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有『現實感Reality』的『非現實Rarity』
漫研成立起來已經過去2周時間了。
部室已經完全變了一個樣。以『教材』的名目被帶來的一本本漫畫作品已經塞滿了書架。
這些漫畫幾乎全部都是萌黃帶來的,而且似乎還全都是她回國後才買的。伊織不禁有些擔心一個人生活的萌黃於是問了問她情況,這才知道原來萌黃的父親是某大企業的高管而且非常寵愛女兒,從美國打給了萌黃用都用不完的生活費,買這點漫畫完全是小菜一碟。
話雖如此,她帶來的漫畫的量也是相當多了。不管是漫畫單行本,還是好幾周份的漫畫雜誌存檔,各種種類全都有。這麼多漫畫不僅塞滿了特地準備的書架里,連桌子和柜子上都堆了好幾本。
放學後,伊織今天也是一做完值日就直奔去了部室。
伊織在部內活動這段時間裡為了把他想到的漫畫點子和分鏡畫下來一直都敞開著筆記伏案在桌。只不過這終究只是在完成他自己的漫畫。伊織只會去畫自己的漫畫,他一開始就是以此為條件入的部。
因為他其實很擔心萌黃和其他部員在漫研的漫畫創作能不能好好進行下去。
但是對他來說更重要的另一個目的卻是觀察楪葉的行動。
他覺得,如果運氣好的話,也許還能親眼看到杜若王子郎是創作漫畫的過程,將之吸收為己用,說不定就能這麼走出低谷了。這並不是說要直接抄襲杜若王子郎的作品。模仿前人的做法是學習中非常重要的一環,這不僅限於是漫畫,各行各業都是這樣做的。即使學習的對象是想要打倒的敵手,也是如此。
與此同時,說不定還能學會有趣的長篇作品的創作方法,達成在『LINE』上連載漫畫的悲願。這樣一來,說不定就能實現伊織常年以來的夢想——和杜若王子郎對戰,並且打倒他。
然而,事與願違,漫研的部員們在這兩周的時間裡卻完全都沒有動手創作過漫畫,只是會看看部室里的漫畫,大家一起閒聊幾句而已。甚至都看不到他們有一絲一毫準備開始畫漫畫的跡象。
伊織一邊想著今天要好好叱責他們一番,一邊加快了走向部室的腳步。
這麼懶懶散散下去,一眨眼就到文化祭了,而顧問美森也兼任要管其他社團沒什麼時間來漫研,結果伊織倒成了部內最最關心漫研作品的人了。
「……嗯?」
走到部室門前,伊織聽到裡面傳來了說話聲。
是女生部員楪葉和萌黃兩個人的聲音。
自從之前那次事情以後,楪葉也和伊織一樣每天都來參與漫研的活動了。
但是在這期間她卻完全沒有畫過漫畫。當然了,要是她真在部室里開始畫起【星姬】原稿的話,伊織還是會阻止一下的,但現在她卻連漫研的作品都沒打算開工。
伊織看著她這副樣子還是有點氣的。
一方面是因為她完全沒有動手畫漫畫,而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她一直獨占了萌黃。因為萌黃公開了她喜歡漫畫這件事,伊織本還期待著能和她好好聊聊小學時沒能聊上的漫畫話題,但結果她在部室里卻總是在和楪葉說話。另一方面,萌黃似乎也為了不打擾集中精神畫『LINE』上的原稿的伊織,幾乎沒有去找他說過話。
就這樣,兩個女生一下就變成了好朋友。而且伊織還看到,楪葉露出了從沒讓伊織看到過的笑容。因為楪葉平時一直是一副冷淡僵硬的表情,這讓伊織有些驚訝,她竟然還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伊織豎起耳朵就聽到門內傳來了萌黃嬉笑的聲音。
萌黃是漫研的部長,更何況還是她最先說出這些事情的,所以她最應該率先著手開始創作漫畫吧。伊織這麼想著,下了定決心這回要好好說說她,同時伸手握住了部室的門。
「你們兩個,今天總該開始管管漫研的作品——」
在用力打開部室房門的同時,伊織僵住了。
——這種場面,在漫畫裡倒是見過好幾次,但伊織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有一天在現實中親身體驗到。
「啊,啊啊啊……!?」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只穿著內衣的少女二人。
楪葉和萌黃以全身上下幾乎全裸露在外的狀態,瞪大著眼睛注視著伊織,僵住了。
伊織顫抖著伸出手,指向了她們。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先發出悲鳴的,不是萌黃和楪葉,而竟然是伊織。
聽到了伊織的悲鳴,萌黃這才像是被帶動了似的發出了悲鳴。萌黃的女高音和伊織的男高音重疊在了一起。
聽到萌黃的悲鳴,伊織一下回過了神。因為一下遇到了太過震驚的事情,他不禁叫了出來,但仔細想想為什麼不小心看到了這一幕的自己,會和不小心被看到的萌黃一起發出悲鳴和奏啊。
伊織收起了自己的尖叫,一邊聽著至今還響徹整個部室的萌黃的悲鳴,一邊開始思考起了該怎麼對對眼前兩人的辯解。
但是,儘管他開始思考起了辯解的話語,但因為不知道該說是職業病還是伊織特有的什麼病症,為了用作漫畫的參考,伊織直直地觀察起了她們。
即使她們只穿著內衣,但性格上的差別還是很好地體現了出來。萌黃的是淡粉色帶花邊的。楪葉的則是淺藍色斑點花紋的。
「……你是要……看到什麼時候啊……!」
「啊」
終於,從剛才起就一言不發但卻滿臉通紅的楪葉,帶著那身不成體統的打扮唰唰唰地衝到了伊織面前。
「等,等等!冷靜!你們聽我解釋…!」
楪葉二話不說,就拿起了放在部室里的某月刊雜誌揍向了伊織。
而那正是一本厚約6厘米,重約1公斤,幾乎可以說就是鈍器的那本雜誌。
那之後,據萌黃所說,那時候因為萌黃實在是很想挑戰一下COSPLAY漫畫角色,為此她們倆在相互幫忙測量各自的衣服尺寸。楪葉雖然並沒有什麼興趣,但奈不住萌黃的熱情只好陪她測了起來。
萌黃這邊雖然是向伊織道了歉,承認了沒把部室的門鎖上是她不好,但楪葉卻是從剛才起就一直為了和伊織保持距離而坐在部室角落裡的一張椅子上,生氣地鼓著臉頰,埋頭看著漫畫。
因為楪葉的會心一擊,伊織昏迷了幾分鐘,不過如今已經恢復過來了。他一邊摸著腦袋的前半部分,一邊瞪向了楪葉。
(可惡……。我絕對要拿去用……。你就給覺悟吧……)
雖然傷害不低,但這點代價已經算是很輕了吧。這份貴重的體驗,肯定能活用在今後的漫畫之中。畢竟兩位美少女只穿內衣的樣子可不是隨便就能得以一見的,而伊織也略有點報復意味地在腦內秘密計劃好了,要把剛才那一幕原封不動地畫入漫畫原稿。
——話說回來,那簡直就好像是漫畫裡才會出現的那種幸運色狼事件。
絲毫不知道剛才發生的那一幕,磯辺和丸山進入了部室,一如既往地從大量漫畫匯總挑出一本,悠然地開始看了起來。
「呀~,如今部室里都有了這麼多漫畫了,都不需要去漫畫咖啡廳了吶~」
磯辺看完了最新一期『LINE』,重新環視一圈部室這麼說道。
對此,丸山也點了點頭,接著一下笑了出來。他現在正在看的搞笑漫畫【最強畫師格波】里的一幕正好戳到了他的笑點吧。
「這個真的太厲害了!磯辺,你也來看看啊!會說話的軟體動物們執拗地欺負格波的這段超有趣的!」
「——唔,咳。各位,不好意思請容我插一句話」
這時候,萌黃突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看了一圈各自拿著漫畫的部員們。
萌黃大概是想搞出點嚴肅的氣氛吧,她兩手抱著胸,還清了好幾次嗓子,但這實在太不適合她了,反而讓人覺得有些可愛了。
「咋啦?萌親」
「像這樣的資料已經差不多收集齊全了,今天我們差不多也該正式開工了!是時候來討論一下我們漫研的原創漫畫的製作問題了!第一回製作會議!」
「我還以為你已經忘了這回事呢」
伊織雖然嘴上說著這種諷刺的話,但心裡卻是想著總算是開始了而鬆了一口氣。
伊織偷偷看了一眼坐在部室角落裡的楪葉。她依然面無表情,看不出有沒有消氣,只是在嘩啦嘩啦在翻手上的漫畫。
「怎麼會啊!左右田君!我怎麼可能會忘記呢!從今天起可要大步開工了!其實這段時間,我自己也一直在思考漫研的作品要做成什麼樣,總結了一下方針!」
萌黃把她不知道從哪兒帶來的那塊巨大的白板拉了過來,接著拿起馬克筆在上面寫了起來。
「首先頁數我打算做40頁!雜誌上的單話完結作大多都
是這麼個頁數,所以也應該能畫出足夠多的內容了!」
她砰的拍了一下白板,強調了頁數的部分。
「唔~看的話倒是沒什麼感覺,但我們幾個外行人,要畫出這個量可不容易啊~」
「畢竟是第一次,我也有想過是不是要做那種只有幾頁的手工制複印本,但是反正都要做了,那就乾脆做得好一些嘛!現在的印刷廠按需下單的話價格也很便宜。只是光靠部費會超預算,所以我打算在文化祭上以200日元一本的價格發售我們的漫畫」
看來萌黃還是有好好考慮過的,作為部長,她也在私底下做著文化祭的準備。儘管看起來好像每天都打著社團活動的名號,卻只是在和楪葉進行著硬核漫畫內容的Girls』 Talk(?),但實際上原來還是有做好該做的事情啊。伊織也對她刮目相看了。
「嘛以同人誌基準來想的話,這個頁數配這個價格算是超低價了,就這樣也挺好的吧」
「畢竟學園祭擺的店鋪也有人宰客,這個價格算是相當良心了吧」
「不過,霧生打算印多少本?」
「考慮到還會有校外的人,打算印500本!」
「萌親,這數量,也太多點了吧?」
「我計算下來,把這些全部賣掉的話,收支就正好平衡了!」
「但是啊~,這也就是說稍微賣剩下幾本就很不妙了吧~?」
「沒事的!只要內容有趣肯定能全部賣掉的!而且如果萬一賣剩下了,到時候還能由我全部買下來!」
伊織忍不住搖了搖頭。
「霧生,現在部室里的這些漫畫、道具都已經是麻煩你準備的了,實在不能讓你做到這個份上」
「的確啊……」
丸山瞄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漫畫和擺在書架上的大量漫畫嘟噥道。雖說父母給萌黃的生活費很多,但這些漫畫幾乎都是新品,大家甚至都不敢去想萌黃在這上面到底花了多少錢。
「唔。原本就是我強行要建立漫研把大家聚過來的,這點程度的事情就讓我來負擔吧」
「我們家也很有錢,倒也能負擔得起就是了」
楪葉這麼說著,輕輕舉起了手。雖然她從剛才起就一直保持著在看漫畫的狀態,但實際上倒是有好好聽大家在說的話。
的確,楪葉住在那麼大的宅子裡,而且還有杜若王子的印稅收入,應該是有著普通人難以想像的巨額財富吧。即使全額負擔印刷費對她來說也只不過是九牛一毛罷了。
「誒誒?!沒事的啦,楪ゆず醬不用這麼在意的啦!不止司是楪ゆず醬,大家也是,不用在意我的!比起這個,我更希望大家能幫我一起畫出有趣的漫畫!只要賣得出去也就沒問題了嘛!」
看到萌黃一如既往的這番氣勢,男生們露出了放棄了似的表情對視了一眼。變成這副樣子了的她很頑固,不管說什麼都已經不管用了。不管是從小學時代就熟悉萌黃的伊織,還是這幾天一直和她一起行動的另外兩人,都已經摸清她的性格了。
「嘛,霧生說的也有一點道理。來客拿起來翻翻,覺得好看就會買。覺得不好看就不會買。就是這麼簡單一個道理,所以只要畫得出的漫畫好看就行了。只不過,我得再說一次,我是不會出手幫忙的。特別是作畫方面要是幫了你們,給編輯部說的藉口就說不通了。故事也最好是大家一起討論決定。我會幫忙評審一下畫出來的作品的啦」
這麼說完,伊織偷瞄了一眼楪葉。她乍看起來依然是一副不知道有沒有在聽大家說話的樣子,集中精神在看手上拿著的漫畫單行本。
這裡可有那個杜若王子郎在。也就是說,儘管很不甘心,但事實正如她所說的那樣,漫研並不需要伊織的建議。
畢竟連伊織本人也是打算向她學習如何創作漫畫的啊。
「好咯!那麼就這麼愣著也不是辦法!這就趕緊開始想故事劇情吧!想要搞出真的很好看的漫畫的話,可不能這麼浪費時間了!」
丸山像是下定決心了似的站起來說道。
「那就做動作類的吧!就那種『龍傲天』型的爽快戰鬥漫畫!」
說著他就從書架上抽出了【Acid Breaker】的單行本,舉了起來。這是一部非常有名的主角開掛實在開得非常過分的漫畫。
「嘛,簡單易懂倒是也不錯咯~?比起那些難懂的故事受眾也更廣一些吧,而且有杜若同學在,也能畫出非常有魄力的畫~」
「那主角就也設定成學生吧!」
萌黃像小孩子似的歡鬧著地說道。一旁的磯辺看起來也挺來勁的,很愉快地點了點頭。
「是呢~。畢竟看這部漫畫的人都是和我們一樣的高中生,這樣應該會很容易有共鳴吧~」
「是吧!?」
「那就這樣吧~!主角是女高中生,然後主題就是女高中生們互脫制服的爽快動作戰鬥劇,怎麼樣?!」
「否決~」
萌黃把大家想出的點子都寫在了白板上。她也會一邊說著她自己的意見,一邊分門別類地記下來,或是畫出了簡單易懂地關係圖。萌黃看起來一直非常樂在其中,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社團活動了吧。
會議就在這樣一個很好的勢頭中不斷深入了下去。
另一邊,伊織也遵從著事先的宣言一言不發,但大家的想法還都挺不錯的,讓他也不禁在心裡讚嘆了一句。特別是,從小學至今看了相當多漫畫的萌黃姑且不論,但他完全沒想到丸山和磯辺竟然也能想出這麼多點子來。這大概也是因為在這兩星期時間裡,他們接觸到了萌黃帶來的多種多樣的漫畫,鍛鍊了他們的眼力,也因此培養出了創作劇情的能力吧。如果這都是萌黃有意為之的,那她說不定意外是個很有計謀的人了。
「——這個時候就讓主角覺醒吧」
