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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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說,這邊的狀況大概就是這樣。你什麼時候可以回來啊,學長?』

  「……要馬上回去很難。等事情談完之後,我立刻就會回去。」

  『好,那就拜託你啦。你的談話對象果然是……雪奈對吧?』

  聽了黑子試探性的問題,白銀冬真獨自站在戰場上,簡短回答:

  「沒錯……你不需要擔心。」

  黑黑黑黑子感應到蘊藏在細微音量中的決心。

  即使透過終端機也能感受到覺悟與緊張。那是下定決心即使要用這條命去換,也一定要成功的證明。

  「我一定會回去,絕對會。抱歉,在那之前就麻煩你幫忙支援同伴了。」

  『收到……那個……』

  黑子有些猶豫地清清嗓子後——

  『為人類獻上月桂樹的祝褔。我會耐心等候……請你們兩人一定要一起回來!』

  語氣突然變得正經,甚至還用平時絕對不說的固定口號激勵彼此,之後便切斷通訊。

  冬真將終端機收進軍服口袋,向脫掉的綠色裝甲服微微致意後,開始如影子般獨自走在如今為戰勝與新英雄誕生而沸騰的戰場上。

  沒有發動隱蔽式的他,身影隨即就被警戒的「天堂玫瑰」S級機巧的觀測式捕捉到——三名前鋒接收到無聲的警報,立刻上前擋住去路。

  「……首席執事大人,你一個非戰鬥員怎麼也沒穿裝甲服就出現在這裡?」

  「我來接我女兒。我想只要這麼說,你們應該就明白什麼意思了。」

  實力各個不相上下的白蓮騎士團,武傑S級的菁英。

  裝備儘管為共通規格、量產品的「白玫瑰徽章」,但其技能透過實戰累積了經驗,也增強了自信心。他們沒有對走近的男子繼續發出警告。

  「惡魔,給我消失吧。」

  「不准接近……」

  「我們的聖女……!」

  「究竟誰才是惡魔?」

  三人發出獅吼般咆哮後便砍了過來,但冬真輕而易舉就避開他們的劍。

  少年們的表情錯愕扭曲。冬真握起受到煉核武裝保護的鋼鐵拳頭,朝著為使出斬擊而撲向前的身體出拳反擊。隨著短暫的打擊聲響起,其中一人的身體凹成弓字形。

  「嗚喔……!」

  「我不想再對孩子使用暴力……讓開。」

  「怎、怎麼可能……!」

  一人嘔吐倒地。

  其餘兩人目睹冬真的實力後瞠目結舌,儘管錯愕仍連忙舉起手中的劍。剩下其他九名S級也感覺到敵人並非等閒之輩,匆匆降落到地面來支援。

  一人足以匹敵一支軍隊的S級魔法騎士,一共有九名。

  即便是經驗不足的學生,依舊堪稱是人類之中最高等級的戰力。能夠確實殲滅層級三、四的超人們,為了一名連個像樣武器也沒有的男人渾身發抖。

  (什麼啊……這傢伙究竟是何方神聖?)

  他們知道他不是普通人。因為時間雖短,他仍以首席執事的身份工作過。

  他們也曾聽說,他將身穿煉核武裝的桑亞玩弄於手掌心。可是實際目睹之後,他們才發現其實力完全超乎那些從別人口中耳聞的情報……!

