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背叛的公主~ 第二章 勇者步上重生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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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推開石蓋,走向明亮寬廣的世界。

  「我!!自——由——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走過又長又暗的地下通道,終於重見天日之後,我忍不住欣喜地大叫,並大大地伸展身體,盡情沐浴在陽光下。

  這裡是王都一角,杳無人煙的雜樹林深處。

  為了把長期間幽閉的地下通道里濕臭的霉味從體內驅除,我大口大口地深呼吸,拚命吸取樹木、土壤、陽光的芬芳。

  從第一次人生至今(說起來,我的第二次人生也才過了一天),我已經三個月不曾見到陽光了。自從我躲進龍堂淀——也就是我被殺害的地方,潛伏期間一次也不曾看見陽光,能像這樣親眼見到太陽,我感動得幾乎要落下淚水。

  「啊,多麼燦爛的太陽……」

  感受著能重新站在藍天下的感動後,我隨即切換思緒。

  我的目標非常明確,就是要讓欺騙我、背叛我的傢伙飽嘗痛苦折磨,極盡所能地踐踏他們的尊嚴,以窮盡我的復仇之志。

  然而,現在的我想要完成目標,能力不足、時間不足、準備不足。

  我現在才等級1,又毫無技能補正,可謂綁手綁腳,要想對付五百名以上的騎士,持久力非常值得擔心。

  總之,現在除了剛才在場的公主與騎士之外,沒有人認出得我,與我先前打倒了魔王而人盡皆知、慘遭追殺的狀況大不相同,只要遠離王都,應該不需要太過警戒。再說,只要披上能遮掩臉部的長袍,別說餐館、旅舍,甚至在城裡走動應該都不成問題。

  我再次看了一眼太陽,太陽的位置略為偏斜。我回想起第一次被召喚到這個世界時的情景,現在大概是過了正午一個小時左右吧。

  「以王城裡宮廷魔術師的本領,要讓公主等人回復到能夠開口告訴他們有關我的事,至少要花上一整天吧。只要不繞遠路,時間應該很充裕。」

  我悠哉地邁開步伐,向大街走去,眺望著睽違已久的王都街景。

  王都的居民皆深信國家與教會的宣言,是一群對我懷抱敵意的愚民。老實說,我原以為我會像對付公主與騎士那樣,一看到他們的臉就忍不住想痛毆他們一頓,然而並非如此。畢竟他們幾乎和我沒有交集,也非策劃背叛行動的主謀,只是普通的人民罷了。

  當然,我不免會心想:『啊,如果這些傢伙都遭逢不測就太好了,最好明天一出門就摔倒,跌在石頭砸破腦袋死掉。』我對他們毫無好感可言,不過與其耗費精力在他們身上,我還有更想報復的對象,簡單來說這是優先順序的問題。

  我重新檢視自己的想法,並一一區分輕重緩急,現在我的首要之務,無非就是籌備所需的資金。

  關於這一點也已經有了腹案。在令人懷念的制服的口袋裡,正沉甸甸地裝著從公主身上奪取的項煉。就算除去它是王室物品這一點,光是魔法銀(秘銀)以及五顏六色的魔石、贈與持有者敏捷補正的祝福等,就已經價值不菲。

  只要賣掉項煉,我目前所需要的活動資金便綽綽有餘了吧。當然,變賣時也必須十分謹慎才行。我現在的裝扮,怎麼看都不像會持有此物的貴族;再說,這麼貴重的東西,恐怕也非一時半刻就能找到買主。

  因此,我所前往的地方,並非開在這種大馬路旁的店面。

  我前往之處是位於王都的角落,社會最底層的邊緣人所生息的『貧民窟』。

  我憑藉著記憶胡亂穿梭於巷弄之間,不斷地朝著荒蕪污穢的地方前進,最後來到一處地區,此處令人難以想像與方才的街道是同一座城市。

  骯髒、斑駁的房舍,牆壁上滿是裂痕與剝蝕;空氣中飄蕩著屎尿與垃圾的臭氣,彷佛譏諷著公共衛生的觀念;坐在路旁的人,若不是眼窩凹陷、神情渙散,就是以銳利的視線物色著往來的獵物。

  投在我身上的視線,觀察與打量的含意參半,偶爾混雜著輕蔑的眼神,這些傢伙恐怕是貧民窟的菜鳥吧。不管在哪個城市裡的貧民窟,都不是以外形論斷對手的門外漢能夠生存下去的地方。

  「喂,你的打扮很奇特呢,小哥?怎麼會一個人來這種地方啊?」

  「…………」

  「哎呀,小哥,你的運氣真不好,前面跟後面的道路現在都禁止通行。想通過就得付過路費,這是基本常識吧?」

  這時,五、六個人笑嘻嘻地包圍了我。

  「每次都要來這齣……不,早點解決其實也不錯。」

  以這身打扮獨自出現在這裡,會被盯上也在所難免;但不管在哪座城市,每當我第一次現身貧民窟,總是會遇到這種像伙,到底是什麼道理啊?

  我在上一次人生的逃亡過程中,熟悉了各處貧民窟,也瞭解了在貧民窟進行各種見不得光的行為有多方便;因此,在重生的世界中,我也打算加以利用。然而,不管在哪裡的貧民窟,都得遭遇這種情景,實在教人有些卻步。

  畢竟重生的只有我,歷史重演確實無法避免,不過對這樣的事態發展,也只有第一次,頂多第二次會緊張了。

  第三次以後,我只覺得麻煩。

  原本在我們四周的人,因為害怕被捲入而紛紛走避。真正能在貧民窟長久生存下去的,也只有像他們那樣識相的人,或是力量及頭腦都十分出色的人吧。

  「我還是問一下,你們是我的敵人嗎?」

  「嗄?你在說啥啊?」

  「回答我就對了。既然你們不是我復仇的對象,那隻要你們不妨礙我,我也懶得動手殺了你們,就當作這一切沒發生過。」

  「你這傢伙是怎麼回事啊?原本以為你是隻身跑來貧民窟的蠢蛋,結果是個徹頭徹尾搞不清楚狀況的傢伙嗎?到現在還不知道這是什麼情況,看來真的是頭肥羊呢!!」

  一名像是頭頭,皮膚黝黑又禿頭的傢伙哧哧地笑著,其他小嘍囉也跟著附和。

  「少說廢話,只要乖乖把身上值錢的東西都交出來,我們就饒你不死,把你當奴隸賣了!!」

  「是嗎?這就是你們的回答?」

  那些混混一擁而上準備痛毆我,於是我上前一踏,用【火蜘蛛腳劍】把所有人腳踝以下的部位盡數斬斷。

  「咦?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冷不防失去雙腳的混混措手不及,完全無法應對,腦袋直接砸在未經修整的地面上。

  「這、這是怎麼回事!痛、好痛痛痛痛痛痛痛!!」

  「呃啊啊啊啊、這、嗚喔喔喔喔喔!!」

  我最討厭被濺得一身是血,所幸以高溫的【火蜘蛛腳劍】斬切的傷口一片焦黑,不會噴出太多鮮血。將高熱傳導至所及之物,正是這把劍的特徵。

  我第一次穿著身上這套制服踏上旅途時,立刻遭到夜賊偷襲,在擊退他們的過程中,衣服變得破爛不堪。

  沒想到把制服丟掉之後不久,我便獲得了具有縫補效果的劍,我曾為此懊惱不已。

  「嗯,這次應該成功了吧。開啟狀態。」

  我無視哀嚎的混混,在他們身後確認起自己的狀態。

  正如預期,我獲得了技能『飛腳』。此外,在先前通過地下通道時,也獲得了技能『暗視』。

  『暗視』正如其名,能在黑暗中辨識物體;『飛腳』則是能在雙腳註入魔力,暫時提升敏捷度的技能。

  其實在重生不久後,也就是在數小時之前,我掐著公主的脖子往上提時,我也試圖發動這項技能穿過重重包圍的騎士,不過當時卻失敗了,雙腳感受到一股反作用力。

  如果成功的話,應該不會折損HP,看來當時還沒有獲得【飛腳】。

  在那之後,我沒有充分休息,因此HP尚未回復。而MP則隨著時間回復到約三成,卻因為使出了『飛腳』,現在再度剩下兩成。要重新鍛鍊消耗量過大的飛腳,真是不容易。

  「儘管如此……」

  雖然我並非一口氣消耗大量魔力,因此身體不會感到不適,不過重生至今才過了四分之一天,我能明白不能操之過急。

  儘管理智可以理解,但原本像身體的一部分般運用自如的技能卻無法發動,實在很不習慣。

  (插圖)

  「啊,喂,你別想逃。你是他們的頭頭吧?」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名混混在失去雙腳後,想要爬著逃離,我用【火蜘蛛腳劍】把他的手臂釘在地面上。

  「咕哇、好燙啊、痛痛痛、咕啊啊啊啊啊!?」

  「唔,這樣也不賴呢。不會濺血這一點實在是太棒了。」

  我悠哉地說著,同時觀察起這個不斷哀嚎的傢伙。

  和先前斬斷腳踝時不同,由於被刺穿的傷口持續灼燒,男子最後因身體被灼傷的痛楚而眼淚、鼻涕、口水橫流。

  「不生成火球,就幾乎不會消耗魔力;刀身短,便於回收;再加上失血量少,不會輕易死亡。我以前只用過這把心劍生火,沒想到這麼好用呢。」

  「你、你這怪、怪物……」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狀似愉悅地笑著,混混們早已無法動彈,他們臉色發白,雙腿之間濕了一地。

  「啊,真是難看啊。折磨那些傢伙才有意思嘛,你們的臉我根本懶得看一眼。」

  我的復仇對象果然是先前直接背叛我的那些傢伙,折磨這幾些人根本一點樂趣也沒有。

  「夠了,再見。」

  我說著,在【火蜘蛛腳劍】中注入魔力,一個個砍下他們的脖子。

  每次我一揮劍,就會發出一股肉的焦香,以及叩咚、叩咚的聲響。

  「好了,該趕緊上路了呀。」

  我自言自語著便轉身離去,丟下身後一堆少了頭腳的軀體、無法辨識主人的腳、表情僵硬驚恐的頭顱,以及無數燒成黑炭的傷口斷面。

  ☆

  男子拚了命地奔跑。

  不顧一切地向前奔馳,似乎連避開障礙物都嫌麻煩;每當擦撞牆壁與障礙物,便在手腳留下一道道擦傷與割傷。

  然而,男子沒有在意這些傷口的餘裕。

  肉體這點輕傷根本微不足道。而他能冷靜思考的理智,早在許久之前就已經被恐懼徹底粉碎了。

  本能告訴他,如果不想被殺,就只能一直往前跑。

  (慘了慘了慘了慘了!!)