「不不不~這樣劇情就有點太刻意湊巧了啊~因為頁數有限劇情發展會有些突然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但至少也得再添點伏筆呀~」
會議的節奏原本挺不錯的,但過了30分鐘還是漸漸開始糾結起來了。
大家都想不出新的點子來了,全都陷入了沉默。
磯辺有些犯困打起了哈欠,而丸山都已經開始玩手機了。
「……吶,楪ゆず醬覺得怎麼樣?」
萌黃向從剛才起就一直沒過一句話的楪葉問道。
楪葉依然坐在和大家略有點距離的地方,一言不發地看著漫畫。伊織也很期待她的意見,於是也又看向了她。
「我也想聽聽楪ゆず醬有沒有什麼點子呢」
聽到萌黃又加了這麼一句,楪葉啪地一下把手頭的【殭屍爸爸】第三卷合上了,接著抬眸看向了萌黃。
「部長覺得怎樣才能畫出有趣的漫畫來呢?」
她用疑問回答了疑問,讓萌黃有些迷茫。
「誒?誒,唔……」
「這也是對在座各位的提問。大家覺得怎樣才能畫出有趣的漫畫來呢?」
楪葉環視了一圈在座的部員們,
大家也都因為她這太過唐突的提問,一下說不出話來了。
「……畫得夠多,攢下經驗。這是唯一的辦法吧」
在這一片沉默之中,伊織突然回答道。
楪葉大大的眼睛看向了伊織,兩個人的視線交匯在了一起。
「堅持畫完好幾本漫畫就能抓住訣竅了。這就和體育運動的練習是一樣的」
「原來如此。那麼我換個問法吧。伊織君,你覺得有趣的漫畫必須要具備些什麼?」
「………………」
伊織感覺,杜若王子郎現在正在試探他。
「楪葉,雖然我不怎麼明白你問這個問題的意義……但如果說是作者必須要具備的要素的話,那首先就應該是配得上故事的畫風和畫力吧。其次就是為了孕育出讓讀者覺得出乎意料的故事而需要具備的,豐富的知識面和靈活的想像力吧」
「這的確都是十分重要的要素。但是啊,伊織君。創作漫畫還必須要有一項更重要的東西」
楪葉意味深長地頓了一會兒。接著她依然靜坐在椅子上,張開了口。她這副樣子,讓人不禁聯想到了坐在躺椅上的偵探娓娓道出案件真相的場景。
「那就是,孕育出『現實感Reality』的能力」
「現實感Reality?也就是說故事是否真實?」
楪葉十分正經地對萌黃的問題點了點頭。
「沒錯。總體來說,沒有真實感的漫畫就是渣」
「誒,是這樣麼~,可如今世間可有著數不盡的奇幻作品呀~。杜若同學最喜歡的【星姬】不也有許多外星人出現嘛~」
「的確,那部作品是奇幻,是科幻的虛構作品,但那卻也是有真實
感的虛構」
「怎麼說~?」
「在座的大家平時會一邊想著『怎麼可能會有什麼外星人啊!作者是不是傻啊!?』一邊去看【星姬】麼?」
大家都搖了搖頭。
而在這之中,只有伊織並沒有做出任何回應。因為他現在正在真摯地傾聽著他夢寐以求的『杜若王子的話語』。
像是要回答這個問題似的,楪葉細膩的櫻唇接著說道。
「那部作品中並不打算和讀者去爭論到底有沒有外星人這種沒有意義的話題。也就是說,前提就在於『這是漫畫』所以沒有一個讀者會去質疑存在外星人這件事。其他漫畫,比如以會有龍出沒的奇幻世界為舞台的漫畫,也不會有讀者會去覺得『才沒有魔法這種東西呢,這漫畫什麼鬼啊,一點都不真實』吧。舞台是現實世界的漫畫也是如此。讀者即使會吐槽推理漫畫中的偵探每次都會被捲入各種案件,但卻也不會去否定這件事吧。要說為什麼,那就是因為有『這一切都是漫畫』這個大前提」
「……的確是呢」
伊織下意識地嘟噥了一句。
楪葉瞟了一眼伊織,接著繼續保持著面無表情的樣子淡然地說了下去。
「這一點在漫畫、動畫、電影、電視劇、小說中都是共通的。換一種說法,也可以把這叫做是一種『約定俗成』吧。這並不是『王道』。反派抓住女主角,而後主角打敗反派救出女主的故事才是『王道』。而被抓住的女主角被反派殘殺,主角沒能救出女主的劇情則是『邪道』。只是,不管是王道還是邪道,共通的地方就是它們都有『現實感』。因為無論那種劇情都是實際有可能發生的事情。即使是女主角死了這種悲劇性的劇情,其關鍵點也是主角接下來會怎麼做,會怎麼想。要是主角突然冒出一句『好極了!女主死了,接下來去吃個牛井吧!』這種話,肯定也就沒有『現實感』了吧?當然了,如果女主最喜歡吃的就是牛井,牛井之中飽含著他們的回憶的話,倒是還能理解,但要是完全沒有任何理由,這段劇情自然也不會讓人覺得好看,讀者也不會感受到角色的魅力」
楪葉一邊嘩啦嘩啦地翻著手頭的【殭屍爸爸】的單行本,一邊繼續說道。
「在看有趣的漫畫的時候,儘管讀者心中總歸明白『這是漫畫』,但應該還是會陷入仿佛這些登場人物都真實存在似的感覺之中。這是為什麼呢?這就是因為角色們的一言一行有『現實感』。讀者會真心地喜歡上他喜歡的那個角色,也會真心的去討厭他討厭的角色。這部【殭屍爸爸】的主角是一個殭屍,但這部漫畫卻充滿了魅力,讓人覺得有他這樣一個爸爸,即使是殭屍也沒關係了。因為故事中儘管也有十分奇異的部分,但卻能讓人覺得十分親近。在這個因為是漫畫所以才能接受的世界裡,那些儘管個性突出卻又有『現實感』的角色們作出了各自行動。我剛才說【星姬】是有真實感的虛構作品,就是這個意思。儘管是虛構的,但那些角色們卻像是真實存在一般『活在』那個世界裡」
「的確喔!看了【星姬】之後我是覺得那些登場人物好像真的一樣呢!不禁開始覺得說不定我們身邊其實就隱藏著外星人呢!」
萌黃不停地點著頭。丸山和磯辺也頗有興趣地點了點頭。
「就是這樣。只不過,不能忘記的一點是,漫畫是有『現實感Reality』的『非現實Rarity』這一點」
「啥意思?」
「冷笑話麼~?」
「所謂『現實感Reality』是能引起讀者的共鳴的現實描寫和角色言行。與之相對,『非現實Rarity』指的是漫畫特有的非現實的設定或劇情。以【殭屍爸爸】為例來說的話,『爸爸』的部分就是『現實感Reality』,而『殭屍』的部分則是『非現實Rarity』。除此之外,即使是在極其接近現實的,也就是所謂的日常系這個類別中的作品,連那個周日傍晚播出的國民級長壽動畫,每周都要發生三起亂七八糟的事情呢。這也是有『現實感Reality』的『非現實Rarity』。如果只是不斷地描繪平凡無奇的日常,那部作品是不可能在這個號稱脫離電視的現代做到那種收視率的。雖然這只是一個特別突出的例子,但所有的漫畫都是建立在有『現實感Reality』的『非現實Rarity』之上的。在有『現實感Reality』的描寫之中,發生出人意料的『非現實Rarity』的事情。重要的就是如何平衡這兩者。『現實感Reality』太過了作品就會變得無趣,同樣『非現實Rarity』過頭了也是如此」
說到這裡,楪葉很誇張地朝著伊織伸手一指。
「伊織君,你的漫畫也是如此」
「誒?」
「你在『LINE』上發表的作品很有趣,也是因為你非常好地把握了這兩者的平衡」
伊織順著楪葉直直的視線回看了她一會兒,接著手托下巴,低下頭閉起了眼睛。
在一片黑暗之中,他回想起了自己過去畫過的作品。
他打開了心中的文件夾,一頁頁地重新讀了一邊每一張漫畫文件。
——也許正如她所說吧。
作中的一切——從舞台設定、腳本,到主人公的行動原理,都各不相同。這些作品真的很難去列出什麼共通點,但在她所說的那一點上卻感覺的確是相同的。
伊織創作漫畫的主要方式是把那些有趣的漫畫套路重新構築一遍。莫非用這種方法創作出來的這些漫畫所具備的共通點就是『現實感Reality』和『非現實Rarity』麼。雖然伊織本人完全沒有意識到這點,但說不定在創作出那麼多部作品的途中,自然而然地掌握了這種創作手法吧。
伊織睜開了眼睛,重新看向了楪葉。
「……原來如此,你說的這個我明白了。可是,歸根結底楪葉你究竟想說什麼?」
「是呢。首先,沒有必要為了讓讀者產生共鳴而刻意去設定和讀者相近的故事舞台。比如,入江卓別林老師的【我,帥面。】是一部專精拉麵料理漫畫。對於製作拉麵的苦惱,我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產生感同身受的共鳴,但這卻依然是一部非常有趣的漫畫。那正是得益於有『現實感Reality』的人物心情描寫,和一眼就能讓人覺得餓的拉麵描寫。那部漫畫帶給我們的並不是對一個『拉麵職人』的共鳴,而是對『登場人物的人生』和『美味的拉麵』有了共鳴。從這種意義上來說,我覺得不需要因為讀者都是高中生就特地把主角設定成學生」
「原來如此吶~」
磯辺感覺到了自己剛才的思考還是欠缺了點火候,一邊反省了一下,一邊認同了楪葉的說法。
「但是,這回我是贊同把主角設定為學生的。其實追求『現實感Reality』的作品意外地比『非現實Rarity』更難創作。在這點上就正如剛才伊織君所說的那樣,必須要積累下創作好幾本漫畫的經驗才能抓住訣竅吧。但是,在座的大家都是外行人,也沒有那麼多時間在文化祭之前去積累這些了。那麼該怎麼辦呢。我覺得這種時候參考大家的『經歷』來創作故事是最方便快捷的方法」
「『經歷』?」
「是的。因為只要把大家在學生生活中的體驗和所見所聞原封不動地寫成角色和故事,不用刻意去追求,也自然就會有其『現實感Reality』。只要在此基礎上,再創作漫畫特有的『非現實Rarity』就行了。簡而言之付出的勞力也就減半了。所以我覺得和我們一樣是學生的主角創作起來會很方便」
部員們都深感敬佩地點了點頭。的確這樣一來創作起來就方便了許多,大家也開始相信,正如楪葉所說的那樣,身為初學者的自己也能創作出有趣的漫畫來了。
「雖然『知識』和『想像力』對於創作好看的漫畫是很重要,但最實際的『經歷』才是最能發揮作用的。畢竟讓漫畫擁有那重要的『現實感Reality』的就是『經歷』了。所以,歸根結底,我想說的就是這樣一回事」
楪葉最後又看了一眼伊織,接著打開了放在膝上的【殭屍爸爸】,又開始默讀了起來。
「…………………………」
聽到了和自己的主張完全相反的言論,伊織覺得有些難堪。
伊織一直認為,比起自身經歷,為了創作漫畫而積攢的知識和想像力才更重要,但現在楪葉——杜若王子郎卻主張經驗比其他一切都更重要。
伊織並沒有打算當場反駁什麼。不,應該說既然是那個杜若王子郎說的話,他也只能直率地接受了吧。他也承認,親眼所見的東西的確可以孕育出高質量的點子。他剛剛才目擊過的兩位女生的內衣身姿正是最好的例證。
這時候,萌黃突然帶著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情似的表情,拍了一下手。
「啊!那麼!我在美國留學的
體驗是不是也能用某種形式表現出來啊!?」
「啊~。這挺不錯的呢~。以此為主線再潤色一下說不定就能打造一部漫畫了呢~」
「好!那麼,萌親,你就快說說你的經歷吧!」
那之後,會議進行得異常順利。大家紛紛提出了和剛才不同角度的各種意見。
剛才大家聊得很火熱的都是看過的漫畫劇情套路,和忽然想到的空想,而現在,先是萌黃在美國的經歷,接著大家又紛紛地提起了在學校實際體驗過的經歷,接連不斷地提出了遠超剛才的好點子。
這些點子經過一輪取捨,部員們齊心協力構建出了一部故事。
一連串的工作順利無比,等大家回過神來,白板的正反面都已經被填滿了。
「——啊啊,這個真的很不錯吶!很有趣啊!」
「那麼,一直以為是室友的辛蒂,其實就是她自己,就按照這樣了吧~?」
「嗯!總之這樣就算是完成了呢!」
熱烈討論的最後,萌黃、磯辺、丸山他們的想法終於匯總成了一個故事。
雖然這還只是一部大綱而已,但他們終於第一次完成了一部漫研原創的故事。
三個人一齊看向了伊織。
「……左右田君,你覺得如何?」
萌黃帶著一副好像面對選拔會評審似的,充滿緊張感的表情問道。
伊織從頭到尾一直在一旁看著,所以他不假思索,直率地說出了感想。
「嗯,我覺得故事非常好。雖然十分有恐怖向的感覺,但也有一些能博得一小的小插曲來緩和,劇情也張弛有度。埋下的伏筆也十分巧妙地用出人意料的方式消化了,我覺得甚至都可以直接拿去『LINE』給編輯看看了」
「真的!?太好了!」
聽到伊織的高度評價,萌黃和部員們相互擊了一掌。萌黃還特地跑到坐在一角的楪葉面前,向她伸出了手,而楪葉也是儘管有些疑惑,但還是回應了她的擊掌。
伊織的評價並沒有絲毫奉承,他是真心覺得萌黃他們想出來的這個故事非常棒。
儘管實際化成漫畫之後是不是好看還是個未知數,但他們只在這麼短短的幾個小時時間裡就構思出了這麼一個故事,真的是非常了不起了。即使這部故事沒能畫成漫畫,那也只要再構思一個新的就行了。這次的故事大綱雖然是有了楪葉的建議才想出來的,但由此伊織也確信了萌黃他們有著非常好的潛質,光是這一點也是相當大的收穫了。到了這個份上,他真的已經不需要去幫忙也不需要擔心什麼了,只要靜候萌黃他們的作品完工就行了。
同時,他也重新認識到自己不能再這麼閒散放蕩下去了。漫研的大家深深地觸動了伊織。
這真的是一種非常奇特的心境。
他也不可抑止地非常想去畫漫畫了。
他也不可抑止地想要現在立即握起筆來。
……這種心境真的是很久沒有體驗過了。
「好了,時間也挺晚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那麼,大家!明天開始我們就來把這部故事畫出來吧!」
萌黃把白板上的內容抄在筆記本上,滿面笑容地說道。
大家都帶著一副完成了一項大工程的表情開始收拾起東西了。
「話說回來,我總覺得啊,楪ゆず親看著就像是杜若王子郎了」
伊織一驚,看向了丸山。
