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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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流哲不哼太

  掃圖:擼管娘

  錄入:勤奮的懶惰的羊

  修圖:寒鴉

  校對:武器大師──賈克斯

  今宵又是個冷得徹骨的夜晚。

  壬氏看著嗶嗶剝剝爆出火星的火盆。馬閃在一旁添木炭。

  西都的夜晚很冷,與白日的炎熱天氣截然不同,這種冷熱變化會讓一些人生病。壬氏雖然尚不習慣沙漠地帶的夜晚,但這種寒冷反而正合他現在的需要。

  壬氏面帶愁容躺在羅漢床(沙發)上,桌上放了用蜜漬柑橘沖泡的熱水。他雖然口渴,但沒心情喝飲料。因為他還不想消除留在唇上的餘韻。

  壬氏輕撫有些乾渴的嘴唇,用指尖滑過某種痕跡,確認大約半個時辰前確實觸碰過該處的某種感覺。身體有些發熱,同時有種悶悶不樂的情緒鬱結在心頭。

  闔起眼睛,那光景就清清楚楚地浮現在腦海里。

  那張容顏從上方俯視著壬氏,幾乎只有星光可為照明。那時明明看不清楚,記憶卻莫名鮮明。平素慵懶地睜開的眼睛有些陰翳,但那嘴唇卻水潤而發亮。潤澤的唇上連著銀線,然後它從中斷開。這表示行為已經結束,讓壬氏雖感到戀戀不捨,同時卻也鬆了口氣。

  然後,他後悔了。

  對方依然顯得遊刃有餘,既沒有染紅雙頰,也沒有羞澀地別開目光。她只是冷靜地注視著壓在身下的男子,然後伸舌舔了舔嘴唇。斷開的唾液銀線就這麼被她舔掉,沒有品嘗那股餘韻,好像若無其事似的,把痕跡消除得乾乾淨淨。她那嬌小的身子,跨坐在壬氏比她大上一倍的身體上,她的手放在壬氏的心臟上方。壬氏的心跳聲,被她單方面地摸透了。

  她摸到那怦咚怦咚跳得又重又快的心臟,不知作何感想?

  結果一目了然。髮絲被風吹動,清涼地搖曳。她眯起眼睛盯著壬氏瞧,嬌艷的嘴唇描繪出弧線。

  『哎呀,這樣就結束啦?』

  她明明什麼也沒說,壬氏卻好像聽見了這句話。她笑得從容自在。

  那代表了壬氏的敗北。

  回想起那事,壬氏只能渾身弛緩地垂頭喪氣。

  壬氏想扳回一城,但藥鋪姑娘卻好像沒事似的說:「小女子失禮了。」然後逕自離去。似乎是姑娘的堂兄閣下在找她,她那種態度就好像跟壬氏已經沒話好說。

  被蚊子叮的反應都還比那大。

  連當成瘋狗咬人都不用。

  回到現實,壬氏大嘆了一口氣。

  「壬總管,微臣還是覺得您似乎身體不大舒服。」

  隨從馬閃對壬氏如此說了。壬氏如果否認的話必定會引來一頓追問,但若是說「對」,馬閃又一定會堅持要照顧他而不肯離開房間。

  壬氏每次都覺得,自己在這種時候明明很想一個人靜靜,但馬閃在這方面偏偏就是不像他父親高順,莫名地不貼心。

  不過馬閃他今天感覺也有些反常,總覺得臉有點紅。與其說是面色紅潤,毋寧說比較接近因興奮而漲紅,也許是與獅子搏鬥過的關係。他的右手纏著白布條,是握過鐵柵條的那隻手發炎了。當時藥鋪姑娘眼尖地瞧見,淡定地下診斷說:「骨折了。」但她心裡想必對反應過度遲鈍的馬閃起了疑心。

  「……馬閃,我想你今天也累了,早點去歇息吧。」

  「不,萬萬不可。畢竟才剛發生過那種事,要是有個萬一就糟了。」

  馬閃一板一眼地說,但壬氏真希望他能多體察一下自己的心思。

  壬氏端起蜂蜜水但不喝,只是用來暖手。即使壬氏換上寢衣躺到床上,馬閃還是不會離開房間。房間裡有另一張羅漢床,上面擺著可當枕頭用的引枕。

  壬氏沒有困意,而馬閃似乎也覺得無法成眠。

  不知是擊倒了巨大猛獸造成的興奮,還是完全不同的別種情緒所導致;馬閃不只像平時那樣皺著眉頭,連嘴唇都歪扭地皺成一團。先是好像想起某事般連連眨眼,接著又突然搖頭否定,非常可疑。

  人性的不可思議之處,就是看到別人比自己更慌張時,能莫名地冷靜下來。

  壬氏大大做個深呼吸。繼續這麼下去不是辦法,他試著讓自己定了定神。今宵的宴會雖已結束,但明日還有別的會談。

  只是,壬氏覺得獨自窩在屋裡,無助於整理思緒。

  「馬閃。」

  「壬總管有何吩咐?」

  馬閃用化名稱呼壬氏,壬氏也喜歡這樣,覺得輕鬆省事。如果他不願像兒時那樣用本名呼喚自己,那不如就用這個名字吧。

  「你曾經在心眼上斗贏過別人嗎?」

  坦白講,選馬閃作為商量對象是選錯人了。不過,壬氏並不是真要他回答。若是自始至終自問自答,他擔心會讓問題在腦中無益地空轉,所以才把話說出來。馬閃不用聽懂,只要隨聲附和就夠了。

