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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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幸福。

  我真的很幸福。

  無聲的世界中響起了美妙的節奏。

  單調的世界裡染上了鮮艷的顏色。

  失去感情的我,知道了愛一個人的心情。

  我會就這樣想念著心愛的人逝去。

  我覺得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對患上『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這樣奇怪的病,被奪走人生所有可能性的我來說是最好的結果。

  這才應該是我最後的希望。

  沒錯……我曾是這麼想的。

  ∅

  聖誕節。

  我和惠實來到了遊樂園。

  「比暑假的時候還熱鬧啊—」

  一邊排著隊,惠實跳起來確認還有多久輪到我們。

  她今天穿著白色的高領毛衣和輕飄飄的短裙。

  大腿上覆著黑色絲襪,在男性看來,只會想問問她冷不冷。

  不過問這種話未免也太不識趣了,就算是我也知道這點。

  惠實絕對是為了我才打扮得這麼漂亮。

  「雖然人多,不過像這樣一起排隊也很有意思」

  我露出自然的笑容。

  和惠實在一起的時候,我很容易笑起來。

  這樣的時間——我還能享受多久呢,沒有一個確定的答案。

  「嗯! 就算一直排下去也沒關係!!」

  「這就有點過分了吧?」

  「一點都不,愛都對我來說才是最好玩的!」

  「惠實也不差哦」

  我們互相望著對方的臉笑出來。

  這樣的對話我也逐漸習慣了。

  在我心中,惠實的存在已經快占滿了我的整顆心。

  「惠實、今天玩點刺激的項目吧?」

  我漫不經心的提議。

  或許這是我最後一次來遊樂園了……好久沒玩過了,真的好久了,我想再嘗試一下。

  我想擁有更多回憶,僅此而已。

  但惠實她——

  「…………為什麼?」

  清澈的眼睛注視著我。

  她的表情平靜的就像剛才的笑都不存在一樣。

  「誒……? 嘛、偶爾也覺得刺激點的有意思啊」

  對於惠實的變化感到疑惑,我含糊的回答。

  看到我的反應,惠實立刻轉過身背對我。

  「……我倒是想去悠閒的項目呢」

  「抱歉,讓你為難了吧?」

  「怎麼會呢,只是我沒那份心情。抱歉,難得愛都那麼感興趣」

  「沒事、只是突發奇想而已。只要和惠實在一起玩什麼都可以」

  「是嗎」

  小聲嘟噥了一句,惠實又轉身面向我。

  她的臉上又浮現出往常的笑容。

  「謝謝你、愛都」

  最終,這天沒有去乘坐刺激性的遊樂項目。

  我們在快要結束營業的遊樂園中漫步。

  「哇……好漂亮啊」

  在掛上聖誕裝飾的高大樹木面前停下,惠實發出驚嘆。

  彩燈閃爍的漂亮景象讓人覺得仿佛身處夢中一樣。

  「要是下雪的話就更好了」

  「是啊!不過可能會很冷呢」

  就這麼閒聊的時候,我無意識的握住了惠實的手。

  她驚訝的看著我。

  「你看、這樣就不冷了吧」

  「……嗯,很溫暖哦」

  害羞的笑著,惠實也用力的握住我的手。

  感受到她的愛,我也再次用力回應。