「哈哈,我也不禁開始這麼想呢~。剛才那個,迷之有說服力的措辭,姓也是杜若,畫出來的畫也和【星姬】一模一樣。到這個份上了,忍不住就會想想,莫非真的就是了呢~」
磯辺說到這裡,伊織忽然大聲地清了清嗓子。
「這怎麼也不可能吧。你也不想想王子郎老師到底連載了多少年。楪葉和我們同年級,根本不可能吧」
「這不是當然的嘛。你幹嘛突然這麼認真啊?」
看到丸山那副渾表情,伊織都有些想把真相說出來了,但他還是緊緊地握著拳,拼命忍了下來。
走在通學路上,能看到零零星星踏上歸途的學生。
這邊的行人還比較少,但只要稍微往繁華街那邊走一段就能碰上成群的年輕人了吧。路邊的個人經營的小書店門前陳列著一排排兒童書,但卻沒有一個客人進店,非常冷清。
「喂,等等,楪葉!」
伊織就在這條寂靜的通學路上,叫住了那個一個人快步前行的背影。
聽到他的聲音,楪葉站定了下來,緩緩回過了頭來。
「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
楪葉面無表情地看了看伊織的臉。
只要不說話,她真的就是一個可愛的少女啊。
她那漂亮的黑髮隨風飄動了起來。
現在明明已經六月了,但吹拂而來的輕風卻依然涼爽,讓人不禁錯覺夏天是不是還要過很久才會到來。然而就在大家沉浸在這種感覺之中時,7月卻在不知不覺間到來了,接著就是暑假,轉眼間也就到了文化祭的那一天了吧。
「……為什麼這麼突然?這莫非是在立FLAG麼?是提升我好感度的Event?」
「並不是」
楪葉直直地看向了伊織的臉。
「但是,兩個人一起回家什麼的,傳出去也很害羞啊」
「別胡鬧了。你雖然平時總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回去了的,但其實回家的方向和我是一樣的。而且還是同一條線路只差3站而已」
「嘸……。是這樣麼……。原來我們住得這麼近啊……」
「你怎麼看起來特別嫌棄啊」
因為伊織的口氣聽起來好像很懷疑她,所以楪葉也立即搖了搖頭。
「啊,請不要在意。我只是覺得只有我的住址暴露給了你,覺得有些噁心罷了。感覺就好像是被跟蹤狂纏上了一樣吧。儘管覺得很噁心,而且很想現在立即就和你保持距離,但請不要在意」
「怎麼可能不在意啊!」
結果,兩人還是一起走在了通學路上。
對伊織來說,能和直到不久前都還是極其遙遠的大人物肩並肩走在一起,心中還是略有點感慨的,完全沒有和可愛的女孩子一起放學回家的那種興奮感。
兩人就這麼沉默著走了一段路,等走到一處小小的火車閘口的時候,伊織開了口。他說的並非閒話家常,而是理所當然般地拋出了漫畫的話題。
「對了,你剛才說的那些話,對我相當有用。我也覺得,要是把漫畫完全當作是虛構的創作,遲早都會撞上南牆。並不能因為是虛構創作,就在作品中胡作非為。雖然我之前也明白,但聽了你那些話又讓我回想起了這個道理。原來如此,是我太拼命想要讓作品變得有趣,才讓短篇的創作也變得不正常了啊。光是去追求你所說的『非現實Rarity』,結果背離了『現實感Reality』。我終於是注意到這點了。多虧了你,我感覺能走出低谷期了」
伊織看起來心情很好,笑著這麼說道。
最近這段時間裡,伊織因為那次在杜若家和楪葉的對談而產生的焦躁感,漸漸失去了內心的餘裕。在知道了自己為什麼沒有辦法發表連載作品的原因後,他埋頭撲在了研究自己不擅長的長篇原稿創作上。也因此整個人的狀態都變得不好了,連最擅長的短篇都沒法好好創作了,但今天卻又多虧了楪葉,讓他覺得似乎能找回原本的狀態了。
伊織現在甚至都想立即在地上攤開原稿開始創作新作了。楪葉看著伊織這幅滿心歡喜的樣子,也被他帶著心情好轉了一些,表情也變得柔和了一點。
「是麼。那我算是給敵人在雪中送了一把炭呢」
「但是我依然還是不怎麼明白怎麼創作有趣的連載原稿。雖然能找回以前的狀態,但卻並沒有成長。我覺得我即使能畫出有趣的短篇,也依然沒法好好創作出長篇來。畢竟在聽到你這番話之前,我就一直都有好好保持現實感Reality和非現實Rarity的平衡啊」
伊織覺得,現在他能和以前一樣畫出『有趣的一話完結作品』了。但這只不過是恢復了原樣,為了畫出『有趣的連載作品』,伊織依然還是欠缺了什麼。
「吶,你平時到底是怎麼畫【星姬】的啊?上次,你說你也不知道我為什麼創作不出有趣的長篇,但莫非你其實能答出這個問題?」
楪葉又一次像是窺視一般瞄了一眼伊織,接著歪過了頭。
「嘸。嘛,是呢。雖然我也不知道伊織君是不是能用和我一樣的方式創作出有趣的作品,但教倒是可以教給你呢。但是,你就這麼面對面直接問我麼?向想要打倒的敵手問這種問題,不會覺得很可恥麼?」
「……可恥?怎麼可能,我完全不覺得有什麼可恥的。我想要超越你,超越杜若王
子郎。為了完成這個目的,我不在乎手段」
為了創作有趣的漫畫,伊織什麼都幹得出來,也能付出各式各樣的努力。這就是左右田伊織這個漫畫家的作風。他就是這樣成功獲得了『LINE』漫畫賞的大賞,就是這樣獲得了『天才現役高中生漫畫家』的稱號。
即使是面對競爭對手,只要是為了創作出有趣的漫畫,伊織就能對她低下頭。伊織也不覺得這是什麼可恥的事情。事實上今天,他也直率地吸收了楪葉說的話,迅速地找到了為什麼自己會陷入低谷的原因和解決辦法。既然如此,接下來與其一個人悶頭煩惱,不如捨棄毫無用處的自尊心,進一步依靠她的力量進步才是。
既然自己不擅長創作長篇,那麼為了克服這一點就應該『盡人事』。即使用的方法乍一看很遜也沒關係。
「所以,連立志要超越的對象——你,我也打算利用起來」
說出這話的伊織的態度沒有絲毫卑屈的樣子,反而顯得自信滿滿。
楪葉看到他這副樣子,不僅沒有生氣,反倒是保持著原本的表情,「噗」地一聲愉快地笑了起來。
「真沒想到會被人面對面說出要利用我這種話,不過這反倒是很爽快了,所以我就回答你的問題吧。我究竟是怎麼創作【星姬】的。而且我也希望你能創作出有趣的作品呢。作為一名讀者,我也想看到你創作的有趣的漫畫。可能的話我也想給你提供幫助呢」
今天楪葉在漫研說的那番話,其實就是她原封不動相對伊織說的話。正如她現在所說的那樣,她希望伊織能畫出超越她的有趣的漫畫。她是一個漫畫家,但在此之前,她也是一個純粹的想看優秀漫畫的漫畫愛好者。所以,要是伊織願意努力去創作有趣的漫畫的話,不管多少提示,她都願意提供給伊織。
楪葉原本是打算用繞圈子的方式,給自尊心極強的伊織提供建議的,但現在看來她似乎並沒有必要去在意這些。楪葉也放心了,既然如此,今後也能不用介懷這些,和他好好說說漫畫創作的事情了。
如果說伊織會為了畫出有趣的漫畫,不管什麼都願意做,楪葉也一樣會為了看到有趣的漫畫,不管什麼都願意做。
「是麼。謝謝」
聽到伊織這麼一句話,楪葉明顯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喂喂,幹嘛啊,突然露出一副很出乎意料的表情」
「啊,不是……。因為我沒想到,伊織君竟然是一個會這樣直率地向人道謝的人」
「你這也太失禮了吧。在你心裡我到底是個什麼樣的角色啊」
「是呢。大概就是遇到危機了就總之連發光彈,在劇場版里跑來幫助主角,然後一臉得意留下一句『別搞錯了。能打倒你的,就只有我一個人』這種類型的吧」
「我又不是哪個行星的高傲王子!」 neta龍珠 貝吉塔
楪葉又很愉快地笑了起來。只不過這回不僅有笑聲,還帶上了表情。
而且那還是她時不時會對萌黃露出的,這個年紀的女孩子該有的笑容。
「……咳咳!」
看到這一幕的伊織,不禁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伊織君?你怎麼了?」
「沒,沒事……」
伊織看到楪葉的笑容,竟不由得心動了一下。
……明明長得那麼可愛,要是平時一直都是這種柔和的表情就好了。
從楪葉平時的說話方式和態度來看,伊織感覺她一直都在刻意和人保持距離,但在部室里只穿著內衣的那時候,她也是這樣一幅毫無防備的表情。
這也許算是和她略微走近了一點吧。
「嘛別…別管這個了。話說回來,一開始真的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些什麼,讓我提心弔膽了好久,但如今再看看,倒是覺得幸好你入了部,真的覺得很開心。今後也請多指教了」
伊織也跟著她放鬆了表情。因為伊織也覺得,自己沒有必要對她那麼刻薄,而是作為同一個社團的部員好好相處就行了。
「——開心,這,真的是對『我』說的話麼?」
然而,楪葉卻不知道為什麼變回了往常的冷漠表情。
「誒?什麼意思?」
「……沒什麼。比起這個,你是想知道我是怎麼執筆創作漫畫的吧。那我就告訴你吧」
「唔,嗯,麻煩你了」
儘管對楪葉奇怪的態度變化感到有些不安,但伊織現在還是更在意杜若王子郎的漫畫技巧。
兩人身旁的汽車排出了一大波尾氣。
等車開走,周圍都安靜下來了之後,楪葉便開始說了起來。
「就是對部員們說的那種方法。我就只是把自己所見所聞的『經歷』直接畫成了漫畫而已」
伊織雖然沒說出口,但還是做出了「這什麼意思?」的表情。
「啊咧?你已經忘記了麼?我可是被『漫畫之神』附身了的啊?我只是參考了我身邊發生過的像漫畫一樣的『經歷』,將之畫成了漫畫而已。所以很容易就能同時兼顧『現實感Reality』和『非現實Rarity』」
因為得到的完全不是伊織所期待的答案,他有些無趣地聳了聳肩。不僅如此,這還害他又聽到了這個他已經快要忘記了的詞語,讓他非常不快。
「這個話題就算了吧。一點都沒意思。還是趕緊認真點告訴我吧」
「嘸,莫非你至今還是不信麼」
「當然不信了。我怎麼可能相信這種漫畫一樣的事情」
「像漫畫一樣?沒錯,這就是『漫畫之神』的效果啊」
「……原來如此。雖然你之前也說過希望我能超越你之類的話,但果然並不是那麼回事吧。嘛,畢竟廚師也肯定不會把秘傳的配方教給別人,你也不可能這麼簡單就告訴我吧。是我不好」
雖說只有略微一點點變化,但楪葉還是露出了有些生氣的表情。
「你身邊已經發生了這麼多好像漫畫一樣的事情,你卻還是不相信麼。明明以命中注定似的方式邂逅了的我們,竟然很快就又見面了,甚至還像這樣進入了同一個社團啊」
「那是你自己要入的部啊」
「明明都已經見過我的胖次兩次了」
「!?那是……那只是事故!」
她說的是今天部室里的事情,和一開始在走廊上撞到一起時的事。伊織本以為她沒注意到走廊那次,但看來那時候他盯著看了一會兒的事早就已經暴露了。
「你會陷入低谷估計也是因為『漫畫之神』的影響吧。就和我那時候說的一樣,這就是你身為漫畫家將會遭遇的試練之一吧。真是有些對不起你」
「我陷入低谷的原因說不定是可以歸作因為遇到了你,但這件事本身是我自己不爭氣而已。跟神之類的東西無關」
「最顯而易見的,應該就是五十山田先生因為我的眼淚復活這件事了吧」
那時候的『經歷』一下閃過了伊織腦內。被刀刺中,看起來已經短氣了的五十山田緩緩睜開眼的場面在他腦內播放了出來。
「……那也只不過是偶然。那只是因為我沒有好好去測脈搏,之後也只是在你的眼淚落在他臉上的那一刻,昏迷的五十山田先生正好醒了過來而已。大家不也常說現實總比小說更奇妙麼?畢竟這世上還有一生之中兩次被獅子咬了腦袋的女星呢。*此處指日本女星松島奉子這只不過是雖然發生機率很低,但依然有可能發生的事情實際發生了而已」
「嘸。你明明是漫畫家,但卻竟然是個現實主義者。嘛,不過正因為是這樣的性格,所以才更懂得表現得出『現實感Reality』來吧」
楪葉稍稍鼓了鼓臉頰,接著無奈的嘆了一口氣。她看著伊織,不禁覺得他在這方面有些頑固。明明關於漫畫的建議就能坦率地聽進去的,一碰到這事他就怎麼都不肯信。
「……算了。既然如此,我換個角度來說吧。雖然只是我個人的分析,我就告訴你為什麼伊織君畫不出有趣的長篇漫畫吧」
「嚯,好啊,請務必告訴我」
這正是伊織求之不得的事情,他的態度一下就變了,眼睛都亮了起來。因為比起剛才那些妄言,他感覺接下來的話也許真的能用作參考。
「要說理由,就是因為你只把自己畫的漫畫當作一部作品來看待」
「這是什麼意思?」
「比如說,你會給你畫的每一部漫畫都取名麼?」
「當然會了」
「即使是沒能發表出去的漫畫,也全都會取?」
「這倒是沒有。雖然有些會取一個臨時標題,但那些被編輯否決了的,或是我自己覺得不行的漫畫,我是不會特地一個個給它們都取上名字的」
「我說的就是這個。
也就是說,你為了創作出更加有趣的作品而把這些作品當成了單純的墊腳石。也就是說你並不愛它們。它們可都是在你手中誕生的孩子啊?你為什麼都不給那些孩子們取個名字呢?」
伊織露出了苦笑。
「喂喂。竟然是無聊的訴諸感情啊。你是想說足球是我們的好朋友之類的道理嘛?太蠢了吧。漫畫可不是生物。那麼你難道就會給所有漫畫都取上名?甚至連那些廢棄了的,覺得不行的,畫壞了的作品,也全都取了名?」
「是的。我至今為止畫過的作品,算上沒有公開發表的那些,【星姬】是第33472部,我給它們全都取了名,也記得作中的詳細內容。比如說,我的處女作是3歲時畫的,標題是【爸爸和楪葉】。雖然只有3頁,但那是當時的我為了送給爸爸而竭盡全力畫出來的自豪的感動之作。之後畫的是【白蝴蝶】,內容也是正如標題所寫,是有關蝴蝶的。雖然只是幼兒的視角,但還是盡全力去描寫了停在自家庭院裡的蝴蝶有多麼可愛。之後是——」
實在忍不下去了的伊織十分刻意地用鼻子「哼」地笑了一聲,沒讓楪葉繼續說下去。雖然是和剛才一樣又來了一套荒誕無稽的內容,但這回的內容與其說是煩躁,不如說是讓伊織覺得滑稽了。
