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六章 對我而言最壞的結局
時光推進一小步，周五放學後。我又在打工了。
我和Pansy之間的氣氛還是一樣險惡，過著尷尬的校園生活，但和這種日子道別的時候也終於漸漸近了。
畢竟只要今天下了班，終於就要領到第一筆薪水！
本來小椿的店不會在這種不上不下的日子發薪，是月底結算，翌月五日付款，但我占的是任性系特別名額。就如各位所知，我去求對我很好說話的小椿通融，讓她答應等我存到目標金額九萬二○○○圓後就可以先給薪水！
我就要拿著這份薪水，明天一大早朝書店衝鋒，買下Pansy的書！
然後，後天Pansy應該會去看葵花的比賽，幫她加油，我就要把破破爛爛的書和新書都還給Pansy！借來的那本我也好好看完了，準備可說是萬全！
唔哈哈哈……唉……啊～～……要是失敗了怎麼辦……呃，不行！這可不行！
現在不是被困在我拿手的惡性循環當中的時候了。眼前應該專心工作。
看，正好有客人來光顧了，現在就只專心顧好工作吧。
「歡迎光……啊。」
「喲，臭小鬼。」
哇～～！我的任性願望成真，大叔又來店裡光顧啦！
這樣一來就可以讓他看到我拚命工作的模樣……不對，再怎麼說都太快來了啦～～
你昨天不就沒來……等我多升幾級再來嘛……
「……有位子嗎？」
咦？我想我臉上表情應該是一堆問號，但真山大叔表情可也多少有些尷尬啊。
要是不想見我，別來不就好了……？但我不能這麼說，所以……
「有、有的！這邊請。」
「……好…………我要生啤和高湯煎蛋卷……還有，炸串拼盤。」
大叔一就座，連菜單也不看就點了餐。他和某個愛裝熟客的學生會長不一樣，真的散發出一種熟客的感覺啊。畢竟他真的就是熟客……
「好的。那麼請稍等一下。」
我很有禮貌地行禮，拿著單子走向廚房。等我走到，飲料大概已經準備好……
「那邊有飲料，麻煩你端去呢！」
就是說啊～～準備得超周到的啦～～完全就是要我端過去的情勢啊～～
唉……就過去吧……
「久等了，這是您點的飲料。」
「嗯。」
呼……飲料也好好送到了，這次總該算是任務完成了吧。
總覺得再跟他牽扯下去實在危險，這種時候就該找個打掃的合理名義跑去別的地方……
「花灑，高湯煎蛋卷和炸串拼盤，麻煩你了！」
小椿啊，為什麼要在我回去的時機華麗地準備好大叔點的菜？
是怎樣？你想看我跟大叔談話的場面嗎？你是這麼個腐法？
「麻煩你動作快一點呢！尖峰時段就要到了！」
……好啦，我端，我端去總可以吧！該死！
「這邊是您點的高湯煎蛋卷和炸串拼盤。」
「好，來了啊。那……你過來坐一下。」
呃，為什麼要叫我坐下？怎麼？是因為一個人吃飯太寂寞，想找人一起吃嗎？還是想要我呼呼幾下吹涼了再拿給你吃？
這一呼呼下去，可真的變成腐腐啦。
「是喔……我明白了。」
不過要是這時候不聽話，多半又會把事情弄得很麻煩，還是乖乖坐下吧。
而且金本哥就在附近，遇到緊要關頭……也不用，他就已經過來了。
這個人怎麼會這麼靠得住？真不愧是打工領班。Help me。
「啊，真山先生，昨天我們店員跟您多嘴了，非常對不起。」
「啊啊，是小哥啊，你別在意。今天我會針對這件事跟這小子好好講個夠。」
「好的！啊，只是這會影響到業務，請聊一下就好嘍。」
喂，打工領班，你在面帶笑容走遠是怎樣？
基本上這種情形根本不行吧？不要說什麼聊一下，麻煩告訴他根本不能這樣聊。
「…………」
這可怪了？為什麼大叔還是不說話？
明明是他自己說「要針對這件事好好講個夠」，要我坐下來。
啊，而且還給我吃起高湯煎蛋捲來了。
「……過去這陣子，不好意思。」
「咦？」
奇怪，他吞下高湯煎蛋卷後，竟然跑出了一句令人無法置信的話耶。
這個人不像是會說這種話……我看是冒牌貨吧！把真正的大叔還給我……啊，也不用還啦，而且大叔本來就不是我的。好，你肯定是真貨。
「最近我很多事情不順心，所以變得很暴躁……我有點遷怒在你身上……那個……高湯煎蛋卷也是一樣，我女兒做的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我就硬拿來比，挑剔你們店，麻煩你幫我跟店長說聲抱歉。」
他肯道歉，我非常高興。而且，我也不太有立場說別人。
可是啊，只有這句話我非說不可。
根本就不是「有點」！是相當嚴重！相、當、嚴、重！
「你說的要保護『和重視的人之間的關係』……這個想法，一般都會覺得難為情，根本說不出口，你卻能那麼耿直地說出來，看你年紀輕輕，可真不得了。畢竟也有些傢伙像我一樣，一把年紀了還辦不到。」
「您是指……？」
「嗯、嗯……我說很多事情不順利，指的就是……那個，就是……我跟女兒有點……你懂吧。」
大叔一邊用小指搔著臉頰，一邊有點難為情地說話。
緊接著他就垂頭喪氣，又開始一口口吃起高湯煎蛋卷。
「因為我要保護這『關係』……暫時似乎是沒轍了。你可別弄成像我這樣啊……」