  ——就這樣緊緊地牽著手。

  我和惠實在閃耀的樹下互相對視。

  「吶、愛都。你相信聖誕老人的故事嗎?」

  「小時候倒是信過,不過這都高中了,怎麼還會——」

  「我現在也還相信哦」

  說著,她抬頭看著我。

  稍微露出一點虎牙的樣子非常可愛。

  「聖誕老人可不光是單純的給人送禮物哦?」

  「是嗎?」

  「嗯,聖誕老人送禮物的時候啊,雪橇上的魔法鈴鐺就會叮叮、叮叮的響。然後呢,這一年裡悲傷的回憶就全都會消失!大家就能開心的迎接明天了!!」

  「誒、是這樣啊」

  我從沒聽過有這種說法。

  是哪裡的傳聞嗎,還是說只是惠實自己想的故事呢。我也不知道……

  「很美好的故事」

  「對吧? 不過要這樣就必須得相信聖誕老人的存在對吧?所以呢,今天開始愛都也要相信有聖誕老人」

  「……是啊,或許我真的會相信呢」

  如果這個故事是真的。

  我什麼禮物都不奢求,唯一的願望……請治好我的病吧。

  這樣的話,我就能笑著迎接明天了。

  所有悲傷的回憶……全都消失吧。

  「希望今年悲傷的回憶全都消失……」

  惠實小聲祈禱。

  看起來非常可愛。

  「今天也玩得很開心呢,惠實」

  「嗯……非常開心」

  說這句話的時候,惠實卻露出消沉的神色。

  那副表情和平時歡快的惠實不太一樣——看起來有些成熟。

  感覺很漂亮。

  「惠實」

  我叫出她的名字。

  慢慢的將自己的臉湊向她的嘴邊。

  眼前是她柔軟的唇。

  惹人憐愛……感覺我的心臟在蜂鳴。

  拉近她慢慢貼近我劇烈鼓動的胸膛。

  我向著她的唇送上自己的唇————

  ∅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躺在床上。

  單調的純白天花板占滿了整片視野。

  我慢慢的轉過頭。

  眼前放置著燈香姐平常使用的診察儀器。

  「……醫院?」

  為什麼我會在這裡呢。

  剛才我還在和惠實享受聖誕前夜才對。

  就差一點……我就能感受到惠實的唇了。

  ——對了,惠實在哪裡?

  我睡在這種地方會讓惠實擔心的。

  我慌忙想起身。

  但是……手腳都使不上力。

  「誒……?」

  我將意識集中到手腳。

  但不管怎麼掙扎身體都沒有任何反應。

  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愛都,醒了嗎」

  腦中一片空白,正想大叫的時候,燈香姐走進房間。

  她的臉看起來有些憔悴。

  「多好的聖誕節啊,你就不能讓我休息會嗎」

  故意用挖苦的說法調侃我,燈香姐露出微笑。

  「嘛、或許就因為是聖誕節吧」

  「聖誕節? 今天不是平安夜嗎?」

  「……那是在你暈倒前」

  聽到燈香姐的話,我混亂的頭腦終於開始正常運轉。

  而後,從燈香姐的話中察覺到了現狀。

  「我又和小學時候一樣暈倒了是嗎」

  「……嗯」

  燈香姐一臉苦澀的肯定。

  終於嚴重到這種地步了啊。

  我沮喪的嘆了口氣。

  『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這種病的急性症狀似乎是會導致昏迷。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日。