「夠了,我明白了。怎麼可能會有人這麼清楚地一個個都記得。這都是你最擅長的創作麼?是你現在想出來隨口說的吧?」
「隨你怎麼想,但這就是事實」
伊織疑惑地看向了楪葉。
她看起來態度非常正經。
「……就算真是這樣,那這和有趣的長篇原稿又有什麼關係啊」
「你一直以來都是以創作一部故事——或者說製作一部電影的感覺來構建漫畫劇情的。用這種方法當然的確能創作出有趣的作品。但也僅限短篇了。連載作品是不能這樣的。在短篇的一話完結作品中,所有的內容都會在這一話中表現出來,但連載作品卻有不少是要連載十多年的。這個世上沒有一個漫畫家能在第一話的時候就把這一切都在腦內完全構建好。即使已經想好了大致的流程和結局,連載作者也要不斷地——周刊雜誌就是每周,月刊雜誌就是每月——創作故事。這個故事是作者和編輯,以及讀者一起創作出來的。打個比方的話,那就像是在悉心養育一個孩子一樣。你做不到這一點。只把漫畫當作物品對待的你,是做不到這一點的」
「怎麼可能……!漫畫就是漫畫!這種訴諸感情——」
「訴諸感情?你在說什麼啊?漫畫不就是用感情畫出來的麼。你難道是毫無感情地畫出漫畫來的麼?難道不動情就畫出來的東西也能感動他人麼?」
「……!?」
「漫畫並不是死物。漫畫是生物。你有遇到過自己筆下的人物不聽使喚地就動了起來的情況麼?肯定沒有過吧。你筆下的人物只不過是走在你從一開始就給他們決定好的道路上。這之中沒有感情。但長篇漫畫不能這樣。角色們是用自己的感情來推動故事的。雖然不管是短篇還是長篇,漫畫描繪的都是那些角色人生的一部分,但沒有感情的角色的人生,只是看看某個瞬間也就算了,要人一直看下去怎麼可能會有趣呢。這就是短篇和長篇決定性的區別」
「………………」
「你並沒有動用感情去畫漫畫。所以畫不出有趣的長篇。所以沒法擁有連載作」
又有一陣涼風吹了過來。
但這回,伊織卻感覺到了一絲寒意。
「——以上,就是我的見解了」
楪葉這麼說完,兩人的對話也就沒再繼續下去。
不知不覺間,伊織低下了頭,走路的速度也變慢了。他正在腦內拼命思考著什麼。
楪葉則走在他身旁,斜眼觀察著陷入深沉的伊織。
「……抱歉,伊織君。你先回去吧?我想起來我有東西忘在學校里了」
兩人一路無言走過了高架橋,楪葉對伊織這麼說完,往後退了一步,接著就這麼右轉跑了起來。
而伊織也沒有在意楪葉往回走了的事,就這麼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了。
楪葉一邊小跑著,一邊確信了,即使她不繼續說下去,伊織也能自己找到『答案』了吧。曾經,他就是聽了杜若王子郎的話,以此為食糧,最終成功獲得了漫畫賞的大賞。這回他肯定也能像那時候一樣成長起來吧。
更重要的是,楪葉也不知道伊織究竟怎樣才能克服這些,更不可能去告訴他辦法了。
而變得獨自一人了的伊織則帶著一副像被什麼東西附身了似的表情走在路上。
而最終,一直到他回到家,他也沒能找到這個『答案』。
楪葉讓伊織自己先回去,一方面是照顧他的感受,想讓他能獨處,而另一方面,她也是真的想回部室拿點東西。
太陽也就快下山了,楪葉為了趕緊解決問題快步沿著來時的路走了起來,校服的裙子也被甩得飄起來了。
她走進校舍,在寂靜無人的鞋箱前換上了室內鞋。
部室所在的別棟是以前的舊校舍,而且看起來還十分陰森,仿佛真的可能冒出些什麼東西似的。
只不過諸如從無人的音樂教室傳來鋼琴聲,女廁所里閃過小女孩身影之類的,會在學校怪談中出現的事情,楪葉早已經被捲入過好幾次了,所以她也沒有一絲一毫「要是遇到鬼怪該怎麼辦啊……」之類的可愛反應。
「嘸?」
她走過轉角一看,卻意外發現部室里的燈竟然還亮著。楪葉本是因為覺得去老師辦公室拿鑰匙有些麻煩,想著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部室門正好沒鎖,於是就先來了這邊,但這結果卻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部員們應該都已經回去了吧。楪葉有些疑惑地歪著腦袋,看向了部室裡面,結果就看到了部長萌黃一個人正坐在桌前。
「……你在做什麼?」
「呀啊!?」
聽到從背後傳來的楪葉的聲音,萌黃慌慌張張地遮住了桌面上的東西。她似乎正在非常專心地做著什麼事情,甚至都沒有聽到楪葉開門的聲音。
「什,什麼嘛,原來是楪ゆず醬啊……」
萌黃回頭看到了楪葉,這才放下心來。
「部長,你沒有回去麼?」
「啊,嗯……」
桌子上放著的是一本素描本。
「我其實是想留下來稍微練練畫畫」
萌黃這麼說著,把上面畫著什麼東西的素描本拿了起來。
那似乎是畫了一個女孩子,但眼睛是死魚眼,骨骼更是非常奇葩。
「你看,這就是今天大家一起想的那部漫畫的女主角。正好有這麼個機會,我就想著要不要畫也自己來畫啊~什麼的……啊!這並不是說我對楪ゆず醬的畫有什麼不滿喔!」
楪葉微微笑了笑,讓萌黃不用在意,讓她安下了心。
隨後她像是要檢查什麼似的反覆看了幾遍自己畫的畫。
「唔~,果然完全不行呢……。話說回來,楪ゆず醬為什麼這麼會畫畫啊?」
「畢竟我是從記事起就一直在畫了,累積的時間完全沒法比啊」
「誒~,楪ゆず醬從小就很喜歡畫畫啊」
「嗯。我總是會為了讓父親高興去畫畫。父親也給我買了許許多多的畫材」
「這樣啊,真讓人羨慕呢」
萌黃這麼說著,失落地把素描本合了起來。她看起來完全不像平時那樣開朗了。
「……我家畢竟沒有那樣的環境呢」
「我記得,部長的父親好像是不讓部長畫漫畫來著?」
「嗯,是的啊。他還堅持著那種超落後的『老是看漫畫會把人看笨的』思想。不僅是畫,連看漫畫都一直要偷偷摸摸的才行。我也受他影響,一直對周圍的朋友隱瞞自己喜歡漫畫。那時候我一直都以為那是一件很羞恥的事情」
萌黃其實在小學的時候,就非常非常想和伊織好好聊聊漫畫的話題。但是因為父親的教育方針,她怎麼都沒法開口告訴學校的朋友她也會看漫畫,她也喜歡漫畫。她甚至沒法找人商量,所以儘管她一直顯得很開朗,但心裡卻始終很難受。
「嘛,不過自從向左右田君告白喜歡漫畫之後,那種羞恥感就一口氣消失了。一直藏著掖著這件事反倒顯得像傻子一樣」
體育館背後的那場告白,對於萌黃來說是和愛的告白同等級的。畢竟她的確是把一直秘藏在心中的感情說出了口啊。
「——就是這樣!所以啊!我回來日本以後每天都覺得無比開心!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樣偷偷摸摸了!還能和朋友和大家聊許許多多漫畫的話題!」
萌黃所說的『朋友』當然也包括楪葉在內。楪葉在這幾個星期也過得非常開心。對於升上高中以後就沒交過一個朋友的楪葉來
說,這是她在這所學校從未有過的『經歷』。
和意氣相投的朋友一起聊自己最喜歡的東西。楪葉在這個漫研之中,才終於好好品嘗到了能做到這種大家都理所當然在做的事情的喜悅。儘管理由和狀況完全不同,她們兩人在這方面卻是共通的。當然,她們共通的還有喜歡漫畫這一點,不過也說不定正是有了這一點,才讓她們走得這麼近的吧。
所以楪葉也漸漸對眼前的萌黃敞開了心扉,露出了她的真心。
「但是既然如此,要是讓你在美國的父親知道了你在這裡的漫研活動,不會很麻煩麼?」
「啊~沒事的。在從美國來這邊之前就好好吵過一次了。唔,大概是連續不斷3個小時左右吧?我給他連續講了這麼久日本的漫畫和動畫有多棒。然後他才總算是認輸了。所以,他才會允許我回國,我創立漫研的事情也都已經告訴過他了」
萌黃說完這麼一串驚人的內容,接著可愛地吐了吐舌頭。
「原來如此,這可真是好厲害。都做到了這個地步,部長真的是很喜歡漫畫呢」
不過,楪葉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心中卻也覺得如果自己站在萌黃的立場上,肯定也會做出和她一樣的事情來吧。
如果說萌黃是太陽的話,那楪葉就是月亮。兩個人不管性格還是脾氣都正相反,但唯有對漫畫的熱情是完全一樣的。
「嗯!畢竟在美國怎麼都沒辦法立即拿到『LINE』的最新刊和【星姬】的最新卷呀!所以我無論如何都要回日本!嘛,不過說實話,其實我回日本的理由也不止這一個。雖然詳細的事情還不太好說,但就是有一個很照顧我的人在日本,所以我想要向他道個謝」
「……是這樣麼」
「而且,我也想見左右田君」
「誒?伊織君?」
「啊!不是的!就是那個!和那個『周刊少年LINE』的漫畫家是朋友這種事情,身為漫畫愛好者不是非常自豪嘛!」
萌黃慌慌張張地擺起了手。
楪葉看著萌黃微微泛紅了的臉頰,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嘛,不過這不是挺好的嘛。既然有了家裡的許可,今後要練習也沒什麼負擔了,而且有呢份連討厭漫畫的父親都能說服的熱情,畫技肯定很快就能提升起來的」
「呵呵,謝謝~。嘛,雖然的確是非常努力去說服了啦,但畢竟我爸爸很寵我嘛」
聽到這話,楪葉忽然顯得有些寂寞,這讓萌黃覺得有些奇怪。
「啊,對了,楪ゆず醬你不是先回去了麼?」
「因為有一本想借回去看的漫畫,所以就回來了」
雖然實際上杜若宅的大書齋里也是有的,但那邊漫畫數量實在太多了,要從中找出想要找的那一本實在是很麻煩。所以在這兒借會方便迅速許多。
楪葉從部室的書架上取出的是【殭屍爸爸】。她把全13卷中的9-13卷放進了包里。
「啊!你很喜歡這部麼!?」
「嗯,是的。雖然已經看過一遍了,但如今重新再看一遍時候,不知不覺間就回憶起了我死去的父親。所以想要好好地重看一遍。他和我父親很像,對待工作那麼耿直,但對女兒卻又無比寵溺的……」
楪葉一邊說著,一邊輕輕摸了摸1卷封面的主角插畫。
這部故事講述的是主角不幸在事故中死了,但卻因為關心獨自一人留在世上的女兒的強烈意願,復活成了不死的殭屍,接著又被捲入了各種事件之中的故事。
「你的父親,已經過世了啊……」
這才察覺到楪葉剛才為什麼會有些寂寞,萌黃有些抱歉地說道。
「而且死因都和漫畫裡一樣。為了保護路邊一個陌生的女孩子而被車撞了。就和漫畫經常能看到的套路一樣吧?但是,和這部漫畫不同,我的父親沒能復活過來就是了」
最喜歡的父親。
楪葉會繼承『杜若王子郎』的名字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父親。這是她能想得到的,唯一一個能讓父親這個存在繼續維持下去的方法。
為什麼『漫畫之神』沒有去救父親呢。
為什麼它沒有讓父親像漫畫那樣死而復生呢。
「楪ゆず醬,對不起……」
「啊,沒事的,部長你不用在意。畢竟已經過去4年了。在我心裡早已經過了時效了」
這其實只是在逞強。
楪葉從未有過一刻能忘記父親的死。
父親的亡故這一『經歷』是她心頭永遠無法消去的傷痕。這份『經歷』也曾為漫畫創作提供了素材,給她筆下的創作的『親近之人的死』提供了極強的『現實感Reality』。
父親曾經告訴楪葉,「現實是現實,漫畫是漫畫」,也告訴她「只要沒有刻意去傷害某個人,就能自由地表現一切漫畫內容」。所以她也讓自己區分開兩者,把一切『經歷』都用漫畫表現了出來。儘管如此,她還是會因為利用這種『經歷』陷入了自我嫌惡,而這傷害的並非他人,而是她自己。
楪葉既不知道撞到父親的犯人,也不知道父親保護的那個女孩是誰,她也並不想去知道。她覺得,要是哪一天遇到了他們,她肯定無法原諒他們。她不知道自己會對這個人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來。
她不知道,自己會對奪走最愛的父親的那個人做出什麼樣的……
「……部長?」
眼前出乎意料的事情,讓楪葉有些慌了神。
不知道怎麼的萌黃流著眼淚哭了起來。她正強忍著哽咽,擦拭著眼角。
「楪ゆず醬,對不起……。我完全不知道這些,我……」
楪葉還是第一次看到萌黃哭。
楪葉自顧自地就把總是帶著笑容,總能讓周圍的氣氛都變得明快起來的她,當作了是一個無論遇到什麼事情都不會哭的女生了。
「啊,那個,所以說,請不用這麼在意的。我沒事的。不如說,看到你哭得這麼傷心,反倒有些難受了」
但是萌黃的淚水卻完全停不下來。
因為別人的親人的事情,而且還是過去的事情,為什麼會哭到這個地步。
楪葉覺得有些不對勁。
「那個……你沒事麼?」
楪葉有些擔心地看向了滿眼淚水的萌黃。
「……楪ゆず醬,其實,我,曾經差點被車撞到,但在那時候被一個人救了」
「誒……?」
楪葉不禁大大地倒吸了一口氣。
「在放學途中一輛車突然沖了過來……。我那時候昏了過去,所以大部分事情都不記得了,但我還是淡淡地記得有一個人挺身保護了我。我一直覺得那個救了我的人,很可能為了保護我而死了。因為即使我說我想要向他道謝,爸爸他們也總是告訴我並沒有這樣一個人。他們肯定是為了不讓我覺得難過,所以才隱瞞了那個人的死。突然像逃跑似的把我帶去美國肯定也是因為這個。如果……如果那個人就是楪ゆず醬的父親,我,到底該怎麼……」
像是要抑制住那狂跳的心臟似的,楪葉把手捂在了胸口。
「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
萌黃一邊強忍下哽咽,一邊回答道。
「……是4年前」
——吶,伊織君。
如今,你還能說出,我沒有被『漫畫之神』附身,這種話來麼?