難不成，真山大叔跟女兒吵架了？
嗯～～如果能給些建議就好了……但我完全想不到。
好，這個時候還是只簡單為他加油吧。
「那個，請真山先生也努力──」
「如月老弟～～你要跟客人聊到幾時啊～～？」
「哇！金、金本哥！」
「嗯，是我～～已經尖峰時段了，我們非常忙，你知道嗎？」
呃，明明就是你對我置之不理吧！為什麼變成是我不好了？
哇！這是什麼笑容？有夠恐怖！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聲音也超犀利的……
「對、對不起！那、那真山先生，事情就是這樣！」
「好。加油吧。」
我本想為大叔加油，反而讓他為我加油，之後我就一心一意地努力工作。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金本哥的指示比平常更嚴格，不過我想應該……不是錯覺吧。
＊
「偶、偶回來喇～～」
「你回來啦～～雨露！打工辛苦了！」
好累……真的好累……金本哥的指示也太犀利了。
我覺得工作量有平常的三倍左右。差點就要變紅而且長角了。
不過我的辛苦沒有白費，我終於辦到了！我實實在在拿到了薪水！
我朝放在書包里的咖啡色信封一瞥，上面用小椿可愛的字體寫著「花灑的預支薪水」，總覺得看起來閃閃發光。
這樣一來，明天就……
「對了，雨露，剛才小葵來過，問你在不在。發生什麼事了嗎？」
「咦？葵花？沒有，沒發生什麼事啊……啊啊，說不定是來催我準備她的生日禮物。因為她這個月生日。」
「啊啊！的確是啊！順便告訴你，菫子的生日是十二月三十一日喲～～☆」
老媽，這個情報我用不著。我不可能在年底那種日子去幫她慶祝。
「那麼，雨露，要先洗澡，還是先吃飯？還是……A、RA、SHI？」
嗯，眼前至少不可能選三的直衝演唱會DVD套餐啊。
「嗯，我想想，晚餐我在打工的地方吃了才回來，洗澡就等明天早上再洗，所以……」
「你真是的！那不就只剩一擇了嗎～～！」
「是
啊，我要回房間睡覺，畢竟我很累了。」
「好～～知道了～～☆」
我聽著老媽的沙啞嗓音，踩著樓梯上去。
我把制服換成運動服，躺上床……等等，這可不行。
明天我一大早就要去書店，所以得設個鬧鐘……等等！這是什麼？
二十三封簡訊，誰啦！……這不是葵花嗎！
她是要催我買生日禮物催多凶啦？
不過，還真有點過意不去。
如果打工一結束就先看看手機就好了，但某個打工領班的指示太犀利，讓我精疲力盡，根本沒看手機。
如果這些簡訊的內容全都不一樣，我真的會被她的詞彙之豐富給嚇到，不過……嗯，不是這樣。雖然有些微妙的差異，但基本上內容全都一樣。
『花灑，你打工結束了嗎？今天已經要睡了？』
那回信只要回一封就行了吧。
『嗯，我累得要命，今天已經要睡了。』
這樣就行了……等等，她回得好快！短短三十秒就回，是有沒有這麼誇張啦……
『知道了！打工辛苦了！晚安！』
還是一樣那麼有精神啊。你明明也應該練球練得很累了……
『好，晚安。明天練習也要加油喔。』
嗯，那這次我真的要為了準備明天早起，趕快……等等，奇怪？
仔細一看，只有一封是不同人寄來的，而且還是從陌生的郵件帳號寄的。
喂喂，我打工累了，正想睡覺，拜託別來什麼奇怪的事件啊。
如果是可疑的垃圾簡訊，我會直接無視，但為防萬一，還是看──
『你到關門時間都沒來，所以那本書我賣給其他客人了。』
一看到這封簡訊的瞬間，我眼前一片黑，手機咚的一聲掉到地上。
＊
「為什麼會這樣！」
早上，我一邊咒罵自己所處的現狀，一邊全力跑向書店。
結果我昨天根本睡不著。
那本書被我以外的人買走的事實帶給我的打擊太大，讓我睡不著。
所以，我利用這個狀況搭上了第一班電車。
現在時間太早，我想書店應該還沒開，但還是無法不趕去。
搞不好……雖然只是萬一的可能性，那封簡訊有可能只是為了催我而說的謊，其實尚未賣出去，而我就緊緊抓住這些微的可能性不放……
「不行！還給我關著門！」
說來理所當然，但我抵達書店後，鐵卷門還關著。
不僅如此，附近除了便利商店以外，其他商家也都還沒開。
「啊啊！為什麼關著門啦！」
我說完之後，自覺到自己講的話無理取鬧到了極點，便不再說話。
……不行啊。我絕對不能沒有那本書啊！
對我來說，要跟Pansy和好就絕對需要那本書啊……可惡！
後來等了一陣子，發生了一個小小的幸運。
離開店時間還有三十分鐘，鐵卷門竟然拉了起來。
既然這樣，管他會不會給店家造成困擾，看我直接衝進去。
「對、對不起！」
「啊啊，是你啊……？」
看到我急忙衝進店裡，大叔的表情變得有些尷尬。
不，只看表情來判斷未免太武斷了！要先去看看展示櫃……
「啊……啊啊……」
沒有……真的沒有。兩周前還在的書……我本來要買來還給Pansy的書不見了……
「我是想過也許你會今天早上過來，但另一個來買的客人咄咄逼人……我忍不住就讓了出去……」