  也許是我人生中最慘的聖誕節了。

  也可能是……我過的最後一個聖誕節。

  「我會死嗎?燈香姐」

  「不一定,這次似乎只是因為感情突然激動才發作了,和小學那次差不多。不過……起因不一樣」

  「起因?」

  「第一次發作是因為和朋友吵架這種雞毛蒜皮的事,沒什麼長遠影響。不過現在,侵蝕你的感情……是『對人的愛』,和那種暫時性的感情不一樣」

  燈香姐說得很對。

  這次和以前的情況本質完全不同。

  現在侵蝕著我的感情,是對惠實的愛。而這種感情日日夜夜都占滿我的心。

  也就是說——這種感情沒辦法復原。

  「當然,不是馬上就會沒命,只是……也沒多久了」

  「……這樣啊」

  燈香姐的話很沉重。

  但不可思議的是,我

  並不覺得害怕。

  因為我現在,有惠實。

  我離開的時候,有惠實陪著我。

  要是她能和以前一樣對我笑。

  光是這樣……我就能笑著離開了。

  ∅

  燈香姐離開房間大概一個小時後。

  我掛著點滴望著天花板發呆。

  突然看見惠實的笑容浮現在天花板上。

  ……真想早點恢復去見惠實。

  剩下的短暫人生,我想儘可能和惠實一起開心的度過。

  這是患上『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的我唯一的願望,也是希望。

  ——咚咚、診查室的門被敲響。

  「我進來咯、愛都」

  白衣飄飄,燈香姐甩動著引以為豪的馬尾辮走進來。

  在她身後,還有一個人。

  我想見得不得了的人畏畏縮縮的露出臉來。

  「惠實……!」

  我露出笑臉,坐起身。

  身形就這樣凝固——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惠實?」

  「……愛都」

  惠實看著我的臉開心的笑了。

  臉上的憔悴一眼就能看出來,即使是這樣她還是努力擠出和往常一樣的笑容看著我。

  「太好了,害我擔心死了。愛都」

  惠實眯起眼睛。

  顫抖著唇,用清澈的聲音說。

  「最喜歡你了,愛都」

  我想立刻抱住她。

  肯定是因為擔心我,惠實的臉色才會這麼差。

  所以——我想對她說沒事了。

  我想去摸她的頭。

  這種感情,這種流過我全身的感覺,驅使著我回應惠實。

  「我也喜歡你,最喜歡你了,惠實」

  瞬間——

  撕心裂肺般的痛苦襲向我的心臟。

  我不禁捂住胸發出呻吟。

  惠實震驚的瞪大眼睛。

  「愛都——!!」

  「——愛都!!」

  惠實正叫出聲的時候。

  她身後有一名戴著紅框眼鏡的少女跑進診查室。

  「愛都! 愛都!!你沒事吧!?」

  長辮跳動,她——春乃驚叫著。

  雙手搭在我的肩上搖晃著。

  「春乃,冷靜點」

  燈香姐抱住春乃的肩拉開。

  「但是、燈香姐!愛都他……!!」

  「別慌、這次發作和以前一樣,不會出現生命危險的」

  「但是! 這樣重複發作下去……愛都會怎麼樣!?」

  春乃的聲音變得粗暴。

  面對她的氣勢,燈香姐也無話可說,沉默下來。

  「……只要愛都還喜歡奈奈川同學,就還會發生同樣的事吧?每次都會傷害愛都的身體是吧!?」

  「春乃,這……」

  「我討厭這樣……我不想看到愛都死!」

  春乃哭了。

  淚水流過的臉上是一幅痛苦的表情。

  在她身後——惠實。

  緊緊咬住嘴唇閉上眼……默默低著頭。

  「吶、愛都。這樣果然很奇怪吧,不該這樣吧」

  春乃傾瀉著淚水,對我懇求。

  「不要死……不要死啊、愛都!我不要你死!! 就算你不愛我……就算讓我永遠單相思也沒關係……不要死好嗎?」

  「我也不想死」

  我捂著胸看著春乃的眼睛。

  然後——保持著平靜的心情說。

  「但是比起死,我……我更怕和惠實分開」

  「……愛都」

  春乃聽到我的話,取下眼鏡擦著眼邊的淚。

  然後又再次戴上眼鏡。

  慢慢地……轉身面向燈香姐和惠實。

  「燈香姐,愛都的病有沒有可能治好?」

  「目前還未發現根治『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的手段」

  但是、

  燈香姐接著說。

  「可以抑制症狀發作。只要儘量不產生太大的感情變化,過平靜的生活……免疫系統失控的可能性也會降低」

  「要是喜歡別人,每天都想著那個人呢?」

  「……我認為『對人的愛意』是極其強烈的感情,這種感情發作起來——最糟的情況下,可能會致死」

  「……吶、奈奈川同學,你聽見了嗎?」

  燈香姐說完,春乃又對惠實說。

  「你們繼續交往下去,愛都將來……會死吧?」

  「……是啊」

  「是什麼啊……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春乃以打架一樣的勢頭向惠實逼近。

  然後她又大聲說。

  「你繼續這樣抓著愛都的心不放,會害死他的啊!?那就再也……再也見不到他了啊!? 我討厭這樣……別這樣啊……! 吶、奈奈川同學,求你了好嗎? 別再讓愛都痛苦了……!!」

