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逃犯,里見蓮太郎 第二章 新世界創造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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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滴落入水窪的滴答滴答聲在耳邊規律響起。遠處還有蟬鳴。

  鼻子聞到鐵鏽的臭味。接觸肌膚的空氣又濕黏又悶熱,自己如今究竟坐在哪裡?背部與臀部有堅固的觸感。

  不知道睡了多久。差不多該醒來了。自己還有要事得去處理。某件很重要的……

  試圖扭動身體,才發覺自己的雙手幾乎無法自由使喚。一旦想挪動手臂,只能聽到鏘啷鏘啷的金屬聲。兩隻手都好痛。

  自己被拘禁在哪個地方嗎?

  ——這裡是哪裡?

  最根本的疑惑終於浮上心頭。

  眼皮像是鐵打的一般沉重。不過儘管辛苦還是試圖眨眼,在一片昏暗當中,周圍的情景終於慢慢變得清楚。

  一開始看水藍色的磁磚地面。自己好像是坐在磁磚上面。

  雙手無法自由使喚。手被吊在空中。

  稍稍轉動脖子望向手臂,雙手手腕都被手銬套住,與浮著紅鐵鏽的管路連在一塊。蓮太郎背後所靠的玩意似乎是浴缸。

  自己被手銬束縛在浴缸旁的水管上。這裡的面積大約一.五坪,就連想要伸直雙腿都很難。難道是誰家的浴室嗎?

  蓮太郎總算搞懂自己所處的狀況,不過依然不明白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是誰為了什麼目的,把自己拘禁在這裡?

  腦中依舊朦朧。不過唯有兩件事可以理解。

  首先,自己還活著。其次,應該不是被警方抓回去。如果是被警察逮捕,自己應該會在醫院病床之類的地方醒來才對。

  望向自己的腹部,敞開的制服襯衫下方纏了好幾圈繃帶。儘管簡單還是受過治療。

  浴室很暗,還用一扇滑門隔開,毛玻璃外面似乎有亮光,不過顯得模糊看不清楚。

  勉強扭動身子,側腹部傳來的劇痛立刻傳遍全身。

  「有人,在嗎……」

  斷斷續續呼喊好幾次。地面傳來砰咚砰咚的振動,正前方的浴室毛玻璃映出人影,接著打開滑門。

  「你醒了。」

  最初映入眼帘的,是一雙與其說是纖細,應該說是太瘦的腿。

  抬起視線,對方的四肢都纖細得像是可以輕易折斷。單寧短褲搭配粉紅色背心,外面加了一件American Apparel的夾克。貌似嚴苛的眼眸上方留著妹妹頭。眯起的雙眼深處。靜靜燃燒怒火。是個有如冰山的少女。

  「你知道我是誰嗎?」

  蓮太郎緩緩點頭。拼命驅使緊繃的腦袋搜索記憶。記得她叫——

  「你是……紅露火垂吧。水原的起始者。」

  火垂靜靜點頭:

  「明白自己為什麼被拘禁在這裡嗎?」

  蓮太郎再度環顧狹窄的浴室。

  「勉強。」

  自己記憶中的場景,只到遭人狙擊摔落水面為止。

  既然自己沒成為水中亡魂,就代表在什麼時候被人從河裡拉上來吧。

  除此之外,救起自己的她……

  比死亡更黑暗的槍口突然遮蔽視野。一把自動手槍舉到蓮太郎眼前。

  「還有什麼想說的?」

  「你是讓廂型車翻覆的犯人吧?」

  「沒錯。」

  少女露出冰冷的眼神毫無懼色地回答。

  「為什麼要那麼做?」

  「除了為鬼八先生報仇,還有其他理由嗎?」

  「現在的你看起來很冷靜。」

  「你知道自己究竟昏迷多久嗎?三天。都過了三天當然冷靜。」

  「為什麼不立刻殺了我?」

  「我想聽你親口懺悔。」

  眉毛動也不動的火垂,死命瞪著蓮太郎。

  「我沒有殺水原。」

  「少開玩笑。」

  回答本身很冷靜,但是火垂的黑色眼眸浮出鮮紅色。槍的擊錘已經扳下,握把也因為過度用力嘎吱作響。

  寂靜的憎惡籠罩嬌小的身軀。

  「你就這麼怕死嗎?」

  「我是說真的。我真的沒有殺水原——」

  蓮太郎遭到下巴幾乎要被打碎的一擊,等到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仰望天花板的磁磚。被外力強制咬合的臼齒感覺碎了。帶有鐵味的血腥在口中擴散。過了一會兒他才搞懂自己的下巴被火垂的足尖往上踹了一下。

  「咕、嘎哈。」

  他瞪著火垂吐出碎掉的臼齒,混雜口水的血絲就像紡錘一樣滴落。

  火垂以劊子手的眼神俯視蓮太郎。

  「我沒聽清楚。」

  「就說了,人不是我殺——」

  這次是側腹部的傷口被踢了一腳。

  「咕啊……咕。」

  傷口就這麼被腳底踐踏,那股劇痛仿佛足以燒熔腦袋。

  火垂的手槍再度對準蓮太郎的腦袋:

  「夠了。我沒興趣施虐,所以這是最後一次問你。如果你老實認罪並且懺悔,我就不殺你把你交給警察。不過如果你說謊,眉心就會多一個洞倒下。想清楚再回答——你想活?還是想死?」

  蓮太郎依然朝上瞪著火垂,默默點頭。

  「那麼我問你。你對殺死鬼八先生有半點自責嗎?鬼八先生認為你是他的好朋友。你卻以卑劣的陷阱殺害鬼八先生,你就沒有半點感到對不起他嗎?回答我。」

  真像是過分的女巫審判。結果她只是想讓本人說出她希望的自白,完全沒考慮蓮太郎可能是無辜的。

  即便如此,她的言語還是沒有半點矯飾。蓮太郎要是堅持吶喊無罪,她便會確實扣下扳機吧。

  為了保住一命還是姑且認罪吧——蓮太郎腦中響起理性的聲音。這傢伙和警察一樣。想指望這些人根本是多餘的。

  蓮太郎猶豫過後,下定決心望向火垂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開口:

  「相信我。不是我乾的。真的。」

  槍聲在浴室響起,蓮太郎抬起腳來。叮!彈殼掉落在地彈了幾下,最後歸於寂靜。

  熾熱的槍口冒出白煙。

  緩緩將頭轉向側面,彈頭在距離蓮太郎很近的地方嵌入浴缸。

  火垂背對這裡,從口袋拿出行動電話開始撥號。

  過了一會兒「啊,是警察嗎?」如此說道的她瞄了蓮太郎一眼,仰望天花板繼續說道:

  「我碰巧發現通緝犯里見蓮太郎,基於市民的義務加以逮捕……是的,不,這不是惡作劇。是真的。」

  她迅速報出地址與姓名,結束通話才望向這裡。

  「儘管有點懷疑,不過警方還是會過來。距離這裡最近的警察局並不遠,應該花不了五分鐘吧。」

  火垂蹲下來,配合被銬住的蓮太郎視線高度:

  「我可以聽聽你的說詞。不過僅限警察趕到之前。警察過來就會把你交出去。」

  「為什麼不殺我?」

  「你不值得我殺。就讓你接受審判受盡恥辱再死。」

  「你從警方那裡聽說了什麼?」

  「你把鬼八先生叫出去以後謀財害命。」

  蓮太郎差點失笑,卻因為劇烈咳嗽笑不出來。他吐出帶血的痰之後緊盯著火垂:

  「警察說我是因為被水原勒索,才會為了封口殺人。」

  「……胡說。鬼八先生才不會做出類似恐嚇的行為。」

  「水原當然沒有威脅我,我也沒有威脅他。如何?光是你我對於這件事,就有極大的認知差異。我想警方當中也有內賊吧。你不覺得很可疑嗎?難道你都不覺得不對勁嗎?」

  「…………剩下四分鐘。」

  「我確實必須向你道歉。不過那是因為我無法保護水原。水原當初來找我時,已經非常緊張。要是我一碰面就把內情問個清楚,便可減輕他的一半負擔。關於當初我錯過時機這件事,我真的很對不起你們。」

  火垂閉上眼睛,痛苦皺眉:

  「別再說了。」

  「吶,法院也是要聽雙方的證詞,然後再由法官或陪審團裁決吧?你已經聽過警方的說法了,這次就好好聽我的辯解吧。只不過五分鐘之內我說不完。希望你給我機會。」

  「機會?」

  火垂不自覺把身體向前傾。蓮太郎謹慎地繼續說道:

  「有人陷害我。那傢伙不但想把罪推到我身上,就連天童民間警備公司也是目標。我不能任人擺布,我要抓到那些陷害我的人。你可以協助我嗎?」

  「你只是想逃跑吧。」

  「如果你這麼認為,立刻把我交給警方也行。不過如果你覺得應該多聽我說幾句話,希望你晚點再把我交出去。你也想知道真相吧。當初我是受了水原的委託。水原握

  有某個秘密,希望透過我直接向聖天子大人告發,結果就遇害了。這個事件一定有內幕。」

  「…………剩下兩分鐘。」

  「假使沒有所謂的幕後主使者,你殺了我也行。就算要用火烤五馬分屍曝屍荒野都隨便你。」

  「你是……認真的?」

  蓮太郎回望火垂的眼睛,用力點頭:

  「請你相信水原曾經信賴的我。拜託。」

  好一陣子雙方默默不語凝視彼此的眼眸。沉默幾乎讓人窒息。自水龍頭落下的水滴每次掉在腳邊的磁磚,都會發出滴答聲響。

  火垂正想開口時,毫不留情的門鈴聲響起。警察來了。

  蓮太郎閉上眼睛拼命壓抑身體的顫抖。時間到了嗎?

  火垂露出凍結情緒的眼神,起身走出浴室。

  由於毛玻璃門沒關緊,所以身在浴室的蓮太郎可以將事態的發展從頭看個仔細。

  看來浴室與玄關的距離很短,火垂走出浴室馬上就能取下門煉讓外面的人進來。

  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火垂,但是看不到位於玄關外面的警官。

  「是你報警的嗎?」

  聽到說話聲,蓮太郎的背脊頓時竄過惡寒。

  「是的。」

  「呃,那麼——我就直接說了吧,你真的逮到里見蓮太郎了嗎?」

  似乎是另一名警官以懷疑的聲音發問。想必是兩人搭檔吧。

  『請進。他就被關在那邊的浴室。』——蓮太郎預測下一秒鐘火垂會這麼說,不禁緊緊閉上眼睛。

  萬事休矣。

  「很抱歉,那是惡作劇電話。我完全沒想到警察會真的趕來。」

  看見火垂以慚愧的模樣深深低頭,蓮太郎差點「咦?」叫出聲來。

  警官兩人組倒沒有特別生氣,只是以溫柔的聲音開口:

  「好吧,我大概猜得到——新聞報導表示里見蓮太郎或許沒死吧。不過即便如此,小朋友也不能對大人惡作劇喔?」

  對於不斷道歉的火垂,警官兩人組表現出對惡作劇小孩的寬容姿態,問了幾個問題之後就離開。

  火垂收起慚愧的表情恢復原本的撲克臉,走回蓮太郎這邊。她從口袋拿出鑰匙單膝跪地,插入拘束蓮太郎的手銬鑰匙孔扭轉。

  「為什麼……?」

  在手銬發出的金屬摩擦聲中,火垂看也不看有所感觸的蓮太郎開口:

  「因為你不是兇手吧?」

  蓮太郎啞口無言。

  她說得當然沒錯。只不過至今為止不論蓮太郎如何高聲吶喊,都沒人願意傾聽。

  熱淚盈眶的蓮太郎用重獲自由的手肘勉力擦拭眼角。

  不久手銬就發出金屬聲響落在地面。

  蓮太郎確認自己的手腕沒有異常之後試圖站起來,卻因為膝蓋劇烈發抖無法站直。

  無言的火垂擺出用肩膀支撐他的姿勢,蓮太郎也不逞強,從後方環抱她的脖子。

  才剛走出浴室,打在耳膜上的蟬鳴聲就高了八度。

  毛玻璃之外是一房一廚的格局,因為狹窄顯得凌亂不堪。

  由於關在浴室里所以搞不清楚,不過現在外頭好像是白天,採光不好的室內與戶外形成強烈的對比。不知為何,蓮太郎很奇妙地將這個光景跟里見家重疊在一起。

  仔細觀察散亂一地的報章雜誌,全都跟蓮太郎殺害水原的事件有關。

  只見「墮落的英雄」、「里見蓮太郎被捕」等聳動的標題,各家媒體似乎都卯足全力。

  「第三次關東會戰」結束時蓮太郎才被巨細靡遺地報導,沒想到短短不到一個月,又以這個形式成為話題人物。

  聽著老舊的空調發出奇異的運轉聲,蓮太郎被安排躺在嘎吱作響的鐵床上就寢。身上蓋的毛毯感覺很硬。

  仰望天花板,到處都有漏雨的痕跡,牆上的壁紙剝落並且褪色。

  這時他突然有個疑問。這個應該是公寓的老舊建築,不管怎麼看都是設計給一個人住,裡頭也只有一張單人床。所以水原不是和她一起生活囉?

  先把疑惑放在一旁,蓮太郎躺在床上,掀開襯衫與繃帶檢查側腹部的傷勢。

  讓人忍不住發出呻吟的悽慘傷口映入眼帘。血已經止住,但是傷口有如燒焦一般。

  「你是怎麼止血的?」

  「把加熱的平底鍋壓在上面。」

  「難怪覺得有股味道,原來是烤肉啊。」

  火垂微微睜大眼睛,又輕嘆一聲:

  「看來你還有精神說笑。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子彈貫穿你的身體。」

  「對我來說當然是幸運。」

  「對我而言卻是不幸。」

  儘管氣得揚起下巴用冷漠的態度放話,火垂還是眯起眼睛側目看來:

  「你的身體倒是很有意思。」

  隨著她的視線,蓮太郎看向自己右手右腳的義肢。在飯店的包圍戰中解放之後,人工皮膚破裂,露出底下的黑色手足。

  「那是什麼?」

  「水原沒跟你提起嗎?這是『新人類創造計劃』的個人武裝。」

  火垂的雙眼因此瞪得更大:

  「……我一直以為那只是都市傳說。」

  蓮太郎無法理解她的反應。

  「那麼你對『新世界創造計劃』還是『黑天鵝計劃』也一無所知囉?」

  火垂擺出微偏頭的不解動作。

  這樣啊。看來水原為了避免她被捲入,完全不告訴她這些危險的知識。

  她沒有和水原一樣被暗殺,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如果她有和水原相同的知識,應該會被列入暗殺人選名單當中。只讓她單獨活下來完全沒道理。

  暗殺水原的那批人,認為放著她不管也不會造成危害。

  這時火垂把急救箱扔過來。裡頭裝有救了蓮太郎好幾次。被稱為細胞活性劑(纖維蛋白)的生體凝膠。

  這是能提高傷口癒合能力的民警愛用品之一。儘管還不到延珠喜歡的RPG遊戲那些魔法和恢復道具一般神奇,不過傷口的再生能力還是自然癒合速度遠遠比不上。蓮太郎一邊忍受腹部的刺痛眯起一隻眼,一邊將生體凝膠貼在傷口上再纏上新繃帶。

  一想到自己終於脫離死亡危機,胃部很現實地抗議飢餓。

  對著火垂厚臉皮拜託之後,為了不讓胃部承受太大壓力,首先喝了米湯,接著才大口吞食稀飯。

  只不過三天沒吃飯的胃腸不至於太過衰弱,就連吐司和濃湯也能勉強吃下去,不至於吐出來。吐司只有表面稍微烤一下,沒塗果醬就直接吃,然而每啃一口,小麥的味道便會在口中擴散,蓮太郎不知為何差點就要落淚。等到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己不知不覺吃光了。