  他跑得喘不過氣,全身肌肉都向他發出抗議,但腦子裡發出命令,無論如何都得向前跑。

  在混亂的思緒中,他腦海里閃過讓自己如此拚命奔跑的恐懼來源。

  這一天,男子的任務跟往常沒有兩樣,只是例行性的工作。

  這座貧民窟里,依舊聚集了無法面向陽光的人們。

  遭到通緝的罪犯、失去家人的孤兒、因家族內鬥而失去居所的貴族、經商失敗的商人、還不出貸款的冒險者,以及被貧困壓得無法喘息的普通人。

  背負著陰影的人,紛紛逃向這處貧民窟,使此處成為龍蛇雜處的大熔爐。

  即便是這樣的貧民窟,也有著必須遵守的秩序。畢竟要是這座貧民窟消失了,那些人便會流竄城市各處,造成治安惡化。

  過去曾有城市利用正規騎士團進行武力鎮壓,試圖將貧民窟連根拔除。原本交易繁盛的城市雖然成功剷除了貧民窟,卻因治安嚴重惡化,商人紛紛遠而避之,貿易就此一落千丈,急速地走上衰退一途。

  因此,所有的城市皆形成某種不成文的默契,對貧民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實際上,只要不誤闖貧民窟,有貧民窟的城鎮,治安往往比沒有貧民窟的地方好得多。

  儘管如此,容忍還是有一定的極限。就算貧民窟是必要之惡,一旦貧民窟的人過度侵入外頭的世界,城市和國家也不會坐視不管。

  相對地,貧民窟也亟欲避免城市和國家直接介入,因此通常由貧民窟中握有最強勢力的人,管理整個貧民窟。

  控制貧民窟的規模,維持最低限的秩序,並儘可能避免與外界產生糾紛。貧民窟接納外部世界不受歡迎的人物,換來外部對貧民窟內部紛爭不予過問的默契。

  城市及國家認可的治外法權之地,便是這個世界上的貧民窟真實的樣貌。

  而男子在王都貧民窟統管者的指示下,活用曾身為密探的技術,監視著貧民窟通往城市的出入口。

  若有危險分子試圖潛入,他能立即掌握來人的外貌特徵等情報。

  若是那些位高權重的富豪,或是沒有人敢與之敵對的貴族孩童誤闖禁地,便立即加以保護。

  在如此控管下,貧民窟得已置身法律約束之外,並避免遭到整飭。

  如果貧民窟暴露於危機之下,男子也會失去立身之處。因此,當他以技能察知有個少年自大街闖入貧民窟後,便一如往常地展開監視行動。

  少年看起來至少有十五歲,黑髮,身材清瘦,一身漆黑的衣服看起來品質精良,但即使在物資集中的王都,也不曾見過那樣的服飾。

  儘管他看起來不像是城市裡有頭有臉的人物,但從裝扮看來,也不像是難以維持生活的難民或是逃亡的罪犯。說不定是其他城市的貴族或商人,難以判斷他的影響力。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不是普通的百姓。

  「若是如此,他最好受點嚴重的傷……」

  男子喃喃自語著,像往常一樣觀察起包圍著入侵者的混混。他希望少年在混混的攻擊下受了一定程度的傷,他再插手救人。

  男子和那些混混之間有某種協定,算起來是合作夥伴。他們定期支付一筆錢,男子在判斷殺死入侵者會引來事端的狀況下便會介入,雙方隨便交手幾回後,男子會放走混混,並藉此機會施恩於入侵者。這麼一來,就能順利地要求入侵者離開貧民窟,入侵者也不會對貧民窟懷有憎惡。

  『弄斷兩三根骨頭就差不多了吧』男子心想著,同時準備好隨時介入。他一邊算計著賣人情的最佳時機,一邊旁觀著混混們沖向那名入侵者,但緊接著,他說不出話了。

  「咦?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聽到了震耳欲聾的哀鳴。但男子卻霎時無法判斷,眼前的景象究竟是怎麼回事。

  原本混混們朝入侵者一齊展開攻擊,下一刻,他們全都癱倒在地。為何會變成這樣?以男子身為密探所鍛鍊的眼力,也僅能捕捉到殘像。

  始作俑者幾乎是哼著歌、輕而易舉地造成如此慘狀,非但如此,他還一臉無趣的表情,手裡拿著一把看似隨時可當作飛刀的小型劍,混混首領企圖爬離現場,他立即把他的手臂釘在地上,男子在看到入侵者割下混混首領的頭顱那一刻,立刻拔腿就逃。

  再怎麼說,這都不是自己能應付的對手。他不僅具有連王國的騎士團恐怕都無法匹敵的壓倒性力量,更擁有難以想像是『外面的人』那般,慣於殺人的強烈精神力。

  他滿不在乎地殘殺他人的模樣,簡直是死神的化身。

  男子不清楚混混是否透露了自己與他們之間的關係,不過要是被那怪物發現,自己絕對不可能有生還的機會。

  總之,逃得愈遠愈好。男子從無數戰爭火苗中全身而退的直覺與生存本能,在心裡響起了警鐘。他領悟到那是他使盡渾身解數都無法應付的對手,於是他在恐懼的驅策下全力狂奔,以便及早將眼前的事態稟報貧民窟的統管者。

  他又持續奔馳了好一會兒,終於來到貧民窟的市場。

  他穿過一列排開的破爛店家,店內擺滿了與外頭世界天差地遠的粗濫製品。男子從某棟建築物的角落進入。破敗的建築物內部有一扇鋼鐵製的門扉,兩尊擔任警備的石怪鎮座於兩側。

  與灰色的岩石肌理同樣冰冷的兩對緋色眼瞳——四顆眼珠子同時俯視著男子。

  「「暗號?」」

  「呼、呼……『垃圾堆的鑰匙』。」

  「「准許通行。」」

  兩座石怪分秒不差地同聲說道,男子調整聲息,推開鋼鐵製的大門。裡頭乾淨整潔到難以想像這裡是位於貧民窟的建築物,屋裡的擺設大多價值不菲,富麗堂皇的裝潢比起中堅貴族的宅邸也毫不遜色。

  房間中央的皮製沙發上,有幾名原本是騎士或冒險者的護衛閒散地賭博。

  「嗯?怎麼了,傑克?幹嘛這麼慌慌張張?」

  「喂喂,你看看他,八成是吃了壞東西,肚子痛到快死了吧?」

  「喂,臭小子,竟然想趁亂作弊!!」

  「嘖,你還真機警啊!」

  聽到同伴們呼喚自己的名字,一如往常地開著玩笑,男子感覺心裡的恐懼稍微平復了。躲到這裡來應該就安全了吧,他終於鬆了一口氣。

  「我要見老大,事態緊急!」

  儘管如此,還是要儘早通報此事。雖然他不知道少年有什麼目的,但肯定不是不小心誤闖貧民窟的一般百姓,很可能是熟知內幕的人。

  個人的影響力有限——他的理智試圖說服自己,然而識人無數的密探直覺告訴他,如果放任不管,將會對貧民窟造成難以想像的影響。

  「怎麼了?王國派遣騎士來了嗎?」

  「…………不是這麼回事,我待會兒會詳細說明。」

  他沒有把握能三言兩語說明方才的慘狀。因為過去從事密探工作之故,他深知若僅能描述表徵,卻無法傳遞正確的情報就毫無意義,因此他含糊其辭地帶過。

  他踩著軋軋作聲的木梯上樓,在盡頭的房間前停下腳步,敲了敲門。

  「『誰?』」

  「我是傑克。老大,我有緊急的事要稟報

  。」

  「『門沒鎖,自己進來吧。』」

  「打擾了。」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房門,眼前是一名一名年約三十歲的男人,白髮向後梳整,戴著單邊眼鏡,精明幹練的細長雙眼正目不轉睛地看著手邊的資料。