  「……對不起、五木同學」

  惠實直視著春乃。

  然後輕輕一笑。

  「只要愛都說『要我陪著他』——我就不會離開愛都。只要愛都說『要我喜歡他』——我就會一直喜歡愛都。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永遠是愛都」

  「開什麼玩笑!!」

  惠實很平靜,相比之下春乃憤怒得要失去自我一樣發出粗暴的聲音。

  「只要愛都想,你就能殺死愛都嗎!?就算愛都死了你也能這麼平靜嗎!? 回答我啊——奈奈川同學!!」

  「…………平靜?」

  惠實發出細微的聲音——又露出笑容。

  漂亮又可愛……還帶著悲傷。

  複雜的笑容。

  「這和我平靜與否有關係嗎?和五木同學的想法也沒關係吧。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愛都,我只優先考慮我愛的人怎麼想。只要愛都想——我就會一直陪在他身邊」

  春乃舉起右手。

  燈香姐慌忙去制止她。

  但——春乃立刻就放下了手。

  看了看惠實……春乃離開了。

  在春乃的引導下,我也重新看向惠實。

  惠實她——哭了。

  剛才還笑著的臉上已經布滿淚水。

  沿著臉頰流下,滴在地板上。

  她就這樣哭著。

  「……惠實?」

  我想起身靠近惠實……但還掛著點滴,沒法離開床。

  「惠實……你怎麼哭了?」

  「……沒什麼」

  惠實對我露出了招牌式笑容。

  表現得像是真的沒什麼一樣,她說。

  「太喜歡愛都……喜歡得有點想哭!」

  ————不對。

  就算是我,也知道這是假話。

  『想到什麼說什麼』才是她的原則,但現在……惠實有所保留。

  不知為何,這讓我覺得焦躁。

  「跟我說實話好嗎,惠實」

  我對她祈求。

  看到這樣的我……惠實還是笑著。

  露出小虎牙、純真的笑著——一邊哭著,一邊笑著。

  「誒嘿嘿、最喜歡你了哦?愛都……我最喜歡你哦」

  ——為什麼要哭呢。

  我到底是有多蠢才會問出這種問題啊。

  看到流著淚還露出笑的惠實……我終於明白了。

  自己都覺得生氣的現在,才注意到。

  一直以來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想不通的自己,讓我都想罵上兩句。

  我是個比自己想像中還愚蠢、糊塗又自私的人。

  ……我要是就這樣滿足的逝去。

  只剩下惠實孤單一個人——她到底該懷著怎樣的想法活下去呢?