部室已經完全變了一個樣。以『教材』的名目被帶來的一本本漫畫作品已經塞滿了書架。
這些漫畫幾乎全部都是萌黃帶來的,而且似乎還全都是她回國後才買的。伊織不禁有些擔心一個人生活的萌黃於是問了問她情況,這才知道原來萌黃的父親是某大企業的高管而且非常寵愛女兒,從美國打給了萌黃用都用不完的生活費,買這點漫畫完全是小菜一碟。
話雖如此,她帶來的漫畫的量也是相當多了。不管是漫畫單行本,還是好幾周份的漫畫雜誌存檔,各種種類全都有。這麼多漫畫不僅塞滿了特地準備的書架里,連桌子和柜子上都堆了好幾本。
放學後,伊織今天也是一做完值日就直奔去了部室。
伊織在部內活動這段時間裡為了把他想到的漫畫點子和分鏡畫下來一直都敞開著筆記伏案在桌。只不過這終究只是在完成他自己的漫畫。伊織只會去畫自己的漫畫,他一開始就是以此為條件入的部。
因為他其實很擔心萌黃和其他部員在漫研的漫畫創作能不能好好進行下去。
但是對他來說更重要的另一個目的卻是觀察楪葉的行動。
他覺得,如果運氣好的話,也許還能親眼看到杜若王子郎是創作漫畫的過程,將之吸收為己用,說不定就能這麼走出低谷了。這並不是說要直接抄襲杜若王子郎的作品。模仿前人的做法是學習中非常重要的一環,這不僅限於是漫畫,各行各業都是這樣做的。即使學習的對象是想要打倒的敵手,也是如此。
與此同時,說不定還能學會有趣的長篇作品的創作方法,達成在『LINE』上連載漫畫的悲願。這樣一來,說不定就能實現伊織常年以來的夢想——和杜若王子郎對戰,並且打倒他。
然而,事與願違,漫研的部員們在這兩周的時間裡卻完全都沒有動手創作過漫畫,只是會看看部室里的漫畫,大家一起閒聊幾句而已。甚至都看不到他們有一絲一毫準備開始畫漫畫的跡象。
伊織一邊想著今天要好好叱責他們一番,一邊加快了走向部室的腳步。
這麼懶懶散散下去,一眨眼就到文化祭了,而顧問美森也兼任要管其他社團沒什麼時間來漫研,結果伊織倒成了部內最最關心漫研作品的人了。
「……嗯?」
走到部室門前,伊織聽到裡面傳來了說話聲。
是女生部員楪葉和萌黃兩個人的聲音。
自從之前那次事情以後,楪葉也和伊織一樣每天都來參與漫研的活動了。
但是在這期間她卻完全沒有畫過漫畫。當然了,要是她真在部室里開始畫起【星姬】原稿的話,伊織還是會阻止一下的,但現在她卻連漫研的作品都沒打算開工。
伊織看著她這副樣子還是有點氣的。
一方面是因為她完全沒有動手畫漫畫,而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她一直獨占了萌黃。因為萌黃公開了她喜歡漫畫這件事,伊織本還期待著能和她好好聊聊小學時沒能聊上的漫畫話題,但結果她在部室里卻總是在和楪葉說話。另一方面,萌黃似乎也為了不打擾集中精神畫『LINE』上的原稿的伊織,幾乎沒有去找他說過話。
就這樣,兩個女生一下就變成了好朋友。而且伊織還看到,楪葉露出了從沒讓伊織看到過的笑容。因為楪葉平時一直是一副冷淡僵硬的表情,這讓伊織有些驚訝,她竟然還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伊織豎起耳朵就聽到門內傳來了萌黃嬉笑的聲音。
萌黃是漫研的部長,更何況還是她最先說出這些事情的,所以她最應該率先著手開始創作漫畫吧。伊織這麼想著,下了定決心這回要好好說說她,同時伸手握住了部室的門。
「你們兩個,今天總該開始管管漫研的作品——」
在用力打開部室房門的同時,伊織僵住了。
——這種場面,在漫畫裡倒是見過好幾次,但伊織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有一天在現實中親身體驗到。
「啊,啊啊啊……!?」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只穿著內衣的少女二人。
楪葉和萌黃以全身上下幾乎全裸露在外的狀態,瞪大著眼睛注視著伊織,僵住了。
伊織顫抖著伸出手,指向了她們。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先發出悲鳴的,不是萌黃和楪葉,而竟然是伊織。
聽到了伊織的悲鳴,萌黃這才像是被帶動了似的發出了悲鳴。萌黃的女高音和伊織的男高音重疊在了一起。
聽到萌黃的悲鳴,伊織一下回過了神。因為一下遇到了太過震驚的事情,他不禁叫了出來,但仔細想想為什麼不小心看到了這一幕的自己,會和不小心被看到的萌黃一起發出悲鳴和奏啊。
伊織收起了自己的尖叫,一邊聽著至今還響徹整個部室的萌黃的悲鳴,一邊開始思考起了該怎麼對對眼前兩人的辯解。
但是,儘管他開始思考起了辯解的話語,但因為不知道該說是職業病還是伊織特有的什麼病症,為了用作漫畫的參考,伊織直直地觀察起了她們。
即使她們只穿著內衣,但性格上的差別還是很好地體現了出來。萌黃的是淡粉色帶花邊的。楪葉的則是淺藍色斑點花紋的。
「……你是要……看到什麼時候啊……!」
「啊」
終於,從剛才起就一言不發但卻滿臉通紅的楪葉,帶著那身不成體統的打扮唰唰唰地衝到了伊織面前。
「等,等等!冷靜!你們聽我解釋…!」
楪葉二話不說,就拿起了放在部室里的某月刊雜誌揍向了伊織。
而那正是一本厚約6厘米,重約1公斤,幾乎可以說就是鈍器的那本雜誌。
那之後,據萌黃所說,那時候因為萌黃實在是很想挑戰一下COSPLAY漫畫角色,為此她們倆在相互幫忙測量各自的衣服尺寸。楪葉雖然並沒有什麼興趣,但奈不住萌黃的熱情只好陪她測了起來。
萌黃這邊雖然是向伊織道了歉,承認了沒把部室的門鎖上是她不好,但楪葉卻是從剛才起就一直為了和伊織保持距離而坐在部室角落裡的一張椅子上,生氣地鼓著臉頰,埋頭看著漫畫。
因為楪葉的會心一擊,伊織昏迷了幾分鐘,不過如今已經恢復過來了。他一邊摸著腦袋的前半部分,一邊瞪向了楪葉。
(可惡……。我絕對要拿去用……。你就給覺悟吧……)
雖然傷害不低,但這點代價已經算是很輕了吧。這份貴重的體驗,肯定能活用在今後的漫畫之中。畢竟兩位美少女只穿內衣的樣子可不是隨便就能得以一見的,而伊織也略有點報復意味地在腦內秘密計劃好了,要把剛才那一幕原封不動地畫入漫畫原稿。
——話說回來,那簡直就好像是漫畫裡才會出現的那種幸運色狼事件。
絲毫不知道剛才發生的那一幕,磯辺和丸山進入了部室,一如既往地從大量漫畫匯總挑出一本,悠然地開始看了起來。
「呀~,如今部室里都有了這麼多漫畫了,都不需要去漫畫咖啡廳了吶~」
磯辺看完了最新一期『LINE』,重新環視一圈部室這麼說道。
對此,丸山也點了點頭,接著一下笑了出來。他現在正在看的搞笑漫畫【最強畫師格波】里的一幕正好戳到了他的笑點吧。
「這個真的太厲害了!磯辺,你也來看看啊!會說話的軟體動物們執拗地欺負格波的這段超有趣的!」
「——唔,咳。各位,不好意思請容我插一句話」
這時候,萌黃突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看了一圈各自拿著漫畫的部員們。
萌黃大概是想搞出點嚴肅的氣氛吧,她兩手抱著胸,還清了好幾次嗓子,但這實在太不適合她了,反而讓人覺得有些可愛了。
「咋啦?萌親」
「像這樣的資料已經差不多收集齊全了,今天我們差不多也該正式開工了!是時候來討論一下我們漫研的原創漫畫的製作問題了!第一回製作會議!」
「我還以為你已經忘了這回事呢」
伊織雖然嘴上說著這種諷刺的話,但心裡卻是想著總算是開始了而鬆了一口氣。
伊織偷偷看了一眼坐在部室角落裡的楪葉。她依然面無表情,看不出有沒有消氣,只是在嘩啦嘩啦在翻手上的漫畫。
「怎麼會啊!左右田君!我怎麼可能會忘記呢!從今天起可要大步開工了!其實這段時間,我自己也一直在思考漫研的作品要做成什麼樣,總結了一下方針!」
萌黃把她不知道從哪兒帶來的那塊巨大的白板拉了過來,接著拿起馬克筆在上面寫了起來。
「首先頁數我打算做40頁!雜誌上的單話完結作大多都
是這麼個頁數,所以也應該能畫出足夠多的內容了!」
她砰的拍了一下白板,強調了頁數的部分。
「唔~看的話倒是沒什麼感覺,但我們幾個外行人,要畫出這個量可不容易啊~」
「畢竟是第一次,我也有想過是不是要做那種只有幾頁的手工制複印本,但是反正都要做了,那就乾脆做得好一些嘛!現在的印刷廠按需下單的話價格也很便宜。只是光靠部費會超預算,所以我打算在文化祭上以200日元一本的價格發售我們的漫畫」
看來萌黃還是有好好考慮過的,作為部長,她也在私底下做著文化祭的準備。儘管看起來好像每天都打著社團活動的名號,卻只是在和楪葉進行著硬核漫畫內容的Girls』 Talk(?),但實際上原來還是有做好該做的事情啊。伊織也對她刮目相看了。
「嘛以同人誌基準來想的話,這個頁數配這個價格算是超低價了,就這樣也挺好的吧」
「畢竟學園祭擺的店鋪也有人宰客,這個價格算是相當良心了吧」
「不過,霧生打算印多少本?」
「考慮到還會有校外的人,打算印500本!」
「萌親,這數量,也太多點了吧?」
「我計算下來,把這些全部賣掉的話,收支就正好平衡了!」
「但是啊~,這也就是說稍微賣剩下幾本就很不妙了吧~?」
「沒事的!只要內容有趣肯定能全部賣掉的!而且如果萬一賣剩下了,到時候還能由我全部買下來!」
伊織忍不住搖了搖頭。
「霧生,現在部室里的這些漫畫、道具都已經是麻煩你準備的了,實在不能讓你做到這個份上」
「的確啊……」
丸山瞄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漫畫和擺在書架上的大量漫畫嘟噥道。雖說父母給萌黃的生活費很多,但這些漫畫幾乎都是新品,大家甚至都不敢去想萌黃在這上面到底花了多少錢。
「唔。原本就是我強行要建立漫研把大家聚過來的,這點程度的事情就讓我來負擔吧」
「我們家也很有錢,倒也能負擔得起就是了」
楪葉這麼說著,輕輕舉起了手。雖然她從剛才起就一直保持著在看漫畫的狀態,但實際上倒是有好好聽大家在說的話。
的確,楪葉住在那麼大的宅子裡,而且還有杜若王子的印稅收入,應該是有著普通人難以想像的巨額財富吧。即使全額負擔印刷費對她來說也只不過是九牛一毛罷了。
「誒誒?!沒事的啦,楪ゆず醬不用這麼在意的啦!不止司是楪ゆず醬,大家也是,不用在意我的!比起這個,我更希望大家能幫我一起畫出有趣的漫畫!只要賣得出去也就沒問題了嘛!」
看到萌黃一如既往的這番氣勢,男生們露出了放棄了似的表情對視了一眼。變成這副樣子了的她很頑固,不管說什麼都已經不管用了。不管是從小學時代就熟悉萌黃的伊織,還是這幾天一直和她一起行動的另外兩人,都已經摸清她的性格了。
「嘛,霧生說的也有一點道理。來客拿起來翻翻,覺得好看就會買。覺得不好看就不會買。就是這麼簡單一個道理,所以只要畫得出的漫畫好看就行了。只不過,我得再說一次,我是不會出手幫忙的。特別是作畫方面要是幫了你們,給編輯部說的藉口就說不通了。故事也最好是大家一起討論決定。我會幫忙評審一下畫出來的作品的啦」
這麼說完,伊織偷瞄了一眼楪葉。她乍看起來依然是一副不知道有沒有在聽大家說話的樣子,集中精神在看手上拿著的漫畫單行本。
這裡可有那個杜若王子郎在。也就是說,儘管很不甘心,但事實正如她所說的那樣,漫研並不需要伊織的建議。
畢竟連伊織本人也是打算向她學習如何創作漫畫的啊。
「好咯!那麼就這麼愣著也不是辦法!這就趕緊開始想故事劇情吧!想要搞出真的很好看的漫畫的話,可不能這麼浪費時間了!」
丸山像是下定決心了似的站起來說道。
「那就做動作類的吧!就那種『龍傲天』型的爽快戰鬥漫畫!」
說著他就從書架上抽出了【Acid Breaker】的單行本,舉了起來。這是一部非常有名的主角開掛實在開得非常過分的漫畫。
「嘛,簡單易懂倒是也不錯咯~?比起那些難懂的故事受眾也更廣一些吧,而且有杜若同學在,也能畫出非常有魄力的畫~」
「那主角就也設定成學生吧!」
萌黃像小孩子似的歡鬧著地說道。一旁的磯辺看起來也挺來勁的,很愉快地點了點頭。
「是呢~。畢竟看這部漫畫的人都是和我們一樣的高中生,這樣應該會很容易有共鳴吧~」
「是吧!?」
「那就這樣吧~!主角是女高中生,然後主題就是女高中生們互脫制服的爽快動作戰鬥劇,怎麼樣?!」
「否決~」
萌黃把大家想出的點子都寫在了白板上。她也會一邊說著她自己的意見,一邊分門別類地記下來,或是畫出了簡單易懂地關係圖。萌黃看起來一直非常樂在其中,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社團活動了吧。
會議就在這樣一個很好的勢頭中不斷深入了下去。
另一邊,伊織也遵從著事先的宣言一言不發,但大家的想法還都挺不錯的,讓他也不禁在心裡讚嘆了一句。特別是,從小學至今看了相當多漫畫的萌黃姑且不論,但他完全沒想到丸山和磯辺竟然也能想出這麼多點子來。這大概也是因為在這兩星期時間裡,他們接觸到了萌黃帶來的多種多樣的漫畫,鍛鍊了他們的眼力,也因此培養出了創作劇情的能力吧。如果這都是萌黃有意為之的,那她說不定意外是個很有計謀的人了。
「——這個時候就讓主角覺醒吧」
「不不不~這樣劇情就有點太刻意湊巧了啊~因為頁數有限劇情發展會有些突然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但至少也得再添點伏筆呀~」