  「抱歉,不介意我一邊看這些資料,一邊聽你說吧?」

  「沒有問題,老大。」

  男子會這麼說,並不是他低估了情報的重要性,而是信任自己的老大即使看著其他資料,也能做出正確的判斷。

  「噢,看來你的情報不是三言兩語交代得完的,那你可以坐在那張沙發上說。」

  或許是從自己的語調上如此判斷吧,老大也隨之正色地說道。

  「那麼,僭越了……」

  男子在沙發上坐下來後,一邊快速在腦海里整理大量的訊息,一邊張開口。然而,在他發出聲音之前,老大先開了口:

  「唔,傑克,你失敗了呢。」

  自己什麼都還沒有說,老大卻搶先說了自己『失敗』,男子的腦袋頓時一片空白。

  「哈?請問,這到底是……」

  「你好——你是這座貧民窟的老大嗎?」

  男子接下來吐出的『怎麼回事』四個字,門扉的砰咚巨響吞沒了。他一轉頭,見到走近屋內的人物,男子彷佛感覺到自己的血液瞬間倒流。

  站在門口的人,有如走進朋友家拜訪般輕鬆自在,右手提著脖子以下全數消失的石怪頭顱,左手扯著雙手雙腳向反方向彎曲的前冒險者同伴……

  「啊,謝謝你帶路啊,這樣剛剛的事就算是扯平了吧。」

  那是浮現出死神般笑容的黑髮少年。

  ☆

  我跟在方才逃跑的男子身後移動。

  我知道他和那些攻擊我的混混之間有合作關係,協議的內容也跟以往如出一轍。因為過去我曾遭遇一模一樣的襲擊,最後還逼迫那名隱身的男子招出他們的協議內容、城鎮的統管者等情報。

  因此,我自然明白那名男子正在某處窺探,也知到他會向眼鏡統管稟報此事,於是我讓他帶路,來到眼鏡統管的藏身處。

  雖然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統管者的地方,但那傢伙的身分本就容易遭受襲擊,因此他總是使用特殊的魔道具改變據點,所以我無法確定所在地點是否跟當初一樣。

  為了不讓對方察覺,我在跟蹤他時,便確認過狀態里已經追加了『追蹤 等級2』以及『隱蔽氣息 等級1』的新技能。重生之後比起第一次人生,果然能更輕鬆地習得技能。儘管技能等級被重置,但我還記得技能的操控方法,所以這也理所當然,這麼一來,我或許還能比原先預期的更快重新提升等級呢。

  我一邊盤算著,一邊跟蹤男子。拜他過於驚慌所賜,他很快地便以最短路線帶我來到了藏身之處。

  他在我上一次體驗的世界中,長期負責情搜的任務,似乎還曾擔任某國的諜報員,具有高度的警戒心,因此我對他的反應有些意外。不過也因為有高度的戒心,他相對地極度膽小,是個會以自己的性命為重而立刻逃命的人,因此儘管我沒有直接對他釋放殺氣,但光看到我殺光了那些混混,似乎就讓他大受刺激。

  對貧民窟里的人來說,打打殺殺已經是家常便飯。常為了搶奪一片麵包而扭斷對方脖子,為了爭奪腐爛的水果而鬧出人命,還不時出現心血來潮便隨意殺人的傢伙,再遭到貧民窟統管等人圍攻致死。

  在貧民窟里,沒有出現傷亡的日子反而罕見。事實上,方才在我尾隨男子的路上,也看到好幾個因食物而相互爭執的人。

  男子原本從事的工作,應該也讓他對死亡早習以為常了,但看到混混們慘遭殺害時,不免會害怕自己被發現,進而也慘遭毒手吧。實際上,他在上一次的世界也是如此。

  男子進入建築物後,我觀察了一會兒,也跟著走向建築物。

  我見到熟悉的鋼鐵製門扉,以及兩座警備的石怪。

  「「暗號?」」

  「啊,對喔,都忘了這兩個傢伙了……」

  我傷腦筋地搔了搔頭。先前那一次是架著男子帶我來的,沒有暗號的問題。這次我並不打算粗暴地闖入,因此才悄悄地尾隨而來。

  我待會兒要見的人並不是復仇的對象。儘管我們不是同一陣線,但也不是敵人。進一步說,我和那個眼鏡男絕非同道之人。只要有利可圖,什麼事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做,唯一的優點是他不會說謊,除此之外,他會使出什麼手段利用他人,完全不得而知。打從一開始,他就是個表明自己是為了利益不惜背叛一切的人。

  我和他僅是相互利用的關係。

  儘管如此,他已經算是在這個國家裡最像樣的人了。再說,我還打算把從公主身上搶來的項煉賣給他,若一開始就採取敵對態度,對之後的交涉一點好處也沒有。要是太感情用事,做出不必要的舉動,反而會讓他有機可乘。

  如果面對他不儘量提高警覺,很可能會被他趁隙掠取情報,並轉賣給其他人。當然,只要付給他高於其他出價者的金額,就能避免情報外流。但要是自己根本沒有察覺被抓到把柄,他可不會好心地提醒自己。

  他是個相當有本領的鍊金術師,肉體及戰鬥能力也不容小覷,再加上敏銳的頭腦,是個絕對不能大意的對手。

  「抱歉,我有急事,能不能讓我見見你們老大?」

  「「暗號?」」

  看來這對石怪根本無法溝通。依照那個眼鏡男的個性,不大可能持續使用同樣的暗號,但我實在無從猜起,只好說出了之前來這裡時,也就是距今三年半前所使用的暗號了。

  「『鼠怪兔子的逆毛』。」

  「「答錯了。請速離去,不速之客。」」

  「……哎,早知道會這樣,一開始就不用客氣了。」

  原本像石雕般一動也不動的石怪,突然展開翅膀飛離底座,朝著成為排除對象的我張開大嘴,準備發動魔法。這瞬間,我也拔腿沖向石怪。

  不同於龍種的大範圍長程放射狀吐息,石怪只能像雷射般直線發射攻擊,有效範圍也很窄。即使我的技能遭到封印,只能做出簡單動作的人造石怪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我以毫釐之差躲過雷射光線並攻擊石怪。然而石怪相當堅硬,以我現在的狀態無法擊碎它們。因此,我藉由魔力操作,除了在腳與眼睛維持一定的魔力供給,將其餘的魔力都集中到手臂,以獲得暫時性的強化。此舉只有魔力集中的部分獲得強化,其他部位皆會弱化,是種應急般的技巧。以我目前的狀態,如果遭到正面攻擊,恐怕會承受致命的傷害。

  更重要的是,我並不想要使用心劍。雖然先前因為不得已,使用了【火蜘蛛腳劍】對付混混,但現在那個眼鏡男恐怕正透過石怪監視這裡的動靜,我可不想在這個階段讓他掌握我的底細。

  此外,石怪具有卓越的耐熱性,對於擅長攻擊的火屬性魔法師來說,是相當棘手的對手。

  刀身短,且能力為高熱的【火蜘蛛腳劍】,很難對石怪起任何作用。

  若是藉由魔力操作進行強化,魔力僅會在體內流動,因此不會耗損MP。雖然有防禦弱化的缺點,但石怪的攻擊所造成的威脅本身並沒有改變;正確來說,石怪這種程度的攻擊,根本不可能打得到我。

  「咕嚕!?」「咕哇!?」

  我折斷其中一頭石怪的翅膀,捏碎手臂,抓住它的腳把整頭石怪往地上砸,粉碎了它的腦袋。接著,我把殘存的軀體往另一頭扔去,趁它動作停頓的瞬間抓住它的頭,彷佛刨挖眼睛般,把作為石怪動力源的魔石剜了出來。

  「你!?你是什麼人!?」

  一名中等身材的男子聽到打鬥聲而前來察看,驚慌地拔出劍向著我。事到如今,也不可能保持和平了,我索性把手指插入石怪被掏空的眼窩裡,勾起石怪往男子身上砸,接著石怪因為撞擊力道,從脖子斷成兩截。

  「嗚嘔!?」

  意想不到的攻擊手法讓男子措手不及,未能及時躲開石怪堅硬的軀體,在猛力的衝擊下被狠狠嵌入牆壁。

  斷掉的骨頭刺穿了內臟,他口吐鮮血,從牆壁上滑落下來。

  「混帳東西!你對哈姆斯做了什麼!!」

  我不理會男子,一走進建築物里,便有個瘦弱的男子拔劍朝我砍了過來。我用【火蜘蛛腳劍】擋下,順手用手上的石怪頭顱往他的膝蓋砸去,再抓著他的胳臂猛力往背上一踹,讓他的兩肘往相反方向彎折。

  「咕嗚啊啊啊啊啊啊!!??」

  「艾爾!!你這小鬼!竟然…………!?」

  繼續應付他們實在麻煩透頂,因此我釋放出含有些許魔力及強烈殺氣的壓力。

  雖然他們都是陌生的面孔,但想必是眼鏡男

  雇用的護衛吧。那些中級程度的冒險者及潦倒的騎士,全是些四肢發達,但對魔力抵抗力十分低落的傢伙,以帶有魔力的虛勢對付他們綽綽有餘。

  我環顧了四周,不見我跟蹤的那名男子身影,看來他應該已經前往位於二樓盡頭的辦公室,向眼鏡男報告我的事了吧。

  我低頭一看,雙肘雙膝彎折的瘦弱男子正倒在腳邊,索性稍加利用他吧。反正在我打倒石怪,強行闖入之際,就已經不可能再佯裝友好了。

  於是我揪起男子的領子,拖著他走上樓梯,不理會他在階梯上跌跌撞撞發出陣陣哀嚎,來到樓梯盡頭的房間。房門上施加了物理、魔法障壁與防音障壁,但我雙手都抓著東西,只好無可奈何地將全部魔力瞬間集中在腳上,猛力踹開了門。