  ∅

  「燈香姐、我真是個只關心自己的……蠢貨啊」

  惠實和春乃回去了,診查室只剩下我和燈香姐。

  我躺在病床上。

  說出的話既是自嘲,也包含著後悔。

  「只知道追求自己的幸福,不顧惠實的感受。就連我死後她會傷心這種理所當然的事……都沒有想到」

  「畢竟你失去了感情嘛」

  在我身邊,燈香姐小口喝著咖啡回答。

  「光是察覺到自己的感情這一點,對你來說就已經是非常大的變化了。還要再理解別人的心……哪有這麼簡單的事啊」

  「但是、我……讓惠實傷心了」

  就算會死,也要在一起。

  就算人生短暫,只要有你在就足夠幸福了。

  我的感情未免也太自私了。

  還一直把這些感情強加給惠實。

  而溫柔的惠實——選擇優先考慮我的感情。

  扼殺不希望我死去的想法,忍住失去我的痛苦也要露出笑容。

  她違背了自己的原則……選擇了對我的愛。

  「是我叫奈奈川惠實和春乃來的」

  將咖啡杯放到桌上。

  燈香姐若無其事的說。

  「為了讓你認清現實」

  「……真是殘酷啊、燈香姐」

  「你恨我嗎?」

  「不……反而要謝謝你」

  這是真心話。

  認識到自己的愚蠢確實很受打擊。

  但要是就這樣忽視惠實的感受迎接死亡——我不禁打了個寒戰。

  所以必須要感謝燈香姐。

  「我覺得你必須知道」

  「這是作為主治醫生的意見嗎?」

  「只是三掛燈香個人的意見,同時也是作為四東愛都朋友的意見。安排這樣一場見面,哪還有資格自稱醫生啊」

  燈香姐露出自嘲的笑。

  而她的側臉看上去卻能讓人感受到她堅定的意志。

  「奈奈川惠實太愛你了,就連你的死也能接受。即使最後她——不得不永遠痛苦下去、即使她知道這一點」

  「我完全不知道這些,自私的選了死」

  「是啊,所以我才覺得你必須了解奈奈川惠實的感受。要是就這樣忽視下去,不管是對你還是對她……都太殘酷了」

  「嗯」

  「……那我先出去一會」

  燈香姐甩動白衣起身。

  要出門時又回頭看著我說。

  「有事的話,按鈴叫我」

  啪嗒、門關上了。

  安靜的診查室里。

  在聲音消失了的世界,我倒在床上。

  純白的牆壁,純白的天花板。這個房間只剩下白。

  在這宛如白雪鑄就的空間裡。

  「……惠實、我……」

  我輕聲呼喚著所愛之人的名字。

  回憶著和她在一起的時間。

  在我心中,滿溢著溫暖幸福的心情。

  ————難以忍受的痛苦。

  「……惠實、惠實……惠實……」

  呼喚著。

  我在臉上感受到了溫熱的液體。

  注意到那是『眼淚』的瞬間——我發出哽咽的聲音。為了阻止感情的爆發,死死按住聲音。

  失去感情後,我第一次——哭了。

  ∅

  「燈香姐,不好意思,這段時間給你添麻煩了」

  「嗯,也沒什麼,反正以後還有的是麻煩」

  我老老實實表達歉意,卻被燈香姐揶揄。

  笑著回應這和往常差不多的對話,我提上行李。

  「別太勉強自己,愛都。不然的話下次……」

  「嗯,我知道的」

  不用明說我也明白。

  這次只是急性症狀才這麼簡單就能出院……下次再倒下的時候。

  就算下次沒事,下下次再倒下的時候。

  只要我還重複著同樣的事,要不了多久——就會死。

  「那我走了。有情況我會立刻聯繫的」

  「嗯,不過真出事了哪還來得及提前聯繫啊」

  「確實呢」

  就這樣,我帶著行李向著熟悉的公園走去。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八日。

  離今年結束只剩幾天了。

  「愛都!」

  我在公園道的長椅上等著,惠實準時到了。

  臉上的表情一點也看不出聖誕節時的憂傷。

  我在LINE上發送了「出院了,想見你」的信息,惠實回覆說「當然♪」——然後真的笑著來見我了。

  「愛都,身體能恢復真是太好了!」

  說著,惠實在我身邊坐下。

  然後像是小動物一樣搖著身體。

  「吶、愛都。今天剩下的時間怎麼過—?」

  「怎麼過是指?」

  「不是好不容易出院了嗎?我們去約會吧! 惠實小姐可是非常期待哦!!」

  她特意挺了挺胸,「誒嘿嘿」的笑著。

  「去吃美食嗎?醫院的飯吃那麼久應該膩了吧? 慢慢的散著步去步行街也不錯呢。要是有打折,我說不定還會買幾件新衣服。愛都覺得有意思的……」