  「呃……什麼樣的鬥法?自從來到這裡之後似乎有過不少次。」

  的確來到西都之後,是有許多女子來找壬氏攀談過。但是被問到是哪一次,他還真不想開口。

  「別把話說破啊。」

  馬閃蹙起眉頭。

  「請原諒微臣的立場不如壬總管,不常遇到那種場面。雖然今後可能不得不面對就是。」

  目前應該是沒有。自從壬氏進入後宮後,一年只能見到這奶兄弟幾次,但仍然很清楚他的心性。這個男人不擅與女子相處,對方越是嬌弱細嫩,他越是不喜接觸。之所以跟藥鋪姑娘還算講得上話,表示他在這方面對那姑娘沒有特別感情,但壬氏不知這該算是好還是壞,心情五味雜陳。

  馬閃倒也不是討厭女子,可以說他的此種特質是受到了兒時經驗的強烈影響。是這小子特有的體質導致的不幸。

  對於壬氏的詢問,馬閃摸了摸下巴。

  「只能說得看對象。微臣也有許多不擅應付的人,而且也得視狀況而定。無論對手如何了得,有時狀況也能改變勝敗趨勢,反之亦然。以壬總管來說,您一次必須應付多人,負擔想必很大吧。」

  「什麼一次應付多人,你太看得起我了。」

  沒想到馬閃會交出這麼像樣的答案。壬氏被他講得活像個色魔,不禁面露苦笑。這讓他想起,最近馬閃常常代替高順前往煙花巷,也許是在那兒有了些實際經驗。畢竟那家青樓有個很能做生意的老鴇,說不準也給馬閃推薦了個姑娘。

  壬氏用複雜的表情看看馬閃。

  的確,綠青館是高級青樓,娼妓的水準也高。馬閃雖不擅應付嬌滴滴的姑娘,但對女子卻有一番理想。假如有位知書達禮又擅長掌握男人心的娼妓對他誘惑一番,說不定意外容易地就一見傾心了。

  壬氏吞吞口水。

  「……馬閃,你在綠青館發生了什麼事嗎?」

  「總、總管怎麼忽然這麼問!」

  馬閃明顯地變得驚慌失措。這小子很不會說謊,坦白講,在政事方面實在稱不上是個優秀的副手。只是他的這種個性,有時反而能幫助壬氏恢復鎮定。

  「沒有發生過什麼。況且微臣該硬的時候還是會硬起來的……」

  「該硬的時候還是會硬起來」這句話讓壬氏莫名地不安,不過的確,馬閃做事向來是當行則行,這點應該不需懷疑。

  壬氏再度吞了口口水,心想得對這個奶兄弟刮目相看才行。

  「倒是壬總管怎麼會問這個呢?」

  「沒什麼,不過是有個無論如何都想贏過的對手罷了。」

  壬氏難以啟齒地說了。他可沒神乎其技到能一次應付多人,很想請馬閃別過度吹捧他。

  「孤本以為說來說去還是自己比她行。孤對自己太有自信,以為對方只是嘴巴會講,實踐起來還是孤厲害。結果這份自信被徹底砸碎了,孤現在是可悲地一敗塗地。」

  別看壬氏這樣,他多少也是有點自信的。他待在後宮六年,其間找上他的宮女不計其數,而壬氏總是握有優勢。他也妄自尊大地以為,女子不過都是他的掌中之物。

  馬閃聽壬氏此言,神情嚴肅。

  「能讓總管說成這樣,那必定是箇中好手了。」

  「……是啊。」

  所幸馬閃還沒厲害到能聽出對方是誰。

  「孤跟她因為一點瑣碎小事吵架了。孤主動出招,然後被殺個大敗。」

  馬閃一瞬間偏了偏頭,「喔。」然後兀自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大敗……總管您嗎?竟然發生過這樣的一場爭鋒?對方是哪裡的無禮之輩?」

  沒想到馬閃會指出這一點。壬氏很意外馬閃竟然知道所謂的爭鋒吃醋,但這樣說或許是把他看扁了。不過那個男人好像是叫陸孫吧,看起來是個儒雅小生

  ,卻小看不得。不愧是軍師羅漢的直屬部下,但壬氏該擊敗的對手不是他。

  「沒想到那場宴會當中,竟有人能讓壬總管認輸。」

  馬閃用心事重重的神情喃喃說道。

  「別再捧孤了,孤明白自己還是個毛頭小子。對方就像一株柳樹,孤感覺怎麼做都是白費力氣,無論如何進攻,她都像是不痛不癢。」

  問題在於如何改變不成熟的自己。以方法而論,或許也只能多多練習了。

  可是畢竟是這種事情,要實際練習心裡總有顧忌。既不能找其他女子當練習對象,但是為了沒有後顧之憂而逛青樓又不太對。

  面對這樣的壬氏,馬閃說出了意想不到的一句話:

  「不知微臣能否幫上總管的忙?」

  「……突然說什麼啊。」

  壬氏差點沒把手裡的茶碗弄掉到地上。

  這小子應該不好男風才是,這點壬氏很清楚,本以為他絕不會說出這種話來。但馬閃卻接著說:

  「微臣明白自己的實力終究不足,也十分清楚論技巧是壬總管在微臣之上。只是即使如此,與其空耗時間心煩意亂,竊以為不如實際練習才有進步,因此斗膽進言。」

  「馬閃……」

  說得確實不錯。而且如果對手是馬閃,就某種意味來說或許不算數。莫非他也是考慮到這點才進諫的?不,可是等等,好像有哪裡不太對。

  「技巧姑且不論,微臣自認為體力過人,也禁得起打擊。」

  「體力……呃不,不用到那種地步啦。」

  壬氏可沒辦法跟馬閃玩到那種地步,他敬謝不敏。難道是在綠青館學到了什麼奇怪的把戲?真讓壬氏深感不安。這事也許該跟高順通報一聲。

  然而,馬閃的雙眼卻真摯地看著壬氏。直到剛才還泛紅髮熱的臉龐,此時似乎因為另一種原因而顯得情緒亢奮。

  「總管只要當成是練習就行了。微臣不是本人,總管只管把我想像成那人,訓練自己即可。」

  「……」

  壬氏考慮片刻後,採取了行動。他把茶碗放到桌上,從羅漢床上站起來。

  他慢慢地站到馬閃面前。

  「要換個地方嗎?這兒地方不會太狹小了嗎?」

  「不,這兒就行了。」

  反正也不需要用到床。壬氏不想讓任何人瞧見,所以最好能在這房間裡完事。

  馬閃的個頭比壬氏矮個兩寸。壬氏很希望他能再縮小個七寸。

  隨著壬氏的臉孔逼近,馬閃則是正好相反,步步後退。這可妙了,這個反應跟本人還挺像的。

  「壬總管?」

  「很好,就照這樣繼續。」

  「呃……對方是空手嗎?」

  「是空手,孤也是空手。」

  講到這個,壬氏知道有些人辦事時會使用玩具,但沒想到馬閃會在這種時候提起。看樣子絕對是在煙花巷學到了奇怪的把戲,或許還是別告訴高順比較好。

  既然如此,壬氏也不用再有所遲疑,不需要笨拙地顧慮太多。

  隨著壬氏步步逼近,馬閃也拉開距離。雖然動作沒藥鋪姑娘那麼柔能克剛,但倒是習武之人該有的敏捷身手。

  「壬總管?」

  「對方基本上不會出招,只是以牙還牙罷了。」

  「用這種方式將壬總管……」

  馬閃一臉戰戰兢兢地回看壬氏時,背已經快貼到了牆上。至今壬氏每次都能成功將她逼到牆邊,說這招是他的拿手絕活或許不為過。

  就在馬閃的背只差一點就要碰到牆壁時,壬氏咚的一聲,把手拍到了牆上。

  「壬……壬總管?」

  「安靜。」

  壬氏加強想像,告訴自己眼前的人不是奶兄弟,而是該擊敗的對手。壬氏必須趁她那張明明寡言少語,卻總在特定時刻變得伶牙俐齒的嘴巴繼續講些歪理之前進攻。壬氏空著的手抓住他的下頷,並用拇指按住下唇。

  「壬、壬……」

  馬閃的臉色變得鐵青。仔細一瞧,他渾身上下都在冒冷汗。

  明明是他主動引誘的,看起來怎麼一點也不平靜?反而像是面對意外情況而慌了手腳。

  莫非兩者之間的理解,有著某種決定性的誤會?

  當壬氏察覺到這點時,事情已經太遲了。

  也許兩人都太緊張了,竟然完全沒發現房間外頭有人在說話。伴隨著好大的「砰!」一聲,房門被大大推開來。

  「好久沒一起飲酒了,有個有趣的獵物落網……」

  英氣凜然的中性嗓音響起。

  「啊!阿多娘娘!」

  一位男裝麗人推開慌張失措的護衛,走進房裡來。看樣子她已經有了幾分酒意,一股濃重的酒味飄來。她從待在後宮的時候就是如此,動不動就愛找壬氏喝酒。可能是因為喝醉了的關係,有點接近硬闖。

  然而,目前的狀況實在太不合宜了。

  壬氏整個人覆蓋在被他逼到牆邊的馬閃身上,正在撫摸他的嘴唇。不管怎麼看,都像是正在疼愛情人的場面。馬閃臉色鐵青,滿頭大汗。

  兩名原本試著阻止阿多的護衛以手掩住眼睛,從指縫間偷看。

  阿多也差不多,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樣。

  「……原來如此,選的不見得是花啊。沒錯,看來是我誤會了。」

  阿多隻留下這句話,然後直接往後退,關上了門。

  「……」

  經過片刻沉默後,兩個大男人的慘叫在深夜的楊府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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