  拘留所的飲食也不算難吃,不過他覺得好像已經很久沒吃到這麼有意義的食物。

  填飽肚子,心滿意足的蓮太郎躺回床上。

  硬邦邦的毛毯加上嘎吱作響的破舊鐵床睡起來簡直就像天堂的寢具一般舒服,蓮太郎忍不住就要沉入夢鄉,不過現在還不能睡。

  因為情況絲毫沒有好轉的徵兆。

  前幾天在「勾田廣場飯店」的亂鬥,感覺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然而一想到在那裡被人耍弄以及滿肚子辛酸艱苦的回憶,就讓人火冒三丈。

  更為讓蓮太郎掛念的是被IIS0帶走的延珠以及失去自由的蒂娜。

  在飯店那個自稱代號為黑暗潛行者的少年——巳繼悠河曾經明確表示,延珠的新搭檔會是「同伴殺手」,蒂娜也會遭到處決。

  蓮太郎非常在意在這三天裡,事情有什麼進展。

  「我現在還不能完全相信你。不過你也差不多該把你知道的事說出來了吧。」

  坐在床邊斜眼俯瞰這裡的火垂,以不感興趣的模樣開口。

  「好吧,不過該從何說起……」

  蓮太郎仰望天花板,談起自己如何接到水原的委託,為何會被逮捕,一直講到自己逃離飯店的經過。等到全部聽完以後,火垂手抵著下巴,露出嚴肅的表情沉思:

  「也就是說,鬼八先生因為得知『新世界創造計劃』與『黑天鵝計劃』的詳情,所以才會被幕後的組織除掉是吧?」

  「你相信嗎?」

  「如果是捏造的故事,這也太過複雜了。況且我也感覺到鬼八先生有事對我隱瞞。只不過作夢也沒想到會是這種大事……」

  警察認為荒誕無稽而一笑置之的意見,現在居然有人相信,蓮太郎除了開心之外也吃了一驚,然而火垂沒有放鬆戒備,而是用充滿反抗意味的眼神望著他: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你認為呢?」

  「那個

  叫櫃間的人應該是犯人的同黨吧。」

  「應該吧。」

  悠河在飯店裡曾經說過。

  『里見同學,我們要你成為活祭品。蒂娜·斯普萊特會被處決。天童木更被我們懷柔之後對付天童一族。藍原延珠下一個搭檔的促進者其實也早就決定了。「同伴殺手」。是比你想像的還要差勁的促進者,只要你的有罪判決下來,一切都很完美。』

  天童木更被我們懷柔之後對付天童一族——問題在這裡。木更不是那種會被對手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傻子。不過木更只要某種程度信任對方,或是對方擁有心靈控制能力,那就另當別論。從最近木更接觸的人當中尋找最有可能的嫌犯,自然就能縮小範圍。

  假使櫃間是敵方組織的成員,就有機會從木更那裡問出只有她知道的蓮太郎情報,並且設下埋伏。

  櫃間暫時停止對警察下令並讓悠河出馬,還為了預防萬一在飯店四周配置警察。這麼一來當天的情形就完全說得通了。

  儘管蓮太郎認為木更不可能輕易泄漏自己的所在位置,但是這麼看來木更已經落入櫃間的手裡……

  蓮太郎用力閉上眼睛,緊握拳頭到幾乎快要流血。

  ——我還以為可以放心把木更小姐交給你,櫃間。木更小姐也一直很信賴你。

  咬牙切齒到發出聲響的地步。

  ——然而你卻利用木更小姐。不可原諒。

  原本陷入沉思的火垂抬起頭來:

  「我要殺了那個名叫櫃間的傢伙,還有可能是實行犯的黑暗潛行者。」

  「不行。」

  火垂聞言顯得十分不滿:

  「可以告訴我理由嗎?」

  「那樣無法解決事情。如果運氣不好,你除了害車輛翻覆造成三人受傷外,又會多了兩條殺人的重罪。」

  「這次是敵人先使用不當手段,為什麼我方打算使用不正當的力量還得猶豫?」

  蓮太郎一直覺得火垂很像某個人,現在終於搞懂了。

  『里見同學,我已經想通了。你在「蛭子影胤恐怖攻擊事件」後,無法制裁幕後黑手天童菊之丞。在「聖天子狙擊事件」後,無法制裁幕後黑手齊武宗玄,但是我卻能制裁「第三次關東會戰」的罪魁禍首天童和光。你明白差別在哪裡嗎?』

  『你還不明白嗎?正義是不行的。要對抗邪惡不能靠正義,而是更加邪惡的「絕對邪惡」。我就具備那種力量。』

  「錯了。那種想法是錯的。即便被不正當的力量對待,也要用正當的手段加以奉還才行。況且如果你成為罪犯,我就無顏面對水原。」

  「場面話就免了。那麼你說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掌握那個什麼『黑天鵝計劃』的證據加以曝光,然後再逮捕那些人。這麼一來不只是櫃間等人,其他組織成員也能一網打盡。」

  而且只要運氣好,抓到真正的殺人兇手,就能證明自己的清白。

  只是不用說,這是很不容易做到的事。試圖揭發「黑天鵝計劃」的水原已被暗殺,別說是蓮太郎,就連包括蒂娜、延珠、木更在內的天童民間警備公司全員都遭到波及。

  不清楚敵人對我方掌握到什麼程度,但是只要搜遍河川都找不到蓮太郎的屍體,肯定早晚會展開追擊。

  屆時會來追殺蓮太郎的不只被櫃間掌控的警察組織,還有「新人類創造計劃」升級版,令人畏懼的「新世界創造計劃」機械士兵。

  老實說,不管有幾條命都不夠用。

  四面楚歌。孤立無援。情況接近最糟的程度。

  如果可以,連太郎也不想讓幾乎算是水原遺孤的火垂涉險。

  「希望你不要誤解……」

  火垂依然面無表情,栗色短髮下方的冰冷眼眸微微眨了幾下,

  「我一定要為鬼八先生報仇。至於你只是誘餌。」

  「誘餌?」

  「沒錯,只要知道你還活著,你的血腥味就可以引來大批敵人,真是太方便了。我只要解決那些想幹掉你的敵人就好。」

  她的夾克下擺掀起,原本以為只想將雙手繞到腰後,然而下個瞬間手上就多出兩把漆黑的手槍。

  「這麼一來就可以用戰鬥憑弔鬼八先生。」

  蓮太郎忍不住感慨地呼出一口氣。雖說手指沒有放在扳機上,但是只要瞬間沒注意,就會被她快速拔槍射擊。

  第一次看到火垂,就隱約覺得她很會用槍。所以說這就是她的戰法囉。

  她的手槍是Ml911的GOLD CUP NATIONAL MATCH,是柯爾特公司生產的制式手槍衍生型之一。雖說不是適合雙槍的款式,但是少女嬌小的手掌也能輕鬆掌握,也是因外表美觀,在槍迷當中頗受好評的知名槍款。她的臀部上方還掛著在背後交叉兩把手槍用的槍套。

  火垂保持舉槍的姿勢,以冰凍的眼眸望向這裡:

  「我們實際一點吧。我想利用你,你也可以利用我。不需要多廢話。我戰鬥時不會管你死活,相對地你想捨棄我也行。」

  「相互支援如何?」

  「不用了。」

  蓮太郎有點生氣。她對警察胡說八道時,自己瞬間還以為兩人心意相通,結果那種反應只不過是幻覺。

  「……你想為了什麼戰鬥是你的自由,不過那個叫黑暗潛行者的傢伙要交給我對付。就是穿著立領學生服,感覺很裝模作樣那個。」

  「他很強嗎?」

  「強得莫名其妙。不是你能對付的角色。」

  「你可不要小看我。」

  火垂突然朝蓮太郎扔出黑色物體。蓮太郎差點沒接到,原來那是兩條尼龍腰帶槍套。裡頭放有手槍與短刀。

  這是在廣場飯店包圍戰中,蓮太郎從SAT隊員手中搶來的。

  短刀是GERBER公司生產的野戰刀。至於手槍——

  「——貝瑞塔啊……」

  大概是SAT隊員個人的喜好吧,這把是已經停止生產很久的強化滑套版。記得木更的愛槍也是貝瑞塔90two衍生版。貝瑞塔公司的產品既美觀又堅固,與高貴的木更相得益彰,不過究竟適不適合自己使用啊。

  「那把不是你的槍嗎?」

  「是我在逃跑途中搶來的。我的XD手槍還在警方的證物保管庫里。」

  「XD只是便宜貨。還是貝瑞塔比較准。」

  「你太過依賴瞄準系統了吧?況且我的身體早已習慣XD。」

  「廉價的傢伙。」

  「混帳,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適時蓮太郎突然想起還有一件重要的事。

  「對了,你是混入什麼原腸動物因子的起始者?」

  火垂不悅地陷入沉默,同時瞥了這裡一眼:

  「我沒有義務告訴你。」

  看樣子她好像很不高興。

  蓮太郎忿忿地確認槍套夠不夠緊,又聽到「我的話還沒說完。」的聲音。

  「你還有什麼事嗎?」

  蓮太郎不耐地說道,火垂的食指對準蓮太郎的鼻尖:

  「不要再叫我什麼『你』的。我的名字是火垂。」

  「……我知道了,火垂。」

  「那麼我該怎麼稱呼你比較好?」

  「蓮太郎就行了。」

  「這樣啊,那麼多多指教,蓮太郎。」

  於是兩人為了解開真相,就此組成同盟。

  儘管再怎麼美化也不能說是生死之交,但是對蓮太郎而言,這麼廣闊的東京地區至少還有一個同伴。恐怕對火垂來說也是一樣吧。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蓮太郎一面環顧房間內部一面回答:

  「首先從這裡開始。水原的住處可能會留下什麼證據,如果運氣好能夠找到,可以省下不少工夫。」

  「這裡不是鬼八先生住的地方。」

  「啥?」

  「我說這裡不是鬼八先生的房間。」

  「那麼這裡是哪裡?」

  火垂莫可奈何地搖搖頭:

  「蓮太郎,你還沒發覺嗎?我既然失去促進者,就應該被IIS0帶回去。」

  「啊!」

  從剛才就卡住喉嚨深處的莫名不自然感,終於真相大白。延珠在蓮太郎執照失效的同時,也被IISO的職員帶走。

  理所當然的,水原死亡之後,失去搭檔的火垂也必須由IISO管理。

  「那、那是為什麼?」

  蓮太郎脫口發問,火垂面無表情地指向外頭:

  「出去外面吧。到時候你就懂了。」

  來到屋外的瞬間,雙眼立刻遭受強烈日照的伺候。之前被空調掩蓋的暑氣迎面而

  來,讓蓮太郎汗水瞬間噴發。

  走過每踏一步就會發出嚇人聲響的鐵板以及生鏽的鐵梯,與建築物稍微拉開距離觀察四周的情況。

  傾斜的公寓是用鐵皮當屋頂,木板當牆的簡陋玩意。周邊的住宅也相差不遠。大概是連垃圾車都不會過來的區域吧,廢建材與廢棄物都沒有回收直接扔在地上,腳邊有許多五顏六色的塑膠垃圾。

  腐敗的垃圾氣味,臭得鼻子都快歪了。

  蓮太郎突然感覺到旁人的視線而回頭,一名正在看自己的目光銳利男子立刻轉身躲回家中。從對方的五官可以知道他不是日本人。

  既然有人們生活發出的噪音,這裡的房子都有人住也很合理。只不過放著幾乎快倒塌的建築不管,蓮太郎就無法理解了。這裡的房東看來也不是什么正派的人。

  瞬間以為這裡是外圍區,但是轉動脖子三百六十度環顧天空,巨石碑距離非常遠,所以這裡應當是都市區吧。

  「為什麼你要住在這種地方?」

  「沒有保證人與監護人的狀態,只能住在這種不合法的場所。我是逃出來的。既然IISO的人很快就會趕到,我只好在被他們帶走之前迅速逃跑。」

  蓮太郎再次對她的高超行動力感到驚奇。當她得知水原被害之時,連悲傷的空檔都沒有就立刻想到下一步。

  以延珠的年紀而言,她已經算很成熟了。不過那是因為她才年僅十歲就經歷許多饑寒交迫的直接威脅,以及迫害、蔑視等精神威脅之故。

  不幸與逆境會讓人更堅強也是事實,但是這麼說來,就連延珠都無法察覺的威脅,火垂卻能敏感地嗅到並且搶先逃跑,因此她曾經遭遇的逆境……

  「我們原本住的地方,現在有警察看守。」

  「是嗎……」

  蓮太郎陷入沉思。

  「就算這樣,也要冒險進去嗎?」

  「不,我們還有另一個該去的地方。」

  「哪裡?」

  蓮太郎望著火垂的臉:

  「水原被殺的案發現場。」

  2

  多田島茂德打開手冊佇立不動,同時心想你也夠了吧。

  「不過啊,那個人沒有拋下我還幫我急救,甚至指示其他人把我背到樓下。我啊,一點也不覺得那個人像是新聞報導說的兇惡犯人……吶,你有在聽嗎?」

  「唉……」

  「等等,我說到哪裡了。對了對了,是從我吃了安眠藥不舒服所以來不及聽飯店警鈴逃跑的地方開始。然後——」

  「——不,已經夠了。」

  多田島努力不讓不耐煩表現在瞼上,闔上警察手冊。

  略顯肥胖的婦人從醫院病床撐起上半身,似乎很遺憾地摸摸下巴,

  「是嗎?可是我想說的還說不到三分之一呢。」

  「您的證言很有參考價值,之後或許還有要麻煩您的地方,不過今天到此為止吧。」

  多田島禮貌地行禮之後,離開病房。

  「怎麼樣啊,股長?」

  在外頭等待的吉川立刻出聲發問。

  多田島以不耐煩的表情在面前揮手:

  「沒怎麼樣,就是那種人。大概是因為對方對自己有救命之恩,所以全力稱讚那傢伙。那種人與其說是證人,更接近犯人的粉絲。所謂的斯德哥爾摩症侯群就是這個嗎?」

  吉川露出苦笑:

  「我等一下要先回署里一趟,股長也要一塊去嗎?」

  「不了,櫃間警視找我。看來我得以搜查員的身份與他搭檔行動。」

  「要當高官的保母還挺辛苦的。」

  多田島狠狠敲打吉川的腦袋:

  「我說過好幾次不准背後說別人的壞話吧。你想抱怨就對著本人說吧。真是的…………那個人是很優秀沒錯。不過總覺得有些在意。」

  與摸摸自己腦袋的吉川道別,多田島離開醫院。他叫了輛計程車前往櫃間指定的場所,那是一棟能完全壓倒周圍建築的高聳摩天大樓。

  大樓整體都是黑色,令人懷疑是否由錵打造,門口還有手持步槍的警衛。

  建築物前方的石板刻著「中央控制開發機構」。多田島不懂這是什麼設施,不過應該就是謠傳的「黑大樓」吧。

  重看了好幾遍櫃間寄來的郵件附加的地圖。的確是這裡沒錯。

  對警衛告知來意,並且打開警察手冊給對方看,大概是有事先通報,輕易獲得放行。

  在上升速度驚人的電梯中,多田島差點站不穩腳步,不過最後還是來到六十五樓。

  接下來由穿著白色制服的女性導引,又通過幾道晶片卡與生物認證的安全檢查。

  多田島愈發感到不安。說起自己的服裝,為了方便睡在如今尚未解散的搜查本部,所以只有一襲皺巴巴的西裝,好幾天沒刮的鬍渣也太長了。

  儘管不知道自己要被帶到哪裡,只希望那邊沒有什麼服裝規定。

  在註明「控制室」的房間前方,防彈玻璃發出「啪咻!」聲響打開。原本被厚重玻璃吸收的噪音稍微外泄,人們在裡頭穿梭的腳步聲也變大了。

  多田島吃了一驚。

  巨大的昏暗房間呈現扇形,被當成光源的大量全像顯示器上,以計量條顯示的數字快速變化。這種氣氛與監控飛機動向的航空管制塔台很像,不過有個決定性的差異,就是這裡的中央巨大全像顯示器出現東京地區的地圖,嚴密監控市內的電力消耗量。

