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五話 若沒有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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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開藥鋪的!你快來啊!」

  一個削瘦的男子慌張失措地敲打破房子的門。貓貓滿臉不悅地慢慢爬出被窩,不耐煩地打開了入口的小窗。

  外頭有個不修邊幅的中年男子,一副就是沒錢的樣子。貓貓決定假裝沒看見,想要關上小窗。

  「喂,有沒有聽見啊!」

  (麻煩死了。)

  貓貓不想理會。幹麼一定要跑來貓貓的藥鋪?反正一定又是養父以前隨便亂施恩吧。所以才會老是拿不到藥錢。

  「平常那個老頭呢?」

  「不在,出去掙錢了。」

  「什麼?少跟我來這套!」

  男子憤怒地用力捶打破屋子的門,貓貓冷眼回瞪著他,忍不住嘖了一聲。

  「你分明是開藥鋪的,卻連藥都給不出來嗎!」

  「對,我是開藥鋪的。既然是店鋪就要收錢。」

  只要對方付錢,要貓貓看病好談。但是這個男的從一開始就沒有誠意。

  「我這麼窮,你還想跟我收錢!」

  「沒錢就別來。就是因為一堆像你這樣的人上門,我才會住這種破屋子。」

  貓貓也拍打門板威嚇對方。趙迂躲在她後面,手上拿著鍋子與勺子,準備一有狀況就敲打個鑼鼓喧天。他雖然臭屁,腦袋卻不笨。只要一吵鬧,綠青館總會有人來幫忙。

  「……」

  男子閉嘴了。貓貓很討厭這種人,把人家施恩給他當成理所當然,愈來愈得寸進尺。

  看貓貓不打算退讓,中年男子髒兮兮的臉孔扭曲了,無力地靠在門上。

  「錢我總有一天會付的,絕對會付。所以,拜託,幫我孩子看病……我家孩子……」

  明明再怎麼哭哭啼啼也不可愛,男子卻低垂著頭不肯動。

  (這樣會害我出不去。)

  「喂,麻子臉……」

  趙迂拿著鍋子看向貓貓。

  (現在是怎樣啦。)

  貓貓一肚子氣地拿起桌上的毛筆,插進墨瓶里。她打開粗糙柜子的抽屜,裡面擺放著整疊紙張與木簡。貓貓拿起一片木簡,用毛筆在上頭飛快地寫字。

  貓貓把木簡丟給男子。

  「自己的名字會不會寫?」

  「……不會。」

  「我想也是。」

  貓貓說完,把小刀丟給男子。

  「拇指就夠了,捺指印吧。」

  男子眯起眼睛看著木簡,但應該看不懂上面寫什麼。

  「這寫的是什麼?」

  「答應付藥錢的字據。」

  男子不情不願地把小刀按在拇指指腹上,用血在木簡上捺印。

  「總覺得好惡毒喔。」

  趙迂在背後小聲說道,貓貓用腳踢他一下。

  「這樣就行了嗎?」

  男子邊舔傷口邊把木簡交給貓貓。

  「拿你沒辦法。」

  貓貓露出惡棍般的笑臉,拿掉了頂門棍。

  男子將貓貓帶到煙花巷附近的暗巷。幾個衣服滿是污垢的削瘦男子看向貓貓。一位中年男子察覺,威嚇了他們一陣。

  (也許該多帶一個人來的。)

  貓貓覺得隨便跟去太不謹慎,於是請右叫跟著一起來。這個大叔雖然年紀稍嫌大了點,但不愧是男僕領班,很習慣面對暴力。

  「沒事怎麼跑這種地方來?」

  「是很麻煩沒錯,但沒辦法啊。」

  「……講來講去,你跟你阿爹其實也滿像的。」

  右叫說完,抓住貓貓的頭亂揉一通,貓貓揮開他的手。

  「就是這兒。」

  男子走進只掛了帘子代替門的破房子。霎時間一股酸臭撲鼻而來,除了汗臭味、污垢與代謝廢物之外,還混雜了排泄物的臭味。

  在一塊看不出是骯髒草堆還是草蓆的東西上,躺著一個年紀與趙迂相差無幾的小孩。旁邊有個比小孩稍微年長的孩子,用毫無生氣的眼神看著中年人。這姑娘雖然比貓貓小一點,卻沒有應有的年輕活力。