  「你好——你是這座貧民窟的老大嗎?」

  我對著在這個世界首次見面的眼鏡男說道。

  眼鏡男用平靜無波的表情看著我,而身為嚮導(跟蹤對象)的男子則是臉色慘白地看著我。

  「啊,謝謝你帶路啊,這樣剛剛的事就算是扯平了吧。」

  我說著,轉向眼鏡男,露出了客套的笑容。

  交涉正式開始。

  「那扇門可是有我特製的隔音結界和物理結界呢,你讓我自信全失了。」

  「抱歉啊,剛才處理了一下沒教養的惡犬,兩手實在騰不出空,只好踹開門了。」

  「那還真是失禮了。我是負責管理這座貧民窟的朱菲因•賈爾,請問有何貴幹?」

  自稱朱菲因•賈爾的眼鏡男,即使看到我手上拎著石怪的頭和昏死的護衛,又眼見結界遭到破壞,依然面不改色地微笑著說道。

  雖然我早料到他不會為這點程度的攻擊而驚慌失措,但完全無動於衷的態度還是讓我有些懊惱,我便扔下雙手礙事的東西。

  「哎,我有件東西想賣。啊啊,我的名字就當作情報,用五十枚金幣賣給你好了。」

  我說著,從口袋裡掏出項煉,眼鏡男朱菲因的神色明顯變了。

  「……傑克,你忘記現在看到的一切,先退下吧。」

  「啊,咦?」

  一直鐵青著臉的男子傑克,一時意會不過來,傻愣愣地發出了疑問。

  「你應該明白,知道太多事會有生命危險吧?趁你還沒聽到什麼之前,趕快離開吧。」

  「唔!!遵、遵命!!」

  傑克聽了,急急忙忙離開了。我目送他離去後,便立刻走向朱菲因的桌前展開商談。

  「好,進入正題吧。你願意花多少錢買這個?」

  「能讓我看看嗎?」

  「啊啊,你可以仔細瞧瞧。」

  我說著,把項煉放在他的桌子上。

  他謹慎地拿起項煉,宛若一一確認般,從各個角度仔細端詳著項煉。

  把每一顆鑲在項煉上的魔石、鑲座、甚至是配戴的扣環都審視過一遍後,他把項煉放回桌面。

  「這是相當精緻的裝飾品呢。每一顆魔石都經過一級品加工,鑲座和扣環看來也都是用魔法銀(秘銀)打造,而施加在魔石上的魔法更是相當出色,HP自動回復、回復效果微增、幻象記錄、修復自我破損(小)等。這麼棒的東西,我願意出三十枚金幣。」

  「……三十枚金幣呀?」

  容我先稍微解釋一下幣值。這個王國通用的貨幣有銅幣、大銅幣、銀幣、大銀幣、金幣、大金幣、白銀幣七種,每一種貨幣都是十枚等值於高一階的貨幣。

  這個世界的物品價值與日本相異,很難一概而論,不過一枚銀幣的價值大約等於日幣一千圓,大金幣和白銀幣在日常生活中很難見到,幾乎只會出現在大規模商會或國家的交易中。

  就常理而言,個人交易頂多使用到金幣,更高階的貨幣在日常生活中反而難以運用。

  回到正題,他打算支付三十枚金幣,意即這條項煉的價值相當於三百萬日圓。

  儘管施加了多種魔法,但這條項煉就本質而言只不過是一件裝飾品,以這個角度來看,他開的價格也算是相當合理。然而,那僅僅是就項煉本身品質而論的說法。

  「……喂,你是在試探我吧?」

  「!!」

  我瞪視著男子,視線中膨大的殺意並非像方才放射狀發散,而是只射向眼前的男子。

  「我想你應該能好好地利用它吧?所以不要跟我來那套。否則,我很可能會忍不住想殺了你喔?」

  沒錯,他心裡也很清楚,這並不是一條普通的項煉。魔石底下刻劃著名象徵王室用品的刻印,而那道刻印是王室與大精靈交換的古代誓約,是王族獻上自己的鮮血,由精靈親手刻劃的,因此王族以外的人無法使用這條項煉。

  正因為如此,他剛剛才為了確保計畫順利而支開手下,在眼下的情況開出這種價格,想必是為了從我的反應中獲取情報,刻意以不利的條件換取交涉的優勢吧。

  ……然而,這傢伙並不知道這次交易對我而言有何意義。

  這是成就我的復仇計畫的一環。

  金額多少對我來說根本不重要,如果我真的要錢,只需要把項煉分拆出售,便足以換取所需的資金。

  我之所以會帶著項煉來找這個傢伙,是因為我知道他有能力處理這條項煉。這傢伙想必能不露痕跡地從中獲取利益,並把這條項煉帶回王室身邊,我是為了讓他成為我的傳信鴿才來此的。

  因此,要是他敢妨礙我的計畫,就要有所覺悟。我在轉瞬間向他散發出更加強大的威懾,並隨即一併釋放殺意。

  朱菲因輕嘆了一口氣,接著立即回復原本的態度。

  「方才真是抱歉,我只是必須先確認這條項煉的真偽而已。另外,我確實能處理這個東西。既然你能提供更多的情報,我也能提供更高的價格。」

  呵呵!他輕笑著,摘下單邊眼鏡,用布擦拭乾淨。

  「我出三百五十枚金幣。這十枚金幣先給你當作訂金,因為這樣的鉅款無法立即備妥,因此請你明天再來拿剩下的金額。這段期間,項煉就先交還給你吧。」

  「這樣好嗎?難道你不怕我帶著十枚金幣落跑嗎?」

  「如果你會幹出這種事,就代表我沒有識人的眼光。訂金在此。」

  朱菲因說著,從抽屜里拿出一袋金幣。

  「既然你這麼說,我就收下了。」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錢袋,從裡頭取出一枚金幣,放在朱菲因面前。

  「這是什麼意思?」

  「哎,就算是我弄壞你這麼多東西的修理費吧。而且——」

  我嘲謔般地揚起了嘴角。

  「——這樣就沒有眼睛會盯著我了吧?」

  「…………你剛才說,你的名字值五十枚金幣吧?」

  「抱歉哪,現在這項情報已經是非賣品了。錯過就沒有第二次機會啦。」

  我說著,把裝著九枚金幣的袋子塞進口袋,離開了辦公室。

  「……呵、呵呵呵,就是偶爾會遇上這種事,貧民窟才會這麼有趣呢。」

  獨自留在房裡的朱菲因,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這時,原本以鍊金術製成的金幣解除了擬態,恢復成宛若史萊姆般的生命體,在他的手中蠕動著。

  ☆

  眼見計畫順利進行,我心情愉快地走向大街。原以為途中不免會遇到一些爭執,沒想到一路安穩,順利從貧民窟深處走去通往大街的路。

  太陽已經低垂,不久後就將完全沒入地平線,我希望能儘早回到大街上尋找住宿。在上一次人生中,我過了體感約三個月的悽慘生活,一直被潮濕的空氣環繞,睡在令人失溫的沙石地上,一想到終於可以睡在正常的房間裡,就忍不住亢奮了起來。

  「哎呀,對了,金幣有點不方便直接使用呢。」

  普通的旅舍一晚不到一枚銀幣。這裡跟日本不同,沒有附早餐,房間也很狹窄。由於價格低廉,如果以金幣支付,旅舍很可能無法找回足夠的零錢。高級旅店就不必擔心這個問題,不過需要身分證明,我根本不可能投宿。

  我環顧四周,尋找起兌幣所,想換一點大銀幣、銀幣及銅幣。

  「有兌幣商人嗎?」我來回看著四周。

  大街上正當經營的兌幣所手續費較低廉,不過要兌換金幣以上等級的貨幣,一樣需要身分證明。而貧民窟里的兌幣所儘管手續費稍高,但多數商人會忘了過問身分,因此我還是想在離開前換好錢幣。

  「就在這裡換好了。」

  我隨便走進一家兌幣所。

  「喔,小哥,你要換錢嗎?」

  一名簡直就是肌肉棒子化身的男子以低沉的嗓音說道。能夠在貧民窟經營兌幣所的人

  ,要不是孔武有力,就是昭示著背後有強大的組織作為後盾。若非如此,兌幣所很快就會遭洗劫一空。

  「是啊,我想把金幣找開。」

  「金幣?幾枚?」

  「一枚就行了,幫我換成銀幣和大銅幣。」

  男子拿出天平,在右側放上了我遞給他的金幣,另一側則放上小砝碼。

  「啊啊,確實是真貨。扣掉手續費後,可以換大銀幣五枚、銀幣二十三枚、大銅幣二十枚。」

  手續費居然總共要二十五枚銀幣啊。

  「也太貴了吧?」

  「不要的話就去外頭換吧,我可沒差。」

  這裡的手續費在貧民窟的兌幣所中也算高了點,但還不算太離譜。由於我急著找住處,因此不再吭聲,男子便一枚一枚數著大銀幣、銀幣和大銅幣放在我面前。

  這時,我感覺到男子的視線裡帶了敵意。不,應該說是惡意才對。

  不知道為什麼我今天直覺特別敏銳,雖然說不出具體的理由,不過我還是提高警覺回視著他。

  「數量沒錯吧?好了,拿了就快走吧。」

  但男子的舉動沒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看來直覺並不完全可靠呢。然而,內心感性的部分依然感受到男子散發著惡意,就在我拿過貨幣的瞬間,我便明白其中的道理了。