會議的節奏原本挺不錯的,但過了30分鐘還是漸漸開始糾結起來了。
大家都想不出新的點子來了,全都陷入了沉默。
磯辺有些犯困打起了哈欠,而丸山都已經開始玩手機了。
「……吶,楪ゆず醬覺得怎麼樣?」
萌黃向從剛才起就一直沒過一句話的楪葉問道。
楪葉依然坐在和大家略有點距離的地方,一言不發地看著漫畫。伊織也很期待她的意見,於是也又看向了她。
「我也想聽聽楪ゆず醬有沒有什麼點子呢」
聽到萌黃又加了這麼一句,楪葉啪地一下把手頭的【殭屍爸爸】第三卷合上了,接著抬眸看向了萌黃。
「部長覺得怎樣才能畫出有趣的漫畫來呢?」
她用疑問回答了疑問,讓萌黃有些迷茫。
「誒?誒,唔……」
「這也是對在座各位的提問。大家覺得怎樣才能畫出有趣的漫畫來呢?」
楪葉環視了一圈在座的部員們,
大家也都因為她這太過唐突的提問,一下說不出話來了。
「……畫得夠多,攢下經驗。這是唯一的辦法吧」
在這一片沉默之中,伊織突然回答道。
楪葉大大的眼睛看向了伊織,兩個人的視線交匯在了一起。
「堅持畫完好幾本漫畫就能抓住訣竅了。這就和體育運動的練習是一樣的」
「原來如此。那麼我換個問法吧。伊織君,你覺得有趣的漫畫必須要具備些什麼?」
「………………」
伊織感覺,杜若王子郎現在正在試探他。
「楪葉,雖然我不怎麼明白你問這個問題的意義……但如果說是作者必須要具備的要素的話,那首先就應該是配得上故事的畫風和畫力吧。其次就是為了孕育出讓讀者覺得出乎意料的故事而需要具備的,豐富的知識面和靈活的想像力吧」
「這的確都是十分重要的要素。但是啊,伊織君。創作漫畫還必須要有一項更重要的東西」
楪葉意味深長地頓了一會兒。接著她依然靜坐在椅子上,張開了口。她這副樣子,讓人不禁聯想到了坐在躺椅上的偵探娓娓道出案件真相的場景。
「那就是,孕育出『現實感Reality』的能力」
「現實感Reality?也就是說故事是否真實?」
楪葉十分正經地對萌黃的問題點了點頭。
「沒錯。總體來說,沒有真實感的漫畫就是渣」
「誒,是這樣麼~,可如今世間可有著數不盡的奇幻作品呀~。杜若同學最喜歡的【星姬】不也有許多外星人出現嘛~」
「的確,那部作品是奇幻,是科幻的虛構作品,但那卻也是有真實
感的虛構」
「怎麼說~?」
「在座的大家平時會一邊想著『怎麼可能會有什麼外星人啊!作者是不是傻啊!?』一邊去看【星姬】麼?」
大家都搖了搖頭。
而在這之中,只有伊織並沒有做出任何回應。因為他現在正在真摯地傾聽著他夢寐以求的『杜若王子的話語』。
像是要回答這個問題似的,楪葉細膩的櫻唇接著說道。
「那部作品中並不打算和讀者去爭論到底有沒有外星人這種沒有意義的話題。也就是說,前提就在於『這是漫畫』所以沒有一個讀者會去質疑存在外星人這件事。其他漫畫,比如以會有龍出沒的奇幻世界為舞台的漫畫,也不會有讀者會去覺得『才沒有魔法這種東西呢,這漫畫什麼鬼啊,一點都不真實』吧。舞台是現實世界的漫畫也是如此。讀者即使會吐槽推理漫畫中的偵探每次都會被捲入各種案件,但卻也不會去否定這件事吧。要說為什麼,那就是因為有『這一切都是漫畫』這個大前提」
「……的確是呢」
伊織下意識地嘟噥了一句。
楪葉瞟了一眼伊織,接著繼續保持著面無表情的樣子淡然地說了下去。
「這一點在漫畫、動畫、電影、電視劇、小說中都是共通的。換一種說法,也可以把這叫做是一種『約定俗成』吧。這並不是『王道』。反派抓住女主角,而後主角打敗反派救出女主的故事才是『王道』。而被抓住的女主角被反派殘殺,主角沒能救出女主的劇情則是『邪道』。只是,不管是王道還是邪道,共通的地方就是它們都有『現實感』。因為無論那種劇情都是實際有可能發生的事情。即使是女主角死了這種悲劇性的劇情,其關鍵點也是主角接下來會怎麼做,會怎麼想。要是主角突然冒出一句『好極了!女主死了,接下來去吃個牛井吧!』這種話,肯定也就沒有『現實感』了吧?當然了,如果女主最喜歡吃的就是牛井,牛井之中飽含著他們的回憶的話,倒是還能理解,但要是完全沒有任何理由,這段劇情自然也不會讓人覺得好看,讀者也不會感受到角色的魅力」
楪葉一邊嘩啦嘩啦地翻著手頭的【殭屍爸爸】的單行本,一邊繼續說道。
「在看有趣的漫畫的時候,儘管讀者心中總歸明白『這是漫畫』,但應該還是會陷入仿佛這些登場人物都真實存在似的感覺之中。這是為什麼呢?這就是因為角色們的一言一行有『現實感』。讀者會真心地喜歡上他喜歡的那個角色,也會真心的去討厭他討厭的角色。這部【殭屍爸爸】的主角是一個殭屍,但這部漫畫卻充滿了魅力,讓人覺得有他這樣一個爸爸,即使是殭屍也沒關係了。因為故事中儘管也有十分奇異的部分,但卻能讓人覺得十分親近。在這個因為是漫畫所以才能接受的世界裡,那些儘管個性突出卻又有『現實感』的角色們作出了各自行動。我剛才說【星姬】是有真實感的虛構作品,就是這個意思。儘管是虛構的,但那些角色們卻像是真實存在一般『活在』那個世界裡」
「的確喔!看了【星姬】之後我是覺得那些登場人物好像真的一樣呢!不禁開始覺得說不定我們身邊其實就隱藏著外星人呢!」
萌黃不停地點著頭。丸山和磯辺也頗有興趣地點了點頭。
「就是這樣。只不過,不能忘記的一點是,漫畫是有『現實感Reality』的『非現實Rarity』這一點」
「啥意思?」
「冷笑話麼~?」
「所謂『現實感Reality』是能引起讀者的共鳴的現實描寫和角色言行。與之相對,『非現實Rarity』指的是漫畫特有的非現實的設定或劇情。以【殭屍爸爸】為例來說的話,『爸爸』的部分就是『現實感Reality』,而『殭屍』的部分則是『非現實Rarity』。除此之外,即使是在極其接近現實的,也就是所謂的日常系這個類別中的作品,連那個周日傍晚播出的國民級長壽動畫,每周都要發生三起亂七八糟的事情呢。這也是有『現實感Reality』的『非現實Rarity』。如果只是不斷地描繪平凡無奇的日常,那部作品是不可能在這個號稱脫離電視的現代做到那種收視率的。雖然這只是一個特別突出的例子,但所有的漫畫都是建立在有『現實感Reality』的『非現實Rarity』之上的。在有『現實感Reality』的描寫之中,發生出人意料的『非現實Rarity』的事情。重要的就是如何平衡這兩者。『現實感Reality』太過了作品就會變得無趣,同樣『非現實Rarity』過頭了也是如此」
說到這裡,楪葉很誇張地朝著伊織伸手一指。
「伊織君,你的漫畫也是如此」
「誒?」
「你在『LINE』上發表的作品很有趣,也是因為你非常好地把握了這兩者的平衡」
伊織順著楪葉直直的視線回看了她一會兒,接著手托下巴,低下頭閉起了眼睛。
在一片黑暗之中,他回想起了自己過去畫過的作品。
他打開了心中的文件夾,一頁頁地重新讀了一邊每一張漫畫文件。
——也許正如她所說吧。
作中的一切——從舞台設定、腳本,到主人公的行動原理,都各不相同。這些作品真的很難去列出什麼共通點,但在她所說的那一點上卻感覺的確是相同的。
伊織創作漫畫的主要方式是把那些有趣的漫畫套路重新構築一遍。莫非用這種方法創作出來的這些漫畫所具備的共通點就是『現實感Reality』和『非現實Rarity』麼。雖然伊織本人完全沒有意識到這點,但說不定在創作出那麼多部作品的途中,自然而然地掌握了這種創作手法吧。
伊織睜開了眼睛,重新看向了楪葉。
「……原來如此,你說的這個我明白了。可是,歸根結底楪葉你究竟想說什麼?」
「是呢。首先,沒有必要為了讓讀者產生共鳴而刻意去設定和讀者相近的故事舞台。比如,入江卓別林老師的【我,帥面。】是一部專精拉麵料理漫畫。對於製作拉麵的苦惱,我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產生感同身受的共鳴,但這卻依然是一部非常有趣的漫畫。那正是得益於有『現實感Reality』的人物心情描寫,和一眼就能讓人覺得餓的拉麵描寫。那部漫畫帶給我們的並不是對一個『拉麵職人』的共鳴,而是對『登場人物的人生』和『美味的拉麵』有了共鳴。從這種意義上來說,我覺得不需要因為讀者都是高中生就特地把主角設定成學生」
「原來如此吶~」
磯辺感覺到了自己剛才的思考還是欠缺了點火候,一邊反省了一下,一邊認同了楪葉的說法。
「但是,這回我是贊同把主角設定為學生的。其實追求『現實感Reality』的作品意外地比『非現實Rarity』更難創作。在這點上就正如剛才伊織君所說的那樣,必須要積累下創作好幾本漫畫的經驗才能抓住訣竅吧。但是,在座的大家都是外行人,也沒有那麼多時間在文化祭之前去積累這些了。那麼該怎麼辦呢。我覺得這種時候參考大家的『經歷』來創作故事是最方便快捷的方法」
「『經歷』?」
「是的。因為只要把大家在學生生活中的體驗和所見所聞原封不動地寫成角色和故事,不用刻意去追求,也自然就會有其『現實感Reality』。只要在此基礎上,再創作漫畫特有的『非現實Rarity』就行了。簡而言之付出的勞力也就減半了。所以我覺得和我們一樣是學生的主角創作起來會很方便」
部員們都深感敬佩地點了點頭。的確這樣一來創作起來就方便了許多,大家也開始相信,正如楪葉所說的那樣,身為初學者的自己也能創作出有趣的漫畫來了。
「雖然『知識』和『想像力』對於創作好看的漫畫是很重要,但最實際的『經歷』才是最能發揮作用的。畢竟讓漫畫擁有那重要的『現實感Reality』的就是『經歷』了。所以,歸根結底,我想說的就是這樣一回事」
楪葉最後又看了一眼伊織,接著打開了放在膝上的【殭屍爸爸】,又開始默讀了起來。
「…………………………」
聽到了和自己的主張完全相反的言論,伊織覺得有些難堪。
伊織一直認為,比起自身經歷,為了創作漫畫而積攢的知識和想像力才更重要,但現在楪葉——杜若王子郎卻主張經驗比其他一切都更重要。
伊織並沒有打算當場反駁什麼。不,應該說既然是那個杜若王子郎說的話,他也只能直率地接受了吧。他也承認,親眼所見的東西的確可以孕育出高質量的點子。他剛剛才目擊過的兩位女生的內衣身姿正是最好的例證。
這時候,萌黃突然帶著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情似的表情,拍了一下手。
「啊!那麼!我在美國留學的
體驗是不是也能用某種形式表現出來啊!?」
「啊~。這挺不錯的呢~。以此為主線再潤色一下說不定就能打造一部漫畫了呢~」
「好!那麼,萌親,你就快說說你的經歷吧!」
那之後,會議進行得異常順利。大家紛紛提出了和剛才不同角度的各種意見。
剛才大家聊得很火熱的都是看過的漫畫劇情套路,和忽然想到的空想,而現在,先是萌黃在美國的經歷,接著大家又紛紛地提起了在學校實際體驗過的經歷,接連不斷地提出了遠超剛才的好點子。
這些點子經過一輪取捨,部員們齊心協力構建出了一部故事。
一連串的工作順利無比,等大家回過神來,白板的正反面都已經被填滿了。
「——啊啊,這個真的很不錯吶!很有趣啊!」
「那麼,一直以為是室友的辛蒂,其實就是她自己,就按照這樣了吧~?」
「嗯!總之這樣就算是完成了呢!」
熱烈討論的最後,萌黃、磯辺、丸山他們的想法終於匯總成了一個故事。
雖然這還只是一部大綱而已,但他們終於第一次完成了一部漫研原創的故事。
三個人一齊看向了伊織。
「……左右田君,你覺得如何?」
萌黃帶著一副好像面對選拔會評審似的,充滿緊張感的表情問道。
伊織從頭到尾一直在一旁看著,所以他不假思索,直率地說出了感想。
「嗯,我覺得故事非常好。雖然十分有恐怖向的感覺,但也有一些能博得一小的小插曲來緩和,劇情也張弛有度。埋下的伏筆也十分巧妙地用出人意料的方式消化了,我覺得甚至都可以直接拿去『LINE』給編輯看看了」
「真的!?太好了!」
聽到伊織的高度評價,萌黃和部員們相互擊了一掌。萌黃還特地跑到坐在一角的楪葉面前,向她伸出了手,而楪葉也是儘管有些疑惑,但還是回應了她的擊掌。
伊織的評價並沒有絲毫奉承,他是真心覺得萌黃他們想出來的這個故事非常棒。
儘管實際化成漫畫之後是不是好看還是個未知數,但他們只在這麼短短的幾個小時時間裡就構思出了這麼一個故事,真的是非常了不起了。即使這部故事沒能畫成漫畫,那也只要再構思一個新的就行了。這次的故事大綱雖然是有了楪葉的建議才想出來的,但由此伊織也確信了萌黃他們有著非常好的潛質,光是這一點也是相當大的收穫了。到了這個份上,他真的已經不需要去幫忙也不需要擔心什麼了,只要靜候萌黃他們的作品完工就行了。
同時,他也重新認識到自己不能再這麼閒散放蕩下去了。漫研的大家深深地觸動了伊織。
這真的是一種非常奇特的心境。
他也不可抑止地非常想去畫漫畫了。
他也不可抑止地想要現在立即握起筆來。
……這種心境真的是很久沒有體驗過了。
「好了,時間也挺晚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那麼,大家!明天開始我們就來把這部故事畫出來吧!」
萌黃把白板上的內容抄在筆記本上,滿面笑容地說道。
大家都帶著一副完成了一項大工程的表情開始收拾起東西了。
「話說回來,我總覺得啊,楪ゆず親看著就像是杜若王子郎了」
伊織一驚,看向了丸山。
「哈哈,我也不禁開始這麼想呢~。剛才那個,迷之有說服力的措辭,姓也是杜若,畫出來的畫也和【星姬】一模一樣。到這個份上了,忍不住就會想想,莫非真的就是了呢~」
磯辺說到這裡,伊織忽然大聲地清了清嗓子。