  多田島有種自己被傳送到未來世界的錯覺,不禁倒抽一口氣。

  「這裡究竟是……?」

  「所謂的『智慧都市構想』,你有聽說過嗎?」

  多田島訝異回頭,櫃間身穿漿燙得極為筆挺的西服,攤開雙手走來。

  多田島只好拼命轉動最近明顯累得快要沒力的腦袋。

  「記得……那是以前第一代聖天子大人曾經提倡,讓電力供需更有效率的都市計劃,應該沒錯吧。」

  「正是。電力這種東西必須透過高電壓與電力線傳輸,送到一般家庭的途中會有嚴重浪費,除了難以儲存之外,耗損也很嚴重。

  舉例來說,大型資料庫為了預防伺服器的負荷過重或是資料量急劇增加,經常需要讓大量電力處於閒置狀態,送過去的電力只用了六%,頂多十二%。剩下的全都是浪費。智慧都市構想此個系統,就是要監控能源的使用狀況,在避免停電的前提下,有效率地輸送、分配恰當的電力。原腸動物大戰之後,東京的電力短缺問題很嚴重,你應該記憶猶新吧。」

  多田島默默點頭,接著感慨萬千地再度觀察智慧都市的中樞:

  「終於完成啦。長時間沒有報導,我還以為……」

  「嗯,因為這裡有遭受恐怖攻擊的危險。所以才蓋成難以辨識的建築,並且取個模糊的名稱加以掩護。」

  多田島做出聳聳腦袋的動作:

  「那麼找我過來有什麼事?總不會是為了對像我這種除了寫報告之外都與電腦無緣的老骨頭炫耀,才把我叫來吧?」

  聽到自虐的玩笑話,櫃間不改清爽的形象笑道:

  「當然。老實說控制室的多樣機能當中,也有類似這個。」

  櫃間彈響手指,中央面板分割為好幾個比較小的畫面,上頭有鬧區的影像與咖啡廳、購物中心等的攝影機畫面。

  幾乎所有影像都是自高處往下拍攝。

  多田島的職業病立刻搞懂這是怎麼回事。

  「這是監視攝影機的畫面啊……」

  「對。車站與機場等重要設施自然不用說,為了早期預警原腸動物,整個東京地區幾乎到處都有攝影機。」

  多田島不禁傻眼:

  「東京地區到底要裝設多少監視攝影機?一、兩千都嫌少吧。」

  「想以人力來搜尋是不可能的。因此透過控制室安裝的臉部辨識程式加以尋找,就可以得到這樣的結果。」

  從分割的巨大熒幕一角拉出來的畫面,放大到整個全像顯示器。

  多田島不由得「啊。」了一聲。從稍微偏上方的角度剛好拍到,一名穿著灰色西裝的年輕刑警正站在拉麵店吃著好像很美味的拉麵。

  已經配屬三年,但是怎麼樣都脫離不了菜鳥印象的臉龐他當然記得,或者該說兩人剛剛才道別。

  「是吉川啊……」

  「沒錯。」

  回過頭來,櫃間以得意的表情點頭:

  「已經把里見蓮太郎的臉部特徵輸入進去。用電腦撒出天羅地網,接下來只要等待獵物自己上鉤。」

  「原來如此。真是了不起的科技。不過沒有上頭的命令也能借到這個設備啊。搜查本部知道這件事嗎?」

  「其實不知道。知道的

  只有我和家父,也就是唯有警視總監和我。」

  多田島懷疑自己的耳朵。連搜查本部都不知道就獨斷行動嗎?

  原本以為警察應該是更加嚴格、上下分明的組織,即便是總監的兒子,採取這種過當的行動也不好吧。

  多田島覺得內心有點不大舒服。

  看來櫃間父子利用「逮捕犯人」為名義,投入更多私人情緒在追捕蓮太郎這件事。

  「對了,案子調查得如何了?多田島警部。」

  背後突然有聲音傳來,打斷多田島的思考。

  剛才不知道躲在哪裡,只見在昏暗的房間深處有個人影現身。那是一名身著立領學生服的少年。

  「我記得你是……」

  「巳繼悠河。在廣場飯店偶然遭遇里見的民警……當時給你們造成困擾了。」

  為什麼這名少年會在這裡?

  「餵、喂!」

  面對慌張的櫃間,悠河投以冷靜的視線:

  「沒什麼關係吧,櫃間警視?」

  方才還很自在的櫃間顯得十分狼狽。大概是怕少年說出不必要的事。他們很熟嗎?

  「對了警部,案子調查得怎麼樣了?」

  對於這個自以為是的少年,多田島有點不高興:

  「我沒有義務告訴與搜查工作無關的人。」

  「多田島警部,可以請你告訴他嗎?這次他也以民警的身份加入搜查隊伍。」

  又不是原腸動物犯罪,關民警什麼事——如此心想的多田島只能不耐地打開手冊:

  「前去醫院問過在現場披捲入犯人與SAT戰鬥的婦人,以及受傷的SAT隊員。令人訝異的是婦人很感謝里見蓮太郎救了她,還說『他不是兇手。一定是哪裡搞錯了』。SAT隊員也很爽快,即便骨頭折斷還是笑著表示『想和那傢伙再度交手』。」

  「哈哈哈,真是不可思議的民警。明明是逃犯,還能在逃亡過程增加粉絲。」

  悠河似乎很開心地開口,多田島斜眼看了他一眼,重新轉向櫃間:

  「關於這點,我實在想不通。他是殺人犯,如果為了提高自己逃亡的成功率,願該要把婦人當作人質才對吧?」

  「因為婦人中彈,所以判斷不適合當人質吧。」

  櫃間的態度十分冷淡。

  「不,即便如此還是可以拿倒地的SAT隊員當人質。他打倒SAT的方式也很誇張,全體失去戰力比單純殺死六個人還難。不覺得很奇怪嗎?那傢伙明明是逃犯,卻以搶教人命為優先。如果他真的是殺了一個人的犯人,對於殺第二個人應該不會猶豫吧?」

  「大概是忘不了自己被譽為『東京地區的英雄』吧?即便SAT隊員無人陣亡,也不能保證他不是故意的。或者有可能本來想殺掉他們,只是剛好全部的人都活了下來。」

  「就是要強調他有罪就是了。」

  「這麼說來多田島警部難道認為他是無辜的嗎?殺人案不是別人,正是由多田島警部你自已調查的吧?」

  多田島伸手摸摸腦袋:

  「被指出這點我也無話可說。只不過我在偵訊室經常對嫌犯採取嚴厲的態度。如果訊問時認定對方是無辜的,可就問不出什麼自白。」

  一旁的悠河搖晃肩膀笑道:

  「看來那個裡見的毒牙還沒被拔掉啊,他一定會再次採取行動。如果繼續搜索河川還是沒下落就很清楚了。他必定還活著。呼呼,里見。遊戲的時間才剛開始啊。」

  多田島斜眼望著深不可測的少年微笑表情,因為寒意摩擦自己的雙臂。

  3

  全向十字路口的號誌變綠,伴隨協助盲人的小雞叫聲,行人一齊動了起來。

  滾燙有如鐵板的柏油路面,因輻射熱而造成光影,走在上頭的人們也失去生氣。

  里見蓮太郎迅速對著描繪幾何學圖案交織而過的人潮投以視線。

  腳步匆忙不時看手錶確認時間的西裝男、挽著胳臂依偎在一起的情侶、購物回來的家庭主婦,以及手拿行動電話當低頭族的少年。

  當那些人不經意看往蓮太郎時,他總是緊張得背脊發麻。

  「蓮太郎,看前面。還有不要做出可疑的舉動。」

  聲音來自身邊。那名看也不看他走在一旁的栗色短髮少女,露出仿佛對這個世界毫無半點樂趣的撲克臉如此說道。

  「一旦意識到平常無心的行為,就會變得很彆扭啊。」

  「看來你學到一項真理了。不過你沒有自己以為地那麼受人關注,所以放心吧。」

  「為什麼你的發言總是這麼討人厭?」

  「這麼一來不就消除你的緊張了嗎?」

  少女以無機質的表情開口。蓮太郎閉上嘴巴。

  然而她的話也不是沒道理。這個世界就像現在這樣無時無刻不在變化,蓮太郎死亡的謠言也已經過了三天。

  『所謂人類這種生物,比起偉大的歌手還是政治家死亡的新聞,自己的小指撞到桌角要來得重要一百倍。』蓮太郎回想起來以前的堇曾經這麼說過。

  街上來往的行人每一個都有自己的生活。應該沒有人腦中甘四小時想著陌生人蓮太郎而行動——蓮太郎的理性如此接受,並且不斷說給自己聽。

  然而會不會突然有人記得蓮太郎的長相,大聲叫嚷並且衝過來撲倒蓮太郎。如此恐怖的幻想還是在腦中徘徊不去,令他很難放下。

  兩人不知何時穿越路口,在長長的商店街筆直前進。

  蓮太郎緩緩搖頭。

  像這樣落入孤立無援的處境才能逐漸感受,對於至今為止有形無形支援自己的那群人,應該懷抱多麼感激的心情。

  如果沒有走在身旁這名少女值得信賴的體溫,自己搞不好會恐懼他人的目光,根本不敢踏向戶外。

  老實說,稱得上是臨時搭檔的少女如此冷漠真是太好了。她只把蓮太郎當作吸引「新世界創造計劃」強化士兵的活餌,蓮太郎卻對此一點也不生氣。

  「已經到了。」

  蓮太郎偏著頭,施工中的市公所骨架屹立在眼前。

  以裝飾混凝土方式建造的工地停工,已經架好的鷹架包覆外圍。

  是今天沒有施工,還是因為這裡變成悽慘的殺人現場,所以無法動工呢?總之工地一個人影也沒有,卡車與挖土機就像奇妙的前衛裝置藝術靜止不動。

  日正當中,一想到難以忍耐的暑氣會讓全身噴發汗水,蓮太郎與火垂躲進建築物的陰影下。不知為何,與街上相比總覺得這裡隱約散發死寂的氣息。或許那是人死之處所特有的,物理現象難以說明的第六感警訊吧。

  「你沒問題吧?」

  「不用管我。」

  如此說道的火垂逕自踱步往先走。蓮太郎有點火大,她真的有懷念水原到了想為他報仇的地步嗎?

  儘管嘆氣,他還是默默跟隨火垂的腳步。

  現場搜證似乎已經結束,原本用來標記的白線與血跡都已清理完畢,但是蓮太郎一站到現場,當天的光景又歷歷在目。

  他閉上眼睛默哀。

  ——水原,你當時到底想告訴我什麼?

  看了旁邊一眼,火垂毫無感情地佇立。

  「你不默哀一下嗎?」

  「他去世的當下,我已經用完一輩子的悲傷。再也哭不出來了。」

  「是嗎……」

  「所以?」

  搖晃栗色頭髮,火垂以質疑的目光向上凝視蓮太郎。

  「到了這裡以後,你打算做什麼?」

  蓮太郎搔搔後腦勺:

  「其實也沒有什麼好點子——只不過俗話說多到現場總可以發現新的線索。況且一來到這裡,我又想到許多疑點。」

  蓮太郎腦中再度回顧當晚的情況。

  「屍體還有溫度,代表剛遇害沒多久。之後警官趕到的時機也未免太過剛好。簡直就像看準我到達現場的時間,有人故意通報一樣。」

  也就是說當時犯人還在附近——至少是可以觀察蓮太郎的位置。

  頓時有個疑惑,蓮太郎詢問難以判斷心中情緒的同伴:

  「火垂,你說過『你早就感覺水原的樣子不大對勁』吧。具體而言是哪裡怪怪的?」

  「跟我分開行動的時間變長了,經常自己一個人前往某處。雖然他編了一些別腳的藉口,但是我認為男人總有自己的需求,所以沒有深究。」

  「那傢伙有跟我說過想見聖天子大人一面。應該是想告發某個陰謀吧。想必就是『新世界創造計劃』與『黑天鵝計劃』。」

  「如果『新世界創造計劃』是『新人類創造計劃』的升級版,那麼『黑天鵝計劃』又是什麼?」

  蓮太郎搖搖

  頭:

  「我也參不透。不過總覺得只要搞懂那個,或許就能解決這個事件。」

  火垂的發言突然喚醒蓮太郎記憶當中跟水原的對話。

  『你想要告發陰謀吧?如果你把證據拿給我,我可以幫你轉交。』

  『抱歉,證據被偷走了。』

  「對了,我接受水原委託時,他說證物被敵人偷走了。因此他想直接見聖天子大人或是輔佐——」

  ——就在這時,從遙遠的記憶彼方有更大的聲音響起。

  『因為有人要我問所以我才問你。水原給你的記憶卡在哪裡?』

  「啊。」

  火垂似乎與蓮太郎有相同的結論,兩人對望了一眼。

  「蓮太郎,你在飯店遇到的殺手不是要你把記憶卡交出來嗎?」

  蓮太郎稍微低頭思考:

  「太奇怪了……以常識判斷,那個記憶卡應該就是水原被偷走的證據。」

  「慢著,如果是這樣呢?鬼八先生說記憶卡被敵方組織偷走,但是敵方組織卻以為記憶卡在蓮太郎手上……這麼一來,現在記憶卡到底在誰的手上?」

  知了知了——寒蟬的嗚叫聲聽在耳中格外響亮,建築物下的人影微微改變形狀。

  渾身噴發的汗水種類改變,令蓮太郎感覺很不舒服。

  火垂則以懷疑的眼眸看過來:

  「蓮太郎,你真的沒從鬼八先生那裡拿到什麼嗎?什麼都好。鬼八先生搞不好是藏在其他東西里交給你,你有從他那裡得到什麼東西嗎?」

  蓮太郎斬釘截鐵搖頭。

  「完全沒有。」

  「是嗎……」

  「那麼你呢?水原有把什麼交給你保管嗎?」

  「我想不出來。」

  思緒又回到原點。

  然而水原的記憶卡必然存在某個地方。那是這次事件的關鍵。蓮太郎決定把這點先放在腦中的角落牢牢記住,然後切換思考方向:

  「火垂,我來到這裡又想起另一件事。你那裡有水原的手機嗎?」

  火垂靠著附近的水泥柱望著蓮太郎:

  「其實那也是我想問的問題。是嗎……原來你也不知道。」

  「關於這點也是毫無線索啊。」

  蓮太郎接受警方偵訊時,被問了好幾次關於水原手機下落的問題。這也是警方尚未找到水原手機的間接證據吧。

  智慧型手機已經普及廿年以上,手機的性能強化之後,對個人隱私的集中程度更是較以往顯著。

  只要找出水原的手機,便能得到水原的上網紀錄與通聯紀錄等重要的搜查證據,以警方的立場來說,是非得取得不可的目標。

  「所以是敵人殺害水原時順便將手機拿走囉。混帳,辦事還真仔細。」

  「現在就下定論未免太早。」

  火垂操作自己的手機,將耳朵靠上去。大概是嘗試用通話功能撥打水原的手機吧。

  結果不知何處傳來輕微的來電鈴聲,蓮太郎立刻瞪大眼睛:

  「手機在哪裡?」

  「噓。」

  火垂以食指抵住嘴唇。短暫的寂靜。只有蟬鳴聲,橫切過大馬路的卡車行駛聲,以及短暫空檔之中有如蚊子叫的細微手機鈴聲進入耳里。

  躡手躡腳走向蓋到一半的大樓邊緣,風撫過臉頰,蓮太郎不禁感到眼花。聲音似乎來自遙遠的下方。

  蓮太郎與火垂對望一眼相視點頭,迅速下樓。聲音來自大樓的工地角落。這下子比剛才清楚多了。就連對流行音樂沒興趣的蓮太郎聽到部分旋律,也知道這是某首熱門曲子。

  搞清楚來源的兩人分開雜草,終於發現一隻黑色智慧型手機背面朝上微微振動。

  撿起來一看,振動剛好停止。接下來手機陷入完全的沉默。即便長按開機鍵也沒反應。

  這意味著——

  「沒電了。真是好險。」

  「是啊……」

  水原被子彈擊中時,手機肯定剛好掉出大樓。假使是在緊急情況故意將手機扔出去,那還真是了不起的判斷力。

  ——水原……

  感傷的蓮太郎將手機翻回正面,液晶熒幕的部分像是被用力打了一拳般碎裂。

  幸好沒有完全故障。剛才處於待機狀態下的電池電量,其實也只剩一點點。蓮太郎不知為何有種命運安排的感覺。

  「總之先拿去充電吧。」

  沖入附近的網咖找到雙人座的空位,蓮太郎一屁股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拿起電腦旁邊的充電器端子插進手機。

  接下來只能以祈禱的心情等待。

  行動電話在掌中振動,熒幕顯示電池殘量為一%。

  兩人不禁開心地望著對方。

  液晶熒幕當然有所損傷,不過勉強能夠判讀。

  蓮太郎伸出食指準備操作手機的當下,動作停在半空中。

  即便是已經不在世上的故人,為了洗清自己的冤屈任意侵犯他人隱私,真的是能夠被容許的事嗎?