背後傳來大叔說話的聲音，但我沒有心思答話。
我當場癱坐下來，只顧著發呆。
……為什麼？為什麼事情會弄成這樣？
就只差那麼一點耶。本來我打算買下Pansy的書，明天就去跟她和好。
結果卻……全都…………沒辦法實現了……
「你還好嗎？那個……不好意思。」
大叔的手輕輕放到我肩膀上的感覺，讓我勉強把意識拉了回來。
我朝大叔瞥了一眼，看見他以過意不去的眼神注視著我。
「對、對不起，明明是我不好……」
「不，你昨天沒辦法來，應該是有原因的吧？我也有錯……」
不對，有錯的是我。大叔什麼事都沒做錯。
只要我好好在期限內來買就沒事了。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覺得我做事真的很不牢靠。
「那個……請問你知道還有哪間書店有賣這本書嗎？」
「不知道。因為那本書的稀少價值相當高啊。我昨天晚上是跟開書店的朋友聯絡過，拜託他們如果找到要優先賣給你，只是……」
「不好意思，還特地麻煩你。」
明明是我不守約定，大叔卻還為我這麼盡力……
既然如此，現在已經不是在這裡唉聲嘆氣的時候了。做這種事也改變不了任何事物。
那本書已經被別人買走，不在這裡了。
也就是說，接下來我該採取的行動，候選方案有兩個。
一、找出買走書的人，請對方讓給我。
二、找遍其他書店，找出同一本書。
該選哪一邊是想都不用想的……
「如果找到，可以麻煩你聯絡我嗎？我要去其他店找。」
「是、是嗎……？我知道了……加油！」
我對最後還幫我加油的大叔點頭致意，衝出了書店。
「嗯？有簡訊……啊，是葵花啊……」
一瞬間，我還以為是書店大叔傳來的，看到是葵花，不由得大失所望。
總之……還是先看一下吧。
『花灑花灑！你人在哪裡？我想跟你見面！』
她這麼說我是很高興，但不巧的是，現在的狀況不容我和葵花見面。
『不好意思，我現在有點忙，大概沒辦法見你。社團活動要加油喔。』
我迅速回完信，猛力飛奔！
該死！我為什麼老是失敗！虧我還以為狀況總算可以改善……
＊
我背對夕陽，茫然走在路上，臉上只訴說出一種情緒……那就是絕望。
……完了，這是最糟糕的結局。
後來我搭上電車好幾次，找遍各個市鎮，但就是找不到我要的書。
不管哪間書店都沒有。也就是說，我過去的努力都成了泡影。
我不經意地朝塞在書包里的咖啡色信封看了一眼。
這兩周來我一直打工賺到的錢，請小椿通融而先領到的錢。
昨天領到這份薪水的時候，我真的好開心。我第一次切身體認到自己的努力化為具體有形的成果，整個信封看起來簡直閃閃發光。可是，現在這種光芒已經消失，變得陰森森的。
……為什麼會弄成這樣呢？
心中翻騰的情緒儘是憤怒與對自己的不耐。
我應該更早……採取更能確實拿到書的行動。
我每次都是這樣，在關鍵時刻輕忽大意，然後失敗。
像這次也是一樣，如果我在昨天就先打電話給書店老闆，拜託他留住書，或是告知我幾點要去買，也許就不會弄成這樣了。
我想如果事先讓大叔了解我的熱忱，大叔說不定也會……
忽然間，我想起了金本哥對我說的話。因為是「後來」才「反悔」，所以叫作後悔。
一點也不錯。我現在就接連受到自己先前種種行動產生的悔恨所侵襲。
如果是後來還能挽回的失敗就還好。可是這件事，已經沒辦法挽回了……
我該怎麼跟Pansy說才好……
「……咦？」
不經意地轉過轉角，看見我家門前有人。
我腳步搖搖晃晃，視野朦朦朧朧，看不太清楚是誰。可是……嗯？怎麼這個人好像在朝我接近啊。
「花灑，你總算來了！好慢！」
「咦？
是、是葵花嗎？」
「對啊！我是葵花啊！」
從正面傳來的雀躍說話聲是我兒時玩伴的嗓音。
她以和死氣沉沉的我相反的清澈眼神笑咪咪地看著我。
「真是的！要知道我可是找你找了好多地方呢！」
她裝作氣呼呼的，但心情應該好得不得了吧。
只見她開心地左右搖晃著腦袋。
而且看到葵花的臉，我才想起我犯下的另一個失敗。
我只顧著找Pansy的書，沒買這丫頭的生日禮物……
「你在……找我？」
呃，我不是回了訊息說我很忙，沒辦法見面嗎？
「對啊！我問桂樹伯母，她說你已經出門了，所以我到處找，但還是找不到，所以才在你家門前等！我很聰明吧？」
喂喂，給我等一下。今天不是你比賽前最後一個練習日嗎？
難道你不去練習，就一直在找我，最後還待在我家門前等我？
「你為什麼對我……」
「嘻嘻嘻！」
她對我露出像是在說「就等你問這句！」的笑容，用力翻找書包。
然後抓住一樣東西……
「鏘鏘！這個，給花灑！」
這一瞬間，我的思考全部停擺，完全僵住。
「怪了？你怎麼啦，花灑？」
葵花似乎對我驚愕的表情有疑問，瞪大眼睛歪頭納悶。
但我沒辦法對她做出反應。
我的腦袋經過五秒鐘的思考停滯之後，再度開始運轉，卻湧出了更多疑問。
為什麼，她會有「這個」？
為什麼，她知道我需要「這個」？
為什麼，她做出了這樣的事情？
愈想就陷得愈深的疑問之中，只有一件事是我知道的。
