真本事來啊,無責任男!」

  「等你掛了之後再說吧,自作多情的英雄。」

  朱雀的雙眼直瞪著霞,霞只是用斜眼盯著朱雀。

  卡娜莉亞躲在岩石後面窺探兩人,微微笑著,神情看來相當開心。

  ╳╳╳

  「結果──好像只有霞擊倒的那一隻而已呢。」

  從海螢踏上歸途的列車上,舞姬若有所思地說。

  「這就叫做雷聲大雨點小,不過沒有傷亡就是好事一件。」

  「嗯!」

  舞姬活力十足地點頭贊成螢的意見,青生也表示認同。在舞姬心中,最大的喜悅就是沒有人遇上不幸,尤其像今天這樣沒有成群〈UNKNOWN〉出現,她更是喜不自勝。

  不過,坐在旁邊包廂的朱雀似乎很不能接受今天的結果。他上半身往前傾,和舞姬她們聊了起來。

  「可是那到底是什麼東西?〈UNKNOWN〉出現的時候會有傳送門開啟,照理來說一定會探測到反應。」

  「管理局那邊表示會進行調查,這件事也只能交給他們了。」

  「嗯,之後的事情朝凪和夕浪兩位管理官會處理,各位今天一天忙著戒備和偵查,辛苦大家了。」

  青生點頭,朝舞姬和螢鞠躬敬了個禮,再往旁邊包廂的朱雀及卡娜莉亞點頭致。朱雀一臉嚴肅,神情顯得納悶。

  「……你是誰?」

  「我早想到會這樣了……」

  從朱雀的語調和表情,青生也逐漸明白他的發言沒有惡意,因此她只是啊哈哈地露出傷腦筋的笑容,接下來就是卡娜莉亞的事了。

  「小壹!你這個人就是不夠體貼!」

  坐在包廂斜對面位置的霞,出神地看著這場吵鬧的對話。他把手靠在椅子扶手上支著臉頰,背倚著椅背,剛好可以清楚看見他們那裡的情形。他聽著那邊的對話,臉上忽而露出微笑,坐在他正面擺出相同姿勢的明日葉看見後輕吁了口氣。

  「……怎麼了?」

  霞問倒,但是明日葉沒有馬上回答,只是支著臉頰望向窗外。

  「……沒事。」

  她悶悶不樂地說,接著又閉上了嘴巴不說話。霞聳聳肩,闔上了雙眼。

  「……哥哥。」

  忽然間,明日葉輕聲喚著,這讓霞有些吃驚。他沒有說話,只是用視線與態度等她繼續說下去。

  明日葉始終別過頭把臉對著窗戶,沒有繼續說下去。

  不過,她的雙頰有些朱紅,噘起的唇邊輕輕流露了一聲:「謝謝……」嗓音非常輕細。她在嘴裡嘟囔,所以那肯定是最接近她內心的話語。霞不自覺眨了兩三下眼睛,感動地說不出話來。

  插圖010

  「…………」

  突如其來地,他露出了比平常還要成熟一點的微笑,然後故意做出誇張的動作,把手抵在耳邊,身體往前傾。

  「什麼?你說什麼?我聽不見,再說個五次。」

  「說、說說說說說什麼!」

  也許是想假裝沒說過剛才那句話,明日葉顯得驚慌失措。不過霞不可能沒聽見她的話。

  「你說囉,你說謝謝哥哥。」

  霞把身體往前傾,臉上有些泛紅。一字一句遭到完整復誦,明日葉頓時羞得滿臉通紅。

  「你明明就聽見了,這個討人厭的稼伙!」

  螢瞥著千種兄妹的對話,也許是顧慮到靠在肩膀上熟睡的舞姬,她說話的聲音很輕。

  「那對奇怪的兄妹還是老樣子。」

  「…………」

  青生也窺探著千種兄妹的相處,發出一聲帶著憧憬的嘆息,點頭同意她的說法。

  之後,車上只聽得見他們熟睡的呼吸聲。

  熱鬧又安靜,安穩的時光。

  ──接著列車把他們載回到日常生活,屬於他們的戰爭中。

  ╳╳╳

  海螢的停機坪上,一架直升機降落在那裡。

  「已回收敵人殘骸。」

  「辛苦了,請將殘骸運送到管理局本部。」

  聽見報告後,夕浪立即下達指令。看見工作人員為了執行指令急忙應對的模樣,朝凪凝重地開口:

  「破綻──不對,他們摸清這裡的底細了嗎?說不定他們搞懂防護罩的構造了。」

  「設備已經完成升級……看來得為禁止入侵領域周圍加強戒備了。」

  朝凪聽著夕浪的話默默點頭。點頭本身表示同意,沉默似乎又表示不同意,夕浪有這種感覺。

  恐怕敵人之後還會一再入侵,如果事情可以像這樣用打地鼠的方式解決就算了,不過我方落居下風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夕浪自己也能理解這一點。

  冰冷的雙眼望著黑暗的大海,她落寞地說:

  「對方難道不能放棄嗎?」

  「不可能,因為他們就是那樣的生物。」

  朝凪的話裡帶有切實的真實感。

  不對,不只是真實感,那恐怕正是真實的情形。

  *

  意外的是,我其實不怎麼討厭這個世界。

  雖然說這個世界也沒有真的讓我喜歡到哪裡去。

  偶爾會聽到這種說法,喜歡的相反詞是漠不關心。

  所以簡單來說,這個世界怎麼樣都無所謂。

  話說回來,每個人賦與世界這個詞的定義都不一樣。

  相對於個體的整體──有人用這個意義指稱世界,

  有時候世界也指包括自己在內所有宇宙萬物的概念。

  又或者將這兩者做出明確的區別,用來當成向自己或是周圍辯解的理由。

  世界既曖昧模糊又複雜奇怪,世界是I MY ME MINE。

  到頭來,自己所知的範圍就是世界的極限。

  世界的極限就是語言的極限,唯有具有意義、能夠認知的事物才是真實,才是實際存在。

  然而,語言容易墮落為缺乏具體內容,滿是謊言的符號。

  『我的天使霞哥哥,聽好了。在聽見我的聲音之前,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許離開這個地方。國王和預言家和我的話需要絕對遵守!』

  很久很久以前,在白天與黑夜之間,有人在火紅的天空底下,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那是在我們懂事之前──

  後來……從結論來說,我是被拋下了。

  既然唯一可以當成根據的言語是謊言,正可以用來當成世界本身不值得信任,也不是真實存在的佐證。

  不存在的東西沒有所謂的喜歡或是討厭,怎麼樣都無所謂。

  ──只是,該怎麼說呢?

  在這無關緊要的世界裡,只有一件事我絕對不會退讓。

  至於其他事物我大多都退讓了。

  像是在家洗澡的順序、一起搭電車時附近出現的空位、剩下的最後一個雞塊,還有我死後的財產──雖然我沒有什麼財產。

  換句話說,這就是這麼單純的事情。

  被這個世界拋棄的只有一件事,只有一個人。

  不管在什麼時候,答案都非常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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