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二話 右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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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東西怎麼會出現在這兒──貓貓心想。

  她記得在那件事情過後,子昌的城寨就遭到封鎖了。那裡頭的東西出現在這裡並不合理。就算是他們搬動了城寨里的物品,如果像這樣在市面上流通,就表示有人盜賣公物。

  (嗯──)

  如果是這麼回事的話,貓貓也有她的辦法。

  犯人馬上就抓到了。至於是怎麼抓到的,方法很簡單。

  「別特地把我叫來這種地方啊,小姑娘。」

  李白一副不耐煩的樣子說道。嘴上這樣說,眼睛卻心神不寧地在綠青館裡打轉。地點在貓貓經營的藥鋪里,李白得縮起他的高大身軀才進得來。

  「還要我對付宵小,你當我很閒啊。」

  嘴上這樣說,眼睛卻在頻頻往上偷瞄挑高天井,在樓上尋覓某個花容玉貌。想必是在找綠青館三姬之一的白鈴吧。

  貓貓的武官友人李白對白鈴一往情深。但是逛青樓需要銀子,因此只要是與白鈴感情融洽的貓貓拜託,他念歸念還是會幫忙。

  貓貓說書庫遭竊,贓品可能會流通到市面上,希望李白可以幫忙盯緊。

  圖鑑這種珍本失竊,東西只要一拿出來賣就能逮到。宵小也有可能把貨拿到其他書肆脫手,所以她才會這樣交給李白處理。

  「哼哼,我可是從一大早就在盯著,你可得感謝我喔。」

  「沒想到大人竟然會親自出馬。」

  李白好像是親自處理這件事,大概是真的很想有所表現吧。在這乍暖還寒的季節站崗,著實是辛苦他了。

  李白把手裡的包裹交給貓貓,似乎是伴手禮的糰子。然後,他又開始頻頻望向天井。大概是希望貓貓能跟大家一起喝茶吃點心,然後把白鈴也找來吧。

  不過在那之前,貓貓有事情想請他辦。

  「那麼犯人呢?」

  「你找犯人的話,在外頭讓你們這邊的男僕看著呢。」

  「這樣啊。」

  貓貓從窗戶往外瞧,看見兩名男僕擋住一個面黃肌瘦的男子。男子滿臉鬍渣,穿著莫名厚重的衣服。貓貓對那件厚實的棉襖有印象。棉襖藏污納垢,看得出來有好幾天沒洗過。

  (怪了?)

  貓貓偏著頭,試著回想是在哪裡看過。

  「餵。」

  無視於李白的呼喚,貓貓穿上鞋子,前往男僕身邊。

  被兩名壯漢擋住的小偷,看起來比外貌更瘦小。

  「很危險的,不要太靠近他。」

  老資歷的男僕抓住貓貓的衣襟說。貓貓很不喜歡別人像這樣把她當成貓兒似的,但是從小男僕就是這麼對她。貓貓維持著這樣的姿勢看看小偷。

  「……」

  「……」

  貓貓與小偷四目交接。小偷盯著貓貓的臉瞧,然後臉色變得鐵青。接著,貓貓正在猜想他會說什麼時……

  「蛇姑娘!」

  男子口沫橫飛地說。

  「叫錯了吧,應該是貓姑娘才對。」

  老資歷的男僕促狹地說。旁邊其他男僕都在笑。

  (這傢伙是……)

  貓貓不太會記人臉,而且他臉頰削瘦所以一時沒認出來,但她在城寨的確見過這名男子。就是看守貓貓房間的那個男人,也是這傢伙把貓貓從拷問房放出來的。就是貓貓在享受美味蛇肉時出現的男子。

  (原來如此啊──)

  貓貓恍然大悟。記得那時他說城寨情況危急要開溜,還趁火打劫。既然是看守,要從那個房間偷書想必很簡單。

  「怎麼了,小姑娘?」

  李白過來瞪著男子,男子顯而易見地開始發抖。要是被人知道他是從那城寨逃出來的,可不是判個竊盜罪就能了事。

  (唔嗯。)