原來是葵花。
比我先到「那裡」，得到「這個」的人。
以驚人的氣勢說服大叔，得到「這個」的人。
現在，她小小的雙手抓住的是一本書。沒錯……
「Pansy的書」，是葵花買走的。
「花灑，你只會發呆，這樣好無聊！來，快點快點！」
葵花笑咪咪地把書塞給我。
我以無力的動作茫然接下，她的笑容就變得更燦爛了。
「太棒啦！我可是很辛苦才弄到的呢！我找了好多間好多間書店才找到的！老闆很和善，我有夠用力去拜託，他就答應賣給我了！」
葵花以自豪的口氣述說自己的英勇事跡。
的確，如果是這丫頭咄咄逼人，應該相當有魄力吧。我也能夠體會大叔為什麼會答應賣給她。
……等一下。她剛剛說「找了好多間好多間書店」。
這也就是說，她不是只有昨天在找？
「喂，葵花，你剛剛說找過很多間書店……你從幾時開始找的？」
「咦！嗯，呃……從昨天開始……」
她的眼睛往右一秒，往左兩秒……這丫頭，果然不是只有昨天在找。
她從更早以前就不去參加社團，在找這本書。
「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啦？」
「因為花灑想要這本書！所以我就去找啊！」
葵花似乎被我蘊含怒氣的口氣嚇得有些慌了，用半自暴自棄的口氣回答。
她不知道……這丫頭不知道……
她不知道Pansy的書會變得破破爛爛，原因就在於她甩出了書包……
但她還是為了我一直在找書……
明明有重要的比賽，卻不去參加社團……
她買到之後想立刻交給我，昨天晚上就來我家，然後今天一直在找我。
「這書很貴吧？你哪有這麼多錢……」
「不用擔心！我存了很多錢嘛！」
啊啊……俗話說禍不單行……還真是這樣。
高達十萬圓的書，葵花買了下來。這個金額對高中生來說太高了點。
我知道葵花本來打算怎麼用這筆錢。
這是她球拍已經用得破破爛爛，為了買新球拍而拚命存下來的錢。
葵花犧牲球拍，買下了這本書……
「開……開……」
「唔？你怎麼啦，花灑？」
腦袋有大量的熱在運行，身體異常發抖。
連我自己都感覺到這是一直忍住的情緒就要一口氣爆發的前兆。
可是，即使感覺到也阻止不了…………我忍不下去了。
「開什麼玩笑！葵花！」
「……咦？怎麼了？」
我根本不管什麼會吵到鄰居，全力發出怒吼，讓葵花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
你……看你做的好事！
我本來以為買不到書就是最壞的結局，但是我錯了。
這是遠比我意料中更壞……壞得比都沒得比的……最壞的結局。
葵花為了我，荒廢了社團活動好幾天。
葵花犧牲了要買網球拍的錢，為了我而買下這本書。
都是我害的……讓葵花做出捨棄以往努力的行動……
「你、你在搞什麼鬼啊！我說過要你別管我這種人，現在以網球為優先吧？你根本沒去社團吧！要買球拍的錢你也用掉了吧！」
「可、可是……花灑有困難啊！所以，我……」
「哪有什麼可是不可是！我有困難？你怎麼知道？你哪會知道我有困難！」
我這麼一說，葵花的眼睛一瞬間睜圓，之後變得更銳利了。
「！！！我、我就是知道！」
她眼眶含淚地瞪著我大喊，讓我忍不住退開一步。
她為什麼這麼固執？
「我就是知道！我絕對知道！花灑跟我從小就認識！……所以，我都知道！花灑說謊的時候會有習慣動作！之前我問起這本書，你就騙我『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所以，我就看出那本書是大不了的東西！」
「我、我說謊的時候有習慣動作……？」
被她這麼一說，我一瞬間就想通了。
我知道葵花說謊的時候會有的習慣動作。也就是說，反過來也成立。
我一直到四月都在偽裝自己，但那終究只是在演戲。
相信我說謊的時候是另有別的習慣動作吧。而她……知道我會有什麼習慣動作。
「我才是第一！比起小桑，比起Pansy，比起Cosmos學姊，比起小椿，一直一直……一直！和花灑在一起的人是我！我才是第一！花灑最近很沒精神！在圖書室也很沮喪，一提到那本書就更沮喪！所以我就猜到了！猜到花灑想要那本書！猜到你想要新的書！所以，我就決定由我來買！」
這丫頭……竟然察覺到這地步……
「我給花灑添過這麼多麻煩，花灑這麼善良，這麼重要，所以由我來幫助你！可是為什麼？為什麼花灑就是不高興？為什麼我就非挨花灑罵不可！」
我一瞬間差點要退後，但驚險地挺住，往前踏上一步。
「那……那還用說！我不是說過嗎！我希望你努力去打好網球！我希望你專心顧好網球！可是，你為什麼以我為優先？我這種人，哪裡需要優先！」
「網球也很重要，可是花灑也一樣重要！所以──」
「對我……你比我更重要！」
「……咦？」
「你一直在拚命！你不是每天一直一直努力到今天嗎！你不是一直盡力去做開心的事情、喜歡的事情到今天嗎？不要輕忽了這一切！」
國中一年級，她參加社團觀摩時產生了興趣，一股勁地迷上了網球。