  接下來若是蓮太郎發現水原鬼八完全不為人知的私生活,或許會對自己侵犯隱私一事深深感到後悔吧。他的腦中充斥如此妄想。

  不管了——蓮太郎開始滑動手指。

  接下來蓮太郎與火垂把時間花在搜尋可能的線索上。

  原本最期待的收信匣里沒有什麼值得深究的內容,拍攝的照片也大多數是人物,而且有一半是火垂。

  看到水原溺愛火垂到就連手機桌布都是使用火垂的照片,心想「這樣好嗎?」的同時,蓮太郎檢查裡面的相簿,結果目光突然停在其中一張照片。

  那大概是聖誕節拍的吧。照片裡的水原與火垂頭戴聖誕老人帽,背景則是聖誕蛋糕。既然照片是從斜上方的角度往下拍,可以想見是水原高舉手機之後自拍。

  更令人驚訝的是照片裡的火垂在笑。儘管遠遠不到大笑的程度,但是嘴角確實柔和上揚,還對鏡頭擺出V字手勢。

  蓮太郎覺得自己的偷看行為很卑劣,趁著火垂情緒尚未動搖前趕緊換張照片。

  檢查過照片資料夾之後,終於輪到最後的通聯紀錄。總算在這裡發現可疑之處。

  註明「駿見醫生」的通話對象,在水原被害的當天聯絡過兩次,前一天也有一次。因為覺得可疑而往回找,發覺與此人的通話從一個月前開始,大約有廿五通之多。

  「火垂,你知道這個人是誰嗎?」

  「駿見彩芽醫生。原腸動物的解剖法醫。由於工作方面的需求,好幾次去她那裡詢問解剖結果。」

  「原來是醫生的同行……」

  「醫生?」

  「啊,沒事,我在自言自語。那麼你知道水原為什麼頻繁與這個人聯絡嗎?」

  火垂想了一下之後搖搖頭:

  「我不清楚。駿見醫生和鬼八先生在私底下應該毫無交集。」

  「我們直接去問這個人吧。搞不好會知道關於水原的事。」

  「對方在第六區的大學附設醫院工作。」

  如此說道的火垂從座位起身,蓮太郎對著她的背好奇發問:

  「呃,這個醫師是女的吧?」

  「是的。」

  「這個醫師該不會皮膚薄到會透出靜脈、拖著過長白袍、把解剖室當廚房、平常的體溫只有卅二度,還擴建地下室跟屍體住在一起吧?」

  火垂露出有點噁心的表情:

  「你在說什麼?」

  「沒有,不是就好。」

  「沒來上班?為什麼?」

  「這個問題我也想問。」

  接待他們的醫生是個體型圓滾滾,有著啤酒肚,臉上露出疲憊神色的傢伙。所以駿見不是實習醫生,卻有種她很年輕的先人為主印象。

  「電話也打不通。害我得幫她代班。簡直快忙死了。」

  這名醫師好像有點顏面痙攣,眼皮不停眨動。看來他累積了太多壓力與疲勞。

  蓮太郎等人進入齒朵尾大學醫院的診療室。剛好找到一名工作告一段落又清楚內情的人。他是名為角城的醫生。

  「最近這陣子原腸動物的數量有增加嗎?」

  蓮太郎不客氣地直接發問,但是角城醫生好像沒有不快,只是用力點頭攤開雙手:

  「已經不是比較多的程度,太過異常了。大家都謠傳『第三次關東大戰』時重建的卅二號巨石碑是不是有問題。」

  不可能的。卅二號巨石碑之所以會倒塌,是由於其中混入不純的物職使得錵含量降低引發的人禍。

  蓮太郎所屬的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確認過重新建立的巨石碑錵純度是一〇〇%。

  話說回來,延珠也提過「最近原腸動物的出

  沒案件很多」。

  這果然不只是蓮太郎的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管轄範圍里的問題。這麼大量的原腸動物,到底從哪裡進來的?

  「吶,我再和你確認一次,原腸動物入侵東京地區的方法究竟有哪幾種?」

  「嗯,很合理的問題。不過該從哪裡開始說明……」

  醫師搖著肚子的肥肉,瞬間看了一下天花板:

  「首先有三種入侵路線。以空中、地面,還有地底為主。海棲原腸動物雖然可以從海上突破,不過它們在陸地無法呼吸,所以威脅性大減,地底二〇〇公尺以下,以及空中五〇〇公尺以上,錵磁場的能量就會衰退,因此能挖得比那更深或是飛得比那更高的原腸動物,就有可能入侵。對了,之前不是有怨念很深的原腸動物捕捉到上升氣流從高空入侵引發大騷動嗎?那就是我說的例子之一。」

  那是「閃蝶事件」吧,回想的蓮太郎只是含糊點頭。如果回答得太快,對方可能懷疑會自己是民警。

  打從剛才默默坐在一旁板凳上的火垂首度插話:

  「那麼地面的原腸動物要怎麼進來呢?」

  「從巨石碑的縫隙。」

  角城醫生立即回答。

  「縫隙?」

  「是啊,巨石碑不是以十公里為間隔建造嗎?因此磁場最弱的地方,就是中央大約五公里的地方。感覺是鎖定那邊突破吧。」

  「能夠這麼順利闖進來嗎?」

  「不,十隻裡面大概會有九隻死亡,在外面巡邏的自衛隊發現之後,會殺死剩下的那隻,一般情況都是這樣吧。據說嘗試闖進來的地面原腸動物,一百隻裡面大概只有一隻能夠順利辦到。只不過地表上的原腸動物實在太多,況且原腸動物天生就具備優先襲擊人類的習性,不論被殺死幾隻都不會放棄入侵東京地區。該說是必然嗎?以統計資料來看,侵入最多的還是地面原腸動物。」

  「原來如此。我懂了。」

  角城醫生又喃喃說道:

  「你們想想,自衛隊在『第三次關東會戰』受到毀滅性的打擊,東京地區的民警也死了一半。剩下的要不是沒參加關東會戰,就是跑去其他地區躲起來的膽小鬼。目前雖然還能勉強維持,不過遲早會出現嚴重的感染爆發吧,我們這些在醫護現場的人都很害怕。再加上新聞又報導東京地區的英雄已經死在廣場飯店。哎呀,這麼說來,你的臉倒是很像——」

  蓮太郎慌忙想要解釋時,一旁有道冷靜的說話聲插進來。

  「能再跟您多請教一些關於姊姊的事嗎?她沒來上班多久了?」

  為了順利向醫師探聽內情,火垂偽裝成駿見的妹妹。角城醫生忘記自己剛才想說的話,露出陷入沉思的模樣:

  「已經四天了吧。這項職業如果像這樣無故不到,就等於自動解僱。雖然很嚴苛,不過醫師的工作就是這樣。」

  「沒有聯絡警察嗎?」

  「警察?啊啊,不對不對。」

  角城面露笑容回應火垂的問題:

  「這份工作的離職率——啊,這個詞可能對小妹妹而言或許太艱澀了。簡單說就是很多人都會一下子就辭職。駿見醫師已經算是撐很久了,我還以為她可以穩定做下去。」

  沒錯,要解剖外貌詭異的原腸動物,神經太過纖細的人可沒辦法。自豪這是天職的堇可以說是例外中的例外。

  「有沒有可能是被捲入某種事故而失蹤呢?」

  「唔——該怎麼說——我完全沒想過就是了。」

  角城醫生用力搔著沒整理的鬍渣悠哉開口。這時他好像突然想起什麼拍了一下手:

  「對了,小妹妹等一下是不是打算去駿見醫師家?」

  火垂裝出垂頭喪氣的摸樣。怎麼看都不像在演戲。

  「是啊,可是姊姊完全沒告訴親戚住處的住址,所以——」

  「不要緊不要緊,我告訴你吧。記得把寄來大學的郵件轉寄到她家時有問過住址。」

  完全相信火垂的角城醫生很樂意幫忙。

  即便心想用這種捏造的方式騙出個人資料真的好嗎,但是蓮太郎也沒料到裝出沮喪的模樣就可以博取角城醫生的同情,所以不再深入追究。

  角城醫生從椅子上探出身子,端正臉色說道:

  「相對地我也有點事情,你們願意幫我個忙嗎?」

  「什麼忙?」

  「駿見醫師一個月前負責解剖的原腸動物解剖診斷書電子版,不知為何從資料庫里消失了。消失前還留下她列印資料的紀錄,所以我想她手上可能會有備份。不好意思,等你們見到駿見醫師之後,不管她是否有意願繼續工作,能順便把解剖診斷書帶回來嗎?畢竟我們也有管理資料的責任。」

  蓮太郎與火垂對看一眼。一個月前,那不就是駿見醫生與水原開始頻繁通話的時期嗎?

  「我明白了。」

  蓮太郎慎重點頭。

  從角城醫生那裡抄下駿見醫師的住址準備離去時,角城醫生突然從他們背後問道:

  「喂,你們知道『黑天鵝』是什麼嗎?」

  蓮太郎與火垂同時回頭。

  「你從哪聽來的?」

  面對蓮太郎的激動模樣,被人反問的角城醫生向後仰,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沒、沒有……我剛才想起來的。駿見醫師在不來上班之前,好像曾經喃喃念著這個詞,似乎非常在意。與其說她有精神官能症,不如更像是氣勢凌人。她還曾經說過……」

  角城醫生一臉困惑地繼續說道:

  「『一定要燒了葡萄園(VINEYARD)才行』。」

  齒朵尾大學醫院的校地整理得很好,還設有人工草坪與人工池塘。大概是為了撫慰平時努力向學的疲憊學子吧,但是看在蓮太郎眼裡,覺得這個風景很鬱悶。

  走在一旁的火垂也是腳步沉重。

  這麼一來駿見醫生與水原有所關係的可能性變濃,但是同時也出現新的問題。

  「所謂的葡萄園,究竟是指什麼?」

  看來火垂也對同個疑點感到好奇,從口袋取出行動電話,為了讓蓮太郎也能看到而使用全像顯示。畫面投影在空中之後開始搜尋。

  不久之後出現英文單字的網站。「VINEYARD」——因為發音很優雅,原先還以為是法文之類的,結果是英語中的葡萄園。

  「燒了葡萄園……這是指什麼呢?」

  「完全沒有頭緒。」

  「剛才那個人也說過,駿見醫生是從一個月以前舉止開始變得奇怪吧。」

  火垂髮出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方才在醫院裡的那個可憐小妹妹消失無蹤。

  「鬼八先生表現出對我有所隱瞞的樣子,仔細想想也是從一個月以前開始。」

  又是一個月以前……

  「那段時間到底發生什麼事?」

  蓮太郎臨時想要在這裡冷靜搞清楚其中的關聯。

  私底下應該沒有往來的駿見醫生與水原,在一個月內通了廿五次電話,兩人的樣子幾乎在同時變得很奇怪。

  水原生前是民警。民警與原腸動物解剖法醫的接點,除了原腸動物以外還有別的嗎?

  「火垂,這一個月有沒有發生什麼與原腸動物有關的事?」

  「記得在一個月前,跟鬼八先生一起遭遇原腸動物。」

  「是怎麼樣的原腸動物?」

  蓮太郎趁勢發問,但是火垂遲遲沒有反應,露出一臉複雜的表情:

  「也沒什麼……只是普通的飛行原腸動物。階段Ⅱ,胸膛透明,肋骨像籃子一樣膨脹的傢伙,鼻子很長。感覺很噁心。」

  「打倒了嗎?」

  「與鬼八先生開的車並行在高速公路上,我從助手席探出身子用霰彈槍擊落了。」

  「然後呢?」

  「只有這樣。」

  「不可能只有這樣吧?」

  「可是除此以外就沒什麼值得大書特書的事了。打倒的原腸動物雖然外觀奇特,不過階段Ⅱ以上的哪一隻的外觀不奇特。只不過把現場交給警方處理回家以後沒多久,不知從哪裡打來的電話找鬼八先生,他聽完之後就慌忙出門。現在回想起來,那應該是駿見醫生打來的電話吧。」

  事件依然處於五里霧中。感覺拼圖的碎片快要湊齊,但是該怎麼才能拼出一幅正確的圖畫,依然茫然未知。

  然而兩人至少明白自己涉入敵方不想泄漏的情報。可以預期在這之後若是被敵方發現,肯定會遭受猛烈攻擊。

  遺憾的是火垂對於駿見醫生的電話一無所知,不過要是火垂知道駿見醫生的發現,她搞不好現在也不在人世。真是令人頭痛的兩難。

  從包圍齒朵尾大學校地的紅磚牆縫隙間,可以

  看見花紋細緻的鑄鐵正斗,這也宣告隸屬大學的區域到此結束。

  蓮太郎這時突然察覺,正門設有可以俯瞰人們稀疏出沒的監視攝影機。

  他儘量低著頭通過,但是斜眼瞬間注意到橫向也有攝影機。

  與圓形保護殼中微微發光的鏡頭正眼對上的剎那,蓮太郎的背脊竄過寒意。

  他加緊腳步離開大學。

  「捕捉到目標了!」

  操作員突然響起的叫嚷聲,使得控制室頓時緊張起來

  「在哪裡?」

  櫃間努力壓抑激動情緒發問,回答他的是顯示在主要巨大面板的某扇門的畫面。

  「這裡是?」

  「位於第六區的齒朵尾大學醫院正門攝影機。」

  多田島愕然地張開嘴巴:

  「怎麼可能……所以那傢伙沒有逃到外圍區,而是在都市區光明正大閒逛囉?」

  操作員的雙手忙碌移動,監視攝影機照出有問題的重點。

  那不是過去那種無法當成法庭證據的粗糙影片,以無線傳輸到伺服器的影像極為清晰,甚至不需要定睛凝視。

  仔細一看,身穿黑衣的少年低頭想要離開正門時,瞬間望了攝影機一眼。看來臉部辨識程式連這個眨眼都沒放過,立刻加以捕捉。

  操作員停下影片有問題的場景,將臉部的區塊拉出來進行處理。那個人毫無疑問就是里見蓮太郎。

  櫃間看向左右,在控制室里尋找他想找的那張臉。不久他就發現了,他走到雙手插入口袋裡,表情像是要哼歌的悠河身邊:

  「這是怎麼回事?你不是說你的狙擊確實命中嗎?他甚至恢復到可以走路的程度。」

  櫃間以只有對方聽得到的音量斥責,不過悠河只是聳肩回應:

  「是我沒把事情辦好。不過這樣也不錯。我又可以開心一下了。」

  「開心?你說開心……」

  那傢伙還活著的事要是傳出去,除了警方會被嘲笑無能,好不容易順從自己的天童木更也會懷抱無謂的希望。

  櫃間的怒氣正要發作時,悠河伸出右手指著面板上的一點:

  「櫃間先生,這個女孩應該是水原鬼八的起始者吧?」

  他指出的畫面,是靜靜佇立蓮太郎身邊的短髮少女。透過資料看過她的長相好幾次,絕對不會認錯。

  「紅露火垂……?」

  水原鬼八的起始者。巢穴也找不到失蹤的她,沒想到會和蓮太郎在一起……

  一旁的多田島敬個禮表示:

  「我回本部呼叫支援派車輛前往。櫃間警視請在這裡指示我們那傢伙往哪裡逃。」

  語畢的多田島加緊腳步離開控制室。

  等到目送對方的背影完全消失,櫃間收起臉上的表情,緩緩取出手機撥號。在連續發出的呼鈴聲中,櫃間陷入沉思。

  不能把蓮太郎交到警方手中。儘管不清楚他對內幕了解多少,但是他確實是個棘手的傢伙。最好不要以為用普通的手段可以解決他。櫃間不想再失敗了。

  對方接起電話。

  「是巢穴嗎?能不能引發交通堵塞?我希望某幾輛警車能夠卡住。另外那傢伙還活著。把『蜂鳥』叫來,這回一定要解決他。」

  聽到這番話,原本態度悠然的悠河臉色大變:

  「請等一下,櫃間先生,為什麼是蜂鳥?里見蓮太郎是我的獵物。讓我出動吧。」

  「警察已經看過你的臉了。」

  「我的要求性能是『足以秒殺里見蓮太郎的等級』!除了我以外沒有更適合的人選!」

  「蜂鳥就夠了。」

  「但是——!」

  「——夠了!」

  悠河張著嘴巴還想抗議,最後還是悔恨地咬牙切齒走出控制室。

  櫃間的鼻子哼了一聲,再度瞪向在面板上再次放大的黑衣少年。

  既然對方試圖毀滅自己咬向喉嚨——那就按照古老的諺語,讓死人不會說話吧。

  4

  「就是這個房間。那麼還鑰匙時放在管理員室就可以了。」

  一雙消瘦的手將鑰匙交給火垂,語畢的大樓管理員不耐地調整老花眼鏡,轉身離去。

  記得當簽約人以外的人想進入房子時,為了避免物品被詐領,管理員應該要陪同在側。

  蓮太郎望向身邊的冒牌妹妹。

  火垂等待管理員離開,立刻收起微笑恢復撲克臉。

  察覺到他的視線,火垂抬頭仰望,用「你有什麼意見嗎?」不帶感情的眼眸看過來。蓮太郎真是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快要晚上了。希望今天能在這裡查個水落石出。」

  黃色夕陽從敞開的窗戶射入,照在背上只剩下些微的熱度。總算可以逐漸擺脫白天的暑氣了。

  蓮太郎等人位於高層公寓的走廊。

  他迅速環顧周圍。在「工」字形的走廊設有兩部電梯、緊急逃生梯、普通樓梯。還有一具位在戶外,可以放下的舷梯。經過廣場飯店包圍戰之後,蓮太郎已經染上隨時確認逃命路線的習性。

  看了門牌一眼,上頭以褪色的文字寫著「1203 駿見彩芽」。

  在拜訪管理員室之前,他們已經按過好幾次電鈴,不過這時還是抱持最後一絲希望伸出手指。

  叮咚——門鈴空虛響了兩聲,只不過內部還是毫無回應。

  看了腳邊一眼,門口躺著一隻腹部朝上的噁心死蟬,想必是認為這是美味的大餐吧,上面滿是黑壓壓的螞蟻。

  「是閉門不出還是人間蒸發了?總之要是能找出『黑天鵝』的線索就好了。」

  「閉門不出?人間蒸發?你真的以為事情會那麼簡單嗎?」

  「咦?」

  「火垂,你有看過屍體嗎?」

  火垂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先進去。」

  蓮太郎轉動鑰匙稍微推開門。

  室內猛烈竄出冷氣,毛骨悚然地撫過蓮太郎的脖子。同時還有腐臭味混雜其中。

  拉動腰邊的手槍滑套保持隨時可以發射子彈的狀況,蓮太郎悄悄進入屋內。

  進門的左手邊是廚房,放著一張半月形的餐桌。流理台上的蔬菜已經腐爛萎縮,吃到一半的蛋糕滿是螞蟻。當時是在準備做飯吧,切好的蔬菜泡在碗裡,表面長滿漆黑的黴菌。

  事先聽說這楝公寓部是兩房一廚的格局。

  蓮太郎不敢大意地舉著槍,將手放在內側的拉門,緩緩拉開。

  由於窗簾全部放下,室內的光線很差。

  房內有發出矗隆運轉聲響吐出冷氣的空調,在無聲無息的家裡,只有那個聲音聽起來異樣嘈雜。

  儘管是女性住所卻毫無裝飾,顏色也統一成米黃色。

  臥房兼電腦室里沒有張貼海報,置物架上只有電子相框。

  終於要走向最裡面的房間,蓮太郎下定決心拉開門。

  衣櫃與梳妝檯上部積著薄薄的灰塵,占據整面牆的書架旁邊有張大書桌。

  到處都沒有屍體的跡象,腐臭味甚至減弱了。

  那麼說來,臭氣的源頭究竟是——

  這時用力倒吸一口氣的聲響從外傳來,蓮太郎趕忙跑回廚房。

  火垂的眼睛凝視一個點,整個人化為雕像。她的視線前方有浴室門。微微打開的門下緣滲出烏黑的血液。

  「退後。」

  蓮太郎咬著下唇,拼命防止聲音顫抖開口,這才鼓起勇氣輕輕推開那扇門。

  死者的臉浸在幾乎快要滿出來的浴缸里,屍體跪在裡面。

  身上沒有穿衣服,肌膚因為血液流光顯得蒼白。長發有如海藻漂在水面。

  水面變得一片黑,排水口附邁的地板被凝固的血液堵塞,三片拔下的指甲落在地上。

  她肯定就是屋主駿見彩芽。

  看來她似乎經過拷問。只拔了三片就結束,想必是早早說出拷問者想要的情報。

  蓮太郎迅速檢視她的遺體,便回頭打開衣櫃抽屜在裡面翻找。接著拿出一塊塑膠墊蓋在遺體上面。

  儘管弄亂現場應該也沒關係,但是在借鑰匙時蓮太郎與火垂的臉已經被人目擊,驗屍之後就可以明白死者死亡多久,從死亡推測時間倒推回去,可以知道蓮太郎等人不是兇手。

  不知何時,火垂站到蓮太郎身邊。

  起初還以為她是因為恐懼而嚇傻,然而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真可惜,如果還活著就可以問她許多問題。被搶先一步了。」

  蓮太郎不禁感到愕然:

  「可惜?被搶先一步?只有這樣嗎?你們認識吧?」

  「所以呢?」

  火垂

  只是不愉快地眯起眼睛。蓮太郎因為怒氣而緊握雙拳,緩緩搖頭:

  「我真是搞不懂你……!」

  「你沒有必要懂。」

  如此說道的她轉身背對蓮太郎,微微轉臉過來:

  「如果你堅持的話,我們也可以就此拆夥。」

  「別開玩笑了。」

  「這樣啊。」

  火垂只是說了一句便大步走進浴室,開始檢查屍體。

  「因為冷氣一直開著,所以減緩了腐敗速度吧。」

  蓮太郎為了平息怒氣深呼吸。

  她也是重要事件的關係者。跟她在一起能更快掌握事實,不會有其他壞處。比起單獨行動,這樣的效率要好得多。

  現在不是自己能挑三揀四的時候。

  ——即便同伴是人格多麼無法尊敬的傢伙。

  另一方面,蓮太郎也確信敵人會除掉接近真相的人,這點毫無疑問。自己距離逃出虎口的狀態還很遙遠。

  大概已經了解狀況,火垂就此離開。一邊目送她的背影,蓮太郎一邊走進西式房間。

  一想到這是死過人的地方,很自然會產生仿佛打擾死者安寧的想法。

  拉開門就能看到置物架。在相框的熒幕上,顯示出以大學校舍為背景,應該是學生時代的照片。過去的駿見毫無疑問度過愉快的時光。每張照片上的她都在笑。可能是男朋友的人也出現過許多次。

  冷不防地,角城醫生的話在腦中浮現。

  『駿見醫師一個月前負責解剖的原腸動物解剖診斷書電子版,不知為何從資料庫里消失了。消失前還留下她列印資料的紀錄,所以我想她手上可能會育備份。』

  水原與駿見醫生的接點,就是原腸動物。假設那份解剖診斷書另有隱情也是很正常。

  蓮太郎再度進入隔壁的房間,剛才一直沒注意到書桌的抽屜鎖遭到破壞,裡面有被人搜過的痕跡。

  蓮太郎忍不住咋舌。拷問並且殺害駿見醫師的某人,肯定是想問出她把診斷書放在哪裡。自己只能亦步亦趨跟著敵人的足跡。越來越覺得他們是不可輕匆的對手。

  然而敵人也不可能萬無一失。只要不是機器人,就難以避免人為的失誤。一定還有,一定還留下了什麼線索。

  蓮太郎以祈禱的心情一本一本抽出書架上的書啪啦啪啦翻頁。

  這時他發現有什麼東西夾在書桌邊緣與靠著的牆壁縫隙。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來並拍掉表面的灰塵,那是列印出來的照片。

  看到照片的瞬間,蓮太郎便不由得皺眉。

  那是解剖原腸動物過程的照片。照片拍攝切開的原腸動物腹部,讓人聯想到烏賊內臟,沾著黏液的臟器上,刻有某種符號。

  蓮太郎定睛凝視,發現那是所謂的五芒星。也就是「☆」。五個頂點內部描繪著一根精細複雜的羽毛。

  「火垂,你過來一下。」

  他把火垂叫過來,讓她看這項成果。

  「有印象嗎?」

  「照片角落有原腸動物的爪子……在來這裡之前提過那隻一個月前打倒的個體,特徵和這很像。這個星形符號倒是第一次看到。」

  「是嗎……」

  「搞不好這就是角城醫生想要找的那個?」

  原腸動物的誕生儘管詭異,畢竟還是自然的產物。身上應該不可能出現人工符號。

  當蓮太郎沉入思考的大海時,突如其來的驚人聲響大作,害他嚇得跳起來。

  那是電話鈴聲。來自隔壁的西式房間。

  他先是略微探頭,然後才進入房內。小心翼翼站到音源前方,那的確只是普通的電話。被手機與衛星電話逐漸取代,如今只剩下些微占有率的固網電話。

  蓮太郎與火垂對望一眼點個頭,膽戰心驚地拿起話筒貼在耳邊。

  『是里見同學吧?』

  那是加了無數泛音的說話聲,音域交疊擴散到人類發不出來的頻率。是透過機械變造,掩蓋原始聲音的產物。

  蓮太郎盯著話筒好一會兒。

  「你是……什麼人?」

  『現在有敵人過去你那邊了。代號蜂鳥。是「新世畀創造計劃」的戰士。』

  「你說什麼?敵人?蜂鳥?」

  『信不信由你。不過我這麼說你應該聽得懂吧?那傢伙就是殺死前「新人類創造計劃」芳原健二的兇手。』

  「啥!」

  儘管內容超乎蓮太郎的理解能力,至少他聽得懂這件事。既非扯謊也非開玩笑,電話另一頭的人想傳達危機即將逼近蓮太郎的警告。

  『接下來我會告訴你那傢伙的能力。你就和旁邊的小不點一起討論對策吧。』

  蓮太郎保持沉默,促使對方繼續說下去。

  『聽好了,蜂鳥的能力是——』

  話筒傳來嘟嘟斷線聲,通話中斷了。

  「喂,怎麼了?餵——」

  「——借我。」

  一旁伸來的手搶走蓮太郎的電話。

  火垂聽了電話好一陣子,最後才搖搖頭放回話筒:

  「連掛斷的聲音都沒了。電話線好像被切斷了。」

  火垂在口袋裡翻找,取出手機把液晶熒幕對著蓮太郎,讓他看上頭顯示「無訊號」。

  蓮太郎的背脊不禁發抖。剛進入公寓時手機明明還能用。

  雙方無言以對,刺耳的寂靜充斥房間。

  「敵人已經來了。對方已經侵入公寓。」

  劃破空氣的猛烈螺旋槳聲響徹機艙。

  久留米莉佳打開滑門,風頓時吹襲全身,寒風足以吹跑她頭上的草帽,並且劇烈吹動連身洋裝。

  西方的天邊,黃色的夕陽有一半被巨石碑擋住,眩目得讓她忍不住眯起眼睛。

  這裡是高度一〇〇〇公尺的空中,她位於運輸機的機艙里。托天氣晴朗的福沒有礙事的層雲或亂層雲。眼下的光景有如精巧的模型,看不清楚人與車的模樣。天空的味道很清新。

  「蜂鳥——要出動了。」

  莉佳踏出機艙,接著直接背部向外倒下,縱身一躍。

  以頭下腳上的垂直方式墜落,少女拖著長發同時以驚人的速度撕裂大氣。

  莉佳的腦中從墜落之後便開始倒數。

  靠著經驗得知落下五〇〇公尺時,她在空中迴轉身體,像是鼯鼠把身體攤成大字,使勁拉開背上的降落傘開傘繩。

  衝壓空氣式降落傘展開,伴隨強烈的減速感,傘韁拉扯全身使人疼痛。

  不過這種狀態沒有持續太久。

  睜開眼睛望向下方,腳底沒有踩到地面,身體卻在空中緩緩降下。抬頭仰望上方,完全打開的方形降落傘沐浴在斜陽下,染成茜紅色。

  再度朝下俯瞰街景,奮力揮動右手。

  這麼一來在無數的建築物屋頂,有一棟發出「TARGET」的光點充當記號,同時垂直距離與水平距離也會投影在視野上。

  在空降作戰前裝備的特殊隱形眼鏡,具備擴增實境(AR)功能,可以在真實視野上面附加圖像,投射於視網膜上。

  莉佳操縱控制繩,謹慎地微調降落傘的角度與降落方向。

  不久目標公寓的屋頂便越來越近,她的雙腿踏在AR顯示的紅圈裡。

  不論跳過幾次,都會因為腰部突然感受到的劇烈衝擊向前傾,之後整具降落傘便將莉佳整個覆蓋。

  莉佳解除連結傘韁的背帶拋棄降落傘,把夾在傘疆與連身洋裝之間的草帽戴在頭上,抱住喜愛的小熊布偶。

  她拍拍裙擺上的灰塵,拿起萊卡襪中的手機撥打事先設定的號碼:

  「這裡是蜂鳥,順利抵達目標地點。」

  『收到。現在把目標的照片傳過去。』

  之後傳來的檔案,變成全像畫面在空中展開。兩張臉部照片,是一名比年紀比自己大的少年與年紀比自己輕的少女。他們分別為「里見蓮太郎」、「紅露火垂」。

  「等一下巢穴。最近出任務的次數會不會太頻繁了一點?之前我才剛殺死一個奇怪的大叔,殺人的間隔太短了。」

  莉佳用少女尖銳的聲音抱怨,但是電話另一頭的人毫不猶豫地回應:

  『這是任務。別抱怨了。正如你的要求,公寓只有卅分鐘的電子隔離。錯過現在那些傢伙又要逃走了。』

  莉佳忍不住咋舌,切換心情指著蓮太郎的照片。她不自覺地發出憐憫的笑聲:

  「這是黑暗潛行者失手的目標吧?真丟臉啊。」

  『那個黑暗潛行者有留話給你。「不要小看里見蓮太郎比較好。搞不好你會因此吃到苦頭」。』

  莉佳用鼻子輕蔑地發笑:

  「他是白痴嗎?還

  是失敗的藉口?真丟臉……算了,我會快速解決之後回去。」

  這時兩個小小的降落傘在莉佳之後落在公寓屋頂。

  乍看之下像是輪胎。尺寸與飛盤差不多,不過那當然不是單純的輪胎。

  莉佳的腦內埋入移植晶片,具備光以念頭連結就能使物體移動的能力——也就是所謂的腦機介面(BMI)。

  這個輪胎正是久留米莉佳的思考驅動型介面——

  「『死滅都市的徘徊者(NECROPOLIS STRIDER)』——甦醒吧,我可愛的使魔們。」

  只見她拍了一下手,精密化的動力機關就此啟動,輪胎像是有自我意志一般站了起來,開始在莉佳的身邊繞圈。

  莉佳檢視傳送過來的公寓結構圖,找到位於地下一樓的配電盤與通過後方的電話線。她還決定讓警鈴也失去作用。

  「對了,首先要防止有人打擾——攻勢附加(OFFENSIVE ENCHANT)『棘(THORN)』。」

  只聽見噗滋的聲響,輪胎各處都冒巨大刀刃。

  兩顆輪胎瞬間化為長滿尖刺的兇器,一邊粉碎地板一邊在莉佳周圍打轉。

  莉佳緩緩對屋頂的門伸出手,解放「徘徊者」。

  「GO!」

  以聲音為信號,「徘徊者」搭載的衝擊波引擎開始咆哮,以猛烈的速度衝出去。撞上屋頂鐵門,「棘」的部分就像電動圓鋸針對門的縫隙弱點加以切斷。

  震耳欲聾的怪聲與火花。門閂不久就連插鎖一起被切斷,無法抵抗這股力量的鐵門往內側倒下。

  絲毫沒有半點感慨的樣子,「徘徊者」繼續驅使衝擊波引擎,像是彈珠檯一般在地板、天花板、牆壁之間亂撞,同時沿著樓梯轉角往下沖。它們恣意行動的暴虐途徑,都留下深深蹂躪的痕跡。