  這下可以好好利用──貓貓心想。

  「請大人饒恕,小女子認識這傢伙。」

  「啥?」

  貓貓口氣滿不在乎地對傻眼的李白說完後,對罪犯露出邪門的笑臉。

  李白原本一臉納悶,但貓貓拿著茶點去找白鈴後,立刻就搖著尾巴離開了。

  於是現在貓貓的藥鋪里有貓貓與那個小偷,以及……

  「老叔,你不用看著沒關係啦。」

  貓貓不耐煩地看向老資歷的男僕。大家都已經開始喝茶,只有這個男僕來到貓貓這兒。手上還不忘拿著糰子。

  「那怎麼行。要是讓奇怪的傢伙欺負了你,狐狸閣下跟蒙面公子都會罵我的。」

  狐狸閣下指的是單眼鏡軍師,蒙面公子就是壬氏了吧。壬氏來到這裡時都會以巾布蒙面。那個男子即使破相,仍然有著價值連城的容貌。不但光是一張臉就夠引人注目了,考慮到身分地位更是得秘密行事。

  「不會怎樣啦──我只是安靜吃我的糰子,什~麼都沒聽見。」

  男僕如此說著,靠在牆壁上。這個年近四十的男子,從貓貓出生前就在這裡了。男子名喚右叫,辦事總是圓滿周到,深受老鴇信賴。

  (反正一定會給老鴇通風報信。)

  這樣一來,就不能說到一些不便讓老鴇聽到的內容。

  (露餡應該也不會怎樣吧。)

  貓貓一邊做如此想,一邊看看坐在眼前的男子。木板地上並排放著兩本書,一本是貓貓在書肆找到的,另一本是今天男子拿來賣的。

  「其他書到哪兒去了?」

  對於貓貓的質問,男子幼稚地把臉別到一邊。一個滿臉鬍渣的男子做出這種動作,只會讓人覺得肉麻。

  (我沒空陪你玩。)

  假如拿到其他地方賣了,搞不好又會被別人買走。貓貓猛力捶了一下地板。

  「那邊那個武官有參與上次城寨的鎮壓行動,你不怕我告訴他,你也在城寨里嗎?」

  貓貓用緩慢低沉的聲調開口。

  男子的臉色變得更糟。貓貓並不想威脅救過自己的人,但迫不得已。問出書的下落比較要緊。

  右叫大口吃糰子塞得滿嘴,在一旁慢慢咀嚼。雖然看起來只是個悠哉的大叔,但卻鍛鍊得身強力壯,發生狀況時要制伏這麼個男子不是難事。

  男子為難地歪歪嘴,然後像是死了心般低下頭去。

  「我手邊還有三本。兩本在別的城裡賣了,其他沒帶出來。」

  只要爆炸火勢沒延燒到那個房間,留在那兒的書說不定還能弄到手。這麼一來,問題就是還沒變賣的其餘兩本。貓貓手邊的是鳥類與魚類的圖鑑。

  「昆蟲圖鑑賣了嗎?」

  「沒有,一本在我手邊。」

  (一本?)

  貓貓彎著脖子沉吟。鳥類圖鑑上標著數字,寫著「壹」,表示應該有「貳」才對。

  「你能立刻把那本圖鑑拿來嗎?」

  「你就不能先答應不會把我交給官府嗎?」

  「那要看你的態度。」

  見貓貓講話口氣咄咄逼人,一直站在旁邊的右叫長嘆了一口氣。

  「喂喂,貓貓。你這樣豈不是在威脅人家?」

  說著,右叫坐到窄小藥鋪的木板地上,拍拍男子的肩膀。

  「老兄,肚子餓不餓?看你好像有難言之隱,你先放輕鬆點。」

  「……」

  男子沒說話,但右叫一言不發地走出了藥鋪。沒過多久,他就把一大碗飯菜放在托盤裡端著回來。雖然配菜只有剩下的乾燒蝗蟲,但右叫才剛把筷子拿給男子,他就毫不遲疑地開始大口扒飯。

  速度快到把貓貓嚇了一跳。

  「……」

  「你還得多學著呢。」

  右叫拍拍貓貓的肩膀。男子忙著扒飯,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右叫小聲地說:

  「看他那樣子,來到京城的路途上應該吃過不少苦吧?說要賣書,鐵定也是實在沒錢吃飯,迫不得已。書本身保管得很好,我看他不像是個壞人。」

  「我想也是。」

  可是貓貓急著想知道書的下落。

  「你得懂得恩威並濟的道理。」

  「知道了啦。」

  假如老鴇是綠青館發威的那一個,這個男僕領班就是負責施恩的。雖然是個個頭不高又相貌平平的大叔,卻很受娼妓歡迎,就是因為他這種個性。

  「嗯?怎麼了?」

  狼吞虎咽的男子吃到一半停了下來。右叫偏著頭看他。

  「好難吃。」

  「你討厭蝗蟲?」

  「這才不是蝗蟲哩。」

  男子用筷子夾起蝗蟲說。

  「不就是蝗蟲嗎?」

  「你們這邊的人可能都叫作蝗蟲,但農民會分開稱呼。」

  「什麼意思?」

  貓貓與右叫湊過來看著男子。男子用筷子夾起一把堆積如山的乾燒蟲子,一隻只試吃後分類。分成兩堆的蟲子,以比例來說大約八比一。

  「這邊是蝗蟲,農民會乾燒來吃;這邊是飛蝗。看起來很像,但飛蝗很難吃。」

  「味道有差那麼多嗎?」

  右叫追問。老實說,貓貓從來不知道飛蝗與蝗蟲有這麼大的差別,也都是沒想太多就混為一談。

  「一吃就知道了。因為都是把腳拔掉後乾燒,從顏色看不出來,所以一些惡劣的傢伙會賣假貨給無知的商人。就因為這樣,大家才會覺得蝗蟲難吃。」

  原來如此,那麼館主一定是個很好騙的買家。蝗蟲一比飛蝗八,難怪難吃了。貓貓伸手拿一隻蝗蟲放進嘴裡。的確是這邊比較有肉,似乎好吃一點。

  男子神情嚴肅地盯著飛蝗看。

  「有什麼問題就說出來。」

  右叫代替貓貓問道。

  「今年可能會鬧饑荒。」

  這句話讓貓貓逼向了男子。

  「果然是這樣?」

  「我……我不敢保證。只是飛蝗比蝗蟲多的年份,隔年蟲害會很嚴重。」

  從飛蝗與蝗蟲的比例來看算夠多了。跟趙迂所言不謀而合。

  貓貓盯著男子瞧。

  「說到這個,你明明是看守,怎麼對昆蟲這麼清楚?真要說的話,那個房間裡除了書之外,應該有更值錢的東西才對,何必特地把書帶走?」

  一般來說應該會選更容易脫手的東西才對。

  男子有些害臊地抓了抓後頸。

  「……我本來不想賣圖鑑的。」

  「那你怎麼跟書肆老闆說還會再去賣?」

  「我不陪點笑臉,人家怎麼會高價收購?再說我本來是想等到有錢了,再去把它買回來。畢竟誰沒事會去買什麼圖鑑啊。」

  這邊不就有一個嗎?不過貓貓沒說出口。

  男子一貧如洗。現在是冬天所以還過得去,但他蓬頭垢面,老實說貓貓不是很想讓他進藥鋪。照他這樣子,想找份正經行當恐怕有困難。

  「那座城寨的監禁房之前住過一個老先生,是我去給他送飯的。」

  意想不到的話題讓貓貓睜大眼睛。

  「他好像是為了調製新藥還是什麼才被帶去的,不過說是還有做其他各種研究。」

  「什麼研究?」

  「就是這個啦。」

  男子指出了飛蝗。

  「怎樣才能不讓蝗災發生。」

  男子說那人就是在查找這個方法。

  貓貓咕嘟一聲吞下了口水。就在她開口想詢問男子時……

  只聽見好大的「砰!」一聲,藥鋪的門被打開了。

  「麻子臉!我可以吃你的糰子嗎!」

  趙迂兩手拿著糰子跑來了。

  男子驚訝得直眨眼。

  「咦?這不是少……」

  話講到一半,貓貓用手抓起放在近旁的磨碎藥草,塞進男子張大的嘴裡。

  「好苦!」

  抱歉得讓男子痛苦掙扎了,誰叫他差點說出說不得的事情來。

  (對耶,這傢伙……)

  他認識趙迂。之所以去救貓貓,也是因為趙迂拜託。表面上來說,子字一族應該已經被誅全族了。結果卻有一人出現在這裡,怎麼想都很不妙。

  趙迂看到男子滿地打滾,覺得很有意思。他興味盎然地看著一個陌生大男人耍笨。

  「糰子給你就是了,你快出去。」

  「幹麼啊,隨便趕人走。你當我小狗小貓啊?」

  趙迂似乎不記得男子是誰,並沒特別理會。

  「趙迂,大叔讓你坐肩膀怎麼樣?」

  「咦!可以嗎,老叔?我要坐我要坐!」

  貓貓感謝右叫機靈地幫忙轉移了話題。

  (雖然沒有確切證據……)

  但還是提醒一聲比較好。貓貓彎著手指數數壬氏還有幾天才會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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