起初總是不順利，葵花就經常找我發牢騷。
但她還是漸漸進步，拿下主力位子時，她說得十分自豪。
懊惱的時候哭泣，開心的時候歡笑，讓我深深感受到她真的很喜歡網球。
這讓我好羨慕。我很崇拜有東西可以熱衷，而且毫不遮掩去挑戰的她。
而她最棒的舞台，明明就近在眼前……
「為什麼！為什麼要以我為優先！我可是你
的兒時玩伴啊！我當然知道你有多喜歡網球！可是你，為什麼對我……你做這種事，我怎麼可能高興！」
「啊、啊……」
「我就是喜歡看你努力的樣子！喜歡看你笑得很開心的樣子！你任性又胡來……可是很拚命！我就是想看著這樣的你！可是你，為什麼為了我……拋棄你……重要的東西……」
「你騙人！……不是騙人？花灑，你真的這麼想……」
葵花看著我臉以外的地方，震驚得話都說不好。
我以忽然冷靜下來的腦袋想到「糟了」。
我在搞什麼鬼啊！在罵人之前，明明就有更應該說的話。
我卻把這句話挪到後頭，對葵花大吼一通……
「對……對……」
不妙。葵花雖然拚命忍耐，但眼眶已經明顯濕潤。
我得馬上道歉才……
「對不起～～～～～～！」
葵花大滴的淚水奪眶而出，喊出了我該說的話。
不對……不是這樣，葵花……是我不好……
「對不起……對不起……花灑……」
葵花用雙手用力揉著眼睛，擦去眼淚，但沒有意義。我看不出她是想遮掩接連溢出的眼淚，還是單純想傳達自己的心意，她把手繞到我背後用力抱住，臉埋到我胸口。
「不好意思……我也說得太過火了……真的很不好意思……」
葵花連連搖頭，用動作否定我的話。
「不是……花灑沒有錯……是我不好。對不起……對不起，我又給你添麻煩了……啊啊啊啊啊！」
我好高興……真的好高興。
當然怒氣也是有的。可是，葵花願意為我做到這個地步，就是讓我好高興。
「我動不動就會給花灑添麻煩……每次都靠花灑幫我……所以我就想說這次我一定要報答……可是……對不起喔～～花灑……」
「…………沒有這種事……」
「咦？」
「葵花，你去買書給我讓我好高興。當然我也很火大沒錯啦，可是啊……我真的好高興，覺得很慶幸跟葵花是兒時玩伴。」
「咿！咿！……真的？」
葵花把哭得皺在一起的臉朝向我，用有點擔心受怕的視線看過來。
我總覺得看她的臉很難為情，忍不住撇開了臉。
「是真的。你不是知道我說謊的時候會有什麼習慣動作嗎？」
「…………真的耶～～」
雖然我自己不知道會有什麼習慣動作，但葵花似乎看得出我是不是在說謊，開心地把自己的額頭碰上我胸口。
她這種模樣讓我覺得好可愛，我摸摸她的頭，繞在我背上的手臂就更用力了。
「嘻嘻～～太好了～～」
這丫頭，真的很好懂。
雖然也有些事情是因為我從小就認識她才懂，但相信她本來就是這種個性吧。
她的眼淚似乎還停不下來，但想必不是因為悲傷。
「謝謝你幫我，葵花。」
「嗯！不各記！」
葵花大哭而充滿鼻音的話莫名地深深滲進我心中。
我和Pansy之間的氣氛還是一樣險惡，過著尷尬的校園生活，但和這種日子道別的時候也終於漸漸近了。
畢竟只要今天下了班，終於就要領到第一筆薪水！
本來小椿的店不會在這種不上不下的日子發薪，是月底結算，翌月五日付款，但我占的是任性系特別名額。就如各位所知，我去求對我很好說話的小椿通融，讓她答應等我存到目標金額九萬二○○○圓後就可以先給薪水！
我就要拿著這份薪水，明天一大早朝書店衝鋒，買下Pansy的書！
然後，後天Pansy應該會去看葵花的比賽，幫她加油，我就要把破破爛爛的書和新書都還給Pansy！借來的那本我也好好看完了，準備可說是萬全！
唔哈哈哈……唉……啊～～……要是失敗了怎麼辦……呃，不行！這可不行！
現在不是被困在我拿手的惡性循環當中的時候了。眼前應該專心工作。
看，正好有客人來光顧了，現在就只專心顧好工作吧。
「歡迎光……啊。」
「喲，臭小鬼。」
哇～～！我的任性願望成真，大叔又來店裡光顧啦！
這樣一來就可以讓他看到我拚命工作的模樣……不對，再怎麼說都太快來了啦～～
你昨天不就沒來……等我多升幾級再來嘛……
「……有位子嗎？」
咦？我想我臉上表情應該是一堆問號，但真山大叔表情可也多少有些尷尬啊。
要是不想見我，別來不就好了……？但我不能這麼說，所以……
「有、有的！這邊請。」
「……好…………我要生啤和高湯煎蛋卷……還有，炸串拼盤。」
大叔一就座，連菜單也不看就點了餐。他和某個愛裝熟客的學生會長不一樣，真的散發出一種熟客的感覺啊。畢竟他真的就是熟客……
「好的。那麼請稍等一下。」
我很有禮貌地行禮，拿著單子走向廚房。等我走到，飲料大概已經準備好……
「那邊有飲料，麻煩你端去呢！」
就是說啊～～準備得超周到的啦～～完全就是要我端過去的情勢啊～～
唉……就過去吧……
「久等了，這是您點的飲料。」
「嗯。」
呼……飲料也好好送到了，這次總該算是任務完成了吧。
總覺得再跟他牽扯下去實在危險，這種時候就該找個打掃的合理名義跑去別的地方……