  樓下很快傳來慘叫聲與劃破溫暖血袋的聲響。

  在殺死里見蓮太郎與紅露火垂之前,「徘徊者」不可能停止行動。她啟動能力以後,凡是活著會呼吸的東西都無一能倖免。這便是「死滅都市」這個綽號的由來。

  不久後一號機切斷目標電話線的信號傳入腦內。

  二號機為了防止有人逃出,在正面的大門看守。

  「OVER THE RAINBOW ?。」

  沉醉在殺戮音樂中的莉佳抱緊布偶,一邊哼著童話風格的歌曲一邊往樓下走去。

  對外通信被切斷的蓮太郎與火垂,只得被迫先商討接下來的對策。

  「這下不妙。從電話的內容判斷,敵人已經發現你在場了。」

  火垂儘管裝出冷靜思考的模樣,體內奔騰的腎上腺素卻傳達復仇的熱意。

  好機會,終於來了。真沒想到揮出制裁鐵錘的機會這麼快就會到來。

  拔出後腰槍套里的兩把制式手槍,火垂閉上眼睛從冰冷的鋼鐵觸感尋求救贖,同時用拇指按下安全裝置打開保險。

  ——鬼八先生,請把力量借給我。

  「還是專注在先逃出這棟公寓比較好吧。」

  「不行,要迎擊敵人。終於可以為鬼八先生報仇了。」

  「不要勉強。除了不明白敵人的真實身份,也不知道他的能力。這樣會沒命的。」

  火垂斜眼瞪視蓮太郎。就是這種軟弱的思考方式,才會害死鬼八先生吧。

  「我說過吧?我和你一起行動,只是想以你的鮮血引來大批敵人進行狩獵。作為誘餌的你非常成功。儘管有點過意不去,但是你抱持的同伴意識只是幻覺。其實我很討厭你。」

  「現在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吧。敵人恐怕也把你也列入暗殺名單了。我們在這裡起內鬨,剛好順了敵人的意。原本能打贏的戰鬥也會輸。」

  蓮太郎朝著這裡伸手:

  「我們合作吧,火垂。敵人既然為了不讓我們呼救切斷這裡的電子訊號,最糟糕的情況搞不好打算殺了整棟公寓的住戶。首先要讓公寓裡的無辜人們逃出去——」

  啪,乾燥的聲音響起。蓮太郎伸出的同盟之手,被火垂極為冷靜地揮開。

  「既然想救其他人的命,當初為什麼沒救鬼八先生?」

  蓮太郎頓時露出被對方嚇傻的表情。

  「蓮太郎,你真的是在『第三次關東會戰』團結士氣崩潰的民警,打倒畢宿五的英雄嗎?我看起來不像。」

  「……你搞錯了,火垂。我是高中生,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的職員,此外還是延珠的監護人。我不是什麼英雄還是救世主。」

  蓮太郎筆直望著火垂繼續說道:

  「死者一點也不希望你幫他復仇。」

  「無論你說什麼我都要去狩獵敵人。我不需要你的幫助。別了。」

  「火垂!」

  她背對想追上去的蓮太郎走向大門。

  火垂來到公寓的走廊,伸手到背後關上門,用力深呼吸一口氣。

  靜靜在丹田蓄力。四肢逐漸發熱,有種五感正在擴張的感覺。火垂就此解放力量。

  火垂靜靜睜開眼睛。他錯了。自己一個人沒問題。只要單獨打倒敵人證明這點就行。

  望向工字形的走廊,確認沒有異常。電話線以外的電力供應也無虞。

  這時樓上傳來慘叫聲以及什麼東西被割裂的聲音。

  三步並作兩步衝上緊急逃生梯來到十三樓。強烈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十三樓呈現屍體堆積如山、血流成河的模樣。腦袋、肩膀被切開的人們趴在走廊上,深紅色的血液無聲蠶食亞麻油地氈的地板。牆壁與天花板就像被巨人的刀子劈過一樣,留下無數的傷痕。

  火垂蹲下檢視附近的女性屍體。

  切斷處像是被有厚度的刀刃鋸過。

  走近觀察,發現有的屍體是手腳、脖子被切斷,還有的是被分屍。這些人想必經歷了地獄一般的痛苦吧。

  肯定是公寓的住戶聽到悲鳴與轟隆聲響之後開門查看,依序成為犧牲品。仔細檢查兩部電梯的其中一部,已經因為被屍體卡住而無法關門。電梯門空虛地開闔,被夾住的屍體隨著每次動作改變位置。

  敵人似乎正如蓮太郎所言,完全不知分寸。如此徹底罔顧道德的對手,自己究竟能否打倒呢?

  輕微的汽車排氣管聲音使她回頭,只見走廊另一頭的屍體上方有什麼東西。

  一開始她還看到豹在進食屍體的幻象,不過很快察覺那是飛盤大小的小型輪胎。那玩意各處冒出鋸齒狀的刀刃,既然不會爆胎,代表裡面是用硬化樹脂之類的東西代替空氣吧。

  兩根伸出的排氣管發出轟隆的排氣音,長滿刺的輪胎以鋸齒不停喀哩喀哩刨削屍體。

  火垂直覺認為是那個。儘管完全不明白運作原理,但是那就是屠殺公寓住戶的兇手。

  所以那個就是蜂鳥?

  火垂立刻搖頭。不,那個根本不是人類。

  殺戮機械察覺到她的存在,開始移動位置。

  等到覺得不妙時已經太遲。以石化燃料驅動的引擎發出明顯截然不同的咆哮,一直線朝著這裡衝刺。

  眼見鋸齒以驚人的速度逼近,火垂慌忙交叉兩把槍進行防禦。輪胎剛好撞上去,因為強烈的衝擊往後遠遠彈開。輪胎繼續旋轉,靠在一起的地方發出巨大聲響迸發紅熱火花。

  火垂咬牙切齒,用起始者的臂力把對手推回去。

  雙方接開距離。她以槍口瞄準,迅速接連扣下左右雙槍的扳機。

  結果再度讓火垂瞠目結舌。

  機械以之字形路線前進,輕鬆迴避四五口徑的子彈,一邊從地板上彈起刺進牆壁前進。不只如此,行走於牆壁的途中還逐漸來到天花板,用倒掛的方式在行經途徑留下破壞的痕跡,迫近火垂的頭頂。

  失去準度的火垂瞬間向旁邊跳開,原先所在的位置地板瞬間就被殺戮機械刨削。

  即便明白可能因此受傷,依然踢出一腳。刀刃就這麼刺進膝蓋,儘管咬緊牙關還是忍不住發出呻吟。

  然而敵人的損傷也是非同小可。吃了起始者使出渾身之力的一踢,輪胎猛烈撞擊牆壁,嵌在裡面發出轟然巨響,最後掉在地上。不想就此停止的它還在痙攣。

  火垂只用一隻腳跳起來,右腿的傷口在空中再生完畢,然後以雙腳狠狠踩下想爬起來的輪胎側面輪軸。

  踩住它之後舉起兩把手槍,就這樣在極近距離連射。除了槍聲以及眩目的槍口焰,更感受到襲擊手臂的后座力,彈殼在牆壁與地板上舞動。

  輪軸粉碎,與輪殼一體化的衝擊波引擎也被四五口徑的子彈破壞。

  左右手的槍滑套同時退到最後。她的子彈全部射完了。

  瞬間的寂靜。刺鼻的煙硝味。火垂還覺得有什麼聲音好吵,結果是從自己

  喉嚨發出的劇烈喘息。

  她用手臂擦拭額頭的汗水,神秘的機械完全陷入沉默。

  看來是自己獲勝了。如果可以,希望敵人只有這個。

  「救救我!」

  突然傳來的尖叫聲使她回過頭,一名少女正朝這邊跑來。

  剛才明明在蓮太郎面前表示自己對救助生還者沒興趣,但是這種慘狀還有人活著,毋寧說是心底鬆了口氣。

  少女順勢撲進火垂的懷中。

  只聽見噗滋的聲響伴隨貫穿身體的衝擊,火垂不由得痙攣。

  「咦?」

  火垂膽戰心驚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頭戴草帽抱著小熊布偶的少女,取出藏在布偶里的短刀。至於短刀的尖端——

  戴草帽的少女把嘴唇輕輕貼近火垂的耳邊:

  「笨~~蛋。」

  「啊……啊…………」

  輕易穿過背心的刀刃,刺穿火垂的左肺。一半以上埋進體內的刀身是黑的,那毫無疑問是能妨礙再生的錵製品。

  「怎麼樣?感覺如何?看到了嗎?自己快死的心情是什麼?」

  「怎、怎麼會……」

  真沒想到這個少女——

  「永別了,美麗的公主。」

  對方順勢拔刀,下一擊對準心臟。

  全身仿佛被電擊的顫抖讓火垂肌肉緊繃,激烈吐血。少女輕盈地往後跳開躲避。

  視野搖晃,雙膝跪地。四肢末端變冷。朦朧的視野仰望敵人,那個身穿連身洋裝的少女俯視自己露出微笑。

  地面近在眼前。火垂的意識在撞上僵硬的亞麻油地氈之前分解,就此喪命。

  她抓起倒在腳邊的火垂手臂,確認脈搏已經停止。為小心起見再觀察瞳孔反應。至於心跳——應該不用聽了。

  像個傻瓜的屍體感覺很可笑,莉佳踐踏著火垂的屍體,以鞋底磨蹭。

  「還剩——一個人——?」

  莉佳轉身走下樓梯,追擊剩下的一名敵人。

  5

  蓮太郎按著對講機斗鈴,在對方開門的瞬間立刻伸腳卡住門縫,同時伸出手槍。

  「出來。慢慢走。」

  冷不防被槍口指著的浴袍老人原本一臉悠哉,卻因為驚訝錯過尖叫的時機,只能乖乖聽話走出門外。

  「你、你究竟是誰?」

  對方好不容易提出的質問被蓮太郎無視,他讓老人轉身並揪住浴袍的背部,把老人推進電梯。當中已經有蓮太郎用同樣方法集合起來的十名十二樓住戶。

  「錢?你的目的是錢嗎?」「剛才的怪聲是什麼?槍聲嗎?到底發生什麼事?」

  「——現在沒時間說明了。等會兒你們下去一樓,離開建築物之後立刻求救。」

  打從剛才樓上便響起槍聲與戰鬥聲。敵人在十三樓。往下逃命應該不至於碰到敵人。

  他如此心想並按下一樓按鈕,離開樓層面板數步。但是就在此時,懷疑的想法突然浮上心頭,讓他有不好的預感。

  敵人為了切斷我方通信破壞電話線。配電盤與各種管線應該是在一樓與地下室。很難想像那些東西會在十三樓。

  也就是說,切斷電話線的敵人與跟火垂交手的敵人是不同人,襲擊者是複數。

  電梯門即將關閉之際,蓮太郎伸手擋住電梯。

  「等一下,果然我也下去。」

  十二樓的住戶露出絕望的表情。混帳,我可是來保護你們的。

  這次電梯門總該順利關上,結果又聽到「等一下,救救我。」的呼喊,連忙打開門。只見一名年約十三、四歲,頭戴草帽,懷抱布偶的長髮少女朝這裡過來。

  「樓上有輪胎怪物,死了好多人!」

  「輪胎怪物?——對、對了,你有看見大概這麼高的女孩子嗎?」

  蓮太郎把手掌舉到自己胸口,示意火垂的身高。少女抱著布偶的手稍稍加重力道,接著搖搖頭。

  「是嗎……」

  槍聲與戰鬥聲都中斷了。不知道火垂是贏還是輸。希望她平安無事才好。

  望向顯示樓層的面板,這棟公寓似乎是地上十五層加地下兩層。

  大概是聽過少女可怕的描述改變認知吧,電梯裡的人們儘管好奇,還是微妙保持沉默。

  這下子門總算順利關閉,蓮太郎按下一樓的按鈕。

  移動的電梯產生些微飄浮感。顯示樓層的面板上一個個數字明滅並往下降。

  大家都屏住氣息不發一語。空氣充斥汗臭味,嘴裡有苦澀的唾沫味道。這個凝重的沉默,絕不單純只是因為電梯擠得像沙丁魚罐頭的緣故。

  電梯突然停住,燈光熄滅——灰暗的妄想漫無邊際地在腦內膨脹,手掌冒出的汗水只能擦在長褲上。

  幸運的是蓮太郎的想像沒有變成事實,電梯平安抵達一樓,到達的叮咚聲響起。

  冷不防地,一股沒有理由的猛烈惡寒竄過蓮太郎全身。

  ——就在這時,足以使電梯門凹陷的轟隆聲伴隨被什麼玩意撞擊的力道,突然搖晃電梯。巨大的刀刃插入門縫,同時刀刃還在旋轉,火花四散。即便按下「閉」的按鈕,門還是被硬生生打開。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電梯裡滿是毀滅性的恐慌,蓮太郎被擠到前面。

  沒有時間思考了。

  他看準試圖挖開金屬門的刀刃,捲起右手衣袖露出義肢,壓低身體重心準備迎擊。

  看好門打開的時機,他驅動義手。

  擊發的同時,一枚空彈殼旋轉拋向空中。

  「——『虎搏天成』。」

  任憑猛烈的推進力驅動手臂不斷揮出。謎樣的旋轉物體與無雙的堅硬鐵拳激烈爭鋒,一股刺激的麻痹感透過義肢傳到蓮太郎的身上。

  只不過均勢沒有持續太久。就連小型巴士都能打飛的蓮太郎拳擊,逐漸壓倒敵人不知道是電動圓鋸還是什麼玩意的斬擊。

  打飛的神秘敵人在地上反彈,最後激烈撞向另一側的牆壁。

  「那是……?」

  這時蓮太郎的視野才首度捕捉敵人的姿態。輪胎怪物,那個只能以這個方式形容的兵器再度提高引擎運轉聲爬了起來。

  無人攻擊機……還是——

  打到駿見醫生家裡的詭異電話聲音在腦中重播——

  『現在有敵人過去你那邊了。代號蜂鳥。是「新世界創造計劃」的戰士。』

  如果這就是來電者所言的那個蜂鳥的能力,蓮太郎還知道另一個能力類似的人。

  蒂娜·斯普萊特。

  她是被稱為腦機介面(BMI),以腦部訊號驅使機械運作的能力者。據說這是由名叫安·蘭德,原本和堇是同事的天才科學家發展的實用化技術。

  最先遭遇的巳繼悠河又稱黑暗潛行者,保有與室戶堇堅持完成的超級技術「二一式黑膂石義眼」相同的能力。

  到底是誰複製那些技術,然後加以升級呢?「新世界創造計劃」背後主使者是……?