  「爹。」

  可能是眼淚都哭乾了,姑娘表情毫無生趣地看著中年人。

  「喂,拜託,給孩子看病吧!」

  「……」

  貓貓悄悄看了病榻上的小孩一眼。手腳色澤暗沉,身體不時痙攣,可能是大小便失禁了才會有排泄物的臭味。小孩頭髮散亂到男女不分,滿頭垢污。

  「這樣子多久了?」

  「幾天前就是這樣了。但是從更早之前,就說覺得手不舒服。」

  年長的孩子說道。

  貓貓用手巾包住自己的手,再把嘴邊也遮起來,然後才靠近小孩。

  「喂,你這是幹什麼!」

  中年人語氣惱火地說。

  「怎樣?這傢伙不是生病了嗎?要是傳染給我,誰來看病?要不然不看拉倒啊。」

  貓貓一瞪回去,男子把差點舉起的手放下了。男子把手放下的同時,背後的右叫也雙臂抱胸。假如男子動手,右叫想必會把這名男子的關節打斷。

  (真是保護過度。)

  貓貓碰觸小孩的手。血液不循環,沒有流到指尖,使得手指就像凍傷一樣幾近壞死。雖然這破屋子的確有很多隙縫漏風,但有可能冷到凍傷嗎?

  再說,小孩似乎身體麻痹了。瞳孔大張,不時像在作白日夢一般發出怪聲。

  「比早上情況更糟了,怎麼辦啊,爹?會變得跟娘一樣的。」

  看到孩子快要哭出來,作父親的似乎不知該如何是好。他把頭亂抓一通,蹲到地上。

  「拜託,救救我這孩子吧。要是再少一個家人,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男子跟孩子一起下跪,把額頭貼在沒鋪地板的地上磨蹭。

  (不知道該怎麼辦,是吧?)