  「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喂!」

  「啊啊?有什……!?」

  男子還來不及防備,我便掐住他的脖子,把他壓在身後的牆壁上。

  「混、混帳……你幹嘛!我銀幣都交給你了……呃!」

  「銀幣?你是說這些銅幣嗎?」

  「什……!?」

  我在剛拿到的銀幣上注入少許魔力,銀幣便發出鏘的一聲,男子施加的幻術頓時被化解,露出了發黑的銅幣。

  我失去魔力感知相關的技能,有強化感知的被動技能的心劍也遭到封印了。因此,在我實際接觸之前,完全沒有察覺硬幣上施加了幻術。

  儘管是因為心情雀躍,我還是太過大意了。

  「呿!在貧民窟里上當,是被騙的人活該!!『力量強化』!!」

  男子絲毫不打算辯解,一邊露出下流的表情咒罵著,一邊發動提升身體機能的魔法。原以為他只是肌肉發達,沒想到還是智謀派的。

  「嘖,煩死了,真的是個超爛國家,沒一個好東西!」

  真是令人不快。我的好心情不但就這樣被破壞了,而且這傢伙賊笑般的視線更是討人厭,還有最氣人的——

  ……用很好騙一詞侮辱我,最令我無法忍受!

  這句話無疑是說我和之前那個做錯選擇的傻蛋沒有兩樣,一點長進也沒有。

  彷佛他也能像那些我恨不得碎屍萬段的復仇對象,輕而易舉地用同樣的手法把我騙得團團轉。

  「哼,真是讓人反胃!」

  我的手不自覺地更用力了。

  「嘎啊啊啊啊啊啊!!可惡,為什麼扳不動!!」

  男子死命掙扎,試圖扳開我的手,但我已將魔力集中在手臂上,這傢伙就算用『力量強化』強化全身,也不是王國騎士的對手,更遑論撥開我的手。

  「呃、嗚、怎、怎麼可能……?」

  順道一提,一般人並不知道這個集中魔力的方法。我看起來比他瘦弱,又全無發動魔法的模樣,因此眼前的肌肉棒子如何也無法理解,為什麼自己無法從我看似纖細的手臂中掙脫。

  「啊,對了,我今天遇到了好事,我也可以饒過你一命啦。」

  「嗚、咳、咳!!」

  我露出彷佛憶起好事的笑容,鬆開了手。

  男子終於領悟到自己對不該招惹的對象出手了,他臉色發白地開口問道:

  「啊,只要我道歉就行了嗎?對不起、是我不好!請、請你饒了我……」

  「用不著道歉,只要你搞清楚狀況就行啦。」

  我說著,把手上的銅幣收進口袋裡,默默取出了【火蜘蛛腳劍】。今天這把心劍可真是異常活躍啊。

  「等、等等!!請等一下!!」

  一般而言,偽造貨幣的人會被砍掉雙手,並處以高額的罰款。說起來,偽造國家發行的貨幣,遭受刑責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罪犯失去雙手後,往往無力償還高額的借貸,最後不是自殺就只能賣身為奴隸了。

  男子大概憶起了這緣由,害怕我會拿短劍砍下他的手,才會慌張地大叫吧。

  「怎麼了?你該不會以為我要砍下你的手臂吧?放心吧,我才不會做那種事。首先,這種尺寸的短劍,也不可能砍得動手臂吧?」

  事實上,要以這把心劍砍下手臂可謂易如反掌,但我撒了個謊,笑著對他這麼說。

  「這把劍的特性很有意思呢。平常只能用來生火或烤點東西,不過卻因為原屬怪物的能力,對某種物質而言,擁有異常優異的能力喔。」

  「啊?咦?」

  【火蜘蛛腳劍】的取得條件為日珥蜘蛛,是一種住在熔岩洞中,不斷劇烈燃燒的蜘蛛。日珥蜘蛛雖然是魔物,卻不需要捕捉獵物,主食是存在於熔岩洞內的各種礦物;它以一種稱為火毒的特殊火焰,降低礦物的熔點並加以熔解後吞食。

  「我認為人所犯的罪,還是應該依照比例加倍處罰。所以就由你那張滿口謊言的嘴,好好接受處罰吧?」

  我說完,先折斷了他的四肢,以免他逃跑。

  「咕、嗚啊啊啊啊啊!!」

  貧民窟的街道上響起了悽慘的哀嚎。不過,男人的惡夢還沒結束。

  「來吧,首先是第一枚。」

  我就近拿起手邊的材質類似鐵器的長條物品,撐開了他的嘴。

  接著在【火蜘蛛腳劍】上注入大量的魔力,並把銅幣放置於上,銅幣便瞬間熔解,沿著短劍緩緩滴落。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呀啊啊啊!!!!!!」

  高溫的水滴狀溶液散發微弱的光芒滑落,落入男子的體內灼燒。

  雖然如此,他仍不會這麼輕易死去。

  【火蜘蛛腳劍】之所以能熔解金屬,是因為它能降低金屬熔點。

  所謂的高溫,說起來不過只有三百度左右而已。這種程度的量,照理說還不至於弄死他。

  「現在是第二枚,只剩下四十六枚了。況且你不是有【力量強化】嗎,應該還挺得過去吧?來囉,第三枚。」

  我望著每當灼熱的凝聚物滑落,就會發出不成聲哀嚎的男子,呵呵地笑了起來。

  等到我將所有的硬幣溶液都灌入兌幣所肌肉男的口中時,四周的天空已經開始染上夕陽的顏色了。再過一個小時左右,太陽就會完全沉沒了吧。

  男子吞下最後一枚硬幣的溶液後,似乎再也承受不住,終於失去意識,倒在我的腳邊不斷抽搐。

  不過,他的【力量強化】似乎直到最後一刻都沒失效。就算放著不管,也會有其他人來救他也說不定——前提是有認識的人能為他治療。

  「嗯,要是我現在補上最後一記,就太卑劣了吧。」

  這傢伙的行為讓我回想起遭到那些人渣欺騙、背叛的痛苦記憶,我因此備受刺激,展開了苛刻的行動。不過,我方才說過『如果你吞下全部的硬幣,我就饒了你』,我得遵守諾言。要是我現在只是為了泄憤,破壞自己的承諾,與那些為了自己的利益背叛我的傢伙就沒什麼兩樣了吧。

  嚴格說起來,這傢伙並沒有妨礙我的復仇行動;既然我已經針對他的所作所為給予了懲罰,就不應該繼續對他進行『報復』。

  儘管我成了復仇者,但絕非殺人魔。

  如果我開始為了單純的殺戮感到快樂,那麼在我完成復仇之前,我便早已死去了——那與化身成為另一種東西無異。

  我絕對不允許那樣的事情發生。既然我已起誓,決心『復仇』,就必須與單純殺戮有所區隔。

  我要報復的對象是那些傢伙,就算是在重生世界,我也絕不能任意把仇恨發泄在其他人身上。

  「話說回來,人的生命還真是意外地強韌呢。」

  老實說,我沒有想到這個肌肉男能夠苟延殘喘到最後一刻,看來他比我預期的強悍得多,我還以為他大概在吞下第二十枚銅幣時就會一命嗚呼了。

  我刻意用這種殘虐的手段,就是希望能掀起其他人的恐懼,同時殺一儆百;不過,我最後並沒有殺死肌肉男,搞不好反而會讓人以為是我不夠兇殘。

  不過我並不打算為肌肉男治療,現在躲在遠處偷看的貧民窟居民說不定會趁火打劫,不過這我可管不著。對我而言,我的承諾僅僅是『既然說要饒你一命,就饒過你』罷了。就算他一直躺著死在這裡我也無所謂。說到底,這傢伙也算是這個王

  國的居民,我根本沒有幫助他的理由。

  我從解除幻術的硬幣中,挑出了大銀幣五枚、銀幣二十三枚、大銅幣二十枚,裝進了那隻裝著金幣的袋子裡。

  我把鼓脹的袋子收進口袋,離開了兌幣所。至於那個肌肉男最後的下場,我就不清楚了。

  ☆

  「呼~~」

  在距離大道一兩條巷子的一處街角。

  我住進一家隨便選中的旅舍,把抱在腋下的箱子放在地板上,在路上買的二十罐玻璃瓶發出碰撞的聲音。

  玻璃瓶里裝的藍色液體,是我在道具店裡用四枚大銀幣購買的下級MP藥水。

  「先確認一下狀態吧。對其中幾個項目很好奇呢。」

  我心想著,首先重新開啟了狀態。

  在這個世界裡,想要提升狀態有三種方法。第一種方法是藉由鍛鍊或進行被稱為修行的行為,提升基礎能力。

  只要勤加鍛鍊,就能提升力氣、敏捷度、耐久力等身體素質;每天持續消耗魔力最大值的話,也能提高容許值。然而,儘管能得到一定的成果,但效果並不顯著,無法透過鍛鍊無止盡地提升數值,畢竟每個種族的能力都存在著不同的限制,像龍族之類的種族就算等級低也十分強大,這便是種族補正的優勢。