「這怎麼也不可能吧。你也不想想王子郎老師到底連載了多少年。楪葉和我們同年級,根本不可能吧」
「這不是當然的嘛。你幹嘛突然這麼認真啊?」
看到丸山那副渾表情,伊織都有些想把真相說出來了,但他還是緊緊地握著拳,拼命忍了下來。
走在通學路上,能看到零零星星踏上歸途的學生。
這邊的行人還比較少,但只要稍微往繁華街那邊走一段就能碰上成群的年輕人了吧。路邊的個人經營的小書店門前陳列著一排排兒童書,但卻沒有一個客人進店,非常冷清。
「喂,等等,楪葉!」
伊織就在這條寂靜的通學路上,叫住了那個一個人快步前行的背影。
聽到他的聲音,楪葉站定了下來,緩緩回過了頭來。
「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
楪葉面無表情地看了看伊織的臉。
只要不說話,她真的就是一個可愛的少女啊。
她那漂亮的黑髮隨風飄動了起來。
現在明明已經六月了,但吹拂而來的輕風卻依然涼爽,讓人不禁錯覺夏天是不是還要過很久才會到來。然而就在大家沉浸在這種感覺之中時,7月卻在不知不覺間到來了,接著就是暑假,轉眼間也就到了文化祭的那一天了吧。
「……為什麼這麼突然?這莫非是在立FLAG麼?是提升我好感度的Event?」
「並不是」
楪葉直直地看向了伊織的臉。
「但是,兩個人一起回家什麼的,傳出去也很害羞啊」
「別胡鬧了。你雖然平時總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回去了的,但其實回家的方向和我是一樣的。而且還是同一條線路只差3站而已」
「嘸……。是這樣麼……。原來我們住得這麼近啊……」
「你怎麼看起來特別嫌棄啊」
因為伊織的口氣聽起來好像很懷疑她,所以楪葉也立即搖了搖頭。
「啊,請不要在意。我只是覺得只有我的住址暴露給了你,覺得有些噁心罷了。感覺就好像是被跟蹤狂纏上了一樣吧。儘管覺得很噁心,而且很想現在立即就和你保持距離,但請不要在意」
「怎麼可能不在意啊!」
結果,兩人還是一起走在了通學路上。
對伊織來說,能和直到不久前都還是極其遙遠的大人物肩並肩走在一起,心中還是略有點感慨的,完全沒有和可愛的女孩子一起放學回家的那種興奮感。
兩人就這麼沉默著走了一段路,等走到一處小小的火車閘口的時候,伊織開了口。他說的並非閒話家常,而是理所當然般地拋出了漫畫的話題。
「對了,你剛才說的那些話,對我相當有用。我也覺得,要是把漫畫完全當作是虛構的創作,遲早都會撞上南牆。並不能因為是虛構創作,就在作品中胡作非為。雖然我之前也明白,但聽了你那些話又讓我回想起了這個道理。原來如此,是我太拼命想要讓作品變得有趣,才讓短篇的創作也變得不正常了啊。光是去追求你所說的『非現實Rarity』,結果背離了『現實感Reality』。我終於是注意到這點了。多虧了你,我感覺能走出低谷期了」
伊織看起來心情很好,笑著這麼說道。
最近這段時間裡,伊織因為那次在杜若家和楪葉的對談而產生的焦躁感,漸漸失去了內心的餘裕。在知道了自己為什麼沒有辦法發表連載作品的原因後,他埋頭撲在了研究自己不擅長的長篇原稿創作上。也因此整個人的狀態都變得不好了,連最擅長的短篇都沒法好好創作了,但今天卻又多虧了楪葉,讓他覺得似乎能找回原本的狀態了。
伊織現在甚至都想立即在地上攤開原稿開始創作新作了。楪葉看著伊織這幅滿心歡喜的樣子,也被他帶著心情好轉了一些,表情也變得柔和了一點。
「是麼。那我算是給敵人在雪中送了一把炭呢」
「但是我依然還是不怎麼明白怎麼創作有趣的連載原稿。雖然能找回以前的狀態,但卻並沒有成長。我覺得我即使能畫出有趣的短篇,也依然沒法好好創作出長篇來。畢竟在聽到你這番話之前,我就一直都有好好保持現實感Reality和非現實Rarity的平衡啊」
伊織覺得,現在他能和以前一樣畫出『有趣的一話完結作品』了。但這只不過是恢復了原樣,為了畫出『有趣的連載作品』,伊織依然還是欠缺了什麼。
「吶,你平時到底是怎麼畫【星姬】的啊?上次,你說你也不知道我為什麼創作不出有趣的長篇,但莫非你其實能答出這個問題?」
楪葉又一次像是窺視一般瞄了一眼伊織,接著歪過了頭。
「嘸。嘛,是呢。雖然我也不知道伊織君是不是能用和我一樣的方式創作出有趣的作品,但教倒是可以教給你呢。但是,你就這麼面對面直接問我麼?向想要打倒的敵手問這種問題,不會覺得很可恥麼?」
「……可恥?怎麼可能,我完全不覺得有什麼可恥的。我想要超越你,超越杜若王
子郎。為了完成這個目的,我不在乎手段」
為了創作有趣的漫畫,伊織什麼都幹得出來,也能付出各式各樣的努力。這就是左右田伊織這個漫畫家的作風。他就是這樣成功獲得了『LINE』漫畫賞的大賞,就是這樣獲得了『天才現役高中生漫畫家』的稱號。
即使是面對競爭對手,只要是為了創作出有趣的漫畫,伊織就能對她低下頭。伊織也不覺得這是什麼可恥的事情。事實上今天,他也直率地吸收了楪葉說的話,迅速地找到了為什麼自己會陷入低谷的原因和解決辦法。既然如此,接下來與其一個人悶頭煩惱,不如捨棄毫無用處的自尊心,進一步依靠她的力量進步才是。
既然自己不擅長創作長篇,那麼為了克服這一點就應該『盡人事』。即使用的方法乍一看很遜也沒關係。
「所以,連立志要超越的對象——你,我也打算利用起來」
說出這話的伊織的態度沒有絲毫卑屈的樣子,反而顯得自信滿滿。
楪葉看到他這副樣子,不僅沒有生氣,反倒是保持著原本的表情,「噗」地一聲愉快地笑了起來。
「真沒想到會被人面對面說出要利用我這種話,不過這反倒是很爽快了,所以我就回答你的問題吧。我究竟是怎麼創作【星姬】的。而且我也希望你能創作出有趣的作品呢。作為一名讀者,我也想看到你創作的有趣的漫畫。可能的話我也想給你提供幫助呢」
今天楪葉在漫研說的那番話,其實就是她原封不動相對伊織說的話。正如她現在所說的那樣,她希望伊織能畫出超越她的有趣的漫畫。她是一個漫畫家,但在此之前,她也是一個純粹的想看優秀漫畫的漫畫愛好者。所以,要是伊織願意努力去創作有趣的漫畫的話,不管多少提示,她都願意提供給伊織。
楪葉原本是打算用繞圈子的方式,給自尊心極強的伊織提供建議的,但現在看來她似乎並沒有必要去在意這些。楪葉也放心了,既然如此,今後也能不用介懷這些,和他好好說說漫畫創作的事情了。
如果說伊織會為了畫出有趣的漫畫,不管什麼都願意做,楪葉也一樣會為了看到有趣的漫畫,不管什麼都願意做。
「是麼。謝謝」
聽到伊織這麼一句話,楪葉明顯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喂喂,幹嘛啊,突然露出一副很出乎意料的表情」
「啊,不是……。因為我沒想到,伊織君竟然是一個會這樣直率地向人道謝的人」
「你這也太失禮了吧。在你心裡我到底是個什麼樣的角色啊」
「是呢。大概就是遇到危機了就總之連發光彈,在劇場版里跑來幫助主角,然後一臉得意留下一句『別搞錯了。能打倒你的,就只有我一個人』這種類型的吧」
「我又不是哪個行星的高傲王子!」 neta龍珠 貝吉塔
楪葉又很愉快地笑了起來。只不過這回不僅有笑聲,還帶上了表情。
而且那還是她時不時會對萌黃露出的,這個年紀的女孩子該有的笑容。
「……咳咳!」
看到這一幕的伊織,不禁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伊織君?你怎麼了?」
「沒,沒事……」
伊織看到楪葉的笑容,竟不由得心動了一下。
……明明長得那麼可愛,要是平時一直都是這種柔和的表情就好了。
從楪葉平時的說話方式和態度來看,伊織感覺她一直都在刻意和人保持距離,但在部室里只穿著內衣的那時候,她也是這樣一幅毫無防備的表情。
這也許算是和她略微走近了一點吧。
「嘛別…別管這個了。話說回來,一開始真的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些什麼,讓我提心弔膽了好久,但如今再看看,倒是覺得幸好你入了部,真的覺得很開心。今後也請多指教了」
伊織也跟著她放鬆了表情。因為伊織也覺得,自己沒有必要對她那麼刻薄,而是作為同一個社團的部員好好相處就行了。
「——開心,這,真的是對『我』說的話麼?」
然而,楪葉卻不知道為什麼變回了往常的冷漠表情。
「誒?什麼意思?」
「……沒什麼。比起這個,你是想知道我是怎麼執筆創作漫畫的吧。那我就告訴你吧」
「唔,嗯,麻煩你了」
儘管對楪葉奇怪的態度變化感到有些不安,但伊織現在還是更在意杜若王子郎的漫畫技巧。
兩人身旁的汽車排出了一大波尾氣。
等車開走,周圍都安靜下來了之後,楪葉便開始說了起來。
「就是對部員們說的那種方法。我就只是把自己所見所聞的『經歷』直接畫成了漫畫而已」
伊織雖然沒說出口,但還是做出了「這什麼意思?」的表情。
「啊咧?你已經忘記了麼?我可是被『漫畫之神』附身了的啊?我只是參考了我身邊發生過的像漫畫一樣的『經歷』,將之畫成了漫畫而已。所以很容易就能同時兼顧『現實感Reality』和『非現實Rarity』」
因為得到的完全不是伊織所期待的答案,他有些無趣地聳了聳肩。不僅如此,這還害他又聽到了這個他已經快要忘記了的詞語,讓他非常不快。
「這個話題就算了吧。一點都沒意思。還是趕緊認真點告訴我吧」
「嘸,莫非你至今還是不信麼」
「當然不信了。我怎麼可能相信這種漫畫一樣的事情」
「像漫畫一樣?沒錯,這就是『漫畫之神』的效果啊」
「……原來如此。雖然你之前也說過希望我能超越你之類的話,但果然並不是那麼回事吧。嘛,畢竟廚師也肯定不會把秘傳的配方教給別人,你也不可能這麼簡單就告訴我吧。是我不好」
雖說只有略微一點點變化,但楪葉還是露出了有些生氣的表情。
「你身邊已經發生了這麼多好像漫畫一樣的事情,你卻還是不相信麼。明明以命中注定似的方式邂逅了的我們,竟然很快就又見面了,甚至還像這樣進入了同一個社團啊」
「那是你自己要入的部啊」
「明明都已經見過我的胖次兩次了」
「!?那是……那只是事故!」
她說的是今天部室里的事情,和一開始在走廊上撞到一起時的事。伊織本以為她沒注意到走廊那次,但看來那時候他盯著看了一會兒的事早就已經暴露了。
「你會陷入低谷估計也是因為『漫畫之神』的影響吧。就和我那時候說的一樣,這就是你身為漫畫家將會遭遇的試練之一吧。真是有些對不起你」
「我陷入低谷的原因說不定是可以歸作因為遇到了你,但這件事本身是我自己不爭氣而已。跟神之類的東西無關」
「最顯而易見的,應該就是五十山田先生因為我的眼淚復活這件事了吧」
那時候的『經歷』一下閃過了伊織腦內。被刀刺中,看起來已經短氣了的五十山田緩緩睜開眼的場面在他腦內播放了出來。
「……那也只不過是偶然。那只是因為我沒有好好去測脈搏,之後也只是在你的眼淚落在他臉上的那一刻,昏迷的五十山田先生正好醒了過來而已。大家不也常說現實總比小說更奇妙麼?畢竟這世上還有一生之中兩次被獅子咬了腦袋的女星呢。*此處指日本女星松島奉子這只不過是雖然發生機率很低,但依然有可能發生的事情實際發生了而已」
「嘸。你明明是漫畫家,但卻竟然是個現實主義者。嘛,不過正因為是這樣的性格,所以才更懂得表現得出『現實感Reality』來吧」
楪葉稍稍鼓了鼓臉頰,接著無奈的嘆了一口氣。她看著伊織,不禁覺得他在這方面有些頑固。明明關於漫畫的建議就能坦率地聽進去的,一碰到這事他就怎麼都不肯信。
「……算了。既然如此,我換個角度來說吧。雖然只是我個人的分析,我就告訴你為什麼伊織君畫不出有趣的長篇漫畫吧」
「嚯,好啊,請務必告訴我」
這正是伊織求之不得的事情,他的態度一下就變了,眼睛都亮了起來。因為比起剛才那些妄言,他感覺接下來的話也許真的能用作參考。
「要說理由,就是因為你只把自己畫的漫畫當作一部作品來看待」
「這是什麼意思?」
「比如說,你會給你畫的每一部漫畫都取名麼?」
「當然會了」
「即使是沒能發表出去的漫畫,也全都會取?」
「這倒是沒有。雖然有些會取一個臨時標題,但那些被編輯否決了的,或是我自己覺得不行的漫畫,我是不會特地一個個給它們都取上名字的」
「我說的就是這個。
也就是說,你為了創作出更加有趣的作品而把這些作品當成了單純的墊腳石。也就是說你並不愛它們。它們可都是在你手中誕生的孩子啊?你為什麼都不給那些孩子們取個名字呢?」
伊織露出了苦笑。
「喂喂。竟然是無聊的訴諸感情啊。你是想說足球是我們的好朋友之類的道理嘛?太蠢了吧。漫畫可不是生物。那麼你難道就會給所有漫畫都取上名?甚至連那些廢棄了的,覺得不行的,畫壞了的作品,也全都取了名?」
「是的。我至今為止畫過的作品,算上沒有公開發表的那些,【星姬】是第33472部,我給它們全都取了名,也記得作中的詳細內容。比如說,我的處女作是3歲時畫的,標題是【爸爸和楪葉】。雖然只有3頁,但那是當時的我為了送給爸爸而竭盡全力畫出來的自豪的感動之作。之後畫的是【白蝴蝶】,內容也是正如標題所寫,是有關蝴蝶的。雖然只是幼兒的視角,但還是盡全力去描寫了停在自家庭院裡的蝴蝶有多麼可愛。之後是——」
實在忍不下去了的伊織十分刻意地用鼻子「哼」地笑了一聲,沒讓楪葉繼續說下去。雖然是和剛才一樣又來了一套荒誕無稽的內容,但這回的內容與其說是煩躁,不如說是讓伊織覺得滑稽了。
「夠了,我明白了。怎麼可能會有人這麼清楚地一個個都記得。這都是你最擅長的創作麼?是你現在想出來隨口說的吧?」