  「孩子的娘也是這樣死的嗎?」

  「不,她是因為流產──」

  「流產?」

  貓貓看看小孩淌著口水的嘴巴。嘴邊沾有黏稠的東西。

  「你們餵他吃過什麼嗎?」

  「一點粥……」

  貓貓聞言,看看骯髒的爐灶。在燒黑的陶鍋里裝有漿糊般的粥。鍋里粒米難尋,放了各種東西增加份量。

  「喂,這裡頭加了什麼?」

  除了米之外,還能看到像是薯類與雜草的東西。另外好像還混入了些雜糧。

  年長姑娘搖搖晃晃地走出家門外,然後拿著雜草回來。這種草沒有毒性,但也沒有營養,是在鬧饑荒時用來充飢的草。

  「不是這個。」

  貓貓問其他還加了什麼,姑娘悄悄別開了視線。

  「沒有了嗎?」

  貓貓再追問一次,姑娘才好像死了心般打開了櫥櫃最裡頭的部分。

  姑娘從中拿出了一種烘焙點心,幾片點心仔細用布包好。雖然不到後宮嬪妃賞賜的那麼精美,但仍散發出甜香。有點受潮了,可見應該是珍惜著吃。

  「這是什麼……」

  作父親的似乎是初次看到,睜圓了眼。

  「人家給的,說是沒東西吃的時候可以省著吃。我拿給娘看,她叫我別跟你說。」

  可能是家人有事瞞著自己造成了打擊,男子臉孔抽搐。

  「為什麼要瞞著我!我可是一家之主啊!」

  面對作威作福的父親,毫無生氣的女兒眼神略為激動起來。

  「因為爹你都不幹活,只會賭博。還讓我們到路旁乞討,拿去作你的賭本!」

  女兒給父親臨門一腳。從中年人顯而易見地垂頭喪氣的樣子來看,果真是個沒用的東西。還以為是疼愛孩子的父親,原來是怕收入減少。

  「這個你也餵他吃了?」

  被貓貓一問,姑娘點了點頭。貓貓用指尖捻起烘焙點心,抽動鼻子聞味道,然後用手沾起粉末舔舔看。

  「……你說這是人家給的對吧?」

  貓貓眯起眼睛。味道是甜的,嘗得出來有放砂糖。拿加了砂糖的東西施捨給乞丐,未免太慷慨了。

  「誰給你的?什麼時候給的?」

  「不知道,是妹妹拿到的,這丫頭不會說話。那時娘還沒死,我想大概一個月前吧。」

  放了砂糖的烘焙點心,對貧民來說太奢侈了。假如拿到這樣的東西,應該會趁著沒被人搶走之前吃掉。

  「你知不知道還有誰拿到這個?」

  對於這個問題,姑娘搖搖頭。

  「那麼,一個月前有沒有人出現跟這孩子一樣的症狀?」

  「這倒是有。」

  姑娘說住在後面的一個老頭就是。

  看到右叫反

  應靈敏地準備動身,貓貓轉而面對小孩。她拿掉包住雙手與嘴巴的手巾,把小孩抱起來。

  「喂,你想對她做什麼!」

  「帶她回去。在這種臭氣衝天的地方,能治好的病也會治不好。還有,把那烘焙點心扔了。」

  最重要的是,待在這裡連像樣的飯都吃不到。再說,有一件事令貓貓掛心。

  「我幫你抱。」

  「麻煩你了。」

  貓貓將小孩交給回來的右叫,就離開了破屋子。

  「隔壁的老頭,手指都潰爛脫落了。」

  右叫背著小孩說。右叫看隔壁的老頭在路邊乞討,於是上前攀談。他說本來老頭還裝傻,但給點小錢就馬上開口了。

  「好像是個女子給他的,說是沒看到長相。」

  「嗯──」

  總感覺事有蹊蹺。

  右叫把貓貓送回家後,就速速回綠青館去了,大概是接下來還有差事。貓貓本想付錢給他,但他說「我習慣照顧小孩了」不肯收錢。他還是老樣子。

  貓貓把蓬頭垢面的小孩帶進破房子。看家的趙迂靠過來,誇張地捏鼻。

  「這傢伙是啥啊?好髒喔。」

  「嫌髒就去燒水。還有這個給你,去跟老太婆要點白米。」

  貓貓拿錢給趙迂後,他順從地往綠青館去了。一想到能吃到白米就變得很聽話。

  小孩之所以會病情惡化,想必是因為吃了那烘焙點心。這孩子的姊姊自己不吃,都留給妹妹吃了;母親則可能是有孕在身,一時忍不住就吃了。

  貓貓看看架子上的東西。由於在煙花巷賣藥的關係,店裡準備了各種墮胎藥。裡面有很多一旦弄錯份量就會致命的種類。

  其中有一種,會引發與這小孩相同的症狀。這是一種粗糙麥子裡的毒素,即使只有少量也會引發中毒症狀,使人手腳血液不循環,不及早醫治將會導致肢端壞死。有時還會讓身體麻痹,看見幻覺。

  治療方法很簡單,不要吃進那種毒素,然後適度運動即可。不巧的是以這孩子來說,繼續留在那裡的話,還沒康復就會衰弱而死了。所以貓貓才會帶她回來。

  (有必要做這麼多嗎?)

  她不認為那個中年人會好好賺錢還債。就算要賺錢,八成也只會叫那個大女兒去乞討。

  貓貓一面心想「搞半天還是弄了個包袱來」,一面開始翻出所有乾淨的手巾。

  數日後,中年人沒來貓貓的破房子,倒是他女兒來了。女兒全身上下青一塊紫一塊,怎麼想都不是摔倒撞到的。

  至於她妹妹,已經恢復到能夠搖搖晃晃地走路的程度。畢竟原本最嚴重的問題就不是中毒,而是營養失調。雖然指尖似乎還有點麻痹感,但遲早會好。昨天小女娃終於可以洗澡,讓貓貓鬆了口氣。