  而第二種方法,便是藉由技能進行補正。技能分為常態發動型的【被動技能】以及指令發動型的【主動技能】;雖然並非毫無例外,但大致上分為這兩種。在【被動技能】當中,有能夠提升狀態的技能,『肌肉強化』、『耐久強化』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技能,其他還有以追加HP進行HP補正的『HP回復強化』、補正魔耐等狀態的『減輕魔力消耗』等。

  稍微扯遠一點,這些【被動技能】與『天驅』、『飛腳』等使用HP或MP發動的【主動技能】不同,光靠反覆練習發動是無法習得技能或提升等級的。

  在【被動技能】系統中,設定了每項技能提升等級的條件;例如今天取得的『追蹤等級2』,取得技能的條件是【在追蹤對象未察覺的情況下連續追蹤十分鐘以上】。順道一提,其補正效果是能提升敏捷度。

  而以我的心劍來說,在分類中同時具有主動與被動兩種特質。

  若把心劍當成武器使用,運用其特殊能力的話,心劍便是一種【主動技能】;然而,滿足一定條件後解放的心劍,各自擁有不同的被動能力。

  例如【翠綠晶劍】,具有體力、耐久、魔耐補正效果;【火蜘蛛腳劍】則是能補正敏捷和耐久。不過,心劍的補正效果是以『+50』這類的方式加算,而技能則是以百分比進行提升,所以如果隨著等級提升而使基礎值上升,被動能力的性能就會像額外的等級般附加上去。

  回到先前的話題。第三種提升狀態的方法便是提升等級。這個方法和鍛鍊及修行一樣,能提升基礎值,不過效率可說是天壤之別。要提升等級,除了累積經驗值之外別無他法;而經驗值可藉由『殺死擁有意志及本能的生物或物體』獲得。其中當然也包含了人類,殺死的對象等級愈高,就能獲得愈高的經驗值。

  事實上,得到狀態補正還有另一項要素。不過那個方法一般人無從得知,而知道的人又基於某種原因必須保密,所以在此略過不談。

  今天我一共殺了六個混混和兩尊石怪(朱菲因手下的那些護衛,因其他平安無事的同伴以回復藥水治療,應該都沒有死才對),想必多少獲得了一些經驗值,然而——

  「……居然還是等級1!怎麼會?」

  (插圖)

  在殺死六名混混時,感覺對手比想像中還弱,我也想過他們的等級應該比施加補正的我低,因此我並不以為意;然而,在朱菲因的據點殺死的那兩尊石怪,狀態應該都比我高;我以普通狀態揮拳痛毆他們,卻一點效果也沒有,便是最好的證據。等級毫無提升實在是說不通,於是我點開狀態中『等級』那一欄。

  我看著跳出來的視窗,傷腦筋地垂首壓著眼頭。

  「地球女神啊,你的確說過會依據經過時間扣除經驗值,但變成負數也太過分了吧!」

  我忍不住哀嘆,輕輕嘆了一口氣之後,重新整理起思緒。

  狀態中顯示的目前等級與獲得經驗值是原本就有的,然而下方的『剩餘獲得經驗值』卻是首次出現。雖然大概猜得出是什麼意思,但我還是點開它進行確認。

  「果然啊……」

  點擊了數值輸入欄後,出現了數字鍵盤以及滾動捲軸,用來決定經驗值如何分配。我想恐怕是因為心劍遭到封印,解放心劍時必須消耗經驗值的緣故吧。

  總之,看來我短期內是無法提升等級了。畢竟經驗值的負債太高了,看來我這段時間得進行狩獵,將來才能提升等級。而且就算等級有所差距,但若加上狀態的能力相差無幾,我獲得的經驗值也會變少;因此就算對手等級較高,但我也因為心劍效果而維持著相當程度的狀態,除非遇上像石怪那麼好康的獵物,不然根本無法獲得足夠經驗值吧。

  我關閉視窗後,接著點開了心劍。

  我快速地瀏覽著,確認目前可使用的心劍。

  「現在可以使用【起始心劍】、【火蜘蛛腳劍】、【翠綠晶劍】、【魔繕鉤刃】和【復仇聖劍】啊……」

  一步步解放其他心劍的能力,至少需要3000以上的經驗值,想要解放最必要的心劍更需要大量的經驗值,也罷,這些以後再慢慢煩惱吧。目前能運用的心劍將會成為我這段期間的主要武器,因此我逐一確認這些心劍各自擁有什麼樣的特質和性能。

  「原來是因為【復仇聖劍】啊……」

  我重生後對於惡意及敵意異常敏銳,原來是這把劍被動能力的效果;在我面對惡意或敵意時,似乎會驅動類似第六感的本能讓我有所覺察。我將視線移向上面記載的其他能力。

  顯示在最下方的取得條件是【一:對於十名以上曾經信任的對象,抱持著復仇的絕對意念。二、累積復仇對象所施予一定程度的傷害。】

  所以意味著這把心劍是我遭到殺害的前一刻得到的吧。

  「說到這個,『那個』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我確認過所有能力後,再度把心劍的清單往下滑動。

  那裡顯示著【????????????】的神秘心劍。

  我以劍貫穿她——也就是魔王后,狀態欄中不知何時出現了這行標示。

  到了第二次人生後,那行文字依然沒有變化,怎麼點擊也不會顯示任何東西。這把心劍不像其他因為經驗值不足而遭到封印的心劍,旁邊並沒有出現掛鎖符號,卻又始終呈現灰色文字。

  「不管怎麼說,我恐怕都不能太過樂觀……」

  以我目前的狀態,如果遭到約七十名王都騎士包圍,恐怕就會力殆而亡吧。儘管提升經驗值還需要花不少時間,但還是應該想辦法習得技能,早日以強化自己為目標,現在絕對不是能掉以輕心的時候。

  「既然這樣,明天就出門採購吧。離開城市後,應該也派得上用場。」

  我在腦海里整理出離開這裡後所需要的東西,處理完所有的瑣事後,便著手進行今晚最重要的任務。

  我把項煉放在桌子中央,左手拿著下級MP藥水以便能立即飲用,右手則握著刀身前端宛若細刺般形成鉤爪狀的【魔繕鉤刃】。

  「哎,只可惜無法親眼看到,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啊,對了,要是拜託那個眼鏡男,他應該可以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把畫面傳送給我吧?」

  雖然只是個小把戲,但我還是希望這個計畫成功時,能親眼看到公主、國王、王妃的表情。如果演出得稍微誇張點,或許也會有不錯的效果吧。

  此外,由於我實際接觸國王與王妃的時間實在不長,難以判斷什麼樣的復仇才能達到最好的效果。儘管還是免不了有些危險性,但這算是必要的情報。眼看要拜託眼鏡男的事愈來愈多就令人火大,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只要能夠成為我復仇之計的養分,即使向那傢伙磕頭我都願意。

  「不過……呵呵呵!」

  我一想像我的企圖得逞的畫面,就忍不住愉快地笑了起來。

  老實說,今天發生了這麼多事,我也覺得相當疲倦了,不過比起休息,先處理眼前的事更為重要——應該說,如果不完成,我恐怕也睡不著。

  我把魔力注入【魔繕鉤刀】中,愉快地一邊哼著歌,一邊進行手中的作業。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到了早上,原本幽暗的天空逐漸泛白,我口裡哼唱的曲調,在王都一隅的旅社房間裡迴蕩著,有些微妙地不合時宜,又帶著詭異的高昂興致。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

  準備作業遠比我想像的困難,最後只好放棄睽違三個月之久的柔軟床鋪。我有些自暴自棄,帶著復仇的決心加上焦躁的心情,咕嚕咕嚕地喝下MP藥水,繼續準備作業。

  雖然發生了許多事,但我的身心似乎都彷佛不知疲累為何物般,徹夜埋首於需要高度專注力的作業。最後處理完最困難的部分,剩下一些簡單的作業時,我突然異常亢奮,明明沒有必要,卻把剩下的下級MP藥水一口氣喝光,腦袋也變得不太對勁了。

  我意識到自己的精神狀況不妙,不過還是靠著大量湧出的腎上腺素完成了項煉。我一邊哼唱起記憶模糊的收○機體○音樂,一邊舒展著身體。只要曬曬太陽,熬夜後的亢奮就會漸漸平息了吧。

  「『吵死了!!你以為現在幾點啊!!』」

  「唔喔!對、對不起……」

  牆壁上冷不防傳來一聲巨大的敲擊聲,我頓時腦子清醒了過來。距離上一次下榻於旅舍,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逃亡生活中又幾乎都是獨自一人,我都忘了自己的行為可能會造成別人的困擾了。

  這種廉價旅舍的牆壁很薄,剛剛我莫名其妙的歌聲,隔壁應該聽得一清二楚吧。

  天哪,好想死啊,好丟臉啊啊啊啊啊啊!!!!!