「花灑，高湯煎蛋卷和炸串拼盤，麻煩你了！」
小椿啊，為什麼要在我回去的時機華麗地準備好大叔點的菜？
是怎樣？你想看我跟大叔談話的場面嗎？你是這麼個腐法？
「麻煩你動作快一點呢！尖峰時段就要到了！」
……好啦，我端，我端去總可以吧！該死！
「這邊是您點的高湯煎蛋卷和炸串拼盤。」
「好，來了啊。那……你過來坐一下。」
呃，為什麼要叫我坐下？怎麼？是因為一個人吃飯太寂寞，想找人一起吃嗎？還是想要我呼呼幾下吹涼了再拿給你吃？
這一呼呼下去，可真的變成腐腐啦。
「是喔……我明白了。」
不過要是這時候不聽話，多半又會把事情弄得很麻煩，還是乖乖坐下吧。
而且金本哥就在附近，遇到緊要關頭……也不用，他就已經過來了。
這個人怎麼會這麼靠得住？真不愧是打工領班。Help me。
「啊，真山先生，昨天我們店員跟您多嘴了，非常對不起。」
「啊啊，是小哥啊，你別在意。今天我會針對這件事跟這小子好好講個夠。」
「好的！啊，只是這會影響到業務，請聊一下就好嘍。」
喂，打工領班，你在面帶笑容走遠是怎樣？
基本上這種情形根本不行吧？不要說什麼聊一下，麻煩告訴他根本不能這樣聊。
「…………」
這可怪了？為什麼大叔還是不說話？
明明是他自己說「要針對這件事好好講個夠」，要我坐下來。
啊，而且還給我吃起高湯煎蛋捲來了。
「……過去這陣子，不好意思。」
「咦？」
奇怪，他吞下高湯煎蛋卷後，竟然跑出了一句令人無法置信的話耶。
這個人不像是會說這種話……我看是冒牌貨吧！把真正的大叔還給我……啊，也不用還啦，而且大叔本來就不是我的。好，你肯定是真貨。
「最近我很多事情不順心，所以變得很暴躁……我有點遷怒在你身上……那個……高湯煎蛋卷也是一樣，我女兒做的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我就硬拿來比，挑剔你們店，麻煩你幫我跟店長說聲抱歉。」
他肯道歉，我非常高興。而且，我也不太有立場說別人。
可是啊，只有這句話我非說不可。
根本就不是「有點」！是相當嚴重！相、當、嚴、重！
「你說的要保護『和重視的人之間的關係』……這個想法，一般都會覺得難為情，根本說不出口，你卻能那麼耿直地說出來，看你年紀輕輕，可真不得了。畢竟也有些傢伙像我一樣，一把年紀了還辦不到。」
「您是指……？」
「嗯、嗯……我說很多事情不順利，指的就是……那個，就是……我跟女兒有點……你懂吧。」
大叔一邊用小指搔著臉頰，一邊有點難為情地說話。
緊接著他就垂頭喪氣，又開始一口口吃起高湯煎蛋卷。
「因為我要保護這『關係』……暫時似乎是沒轍了。你可別弄成像我這樣啊……」
難不成，真山大叔跟女兒吵架了？
嗯～～如果能給些建議就好了……但我完全想不到。
好，這個時候還是只簡單為他加油吧。
「那個，請真山先生也努力──」
「如月老弟～～你要跟客人聊到幾時啊～～？」
「哇！金、金本哥！」
「嗯，是我～～已經尖峰時段了，我們非常忙，你知道嗎？」
呃，明明就是你對我置之不理吧！為什麼變成是我不好了？
哇！這是什麼笑容？有夠恐怖！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聲音也超犀利的……
「對、對不起！那、那真山先生，事情就是這樣！」
「好。加油吧。」
我本想為大叔加油，反而讓他為我加油，之後我就一心一意地努力工作。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金本哥的指示比平常更嚴格，不過我想應該……不是錯覺吧。
＊
「偶、偶回來喇～～」
「你回來啦～～雨露！打工辛苦了！」
好累……真的好累……金本哥的指示也太犀利了。
我覺得工作量有平常的三倍左右。差點就要變紅而且長角了。
不過我的辛苦沒有白費，我終於辦到了！我實實在在拿到了薪水！
我朝放在書包里的咖啡色信封一瞥，上面用小椿可愛的字體寫著「花灑的預支薪水」，總覺得看起來閃閃發光。
這樣一來，明天就……
「對了，雨露，剛才小葵來過，問你在不在。發生什麼事了嗎？」
「咦？葵花？沒有，沒發生什麼事啊……啊啊，說不定是來催我準備她的生日禮物。因為她這個月生日。」
「啊啊！的確是啊！順便告訴你，菫子的生日是十二月三十一日喲～～☆」
老媽，這個情報我用不著。我不可能在年底那種日子去幫她慶祝。
「那麼，雨露，要先洗澡，還是先吃飯？還是……A、RA、SHI？」
嗯，眼前至少不可能選三的直衝演唱會DVD套餐啊。
「嗯，我想想，晚餐我在打工的地方吃了才回來，洗澡就等明天早上再洗，所以……」
「你真是的！那不就只剩一擇了嗎～～！」
「是
啊，我要回房間睡覺，畢竟我很累了。」
「好～～知道了～～☆」
我聽著老媽的沙啞嗓音，踩著樓梯上去。
我把制服換成運動服，躺上床……等等，這可不行。