  現在當起人家大哥的趙迂正帶著她去散步。

  「錢帶來了沒?」

  貓貓視線冰冷地看著髒兮兮的姑娘。

  「我妹妹呢?」

  「你看。」

  在簡陋的窗戶外頭,趙迂正拉著腳步不穩的小女娃走路。貓貓幫她洗頭髮,梳整齊之後綰起,這才終於有點小姑娘的樣子。

  姊姊見狀正想追上去,但貓貓抓住了她的手。

  「錢呢?」

  「沒錢……」

  會有才怪,看那個糟老頭沒來就可想而知了。所以貓貓才會逼他寫下這個。

  貓貓在姑娘眼前晃晃手裡的木簡。

  「沒錢沒關係,我把那娃兒賣掉就是了。」

  貓貓用拇指指了指步履蹣跚的小姑娘。

  「現在開始訓練還來得及。」

  「……」

  姑娘一瞬間無言了。然後,她的視線緩緩與貓貓對上。

  (嗯?)

  貓貓本以為她會哭著求饒。她那半死不活的黯淡眼神中,蘊藏著陰晦的火光。

  「……比起不會說話的妹妹,我比較值錢。」

  姑娘用力拍了一下單薄的胸脯。那胸脯比瘦小的貓貓更乾瘦。

  貓貓眯起眼睛。

  「你要代替她?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貓貓靠著牆壁,用腳尖給小腿搔癢。

  「我知道!可是繼續這樣下去,我永遠是個乞丐,而且遲早會被逼著當暗娼!只能每天餓肚子,賺來的一點點錢都被爹搶走!」

  她跺著腳說與其這樣,倒不如自己先去當妓女。

  比起最底層的生活,綠青館的娼妓日子優渥多了。甚至有些姑娘會因此而有所誤解,自己去敲綠青館的大門。

  姑娘大概是知道貓貓與綠青館關係匪淺,打算請她說好話吧。姑娘似乎從一開始就有此打算。

  貓貓對姑娘品頭論足一番後,長嘆了一口氣。

  「你以為自己有那價值嗎?看你這德性,鄉下農家女都還比你值錢哩。」

  「我妹妹還不是一樣!她還是個啞巴呢!」

  「哦,那是因為你妹妹還小,現在開始調教的話學得快。況且,有不少男人還喜歡沉默寡言的呢。」

  貓貓像個惡棍般口出惡言。然而,姑娘繼續看著貓貓。她沒別開目光,眼中蘊藏的光芒愈漸增強。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得脫離現況,否則一輩子這樣下去,我會永無翻身之日。我死都不要那樣!」

  貓貓邊聽邊用小指頭掏耳朵。

  這種事情她看多了。這種人會在泥淖中死命掙扎,愈是掙扎就陷得愈深。但是比不事努力而自甘墮落好多了。比起天真地以為有人會來解救自己,貓貓比較喜歡自己試著掙扎脫困的人。

  但是,貓貓沒有義務幫她。不過也沒有理由阻止她。

  「那家青樓的嬤嬤,是京城第一守財奴。她只要覺得你不值錢就不會買你,就算看上了你,頂多也只會賤價收購。」

  姑娘繼續盯著貓貓瞧。

  「你兩手空空地跑去看看,我保證她會讓你逃不掉。你要是敢逃,就要有一兩根肋骨被打斷的心理準備。」

  「這有什麼……比起被爹打斷手臂,這根本沒什麼!我受夠陰溝老鼠般的生活了!」

  「你妹妹怎麼辦?」

  「只要知道我能賺錢,嬤嬤會願意照顧我妹妹的!我會賣力幹活到讓她答應!」

  青樓講究實力。只要會賺錢,老鴇的確會照顧她們倆。

  「……要是派不上用場的話,你們都得當陰溝老鼠了。」

  貓貓板著一張臉,走到裝衣服的箱籠前面。然後她在裡面翻了翻,隨便拿起一件,就是日前舊衣鋪送她的那一件。貓貓把這件略嫌花俏的衣服扔給髒丫頭。

  「去水井洗一洗,就算再冷也得連頭髮都洗。若是一身跳蚤跑去,還沒進門就會被她拿掃帚追著打了。」

  姑娘緊緊抓住衣服後,往水井那邊去了。

  今後這個姑娘會怎麼樣,跟貓貓無關。這是她自己選擇走上的路,要是後悔的話,就自己沉進污泥里永世不得翻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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