  「『叫你閉嘴你聽不懂是不是!!』」

  我不禁撲到床上,焦躁地翻滾著,隔壁再度猛然敲打牆壁怒喝著。看來我的腦袋還沒恢復正常,想像力也罷工了。不,真的很抱歉。因為感受到了絕望,我決定稍微睡一下。

  雖然我很久沒有躺在床鋪上睡覺了,不過待會兒還得出門為離開這裡進行各項準備,可不能顧著呼呼大睡而超過時間。

  儘管當天在公主的命令下,待命的騎士不敢隨意踏入召喚廳,不過現在應該已經察覺異樣,正在為公主進行治療了吧。公主身受重傷,又沒有立刻接受治療,應該要花上不少時間才能治癒,不過我還是希望儘可能在今天離開這裡。

  為了讓太陽完全升起後,光線能照射在我的臉上把我喚醒,我滿懷著遺憾地盯著床鋪,靠在窗戶旁的牆壁上坐著睡覺。

  結果我徹底睡過頭了。句點。

  …………哎,誰知道會天空會突然烏雲密布嘛。問我第一次人生那時的天候?我不可能會記得召喚隔天的天氣吧。

  我睜開眼睛時,太陽已經高掛空中,看來已經接近中午了吧。

  我趕緊退房,隨便找個攤販填飽肚子後,便像昨日一樣前往貧民窟深處,出城的準備工作只能之後再說了。

  大概是昨天殺一儆百的手段見效了,今天沒有任何遇到混混找碴,一路順暢地來到了目的地。

  我經過昨天換錢的地方時,看到裡頭已經換了個人。那人一見到我,便臉頰抽搐地朝我低下了頭;我向他報以微笑,他的臉卻莫名地更加慘白。

  幹嘛這樣,我又不會沒事動手傷人。如果事出有因就是另外一回事就是了。

  最後,我抵達已經好端端地恢復原貌(似乎微妙地變得更強了)的石怪面前,這時我才想起來自己根本不知道暗號。

  就在我傷腦筋的時候,石怪突然開口說了聲:「「進去吧。」」

  還真是貼心。

  我一走進朱菲因的據點,昨天交手過的護衛全都緊緊盯著我。

  「只要你們不動手,我也不會出手喔!別嚇成那樣了,你們不是護衛嗎!」

  我皺著眉,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但他們絲毫不見放鬆。在一大意就可能慘遭殺害的貧民窟里,提高警覺的確有其必要;但在這種窮緊張也無益事態的情況下,過於緊繃只是浪費體力罷了。

  算了,不管他們了。我像昨天一樣走上二樓,只見朱菲因笑咪咪地等著我,桌子上放著似乎分裝著金幣的四個袋子,其中一個較小的袋子應該是裝著尾數的四十枚金幣吧。

  「這裡有三百四十枚金幣,你要確認一下嗎?」

  「不用了。會偷斤減兩的無賴,恐怕也無法坐在那個位置上吧。」

  其實我只是懶得數而已,不過正好趁機吹捧他兩下。

  「那麼,這是你要的項煉。」

  「那就謝了。這可是一樁好買賣呢。嗯?……這是……」

  朱菲因接過項煉後,似乎察覺到異狀。我精巧的偽裝明明應該連王國的魔術師都瞞得過,這傢伙腦袋與直覺都異常敏銳,真難對付。

  「哎呀,拿這種東西可無法跟王族直接交涉呢。」

  「只要對那些礙事的貴族稍加施壓,事情就會變得很有趣吧?而且因為風險高,你分明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與王族正面交涉,你還真好意思說。」

  在第一次人生時,儘管國王、王妃、公主等王族以必要之惡為由默認了貧民窟,但內心卻不願承認貧民窟的存在。當魔王現身的流言四起後,民眾因恐慌而大量囤貨,造成物價上漲,貧民窟的規模也隨之擴張。

  如果眼鏡男直接與王族進行交涉,王國八成會找藉口掃蕩貧民窟,宣稱貧民窟隱匿罪犯,讓他們以犯罪奴隸的身分為王國奉獻、賣命吧。

  順帶一提,在上一次的世界裡,王族也在我不知情的狀況下策動了類似的事件,在貧民窟幾乎揭竿造反時,王族宣稱那是我所下達的指令,當時我才剛討伐完魔王,卻立刻成為眾矢之的。在這一個世界很可能會發生相同的事件,只是他們這次得另尋代罪羔羊了。

  「不過,這麼一來,你原本想向有力貴族賣個人情的計畫就因我而泡湯了,我會給你二十枚金幣當作補償。如果你肯幫忙我另一件事,就再追加二十枚金幣。」

  「補償或追加都不必了,只要告訴我,你怎麼在一個晚上辦到這件事就行了。」

  「很遺憾,這是企業機密。怎麼樣,你肯幫我嗎?」

  「還不知道是什麼忙,無法隨便答應你呢。」

  朱菲因輕輕地聳聳肩。

  「哎,又不是什麼難事。我希望你能提供我類似先前擬態成金幣的鍊金生物,把城裡發生的事記錄成影像後,再變成鳥回到我這裡就行了。」

  「要是被發現是誰動的手腳,我的麻煩就大了了。追加的報酬要八十枚金幣。」

  「這對你來說輕而易舉吧?三十枚金幣。」

  「不不不,這不是辦不辦得到的問題,而是如果事跡敗露,我會蒙受龐大的損害。七十枚金幣。」

  「嘖,反正你不是一直以相同的手法打探貴族的情報嗎?只是這次的對象換成王族罷了。五十枚金幣。」

  「對象是貴族還是王族,風險可是天差地別喔。六十枚金幣。哎呀,天空開始晴朗起來了呢。」

  朱菲因在交涉過程中,視線始終緊盯著我,這時他突然笑著看向窗外,暗示我交涉到此為止了。

  「…………好吧,我答應你。你這個貪得無厭的該死眼鏡男!」

  「那還真是過獎了。既然成交了,那麼——」

  他嘲諷似地笑著說道後,便打開其中一個袋子,取出四十枚金幣放入另一個空袋子裡。

  接著,他又拿走了裝了尾數的小袋子,正好八十枚金幣,結果他精密地計算了補償金二十枚加上最後交涉價格六十枚的總合。

  「另外,這是『窺視眼』的受信機。啟動之後,就能連結髮信機,會將『窺視眼』紀錄到的影像有如狀態面板的模式顯示出來。」

  他說著,把裝有某種金屬質感液體的小瓶子放在桌子上。

  「真是的,為什麼你能立刻拿出我才剛剛拜託你的東西?」

  「很遺憾,這是企業機密喔。」

  他露出惹人厭的完美笑容,得意地反將我一軍。

  「哎……我走了,我會祈禱永遠不用再看到你。」

  儘管恐怕無法如願,我還是忍不住撂下狠話。

  「那還真是教人傷心呢,我可是很歡迎你再度光臨喔。」

  朱菲因以難辨真假的語氣說道。我能想像不管我回了什麼,他都能泰然自若地露出微笑,於是我不再多說什麼便離開了。總覺得有種輸了的感覺,只能當作自己多心了。

  不管如何,交給朱菲因應該就沒問題了。計畫是否能順利進行,端看王城裡是否有像他一樣機警的傢伙。不過在上一次的世界,公主從來不曾將項煉拿下來過,雖然不知道是對它有特別的感情或是有其他原因,但以她的個性看來,只要一重獲項煉,想必會不經確認,立刻戴上它吧。

  這麼一來……

  「呵呵呵,如果能掉進我的圈套就太好了。」

  今天也是令人愉快的一天呢。我感受到在先前整整一年的逃亡生活中無法體會的充實感。

  過去每天都拚命地逃,腦子裡只想著要如何才能活下去,二十四小時都得提高警覺,根本無暇思索其他的事。

  我一邊慶幸著自己能擁有第二次人生,一邊想像著公主因痛苦而扭曲的臉龐,以及在她身旁國王、王妃、騎士等人的表情,踩著輕快的腳步走在貧民窟的街道上。

  「哎,能夠思考如何復仇的日子真是太棒了。」

  離開朱菲因的據點後,我再度前往貧民窟的一頭。

  原本打算先用昨天拿到的訂金打點好繁瑣的必需品,沒想到計畫趕不上變化,因為現在身上帶著一大筆錢,於是我決定先去購買較大的物品。

  我把裝著金幣的錢袋裝在形似大型束口袋的包包(在這個世界徒步旅行,大多會準備這種袋子)里,背在身後,走向貧民窟深處更為人跡罕至的地方。

  一路上往來交錯的行人儘是冒險者,或是刻意一身邋遢的喬裝,不知道誰派來的僕人。此處可說是貧民窟里唯一不以窮人為交易對象的區域。

  這裡正是羅列禁製品的黑市。

  禁術書籍、藥物、贓物、詛咒用品、甚至是奴隸。

  身敗名裂的欠債奴隸、為非作歹的犯罪奴隸、為了錢賣身的贖身奴隸、敵國未能獲贖的士兵所淪落的戰爭奴隸。

  其中,犯罪奴隸與戰爭奴隸的下場通常是在國家營運的礦場裡工作,其他的奴隸則會被奴隸販子當作商品販售。

  奴隸會遭受何種待遇並不得而知。儘管他們的命運全憑擁有者的意思決定,但基本上不至於操勞致死,畢竟奴隸是相當昂貴的商品。

  在王都街道上店門大開的奴隸商經營的是貴族御用的商店,裡頭大多是高品質的奴隸,但若非貴族或富豪、或是拿著那些大人物介紹狀的人,這種店是不會售予奴隸的。沒有特殊關係,或是不過問品質、只求廉價奴隸的人,就會到貧民窟里買奴隸。