明天我一大早就要去書店，所以得設個鬧鐘……等等！這是什麼？
二十三封簡訊，誰啦！……這不是葵花嗎！
她是要催我買生日禮物催多凶啦？
不過，還真有點過意不去。
如果打工一結束就先看看手機就好了，但某個打工領班的指示太犀利，讓我精疲力盡，根本沒看手機。
如果這些簡訊的內容全都不一樣，我真的會被她的詞彙之豐富給嚇到，不過……嗯，不是這樣。雖然有些微妙的差異，但基本上內容全都一樣。
『花灑，你打工結束了嗎？今天已經要睡了？』
那回信只要回一封就行了吧。
『嗯，我累得要命，今天已經要睡了。』
這樣就行了……等等，她回得好快！短短三十秒就回，是有沒有這麼誇張啦……
『知道了！打工辛苦了！晚安！』
還是一樣那麼有精神啊。你明明也應該練球練得很累了……
『好，晚安。明天練習也要加油喔。』
嗯，那這次我真的要為了準備明天早起，趕快……等等，奇怪？
仔細一看，只有一封是不同人寄來的，而且還是從陌生的郵件帳號寄的。
喂喂，我打工累了，正想睡覺，拜託別來什麼奇怪的事件啊。
如果是可疑的垃圾簡訊，我會直接無視，但為防萬一，還是看──
『你到關門時間都沒來，所以那本書我賣給其他客人了。』
一看到這封簡訊的瞬間，我眼前一片黑，手機咚的一聲掉到地上。
＊
「為什麼會這樣！」
早上，我一邊咒罵自己所處的現狀，一邊全力跑向書店。
結果我昨天根本睡不著。
那本書被我以外的人買走的事實帶給我的打擊太大，讓我睡不著。
所以，我利用這個狀況搭上了第一班電車。
現在時間太早，我想書店應該還沒開，但還是無法不趕去。
搞不好……雖然只是萬一的可能性，那封簡訊有可能只是為了催我而說的謊，其實尚未賣出去，而我就緊緊抓住這些微的可能性不放……
「不行！還給我關著門！」
說來理所當然，但我抵達書店後，鐵卷門還關著。
不僅如此，附近除了便利商店以外，其他商家也都還沒開。
「啊啊！為什麼關著門啦！」
我說完之後，自覺到自己講的話無理取鬧到了極點，便不再說話。
……不行啊。我絕對不能沒有那本書啊！
對我來說，要跟Pansy和好就絕對需要那本書啊……可惡！
後來等了一陣子，發生了一個小小的幸運。
離開店時間還有三十分鐘，鐵卷門竟然拉了起來。
既然這樣，管他會不會給店家造成困擾，看我直接衝進去。
「對、對不起！」
「啊啊，是你啊……？」
看到我急忙衝進店裡，大叔的表情變得有些尷尬。
不，只看表情來判斷未免太武斷了！要先去看看展示櫃……
「啊……啊啊……」
沒有……真的沒有。兩周前還在的書……我本來要買來還給Pansy的書不見了……
「我是想過也許你會今天早上過來，但另一個來買的客人咄咄逼人……我忍不住就讓了出去……」
背後傳來大叔說話的聲音，但我沒有心思答話。
我當場癱坐下來，只顧著發呆。
……為什麼？為什麼事情會弄成這樣？
就只差那麼一點耶。本來我打算買下Pansy的書，明天就去跟她和好。
結果卻……全都…………沒辦法實現了……
「你還好嗎？那個……不好意思。」
大叔的手輕輕放到我肩膀上的感覺，讓我勉強把意識拉了回來。
我朝大叔瞥了一眼，看見他以過意不去的眼神注視著我。
「對、對不起，明明是我不好……」
「不，你昨天沒辦法來，應該是有原因的吧？我也有錯……」
不對，有錯的是我。大叔什麼事都沒做錯。
只要我好好在期限內來買就沒事了。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覺得我做事真的很不牢靠。
「那個……請問你知道還有哪間書店有賣這本書嗎？」
「不知道。因為那本書的稀少價值相當高啊。我昨天晚上是跟開書店的朋友聯絡過，拜託他們如果找到要優先賣給你，只是……」
「不好意思，還特地麻煩你。」
明明是我不守約定，大叔卻還為我這麼盡力……
既然如此，現在已經不是在這裡唉聲嘆氣的時候了。做這種事也改變不了任何事物。
那本書已經被別人買走，不在這裡了。
也就是說，接下來我該採取的行動，候選方案有兩個。
一、找出買走書的人，請對方讓給我。
二、找遍其他書店，找出同一本書。
該選哪一邊是想都不用想的……
「如果找到，可以麻煩你聯絡我嗎？我要去其他店找。」
「是、是嗎……？我知道了……加油！」
我對最後還幫我加油的大叔點頭致意，衝出了書店。
「嗯？有簡訊……啊，是葵花啊……」
一瞬間，我還以為是書店大叔傳來的，看到是葵花，不由得大失所望。
總之……還是先看一下吧。
『花灑花灑！你人在哪裡？我想跟你見面！』
她這麼說我是很高興，但不巧的是，現在的狀況不容我和葵花見面。
『不好意思，我現在有點忙，大概沒辦法見你。社團活動要加油喔。』
我迅速回完信，猛力飛奔！
該死！我為什麼老是失敗！虧我還以為狀況總算可以改善……
＊
我背對夕陽，茫然走在路上，臉上只訴說出一種情緒……那就是絕望。
……完了，這是最糟糕的結局。
後來我搭上電車好幾次，找遍各個市鎮，但就是找不到我要的書。