  就在這當中,輪胎怪物已經重新站起來了。

  蓮太郎立刻從槍套拔出貝瑞塔連開兩槍,令人驚訝的是敵人以之字形路線躲開。

  蓮太郎把准心移開BMI終端再度射擊。這回他瞄準敵人旁邊嵌在牆壁里的滅火器,以高硬度聞名的錵彈擊碎玻璃,使滅火器的鋁製外殼凹陷。

  繼續連續扣扳機。終於屈服在第四發以超音速射出的九毫米錵彈下,滅火器開了個洞。

  加壓式滅火器頓時爆炸,裡面的滅火劑噴灑出來,在一旁遭到爆炸波直擊的輪胎怪物無法閃避,就此被吹飛。

  若在這時逃跑就不是蓮太郎。

  「哈啊啊啊啊啊!」

  他瞬間縮短距離,對著輪胎的中心部位——與輪轂一體化的引擎揮拳。

  「天童式戰鬥術一型十二號——」

  義手裡的彈匣擊發。硝煙刺激鼻腔。輪胎也因為恐懼而顫抖,不過已經太遲了。

  「——『閃空漣漪』。」

  激烈震動搖撼整層樓。輪胎的引擎破碎,並且發出轟隆聲陷進地板里。

  以密合狀態揮出的拳頭勁力使得敵人沉默。微微閃爍的機械信號中斷,失去動力再也無法啟動。

  蓮太郎確定對手不會再動之後,才解除緊繃的緊張感呼氣。

  放著BMI終端不管,只會招來莫大的災禍。敵人的終端只要看到一次就擊潰一次,沒什麼比這更重要。面對蒂娜的那場戰鬥,讓蓮太郎學到這個痛苦的教訓。

  煙霧瀰漫的滅火劑濃霧逐漸散去,蓮太郎環顧一樓,不禁皺起眉。

  最早發覺事態異常,企圖逃出這裡的居民似乎

  都倒地成了BMI終端的食物,化為令人鼻酸至極的殘缺屍體散落在牆壁與地板。

  沒想到「新世界創造計劃」是如此毫無節制的傢伙……

  回想起自己的任務,在滅火劑的白煙之中,他回頭對電梯裡招手:

  「已經沒事了。」

  裡面的人們膽戰心驚走出電梯。那名浴袍老人代表提問:

  「這、這是怎麼回事?到底——」

  蓮太郎搖搖頭:

  「我也不清楚。不過這麼一來正面玄關就可以通行。快趁現在逃出去報警吧。」

  「你是?」

  「在警方趕來之前,我要讓更多的居民逃命。」

  就算被說無謀也沒辦法,既然連警鈴都被切斷,只好在警方來臨之前,不斷重複以電梯輸送居民出來。

  由於自己是被追捕的逃犯,警察大舉趕來之後是否能順利逃走還是個疑問,不過蓮太郎無法坐視如此驚悚的虐殺現場不管。況且這裡之所以被當成戰場,全是由於蓮太郎拜訪駿見醫生住所的緣故。

  目送十二樓的居民全數通過玄關,蓮太郎轉過身。

  就在此時,他察覺電梯裡還有人。

  那是剛才那名抱著小熊布偶的少女。

  蓮太郎不耐地揮手:

  「你也快去逃命。想死嗎?」

  少女露出可愛的笑容望向他:

  「我也來幫忙。兩個人總比一個人有效率吧?」

  沒想到會有這個提議,蓮太郎吃了一驚。

  就算是平日受過訓練的人,要不是具備強烈的使命感,突然遭遇性命受到威脅的狀態,也很難輕易跳出來幫助別人吧。

  被獅子追逐的人們根本無暇理會一起逃命的其他同伴,就是這個道理。

  然而這樣的小女孩……?

  比起感動,蓮太郎先是感覺疑惑。

  少女可愛地偏頭展露微笑:

  「快點行動吧,大哥哥。在這裡拖拖拉拉,輪胎怪物還會繼續肆虐吧?兩人一起行動效率會變兩倍喔。」

  她的說法完全正確。

  蓮太郎閉上眼睛,深呼吸之後緩緩睜開。

  「我明白了。那就讓你幫我的忙吧。我要搭電梯到十一樓,你到十樓。」

  如此說道的他進入電梯,按下「閉」的按鈕。

  這時蓮太郎聞到一股甘甜的氣息。是香水嗎?剛才擠在電梯裡時沒有察覺,看來是從她的身上散發出來。

  蓮太郎的腦袋似乎想到什麼。

  對了。記得是前往堇的地下室,聽她說明被害的芳原健二、高村莢、海老原義一那次。

  『老實說我很關心這個事件,所以請未織幫忙取得情報。芳原健二在歌劇劇場被殺沒有目擊證人,用來殺人的刀上也沒有指紋,不過兇器似乎殘留淡淡的甘甜香味。』

  ——甘甜的香味?

  蓮太郎不禁毛骨悚然。

  假設輪胎怪物與蒂娜的「仙費爾德」一樣是BMI終端,那當然會有個負責操縱的人躲在某處。倘若公寓已經被那個蜂鳥入侵,對方究竟身在哪裡?

  叩咚——電梯門微微發出聲響逐漸關閉。

  悸動變得激烈,蓮太郎感到胸悶,很想嘔吐。

  確認腰際手槍位置的掌心,黏答答都是冷汗。

  偷偷瞄了電梯裡站在旁邊的少女一眼,由於大草帽的掩蓋,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少女的左手抱著布偶,右手伸入布偶的腹部。

  仔細觀察,布偶的腹部有異常鼓起,很明顯除了棉花以外還塞了其他東西。

  腦中的紅色警報響起。

  電梯門完全關上。少女開始動作。蓮太郎也同時展開行動。

  他以閃電般的速度拔槍瞄準。

  然而回過神來才發現漆黑的槍口占據視野,同時發現自己的腦袋被對方的手槍指著。

  少女望過來,露出猙獰的笑容:

  「啊哈~~?大哥哥怎麼突然想通了?我還是第一次被看穿第一擊。超新鮮的。」

  「你就是蜂鳥?」

  「是呀。我是第二個刺客。」

  蓮太郎恨得牙痒痒。自己真是大笨蛋。為什麼暗殺者逼近到這個地步都沒有察覺?

  「我之前騙了大哥哥。」

  隔了好一陣子,蜂鳥的臉上才浮現邪惡的笑容:

  「紅露火垂的身體應該已經冰冷了。」

  一股激憤瞬間從腳尖衝上頭頂。

  食指扣下扳機的同時,腦袋用力往旁邊倒下,躲避敞人的槍口。就像照著鏡子一樣,敵人也做出同樣的舉動。

  震耳欲聾的兩發破裂聲。槍口焰在眼前炸開,衝擊臉頰的熱波迫使人眯起眼睛,超音速子彈掠過耳邊,音爆也同時襲來。

  一發變成跳彈在電梯裡彈跳。這是惡魔的偶然嗎?雙方都安然無恙。

  總之要先把敵人的手槍無效化,他揮開少女纖細的手臂,以義手手肘部毫不留情地攻擊她的手背。少女發出苦悶的呻吟扔下槍,但是下個瞬間,她卻發出瘋狂的笑聲。

  這傢伙是怎麼了?

  蜂鳥壓低身子,使出對準重要部位的一踢。蓮太郎害怕重要部位遭到直擊,迅速以持槍的義手朝著腋下使出關節技,接著感覺到一陣人工肌肉幾乎快要碎裂的劇痛。

  晚了半拍切斷痛覺神經,自己的手槍遲了一點也掉落在地。

  對方全身壓了過來,自己的背狠狠撞擊狹窄電梯的牆上,空氣從肺部硬是被擠出去。由於背部壓到顯示樓層的面板,電梯在些微的振動之後開始上升。

  蓮太郎冷汗直流。自己明明使盡吃奶的力氣,但是那股完全不像是少女的恐怖蠻力絲毫沒有退縮。

  他瘋狂地以膝蓋狠頂對手的腹部三下,看準對方放鬆壓制力道之際,沿著電梯逃到對手的背後。

  但是他的腦袋發出危險信號。直覺驅使他仰起下巴,蜂鳥鎖定眼睛的手指剛好割過眼前。就連覺得好險的空檔都沒有,左小腿肌肉被擊中的劇痛就讓他忍不住發出叫聲。

  原本打算毀掉對手雙眼的上段攻擊,巧妙轉為下段踢擊。

  蜂鳥從落地的布偶取出匕首,舉到胸口的高度整個人衝過來。這裡實在太過狹窄,根本無處可逃。

  伴隨「叮!」的電子音,背後的電梯門開啟。不知不覺電梯已經抵達五樓。

  蓮太郎腦中浮現起死回生的一招。連考慮的時間都沒有,他便抓住對手的雙肩,利用手持短刀衝過來的少女突進力道往後跳,接著以自己的身體為支點,往後倒下將對手朝後方摔出——這是稱為巴投的柔道捨身技巧。

  滿臉驚訝根本來不及反應的少女身體在空中旋轉。看來她在慌亂之中,肯定搞不清楚剛才發生了什麼。

  被自己的突進動能扔出電梯的少女嬌小身軀,激烈地撞擊五樓電梯間的牆上。

  儘管這是絕佳的追擊機會,但是剛才遭到下段踢擊中的腿傳來鈍痛,讓蓮太郎眼睜睜錯過良機。

  飛身的蜂鳥掀起裙子,從綁在大腿的槍套快速拔出預備手槍射擊。蓮太郎連忙躲進電梯閃避,隨後傳來的激烈聲響與火花令他忍不住縮頭。

  他連按「閉」的按鈕。不久門便關上,接著他又按下一樓。電梯開始下降。

  背靠在彈痕累累的電梯牆壁,蓮太郎勉強讓自己不要倒下。

  全身各處關節都發出悲鳴,原本用繃帶纏繞的舊傷也裂開了。

  儘管一時之間拉開雙方的距離,但是威脅依然沒有遠去。

  他全力動腦思考。該怎麼辦?怎麼辦?

  天花板的照明瞬間閃爍,電梯搖晃還以為是發生直下型地震,蓮太郎連忙扶著牆壁避免摔倒。

  有什麼東西落在電梯上方,那是什麼?不消說,肯定是蜂鳥從五樓展開追擊。接著蓮太郎立即趴到地上,撿起自己掉在地板的貝瑞塔手槍,加上敵人弄掉的武器組成雙槍,對著天花板扣下扳機。

  對手也在天花板上憑藉直覺開火。跳彈粉碎樓層面板與天花板燈,正上方的玻璃有如驟雨灑下。蓮太郎不怕死地瘋狂應戰。子彈亂飛演奏出戰場的音樂,彈殼散亂一地。割傷的臉頰感到疼痛。甚至有一枚跳彈擊中蓮太郎的膝蓋埋入骨中,在體內發燙。

  兩把槍都用光子彈。敵人也沒子彈了。

  足以讓耳朵感到刺痛的寂靜就此降臨,蓮太郎的鼻腔充斥刺激的強烈煙硝味。

  現在的情況如何?

  過了一會兒,天花板才發出某個物體倒地的聲響。

  不知何時,電梯已經因為雙方的舉動停止。看來是跳彈破壞控制面板,導致電梯停止運作吧。天花板只剩下一盞閃爍的燈,其他都熄滅了。整個空間顯得很昏暗。

  蓮太郎用手撐住牆壁小

  心翼翼起身,把干瘡百孔垂下的天花板建材扯掉。

  倒在天花板上的蜂鳥頓時摔下來,撞擊電梯的地板發出呻吟。

  腹部兩槍,胸口一槍的九毫米彈頭將她的連身洋裝染成深紅,胸膛激烈地上起伏。蜂鳥已經不可能繼續戰鬥。

  少女凝視天花板,用難以置信的表情喃喃開口:

  「怎麼會……騙人,騙人的吧。為了超越『新人類創造計劃』……製造出來的我,竟然輸了……」

  蓮太郎有好一陣子沉默俯視那名少女。

  「……我有很多事想問你。如果你放棄抵抗,我就幫你治療。」

  蜂鳥有如自嘲地扭曲臉龐,胸口的疼痛使她劇烈咳嗽。血沫橫飛,嘴角也在流血。

  「真是笨蛋。別開玩笑了。」

  虛弱的她如此說道,用顫抖的手拍拍自己心臟的位置。

  「我的心跳……受到監聽。如果,被你救的事,讓人知道了……無論如何,我都會被除掉……沒有安身之處。我,就算,死了……也只是,換個腦袋。同伴會,把你……殺掉。結果是,一樣的。」

  仰臥的她對著天花板,以類似放棄的語氣說下去:

  「結局……正如,黑暗潛行者所說的……一樣。」

  「你說什麼?」

  「只有黑暗潛行者……在組織里,正視,你的威脅……高度評價。他說你是……戰鬥天才。此外,他還想跟你,再戰,所以跟上頭,發生爭執……好像吧。」

  「…………」

  蓮太郎內心,對那個不正經的悠河竟然如此高度讚賞自己,感到很驚訝。

  巳繼悠河,果然才是眼前最強大的敵人……

  這時他發現蜂鳥的連身洋裝下擺掀起,露出自皙的大腿。

  蓮太郎不禁瞠目結舌。她的大腿上竟然有「☆」型的刺青。五個頂點有兩個畫著圖案複雜的羽毛。一樣。和照片裡原腸動物內臟刻印的一樣。

  「喂,這是什麼?這個五芒星代表什麼意義?」

  蓮太郎急忙詢問對方,然而蜂鳥只是咧嘴發笑:

  「我的,布偶……裡面,你自己看。」

  儘管感到懷疑,蓮太郎還是默默照做。纏繞圍巾的白熊肚子鼓起,裡面可能還塞了武器之類的東西。

  將手伸進去試圖拿出內容物,卻因為東西太大拔不出來。白熊的刷毛肚子觸感良好,但是裡面的東西很大,感覺還硬邦邦的。

  這是什麼?

  不耐的蓮太郎乾脆破壞布偶上半身。棉絮飛出,內容物暴露在外。見狀的蓮太郎不禁倒吸一口氣。

  熊的肚子裡到處纏有電線與黏土。中央安置一具便宜的數位計時器,倒數計時剛好過了三十秒。等到察覺這是定時塑膠炸藥的瞬間,蓮太郎被血液為之凍結的惡寒所襲擊。

  蜂鳥以痛苦的模樣笑道:

  「我的……心跳,一旦微弱,炸彈就會自行,啟動。電梯停擺,腳也受傷的你,想逃跑是……不可能的。這麼一來,就算……平手了。」

  「混帳!」

  蓮太郎沖向電梯門試圖打開,但是門一動也不動。

  他一邊注意自己的腿同時小心翼翼試圖跳上天花板,可是被子彈擊中的左腳傳來劇痛。

  倒數計時只剩下廿秒。

  這時突然響起的轟隆聲與激烈的視野上下晃動,讓他站不穩腳步。這次他比剛才更快理解,又有什麼東西用力落在電梯上方。

  從破裂的天花板縫隙,他看到了。

  蓮太郎與蜂鳥都瞪大雙眼,尤其是蜂鳥還因為狼狽而大叫:

  「你不是已經死了——」

  回答她的是子彈。伴隨乾涸的開火聲,蜂鳥的頭部噴出血沫,朝著牆壁無力癱倒。

  「永別了,美麗的公主。」

  天花板上有個冰冷的聲音傳來。

  「火垂!」

  上方的人影十分纖細,那是眼眸仿佛凍結的紅露火垂。

  「你……蜂鳥說你已經死了……」

  接著搖搖頭,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他再度看向計時器。

  剩下七秒鐘。

  「火垂!這裡有炸彈。」

  「伸手!」

  蓮太郎伸出手臂,被一股幾乎會讓肩膀脫臼的力量拉起,整個人被拉到天花板上方的電梯井。

  視野頓時變暗,不知從何發出低鳴的纜索聲敲擊耳膜迴蕩。

  「抓住鋼索!」

  他乖乖照辦,還剩下四秒鐘。

  火垂用手槍連續開火,將卡住導軌的電梯緊急停止裝置全數破壞。

  ——三秒。

  接著拔刀把除了蓮太郎抓住的纜索之外,其餘三條都以起始者的臂力瞬間切斷。

  ——兩秒。

  左手抓緊剩下的鋼索當安全繩,同時高高抬腿把腳底下的電梯狠狠踹下去。

  ——一秒。

  重量嚴重超過負荷的電梯終於與最後的纜索分家,以流星一般的速度沿著電梯井墜落。

  至於蓮太郎兩人抓住的鋼索則是向上捲起,伴隨急遽的上升感飛了起來。

  蓮太郎與火垂拼命抱住幾乎就要四分五裂的鋼索。眼睛注視下方的光景,導軌冒出火花墜落,配重塊也發出咻嚕咻嚕的摩擦聲往下掉。

  接著——炸彈終於爆炸。

  讓人無法睜眼的滾燙衝擊波自下方襲來,視野劇烈搖晃。吊在空中抱住纜索的蓮太郎與火垂,仿佛遭到暴風雨蹂躪的一葉小舟。

  緊接在衝擊波之後,熊熊的地獄烈火與驚人的燃燒聲沿著電梯井竄上來。

  赤紅的火舌逼近蓮太郎與火垂的腳底,幸好只衝到那個高度就戛然而止。

  火柱像是咋舌一般做出貌似生物的舉動,無奈地沿著電梯井縮回去。

  蓮太郎與火垂同時呼出代表安心的氣息。

  無意間在極近距離對望的火垂眼眸因為驚訝瞪得老大,看起來十分可愛。

  然而火垂不知為何,似乎覺得自己的表情被人看見是很羞恥的事,因此別開視線。「上去吧。」如此說道之後拉著蓮太郎的手緩緩爬上鋼索。

  最後終於抵達十五樓的電梯間。

  窗外的夕陽映出強烈的紅光,令人忍不住用手遮臉,時間剛好來到日落時分。

  蓮太郎與火垂沐浴在夕照下,蓮太郎這才發現她的背心破了,沾上比夕陽更紅的鮮血。

  「你被刀刺傷了嗎?」

  「傷口已經癒合了。」

  「癒合……」

  不論怎麼看都像是用一刀刺入心臟,但是傷口的痕跡很淺。

  不——蓮太郎搖搖頭。蜂鳥臨死前是這麼說的。『你不是已經死了——』……像她那種一流的殺手,應該不會被詐死所騙。

  「火垂,你到底是混入什麼原腸動物因子的起始者?」

  火垂有好一會兒保持沉默凝視蓮太郎,最後終於下定決定不再隱瞞,無奈地微微點頭喃喃說道:

  「一種叫東洋渦蟲的扁形動物。」

  「東洋渦蟲……」

  蓮太郎當然知道,統稱為渦蟲的那種生物擁有超強的再生能力,也是能長期忍耐飢餓的小型動物。身體被對半切開還能各自長成完整個體的再生例子相當有名,據說經常被用於再生實驗。

  「所以你的能力是——」

  「一言以蔽之就是『再生強化』。受到普通起始者會即死等級的傷害,我也能癒合傷口復活。這種強力的再生能力,還能壓過錵的再生阻礙效果。」

  蓮太郎再度湧現對生命的敬畏,不禁感慨地嘆氣。

  蓮太郎過去曾經兩度親眼目睹可以稱為超級再生的現象。第一次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對蛭子影胤戰時,他注射了堇交給他的「AGV實驗性藥物」勉強撐過致命傷勢。然而那種藥據說有二〇%的超高機率會使人原腸動物化,就像俄羅斯輪盤一樣有極端危險的副作用。拿到的五枝攜帶注射器都打光的蓮太郎沒有變成原腸動物,幾乎算是奇蹟。但是那個玩意不算真正實用。

  第二次則是記憶栩栩如生、令人毛骨悚然的「第三次關東會戰」敵方頭目「畢宿五」。它也具備相同的能力。

  利用司馬重工開發、火力驚人的EP炸彈才勉強將它炸得一點碎屑都不剩,真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激戰。

  「為什麼你有這麼強大的能力,卻要隱藏起來?」

  火垂無奈搖頭:

  「那並不如你所想像的那麼萬能。人類的構造遠比渦蟲複雜,因此再生能力也是有所極限。舉例來說在死亡過程灑上汽油點火,或是腦袋與身體分家就不可能再生。在快死時無論被對手如何擺布,我也無法抵抗,因此不能讓對手知道我的能力,使用起來有諸多難

  處。至於我之所以對你保密,是怕你受到拷問之後說出我的能力,害我陷入危機。」

  原來如此,這麼說也沒錯。在起始者相互對戰的場合,按照能力種類不同,確實有可能一擊必殺。如果敵人已經摸透底細,就可以事先想好對策,因此起始者的能力性質原則上是機密中的機密,嚴禁任意外泄。

  「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是你討厭我。」

  「那當然也是理由之一。」

  「…………」

  「怎麼了?」

  蓮太郎用力搔頭勉強切換心情,接著脫下制服上衣扔向火垂:

  「來吧,穿上這個。你的衣服上都是血跡,走出去會嚇死人的。」

  火垂把蓮太郎的上衣湊到鼻子前一聞,表情不禁緊繃:

  「臭死了,男人的汗味真臭……」

  「那麼還來。」

  「不過事到如今也沒辦法,只好將就一下。」

  蓮太郎咋舌轉身。這傢伙真是麻煩。

  「謝、謝謝。」

  「啥——?」

  「沒事。我們走吧,蓮太郎。」

  大概是沐浴在夕陽下的緣故,她慌忙轉開的臉有點紅。對著獨自踱步前進的火垂背影。蓮太郎叫了一聲「等一下。」要她回頭。

  蓮太郎無言指著自己被子彈打中的左腿。

  「肩膀借我。」

  火垂有好一陣子沉默看向這邊,最後才無言走回來攙扶蓮太郎。內心儘管覺得有點丟臉,蓮太郎還是接受少女的協助。她的態度與眼神明明都很冷漠,不知為何身體接觸的少女體溫卻像火燒一般熾熱。

  兩人完全不打算搭電梯,走下樓梯來到正門玄關。

  建築物前方擠滿人群,警察趕來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不知道哪裡有路人記得自己的長相,蓮太郎低頭裝出不在乎的樣子讓火垂拖著走。火垂目光犀利地攔了一輛計程車跳上去,說出她用來當成藏身之處的公寓地址。

  中年司機望了全身悽慘不堪的蓮太郎與火垂一眼,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不過他很快就以長年職業駕駛的敬業意識壓抑內心的動搖,緩緩操縱方向盤行駛。

  遠處傳來警笛聲,不久大批警車便閃著警示燈殺過來。

  與警車交會之前,蓮太郎與火垂趕忙把頭低到窗戶以下躲起來,大概是都卜勒效應的關係,仿佛走音的警笛感覺有點可笑。

  膽戰心驚抬頭,隔著後車窗窺探背後,警車現在剛好殺向蓮太郎等人方才所在的公寓並且團團圍住。真是千鈞一髮。

  蓮太郎因為緊張解除全身脫力——就在這時,剛好透過照後鏡與司機四目相交。

  駕駛的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接著好像不小心看到男女調情一般趕緊挪開視線。

  如此難以理解的反應,讓蓮太郎脖子上的寒毛猛烈倒豎。

  剛才司機的表情,就是現實與模糊的記憶恰好對上時的反應。此外那個瞬間,司機也的確察覺自身危險而撇開目光。

  對方究竟在想什麼?——那還用問,一定是發現乘客的臉與新聞當中的逃犯長相一模一樣了。

  如果不是這樣,為什麼看到自己的臉要露出那種不舒服的表情?

  火垂搭上計程車時,毫不遲疑說出藏身之處的公寓地址。

  如果認為司機在讓兩人下車之後不會盡市民的義務打電話報警,未免太過樂觀。

  不,搞不好現在就只是假裝前往目的地,實際上是要開往警察局。這麼一來自己真的完蛋了。

  遇到紅燈的車安靜停下。大概是感覺到空氣中的緊繃,火垂也默默注意事態的發展。

  司機似乎也察覺到想法被乘客看穿。緊張感到達飽和,幾乎只要輕輕一碰就會爆炸。

  號誌終於變成綠燈,司機踩踏油門。慣性力微微把乘客的身體壓在座位上。

  「客人……」

  蓮太郎的身體一震,感覺像是聽到死刑判決般全身緊繃。司機接著說道:

  「接下來可以聽一下我的自言自語嗎?我現在雖然在做這個工作,但是一個月前還想過要這把年紀加入自衛隊。呃——你們知道『第三次關東會戰』時,募集自衛隊的標準不是大幅放寬嗎?當時的我也覺得應該要為了守護東京地區拋下開車的工作,改拿槍才是正確的選擇……」

  說到這裡司機突然打住,「然後呢?」於是蓮太郎冷靜問道。

  司機握住方向盤的手因太過用力發出嘎吱聲響。對方沉痛地說下去:

  「結果完全不行。太恐怖了。我在十年前的大戰里失去妻小,本來以為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了,但是在命運的安排下,我跟另一名相同遭遇的寡婦再婚。儘管生活過得裉簡樸,但是每天都很幸福……因此我無法下定決心接受另一次的失去一切。就算真的要死,還是和她一起死比較好。」

  「……這是自然的反應。沒什麼好自責。」

  計程車駛入隧道。隧道里等間隔設置的橘色照明滑過視野,每次接近都會微微照亮對方的側臉。

  「民警先生,你的家人呢?」

  對方的語氣聽起來已不再懷疑蓮太郎的民警身份,本來心想該怎麼編故事才能滿足對方的期待,但是蓮太郎只是搖頭。這時候胡說八道,只會給對方留下不快的印象。

  「都死了。」

  「對付『畢宿五』時不覺得害怕嗎?」

  「很害怕。」

  火垂微微張開嘴巴看過來。

  「最好還是不要經歷那種事。反正與自己的努力相比,只能獲得微不足道的感謝。」

  「那又是為什麼?」

  蓮太郎稍微想了一下再度搖頭:

  「我不知道。不過當時能那麼做的人只有我,所以我才……」

  「是嗎……」

  接著眾人陷入沉默。蓮太郎有點不安,搞不好讓對方失望了,他坐立難安地扭動腰部調整坐姿,然而終於脫口而出的發言不是質疑。

  「或許所謂的英雄都是這樣吧。」

  司機對著照後鏡笑了:

  「請放心。最近我的記憶力變得很差,把你們送到目的地之後,我就會完全忘記自己曾經載過誰。」

  「是嗎……呃,謝謝。有勞了。」

  蓮太郎不知接著該說什麼才好而陷入沉默。對方也不想再繼續追問。隱約讓人感到溫馨的空氣在車內流動。

  蓮太郎闔下眼睛。

  自己既不是英雄,也不是救世主。這項認知到現在都沒有改變,不過如果自己的行動能對他人的笑容與幸福帶來些許貢獻,那麼這趟旅程或許就有意義吧。

  狀況絲毫沒有獲得好轉。

  延珠同樣被IISO看管,蒂娜也被關在拘留所里。木更甚至被櫃間欺騙利用。

  一想到背叛木更信賴的櫃間,蓮太郎就火冒三丈,但是他不能沖入警視廳朝對方開槍。那樣只會增加自己的罪狀。現在只好期待追查水原的事件時,可以逆向回推逮住他的狐狸尾巴,一舉逆轉戰局了。

  自己成功打倒蜂鳥。那傢伙毫無疑問是殺害芳原健二的兇手。從廣場飯店包圍戰的狙擊手法來看,殺死海老原義一的人應該是黑暗潛行者。

  這麼一來用消去法,剩下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傢伙就是殺害高村莢的犯人。

  刺客還剩兩人。實際上蓮太郎覺得最不可大意的,還是黑暗潛行者。

  跟蜂鳥戰鬥後讓蓮太郎知道,她儘管是強敵,還不會帶來讓人覺得無法獲勝的絕望。可是那傢伙……

  巳繼悠河,遲早要跟那傢伙分個高下。

  在丹田熊熊燃燒的滾燙怒火加熱全身。蓮太郎面對車子內側,瞪視不知身在廣闊東京地區何方的敵人。

  6

  「磅!」響徹控制室,操作員嚇得肩膀抖了一下。

  櫃間篤郎不理會拳頭疼痛使勁捶打控制台,端正的臉孔扭曲,氣得眉毛倒豎。他死命握住的手機發出嘎吱聲。

  「我知道了。有什麼後續發展再報告。」

  勉強擠出這番話之後直接掛斷,加緊腳步離開控制室。

  他對著走廊的自動販賣機揮出顫抖的拳頭。

  「可惡……可惡!怎麼可能。蜂鳥竟然被幹掉了?」

  「啊呀——櫃間先生,這下子可是有負責歸屬問題喔?」

  他忿忿地看向聲音的來源,毫無懼色的悠河一臉愉快地聳肩說道:

  「所以當初乖乖派我出馬就好了。蜂鳥的能力不足啊。」

  「難道你能預測到蜂鳥會輸嗎?她過去的任務達成率可是一〇〇%。」

  「殺些小角色就算任務達成率一〇〇%也只是笑話吧。她的層次就只有這樣吧?」

  同事明明被

  殺了,悠河的反應卻超過淡然,到達冷漠的程度。

  「里見蓮太郎……我太小看他了。」

  「這麼一來櫃間先生也能理解吧?所以下一次——」

  「——不,還沒輪到你!還有『劍尾魚』!下一次是認真的。我絕對不能饒過他!要確實殲滅那傢伙!」

  悠河露出瞬間冷卻的表情,用鼻子噴出一口氣:

  「好吧,隨便你。對了,多田島警部不是打從剛才就在找你嗎?」

  櫃間聞言站了起來,看著手錶確認時間。

  像現在這樣蜂鳥被打倒的狀況下,要保持冷靜站在對方面前是件很煩人的苦差事,此外如果在這邊繼續耗費時間,有可能招致不必要的誤解。

  「這裡交給你了。」

  擦身而過時,悠河發出超乎以往認真程度的聲音:

  「櫃間先生,那個警部的腦袋可是非常靈光的。最好不要放鬆戒備。」

  「你說多田島?」

  櫃間不以為然地搖搖頭:

  「不成問題。他也是快要退休等著領退休金的人,絕對不想多管閒事。想要查出真相也是不可能的事。正因為如此,我才會選他當搭檔。」

  「這樣就好。至少不要因為大意而誤事。」

  風吹來敗北的氣息。

  開著愛車疾駛的櫃間,雙手死命握住方向盤,他忘記自身的職業把油門踩到底,甚至超過高速公路的限速。

  他一邊連按喇叭,一邊連續超過好幾輛車。空著沒事的左腳不耐踱地。

  就連位階比自己低的黑暗潛行者都擺出輕蔑的態度。如果派劍尾魚出馬還無法擺平這件事,自己可能會被組織要求負起責任。

  「該死的里見蓮太郎……!」

  櫃間心中滿是無法壓抑的情緒。在這種狀態與多田島碰面,搞不好會被他察覺異常。

  這時他突然想順道去別的地方紓壓一下。

  計算所需的時間,判斷還在容許範圍之內,於是櫃間轉動方向盤下了高速公路。

  彎過好幾條狹隘的道路駛入鬧區,把車停在髒亂的建築前方。

  爬上階梯的櫃間的目標,是寫著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的門牌。

  以事先準備的備份鑰匙無聲無息打開門,來自窗外的夕陽使得整間辦公室感覺好像正在燃燒。

  在最裡面的黑檀木巨大社長辦公桌後方,天童木更背對櫃間而坐。

  櫃間躡手躡腳溜到她的背後,悄悄從後方抱住她,環繞她的脖子。

  「木更,我來看你了。」

  對方好像是在他出聲以後發現自己的存在,全身漆黑的少女緩緩抬頭望著櫃間。

  她的眼眸有如失去光輝的玻璃珠,儘管看似望著自己,但是眼中沒有映出任何東西。

  「啊……櫃間先生。」

  與平日愉快的模樣相差一八〇度,木更用遲緩的聲音回答。

  「你在看什麼?」

  追尋木更的視線,櫃間的臉上浮現笑容:

  「啊啊,已經送到啦。」

  柔軟的雪紡材質打褶十分美麗,層層疊起的蓬鬆裙擺。自胸口到裙擺的設計都是歌詠少女純潔的白色,女性塑膠模特兒的頭部,還披著垂到肩膀的半透明頭紗。

  那毫無疑問是櫃間不惜花費重金贈送的結婚禮服。

  自從木更接獲蓮大郎死於廣場飯店包圍戰的消息之後,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儘管與婚前憂鬱症的症狀很像,但是對櫃間來說這樣更方便行事。

  他已經事先調查過,里見蓮太郎對這個女人有好感。

  其他女人櫃間都可以輕易到手。但是只有得到這個女人才有意義。

  當那傢伙成為死人,自己迎娶這個女人時,櫃間的復仇才算大功告成。

  「趕緊舉行婚禮吧,木更。」

  櫃間以扭曲的笑容貼近對方,用手指梳著任憑他擺布的黑絹秀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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