  我憑著第一次人生的記憶走向印象中的區域周邊,那些消息靈通的粗鄙傢伙一見到我,果然又鐵青著臉紛紛走避。

  「我的確為了殺一儆百下了重手……但好像做過頭了?」

  沒想到會有這麼大的效果,我不禁懷疑在這一天之內,消息究竟傳了多遠。

  事實上,那個兌幣商原本是個中高級冒險者,能夠使用魔法提升身體機能,並能巧妙地使用各種幻術。而我居然能一面倒地壓制他,對於貧民窟中以暴力為信條的人民而言是個強大的威脅。

  「算了,只要那些麻煩的傢伙別找上門就好了。」

  我換個角度思考後,便依原本的目的,隨意地走進一家看來生意冷清的奴隸鋪。為了我的目的,能儘量避免太招搖是最好的。

  店裡正合我意,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客人。老闆百無聊賴地看著店,上下打量我一番後,大概是覺得我不是什麼貴客,便意興闌珊地開口說道:

  「你要買奴隸嗎?冒昧請問你的預算多少?」

  「我打算買一名奴隸,預算大概是金幣十枚。你幫我找來這個價格買得到的奴隸,我自己挑。」

  考慮到未來旅行需要的經費以及未來一些必要的開銷,我隨便給了一個數字。

  順帶一說,要在大街上以貴族為對象的商店裡購買奴隸,似乎需要好幾枚大金幣;依據貨色等級,有些甚至要花到白金幣。

  而在貧民窟里,從上等到最下等都有,最少也要三枚金幣,平均大多在七枚到八枚金幣左右;以我十枚金幣的預算,應該大部分的奴隸都可以任我挑選。

  「冒昧請教一下,您真的持有這份資金嗎?」

  『你有這麼多錢嗎?』——老闆的眼神傳達著質疑,畢竟如果我是貴族子弟,就會在外面的大街上買奴隸;以冒險者來說,我又顯得太過瘦弱。此外,因為人種的關係,我看起來格外稚氣,他大概難以相信眼前的年輕人會有這麼多錢吧。

  儘管我多少能理解原因,但遭到輕蔑還是令人火大。

  「……這些應該夠了吧?」

  既然在這裡無須顧忌,我便語帶威嚇地從包包里拿出裝著金幣的袋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當、當然,沒問題!我立刻帶您進去參觀!」

  老闆見錢眼開的態度,讓我想起了可恨的人,表情也隨之扭曲。不過就算跟他抱怨也無濟於事,於是我不吭一聲地跟在他後頭。

  店鋪後方充滿宛若監獄般的鐵柵欄,關著許多奴隸,他們手腳戴著繚銬,目光黯淡地坐在角落。儘管這個世界原本就毫無營養學或衛生學的概念,即使如此,這個環境仍是顯得極其不堪。

  我購買奴隸,是為了離開這座城市之後便於偽裝。就算王國派兵追擊,但除了黑髮與奇裝異服之外,他們幾乎無從找起。此外,有些技能無法獨自修行,我需要練習的對手。儘管我擁有【復仇聖劍】,能判別他人有無敵意或惡意,但我並沒有尋找同伴的意願,所以我需要的是奴隸。

  等我順利提升技能後,付一筆封口費就能分道揚鑣;要是過於礙事,處理起來也簡單得多。

  就算對方只是奴隸,但只要想到這種把人用完就丟的行為跟那些傢伙沒什麼兩樣,就讓人感到噁心反胃。只要不與我為敵,我並不打算做到那個份上。

  而對奴隸而言,在我練習提升等級的期間,也能獲得生存所需最低限度的技能,因此不用擔心分道揚鑣後生存的問題。如果能建立起合作的關係是最好的了。利用對方,並回報利益,是最理想的關係。

  是的,我原本是如此打算。

  ……直到我在那裡,見到了那個奴隸的眼神為止。

  「這個牢籠里的奴隸,是勞動力最好的。要是你要找可以做那種事的,則在這個牢籠里,價格也會稍微貴一點……」

  「喂,那最裡頭的那座牢籠呢?」

  「是?喔,你是說那個兔人族女孩嗎?我打算過不久要把她銷毀掉。有些貴族有特別的喜好,所以才特地把她帶到王都來的,沒想到一直治不了她反抗的態度,就算烙上奴隸紋她也抵死不從。雖然身材很好,不過要有辦事中途打起來的覺悟,還可能在睡夢中被砍掉腦袋,所以一直找不到買家。」

  人族至上主義如同信仰般深植於王都,獸人等異人族遭到強大的迫害,因此在王國里幾乎沒有獸人的蹤跡,也與隔著帝國另一側的獸人國關係十分惡劣。不過,獸人國也是高舉獸人族至上主義,人族在那裡的下場幾乎和這裡的獸人族沒兩樣,基本上兩個國家半斤八兩。

  「喂,我決定了,我要買下她。」

  「蛤?不,可是……她可是獸人喔,雖然外表看起來柔弱,但體能可好得很,真的很可能在睡夢中砍下你的腦袋哩……」

  「不要緊。我出十枚金幣,你趕快訂立契約吧。之後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要求退貨的。」

  「嗯,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當然樂意賣給你……你是第一次買奴隸嗎?」

  「嗯,正是如此。」

  「既然如此,你得先登錄主人紋。」

  「主人紋?」

  「是的。只要在主人紋中注入魔力,登錄的奴隸紋就會產生劇痛,藉以限制奴隸的行動。」

  回到店鋪的櫃檯後,我在購買契約書以及登錄主人紋的文件上簽名。

  契約書本身是一種魔道具,簽上名後就會立刻燃燒,並在主人的手背上烙印下簡易的魔法陣。

  【系統訊息•奴隸使鞭劍已經解放。】

  我似乎獲得了一把新的心劍,不過晚一點再確認。

  「接下來,只要在主人紋上注入魔力,與奴隸紋相互重疊,把奴隸納入支配之下,便算是完成契約了。」

  「這麼說來,其他擁有主人紋的人,不就也可能取得我的奴隸支配權嗎?」

  「這點可以放心,她的奴隸紋在跟你的主人紋重疊之後,會隨著主人紋而改變形狀;在契約解除之前,其他人無法任意變更。」

  我們再度回到店鋪後方,走向深處的牢籠。

  打開因為生鏽而咿軋作響的鐵欄門後,我走進牢籠里。

  「…………」

  牢籠中的兔人族女孩嘴裡塞著布,雙手像俘虜般分別靠著手繚,腳上還鏈著防止逃脫用的鐵球。

  她的全身上下遍布瘀青,身上勉強遮身的破布沾滿了發黑的血漬,恐怕是她流的血吧。比橙色略微暗沉的深亞麻色長髮由於缺乏保養,失去了水分而顯得乾枯毛燥。

  象徵獸人的耳朵頹然下垂,而看得出來原本應該健美姣好的身型,也因為長期缺乏營養,不但雙眼凹陷,臉頰、手臂、雙腿都有些病態的瘦弱。

  不知道她陷入這種狀態多久了,眼前少女已經沒有體力,甚至連呻吟的力氣也沒有。想當然,她也沒有好好洗過澡,全身污穢不堪,任誰見了都會覺得慘不忍睹吧。然而……

  「啊,果然有一雙美麗的眼睛。」

  沒錯,在如此悲慘的狀態下,唯有她的眼

  神還未失去生命的光彩。

  宛如在極盡暗黑的深淵裡,有如岩漿般滾滾燃燒的深沉火焰。

  身體的傷害也會使內心受創。換作是一般人,說不定早就放棄保持意識,陷入絕望的深淵。然而眼前的她彷佛依循著稱為本能的力量,眼底盈滿未曾熄滅的能量。

  美麗得無以復加,復仇的眼瞳。

  我撫摸著她消瘦的雙頰,像要窺探深處般凝視著她的雙眼。

  【復仇聖劍】除了能感知惡意和敵意,還有一個機能,便是能看穿他人亟欲復仇的心。這把聖劍,讓我感受到她復仇的渴望。

  不過,就算沒有聖劍,我應該也能察覺到吧。

  因為在充滿復仇渴望的眼眸中,澄澈得無一絲雜質。

  「別、碰我、人、類。」

  尖銳的視線與恫嚇而外露的牙齒。

  這傢伙必定是我的同類。

  只要還活著,就不會有一分一秒偏離復仇之路。

  少了復仇的目標,就無法往前邁進。

  和我一樣,蘊含著彷佛即將吞噬內心的巨大熱意。

  「…………」

  首先,我得完成奴隸契約。我將魔力集聚在手背上,觸碰了她脖子上的奴隸紋。

  「嗚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奴隸紋上綻放出魔力的光芒,烙於脖子的紋路出現了變化。等到光芒消失,強忍著痛楚的哀嚎也隨之停歇。

  我從包包里取出昨天在熬夜用藥水之外另外準備的緊急用HP藥水與MP藥水,灌進她的嘴巴里。

  「咕、咕、嗚嗚!!」

  「這樣你至少就有點力氣,可以跟我好好說話了吧。」

  由於鑑定的心劍仍遭到封印,因此無法得知她的狀態,不過她看起來十分衰弱,想必所有數值都非常低。

  HP和MP會直接影響體力,只要HP和MP復原,即使無法立即恢復所有力氣,但至少能夠行走。

  「什麼……」

  「你想殺誰?」

  聲音在寂靜的牢籠中迴蕩著。

  我凝視著她與發色相同的深色眼瞳深處,凝視著蘊藏在眼瞳深處的深沉熱意。

  接著,我向那股熱意問道——

  「——你想向誰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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