  「……竟然比層級五……更沒有破綻……?」

  發動分析式拼命偵察的機巧少年目瞪口呆。

  所有術式都沒有產生反應,仿佛對方剛才是故意讓自己被監測到似的。

  好比在觀測黑洞一般,面對沒有答案、宛若白紙的分析式,在掌握不到對方任何弱點和情報的狀況下,接收不到指示的同伴們困惑不已。

  「……到此為止。你們……不可能打贏我父親的。」

  「喔喔……!」

  這時,另一道懾人的氣息出現。

  見到少女如妖精般翩然舞落,他們同時跪下。

  在混沌的戰場上,發揮異樣的統率能力。

  在場唯獨一人能夠辦到這一點。

  「雪奈……」

  冬真將手伸向令古蘭·瑪麗亞的私人士兵們五體投地的女兒。

  「回去吧,那裡不是雪奈該待的地方。」

  「…………」

  雪奈定睛望著冬真的手掌,動也不動。

  女兒原本就不是一個情感表現豐富的人,如今卻又比平時更難讀懂她的心思。

  「聰明如你應該明白才對……來,跟我回去吧,然後我們一塊吃早餐。我們再和亞蓮娜小姐、黑子、卡秋雅、學長他們一起悠哉地過日子。」

  「…………」

  冬真由衷地相信,女兒雪奈的心地非常善良,她絕對不會支持古蘭·瑪麗亞所發起的激進革命運動。

  像是要證明冬真的那種想法一般,雪奈的小手緩緩伸了出去。

  觸碰到些微暖意——的前一刻,動作停止了。雪奈好比碰到熱牛奶的貓咪一般迅速把手縮回去,在胸前緊握住自己的手,無力地搖頭。

  「不要,雪奈不回去。」

  「……!」

  這是冬真的初次經驗。那麼愛撒嬌的女兒第一次拒絕他。

  巧的是,此情此景和開學典禮當天,雪奈拒絕古蘭·瑪麗亞為邀請她加入「天堂玫瑰」而伸出的手,選擇和父親共處的日常時一模一樣。

  雪奈以細微的音量,語氣堅定地說:

  「父親……被騙了。所以,雪奈要救父親。我不會讓任何東西阻撓我……!」

  †

  ——最初的記憶,是被有些凹凸不平的物體包覆的觸感。

  牢牢支撐背部的可靠手臂,有些不知所措地俯視自己的溫柔臉龐。

  大概是在煩惱該用多少力氣吧,明明左右搖晃的動作顯得迷惘,卻唯獨口哨聲的音準十分正確。現在回想起來,那副模樣實在可笑。

  那是最初的風景。

  是白銀雪奈見到的,第一個風景。

  即使經過漫長歲月,那幅景象依舊無時無刻不鮮明地浮現在眼前。

  她打從一出生,就知道幸福二字的意義。

  那段不僅有溫柔的父親在旁守護,偶爾還有胸部柔軟的大姐姐會哄自己,還可以拉扯有著刺人鬍鬚的叔叔臉頰,並且哈哈大笑的日子,是多麼地珍貴美好,仿佛置身永不停止晃動的搖籃之中。

  父親、卡秋雅阿姨、隆美爾叔叔——是她最愛的人。

  他們對她非常好,就算她撒嬌耍任性、說了蠻橫不講理的話,他們雖然嘴上會生氣罵人,卻還是能夠感受到背後蘊藏著濃濃的愛。

  可是——

  任誰都羨慕的幸福孩子……儘管這麼想,卻又是為什麼呢?

  有地方不對勁。

  那種感覺就像黏糊糊的菌絲一樣,黏在腦袋一隅不肯離去。

  有時候,父親會露出非常哀傷的表情。不僅如此,卡秋雅阿姨和隆美爾叔叔也是一樣。他們仿佛在用只有他們三人才懂的暗號互通心意,回憶只有他們三人才知道的過去。

  說到這裡,卡秋雅阿姨好像喜歡父親,可是她卻似乎沒打算坐上繼母的位子。

  雖然個性直率的她經常不小心表露出自己的心意,卻從來不會往前越過一定的界線,之所以如此,難道是因為她在顧慮某個看不見的人嗎?

  不知道。不明白的事情好多。

  有時,身邊的大人們會看起來像是無名人士。明明自己對他們的姓名、長相、個性、怪嗜好、奇妙的堅持、化妝習慣、香水品牌等一切的一切,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在雪奈七歲的某一天,對那種奇妙的距離感感到不安的她問道:

  『父親……等雪奈長大以後,您願意跟我結婚嗎?』

  『哈哈,我這個做父親的真是太幸運了。』

  父親苦笑著做出像是要岔開話題的回答。

  雪奈有些生氣,想要任性地要求父親認真回答。

  ……可是,最後她卻沒有那麼做。

  『結婚啊……我也有過那樣的人生嗎?』

  ——因為她在父親的眼眸深處,看見了哀傷的光芒。

  不是雪奈的某個人。

  不在這裡的某個人。

  再也見不到的某個人。

  見到總是堅強可靠的父親第一次表現出軟弱的模樣,雪奈只能把話吞回去。

  因為她明白了一件事。

  父親心裡愛著某個人。

  可是,那位女性——已經不在人世。

  雖然父親始終不肯和自己談論過去,但是他一直背負著深沉的哀傷活著。

  明明置身即使自暴自棄地拋下一切也不會有人責備他的境遇,他卻對自己這個撿來

  的孩子傾注不求回報的愛。

  多麼善良——又悲哀的人。

  『雪奈想要成為真正的家人……』

  那句話還有後續。

  『想要成為能夠代替父親承受痛苦的大人……永遠陪在父親身旁療愈您。假如那是做妻子的職責,那麼就算和父親結婚,我也願意——』

  就算別人問雪奈:「你對父親有戀愛情感嗎?」她也不清楚。

  身為女兒,為了向委屈自己、費盡心思把雪奈當成家人疼愛的父親報恩,只要那麼做是有必要的,就不惜和父親結為夫妻——如果別人要稱呼那種無與倫比的愛情為戀愛,那就隨他們去吧。就算別人嘲笑自己有戀父情結也無所謂。

  因為那不是會因為他人的嘲諷而消失的廉價情感。

  就這樣,幾年後的現在——

  雪奈無意間得知父親來歷不明的哀傷、無以名狀的傷痛真面目。

  經由統括學生會長,古蘭·瑪麗亞之口。

  『我要告訴你令尊的秘密——』

  古蘭·瑪麗亞的聲音。

  在腦中。

  輪唱。

  ——被迫背負悲哀命運的無敵男人的故事。

  ——被無數敵人的鮮血,以及無數同伴的鮮血弄髒的手。

  ——一次又一次無止境地揮劍,沐浴在他人濺出的鮮血中。

  ——從前,被迫親自對深愛的人下手——

  ——然後現在,又準備和雪奈你這個最愛的女兒互相殘殺——

  那正是十二耆老評議會的做法。他們把白銀冬真當成人類的踏板,視他為無名的防衛機關,持續不斷地浪費他、利用他。

  為長年以來的疑問解惑的神諭。

  逐漸在心中融化。

  不可原諒。

  父親儘管傷得那麼深,依然持續為人類奉獻。

  為什麼?為什麼要對父親做那麼過分的事?

  不可原諒。

  不可原諒。

  不可原諒。

  必須幫助父親才行。

  必須將父親從人類手中拯救出來才行。

  能夠辦到那一點的人,就只有我這個世界最強的女兒——

  †

  「父親……被騙了。」

  矇矓的雙眼。白銀冬真知道那副比平常更失焦的眼神是怎麼回事。

  那是少年兵的眼神。好幾次與邪教、違法軍事組織、恐怖分子集團交戰時,受到洗腦的管轄外兒童、少年兵們都是用猶如玻璃球的眼睛上前攻擊。

  與其相比,雪奈所受到的術式影響力不大,那恐怕不是完全的洗腦,而是誘導思想、操控意識。某人誘導了最強的S級,企圖讓她朝自己希望的方向做出結論。

  「你為何會這麼想?」

  「因為,父親明明是最強的。比雪奈還要強……好多、好多。」

  存在遭到隱匿,被迫執行差勁的任務,無法在歷史上留名。

  不曾受到讚賞,就連綜合評價都是D級,還在無聊的PPA里被人投以輕視的目光。

  「照理說……所有人應該要感謝父親……才對。你做得真好、辛苦你了……大家應該要像這樣稱讚父親。雪奈這麼想錯了嗎……?」

  「是啊,你錯了。」

  冬真以父親的姿態,回應說話結結巴巴的女兒。

  「我並不期望受到眾人的重視,我只要能夠為了家人和人類而戰就好。只要能夠成為某個陌生人的劍,當一把不為人知、默默作戰的劍就足夠。比起接受陌生人一億聲讚美,只要你……心愛的家人平安無事,我就心滿意足了。」

  「可是……可是!」

  雪奈猛地將纖細的下頷朝向這邊說道:

  「雪奈聽說評議會瞞著父親……害您殺死了賽莉卡。不僅如此,他們還為了讓雪奈……殺死變成孢子獸的父親,要父親撫養雪奈長大。」

  「你從哪裡聽來那些奇怪的話?……是誰告訴你的?」

  「所以說,這些全是謊言,全是錯誤的訊息嗎?」

  「——前者完全是胡說八道。但是後者……恐怕並沒有錯。至少,評議會裡應該有一部分的人是這麼想。」

  然而,冬真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那純粹是無聊的誤解。但是我也可以理解,憑他們的常識就只能做出那樣的判斷。如此相信的人們即使搞錯狀況,只要有擬定對策就會感到安心,而且不會多加干涉。」

  「您的意思是就這麼算了……要原諒他們嗎?」

  「我可以理解他們的恐懼。我可以忍耐,但是他們忍耐不了——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白銀冬真不會變成孢子獸。他擁有不會蓄積煉素,而且絕對會將其消除的抹消體質。因此在原理上,他不可能會因為過度攝取煉素,導致煉素超載而發病變成孢子獸。

  但是——無論接受多少次學者的解釋,還是有人不相信。對於那些被過往的常識束縛,只能以自己的標準來做判斷的老人,冬真並不憎恨他們,反而替他們感到悲哀。

  「……正因為這樣能讓他們安心,我才能夠和你成為家人。」

  能夠讓不知從何而來的超S、來歷不明的孤兒,成為人類再生機構的一分子。

  「我並不憎恨人類的軟弱,我只是坦然地接受而已——雪奈,你沒辦法也這麼做嗎?」

  「……還不止如此。」

  雪奈神情嚴肅地正視冬真。

  她的眼神中沒有敵意,有的是敬意和愛。但是,撇開那一點不談——其中同時也蘊藏著戰意。

  「古蘭·瑪麗亞說,父親一直以來嘗遍了辛酸和痛苦。不管是卡秋雅阿姨的姐姐,還是以前的同伴、朋友、重要的人……!」

  可能是一邊說,一邊感到悲從中來吧。

  雪奈噙著豆大淚珠,作嘔似的吶喊著:

  「您也被迫對大家下手了。您愈是背負著哀傷作戰……就愈會像賽莉卡一樣接近失控。難道那也是謊言嗎?」

  「沒錯,那是謊言。我絕對不會變成像賽莉卡一樣。」

  冬真不假思索地回答。這是無可動搖的真相,但思想受到誘導的雪奈並未發覺這一點。

  有可能變異的人,反而是雪奈。戰場壓力、過度使用術式造成煉素活性化,在身體尚未成熟的這個時期,像這樣拿著武器待在戰場上的每一分鐘,都會使得變異的風險增加。

  (……但是,我說不出口。)

  因為如果告訴她這個事實,強大的壓力說不定會成為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不能冒險去刺激本來就已經不穩定的精神。因此——

  「是真的嗎?」

  「是真的……相信我,雪奈。不要相信古蘭·瑪麗亞的話。」

  冬真目不轉睛地注視雪奈,說出連自己都覺得卑鄙的話。

  「相信這十四年來眼中只有你的我吧。我難道會對心愛的『女兒』撒謊嗎?」

  「是的……父親也是雪奈最心愛的人,雪奈不認為父親會撒謊。所以——」

  和說出來的話相反,雪奈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哀傷。

  然後——

  「——父親完全沒有錯,您只是被騙罷了……」

  唰嘰……!

  「——父親,您這麼說過對吧?說要選擇什麼、如何生存,該由雪奈這些下個時代的大人來決定……而這就是雪奈的回答。」

  一出鞘便寒氣四濺的冰刃——

  比起龍澤馬琴(註:日本作家,最知名的作品為《南總里見八犬傳》)的著作,從前大正時代的辯士在武士電影中所描述的……更加鋒利的利劍。

  插圖p333

  拔出煉核武裝「玉散三冰·村雨」的刀刃,雪奈將刀尖對準自己最愛的父親。

  「即使雪奈是壞孩子、是人類的敵人——您還是願意認我這個女兒嗎?」

  她的臉上掛著燦爛如花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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