  「惠實」

  我打斷了喋喋不休的惠實,

  她的語速比平時還要快。

  很少和我對上視線。

  我知道她在勉強自己……

  這讓我感到痛苦。

  「惠實,我今天是有重要的話說」

  所以我說出了已經組織好的話。

  「嗯? 什麼事啊、愛都」

  惠實輕輕歪下頭,將手放在膝上看向我。

  對上視線,看到她清澈的眼眸……我忍不住想要抱住她。

  但這樣的欲望必須甩開。

  我儘量冷靜的開口。

  「我得先道歉……對不起、惠實」

  「誒、什麼事?為什麼要道歉呢? 啊? 該不會是劈腿、你喜歡上其他女生了嗎!? 那我還是有點生氣——」

  「第一點是因為在約會的時候暈倒進醫院的事。另一點……是我一直讓惠實痛苦」

  嘩啦、一陣風吹過。

  公園的樹木微微晃動。

  「……我沒有覺得痛苦哦?」

  剛才說的玩笑話就像沒發生過一樣。

  惠實平靜的露出微笑。

  「我一直都很自然啊」

  「現在也是嗎?」

  「都說了一直都是啊」

  「你在說謊、惠實」

  我穩定住將要傾瀉而出的感情,明確的說出了口。

  「我喜歡惠實」

  「嗯! 我也很喜歡愛都!」

  「我們都太喜歡對方了」

  「誒!! 過分的喜歡是壞事嗎?應該會更幸福吧—」

  「……就算我將來會死掉?」

  惠實的表情變得有些僵硬。

  我繼續說。

  「被留下的惠實一定忘不了我吧。你會……一直傷心的活著吧?其實你也不希望這樣吧,我也……不想」

  「……哈哈、愛都。你是太高看我了吧?老實說我挺沒神經的,影響不了那麼久哦?」

  惠實這麼說著,做出裝糊塗的樣子。

  她拼命做出的動作讓我覺得悲傷。

  「我患上了『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

  「……嗯」

  「一旦感情變激動,免疫系統就會失控,毀掉我的身體」

  「……嗯」

  「所以——只要還愛著你,我就沒辦法活下去。雖然不情願,但我身體天生就這樣」

  「我知道哦,五木同學都告訴我了。但是愛都還是想和我在一起對吧?所以我也會一直陪在你身邊。這不是愛都強加的想法,是我自己決定的」

  「是啊,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真正的到死——都在一起」

  我真的想最後能有你陪在身邊。

  只要你在我身邊笑著……就算我會被這感情殺死也不後悔。

  ——只要優先自己那自私的感情。

  「但是我不想讓惠實傷心。之前沒注意到惠實感受的自己——太傻了」

  「……嗯」

  「我不想讓你——我不想讓你再傷心了……」

  沒有用『君』,我稱呼她『あなた』。

  和我們剛接觸時一樣,有些疏遠的稱呼。

  然後,我說——

  「——現在、我討厭你了」

  惠實瞪大雙眼。

  困惑的揪著耳邊的頭髮。

  「……這樣啊」

  她的眼眶有些濕潤。

  但並沒有哭泣。

  像是要哭出來一樣——卻露出開心的笑。

  那副笑臉很漂亮,很輕爽。

  包含著我所愛的奈奈川惠實的一切。

  「愛都,至今一次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很開心哦?」

  惠保持著笑容說。

  「放學一起回家的時候,在植物園一起吃冰淇淋的時候,去遊樂園、遊戲廳、一起買東西的時候也是…

  …!」

  深深吸了口氣。

  惠實繼續說。

  「謝謝你摸我的頭,謝謝你的擁抱,謝謝你說喜歡我,和我接吻……我也很開心」

  「惠實……」

  「啊、你能叫我惠實這件事,我也很開心!我能叫你愛都也覺得很開心!! 能喜歡上你,我覺得非常幸福!」

  惠實的話勾起我腦中的回憶。

  我拼命壓制住想反悔的衝動。

  「——所以啊?愛都……」

  面向我,惠實張開嘴笑了。

  然後……保持著我最喜歡的笑容。

  她說。

  「謝謝你……謝謝你討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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