「隨你怎麼想,但這就是事實」
伊織疑惑地看向了楪葉。
她看起來態度非常正經。
「……就算真是這樣,那這和有趣的長篇原稿又有什麼關係啊」
「你一直以來都是以創作一部故事——或者說製作一部電影的感覺來構建漫畫劇情的。用這種方法當然的確能創作出有趣的作品。但也僅限短篇了。連載作品是不能這樣的。在短篇的一話完結作品中,所有的內容都會在這一話中表現出來,但連載作品卻有不少是要連載十多年的。這個世上沒有一個漫畫家能在第一話的時候就把這一切都在腦內完全構建好。即使已經想好了大致的流程和結局,連載作者也要不斷地——周刊雜誌就是每周,月刊雜誌就是每月——創作故事。這個故事是作者和編輯,以及讀者一起創作出來的。打個比方的話,那就像是在悉心養育一個孩子一樣。你做不到這一點。只把漫畫當作物品對待的你,是做不到這一點的」
「怎麼可能……!漫畫就是漫畫!這種訴諸感情——」
「訴諸感情?你在說什麼啊?漫畫不就是用感情畫出來的麼。你難道是毫無感情地畫出漫畫來的麼?難道不動情就畫出來的東西也能感動他人麼?」
「……!?」
「漫畫並不是死物。漫畫是生物。你有遇到過自己筆下的人物不聽使喚地就動了起來的情況麼?肯定沒有過吧。你筆下的人物只不過是走在你從一開始就給他們決定好的道路上。這之中沒有感情。但長篇漫畫不能這樣。角色們是用自己的感情來推動故事的。雖然不管是短篇還是長篇,漫畫描繪的都是那些角色人生的一部分,但沒有感情的角色的人生,只是看看某個瞬間也就算了,要人一直看下去怎麼可能會有趣呢。這就是短篇和長篇決定性的區別」
「………………」
「你並沒有動用感情去畫漫畫。所以畫不出有趣的長篇。所以沒法擁有連載作」
又有一陣涼風吹了過來。
但這回,伊織卻感覺到了一絲寒意。
「——以上,就是我的見解了」
楪葉這麼說完,兩人的對話也就沒再繼續下去。
不知不覺間,伊織低下了頭,走路的速度也變慢了。他正在腦內拼命思考著什麼。
楪葉則走在他身旁,斜眼觀察著陷入深沉的伊織。
「……抱歉,伊織君。你先回去吧?我想起來我有東西忘在學校里了」
兩人一路無言走過了高架橋,楪葉對伊織這麼說完,往後退了一步,接著就這麼右轉跑了起來。
而伊織也沒有在意楪葉往回走了的事,就這麼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了。
楪葉一邊小跑著,一邊確信了,即使她不繼續說下去,伊織也能自己找到『答案』了吧。曾經,他就是聽了杜若王子郎的話,以此為食糧,最終成功獲得了漫畫賞的大賞。這回他肯定也能像那時候一樣成長起來吧。
更重要的是,楪葉也不知道伊織究竟怎樣才能克服這些,更不可能去告訴他辦法了。
而變得獨自一人了的伊織則帶著一副像被什麼東西附身了似的表情走在路上。
而最終,一直到他回到家,他也沒能找到這個『答案』。
楪葉讓伊織自己先回去,一方面是照顧他的感受,想讓他能獨處,而另一方面,她也是真的想回部室拿點東西。
太陽也就快下山了,楪葉為了趕緊解決問題快步沿著來時的路走了起來,校服的裙子也被甩得飄起來了。
她走進校舍,在寂靜無人的鞋箱前換上了室內鞋。
部室所在的別棟是以前的舊校舍,而且看起來還十分陰森,仿佛真的可能冒出些什麼東西似的。
只不過諸如從無人的音樂教室傳來鋼琴聲,女廁所里閃過小女孩身影之類的,會在學校怪談中出現的事情,楪葉早已經被捲入過好幾次了,所以她也沒有一絲一毫「要是遇到鬼怪該怎麼辦啊……」之類的可愛反應。
「嘸?」
她走過轉角一看,卻意外發現部室里的燈竟然還亮著。楪葉本是因為覺得去老師辦公室拿鑰匙有些麻煩,想著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部室門正好沒鎖,於是就先來了這邊,但這結果卻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部員們應該都已經回去了吧。楪葉有些疑惑地歪著腦袋,看向了部室裡面,結果就看到了部長萌黃一個人正坐在桌前。
「……你在做什麼?」
「呀啊!?」
聽到從背後傳來的楪葉的聲音,萌黃慌慌張張地遮住了桌面上的東西。她似乎正在非常專心地做著什麼事情,甚至都沒有聽到楪葉開門的聲音。
「什,什麼嘛,原來是楪ゆず醬啊……」
萌黃回頭看到了楪葉,這才放下心來。
「部長,你沒有回去麼?」
「啊,嗯……」
桌子上放著的是一本素描本。
「我其實是想留下來稍微練練畫畫」
萌黃這麼說著,把上面畫著什麼東西的素描本拿了起來。
那似乎是畫了一個女孩子,但眼睛是死魚眼,骨骼更是非常奇葩。
「你看,這就是今天大家一起想的那部漫畫的女主角。正好有這麼個機會,我就想著要不要畫也自己來畫啊~什麼的……啊!這並不是說我對楪ゆず醬的畫有什麼不滿喔!」
楪葉微微笑了笑,讓萌黃不用在意,讓她安下了心。
隨後她像是要檢查什麼似的反覆看了幾遍自己畫的畫。
「唔~,果然完全不行呢……。話說回來,楪ゆず醬為什麼這麼會畫畫啊?」
「畢竟我是從記事起就一直在畫了,累積的時間完全沒法比啊」
「誒~,楪ゆず醬從小就很喜歡畫畫啊」
「嗯。我總是會為了讓父親高興去畫畫。父親也給我買了許許多多的畫材」
「這樣啊,真讓人羨慕呢」
萌黃這麼說著,失落地把素描本合了起來。她看起來完全不像平時那樣開朗了。
「……我家畢竟沒有那樣的環境呢」
「我記得,部長的父親好像是不讓部長畫漫畫來著?」
「嗯,是的啊。他還堅持著那種超落後的『老是看漫畫會把人看笨的』思想。不僅是畫,連看漫畫都一直要偷偷摸摸的才行。我也受他影響,一直對周圍的朋友隱瞞自己喜歡漫畫。那時候我一直都以為那是一件很羞恥的事情」
萌黃其實在小學的時候,就非常非常想和伊織好好聊聊漫畫的話題。但是因為父親的教育方針,她怎麼都沒法開口告訴學校的朋友她也會看漫畫,她也喜歡漫畫。她甚至沒法找人商量,所以儘管她一直顯得很開朗,但心裡卻始終很難受。
「嘛,不過自從向左右田君告白喜歡漫畫之後,那種羞恥感就一口氣消失了。一直藏著掖著這件事反倒顯得像傻子一樣」
體育館背後的那場告白,對於萌黃來說是和愛的告白同等級的。畢竟她的確是把一直秘藏在心中的感情說出了口啊。
「——就是這樣!所以啊!我回來日本以後每天都覺得無比開心!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樣偷偷摸摸了!還能和朋友和大家聊許許多多漫畫的話題!」
萌黃所說的『朋友』當然也包括楪葉在內。楪葉在這幾個星期也過得非常開心。對於升上高中以後就沒交過一個朋友的楪葉來
說,這是她在這所學校從未有過的『經歷』。
和意氣相投的朋友一起聊自己最喜歡的東西。楪葉在這個漫研之中,才終於好好品嘗到了能做到這種大家都理所當然在做的事情的喜悅。儘管理由和狀況完全不同,她們兩人在這方面卻是共通的。當然,她們共通的還有喜歡漫畫這一點,不過也說不定正是有了這一點,才讓她們走得這麼近的吧。
所以楪葉也漸漸對眼前的萌黃敞開了心扉,露出了她的真心。
「但是既然如此,要是讓你在美國的父親知道了你在這裡的漫研活動,不會很麻煩麼?」
「啊~沒事的。在從美國來這邊之前就好好吵過一次了。唔,大概是連續不斷3個小時左右吧?我給他連續講了這麼久日本的漫畫和動畫有多棒。然後他才總算是認輸了。所以,他才會允許我回國,我創立漫研的事情也都已經告訴過他了」
萌黃說完這麼一串驚人的內容,接著可愛地吐了吐舌頭。
「原來如此,這可真是好厲害。都做到了這個地步,部長真的是很喜歡漫畫呢」
不過,楪葉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心中卻也覺得如果自己站在萌黃的立場上,肯定也會做出和她一樣的事情來吧。
如果說萌黃是太陽的話,那楪葉就是月亮。兩個人不管性格還是脾氣都正相反,但唯有對漫畫的熱情是完全一樣的。
「嗯!畢竟在美國怎麼都沒辦法立即拿到『LINE』的最新刊和【星姬】的最新卷呀!所以我無論如何都要回日本!嘛,不過說實話,其實我回日本的理由也不止這一個。雖然詳細的事情還不太好說,但就是有一個很照顧我的人在日本,所以我想要向他道個謝」
「……是這樣麼」
「而且,我也想見左右田君」
「誒?伊織君?」
「啊!不是的!就是那個!和那個『周刊少年LINE』的漫畫家是朋友這種事情,身為漫畫愛好者不是非常自豪嘛!」
萌黃慌慌張張地擺起了手。
楪葉看著萌黃微微泛紅了的臉頰,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嘛,不過這不是挺好的嘛。既然有了家裡的許可,今後要練習也沒什麼負擔了,而且有呢份連討厭漫畫的父親都能說服的熱情,畫技肯定很快就能提升起來的」
「呵呵,謝謝~。嘛,雖然的確是非常努力去說服了啦,但畢竟我爸爸很寵我嘛」
聽到這話,楪葉忽然顯得有些寂寞,這讓萌黃覺得有些奇怪。
「啊,對了,楪ゆず醬你不是先回去了麼?」
「因為有一本想借回去看的漫畫,所以就回來了」
雖然實際上杜若宅的大書齋里也是有的,但那邊漫畫數量實在太多了,要從中找出想要找的那一本實在是很麻煩。所以在這兒借會方便迅速許多。
楪葉從部室的書架上取出的是【殭屍爸爸】。她把全13卷中的9-13卷放進了包里。
「啊!你很喜歡這部麼!?」
「嗯,是的。雖然已經看過一遍了,但如今重新再看一遍時候,不知不覺間就回憶起了我死去的父親。所以想要好好地重看一遍。他和我父親很像,對待工作那麼耿直,但對女兒卻又無比寵溺的……」
楪葉一邊說著,一邊輕輕摸了摸1卷封面的主角插畫。
這部故事講述的是主角不幸在事故中死了,但卻因為關心獨自一人留在世上的女兒的強烈意願,復活成了不死的殭屍,接著又被捲入了各種事件之中的故事。
「你的父親,已經過世了啊……」
這才察覺到楪葉剛才為什麼會有些寂寞,萌黃有些抱歉地說道。
「而且死因都和漫畫裡一樣。為了保護路邊一個陌生的女孩子而被車撞了。就和漫畫經常能看到的套路一樣吧?但是,和這部漫畫不同,我的父親沒能復活過來就是了」
最喜歡的父親。
楪葉會繼承『杜若王子郎』的名字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父親。這是她能想得到的,唯一一個能讓父親這個存在繼續維持下去的方法。
為什麼『漫畫之神』沒有去救父親呢。
為什麼它沒有讓父親像漫畫那樣死而復生呢。
「楪ゆず醬,對不起……」
「啊,沒事的,部長你不用在意。畢竟已經過去4年了。在我心裡早已經過了時效了」
這其實只是在逞強。
楪葉從未有過一刻能忘記父親的死。
父親的亡故這一『經歷』是她心頭永遠無法消去的傷痕。這份『經歷』也曾為漫畫創作提供了素材,給她筆下的創作的『親近之人的死』提供了極強的『現實感Reality』。
父親曾經告訴楪葉,「現實是現實,漫畫是漫畫」,也告訴她「只要沒有刻意去傷害某個人,就能自由地表現一切漫畫內容」。所以她也讓自己區分開兩者,把一切『經歷』都用漫畫表現了出來。儘管如此,她還是會因為利用這種『經歷』陷入了自我嫌惡,而這傷害的並非他人,而是她自己。
楪葉既不知道撞到父親的犯人,也不知道父親保護的那個女孩是誰,她也並不想去知道。她覺得,要是哪一天遇到了他們,她肯定無法原諒他們。她不知道自己會對這個人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來。
她不知道,自己會對奪走最愛的父親的那個人做出什麼樣的……
「……部長?」
眼前出乎意料的事情,讓楪葉有些慌了神。
不知道怎麼的萌黃流著眼淚哭了起來。她正強忍著哽咽,擦拭著眼角。
「楪ゆず醬,對不起……。我完全不知道這些,我……」
楪葉還是第一次看到萌黃哭。
楪葉自顧自地就把總是帶著笑容,總能讓周圍的氣氛都變得明快起來的她,當作了是一個無論遇到什麼事情都不會哭的女生了。
「啊,那個,所以說,請不用這麼在意的。我沒事的。不如說,看到你哭得這麼傷心,反倒有些難受了」
但是萌黃的淚水卻完全停不下來。
因為別人的親人的事情,而且還是過去的事情,為什麼會哭到這個地步。
楪葉覺得有些不對勁。
「那個……你沒事麼?」
楪葉有些擔心地看向了滿眼淚水的萌黃。
「……楪ゆず醬,其實,我,曾經差點被車撞到,但在那時候被一個人救了」
「誒……?」
楪葉不禁大大地倒吸了一口氣。
「在放學途中一輛車突然沖了過來……。我那時候昏了過去,所以大部分事情都不記得了,但我還是淡淡地記得有一個人挺身保護了我。我一直覺得那個救了我的人,很可能為了保護我而死了。因為即使我說我想要向他道謝,爸爸他們也總是告訴我並沒有這樣一個人。他們肯定是為了不讓我覺得難過,所以才隱瞞了那個人的死。突然像逃跑似的把我帶去美國肯定也是因為這個。如果……如果那個人就是楪ゆず醬的父親,我,到底該怎麼……」
像是要抑制住那狂跳的心臟似的,楪葉把手捂在了胸口。
「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
萌黃一邊強忍下哽咽,一邊回答道。
「……是4年前」
——吶,伊織君。
如今,你還能說出,我沒有被『漫畫之神』附身,這種話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