不管哪間書店都沒有。也就是說，我過去的努力都成了泡影。
我不經意地朝塞在書包里的咖啡色信封看了一眼。
這兩周來我一直打工賺到的錢，請小椿通融而先領到的錢。
昨天領到這份薪水的時候，我真的好開心。我第一次切身體認到自己的努力化為具體有形的成果，整個信封看起來簡直閃閃發光。可是，現在這種光芒已經消失，變得陰森森的。
……為什麼會弄成這樣呢？
心中翻騰的情緒儘是憤怒與對自己的不耐。
我應該更早……採取更能確實拿到書的行動。
我每次都是這樣，在關鍵時刻輕忽大意，然後失敗。
像這次也是一樣，如果我在昨天就先打電話給書店老闆，拜託他留住書，或是告知我幾點要去買，也許就不會弄成這樣了。
我想如果事先讓大叔了解我的熱忱，大叔說不定也會……
忽然間，我想起了金本哥對我說的話。因為是「後來」才「反悔」，所以叫作後悔。
一點也不錯。我現在就接連受到自己先前種種行動產生的悔恨所侵襲。
如果是後來還能挽回的失敗就還好。可是這件事，已經沒辦法挽回了……
我該怎麼跟Pansy說才好……
「……咦？」
不經意地轉過轉角，看見我家門前有人。
我腳步搖搖晃晃，視野朦朦朧朧，看不太清楚是誰。可是……嗯？怎麼這個人好像在朝我接近啊。
「花灑，你總算來了！好慢！」
「咦？
是、是葵花嗎？」
「對啊！我是葵花啊！」
從正面傳來的雀躍說話聲是我兒時玩伴的嗓音。
她以和死氣沉沉的我相反的清澈眼神笑咪咪地看著我。
「真是的！要知道我可是找你找了好多地方呢！」
她裝作氣呼呼的，但心情應該好得不得了吧。
只見她開心地左右搖晃著腦袋。
而且看到葵花的臉，我才想起我犯下的另一個失敗。
我只顧著找Pansy的書，沒買這丫頭的生日禮物……
「你在……找我？」
呃，我不是回了訊息說我很忙，沒辦法見面嗎？
「對啊！我問桂樹伯母，她說你已經出門了，所以我到處找，但還是找不到，所以才在你家門前等！我很聰明吧？」
喂喂，給我等一下。今天不是你比賽前最後一個練習日嗎？
難道你不去練習，就一直在找我，最後還待在我家門前等我？
「你為什麼對我……」
「嘻嘻嘻！」
她對我露出像是在說「就等你問這句！」的笑容，用力翻找書包。
然後抓住一樣東西……
「鏘鏘！這個，給花灑！」
這一瞬間，我的思考全部停擺，完全僵住。
「怪了？你怎麼啦，花灑？」
葵花似乎對我驚愕的表情有疑問，瞪大眼睛歪頭納悶。
但我沒辦法對她做出反應。
我的腦袋經過五秒鐘的思考停滯之後，再度開始運轉，卻湧出了更多疑問。
為什麼，她會有「這個」？
為什麼，她知道我需要「這個」？
為什麼，她做出了這樣的事情？
愈想就陷得愈深的疑問之中，只有一件事是我知道的。
原來是葵花。
比我先到「那裡」，得到「這個」的人。
以驚人的氣勢說服大叔，得到「這個」的人。
現在，她小小的雙手抓住的是一本書。沒錯……
「Pansy的書」，是葵花買走的。
「花灑，你只會發呆，這樣好無聊！來，快點快點！」
葵花笑咪咪地把書塞給我。
我以無力的動作茫然接下，她的笑容就變得更燦爛了。
「太棒啦！我可是很辛苦才弄到的呢！我找了好多間好多間書店才找到的！老闆很和善，我有夠用力去拜託，他就答應賣給我了！」
葵花以自豪的口氣述說自己的英勇事跡。
的確，如果是這丫頭咄咄逼人，應該相當有魄力吧。我也能夠體會大叔為什麼會答應賣給她。
……等一下。她剛剛說「找了好多間好多間書店」。
這也就是說，她不是只有昨天在找？
「喂，葵花，你剛剛說找過很多間書店……你從幾時開始找的？」
「咦！嗯，呃……從昨天開始……」
她的眼睛往右一秒，往左兩秒……這丫頭，果然不是只有昨天在找。
她從更早以前就不去參加社團，在找這本書。
「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啦？」
「因為花灑想要這本書！所以我就去找啊！」
葵花似乎被我蘊含怒氣的口氣嚇得有些慌了，用半自暴自棄的口氣回答。
她不知道……這丫頭不知道……
她不知道Pansy的書會變得破破爛爛，原因就在於她甩出了書包……
但她還是為了我一直在找書……
明明有重要的比賽，卻不去參加社團……
她買到之後想立刻交給我，昨天晚上就來我家，然後今天一直在找我。
「這書很貴吧？你哪有這麼多錢……」
「不用擔心！我存了很多錢嘛！」
啊啊……俗話說禍不單行……還真是這樣。
高達十萬圓的書，葵花買了下來。這個金額對高中生來說太高了點。
我知道葵花本來打算怎麼用這筆錢。
這是她球拍已經用得破破爛爛，為了買新球拍而拚命存下來的錢。
葵花犧牲球拍，買下了這本書……
「開……開……」
「唔？你怎麼啦，花灑？」
腦袋有大量的熱在運行，身體異常發抖。
連我自己都感覺到這是一直忍住的情緒就要一口氣爆發的前兆。
可是，即使感覺到也阻止不了…………我忍不下去了。
「開什麼玩笑！葵花！」
「……咦？怎麼了？」
我根本不管什麼會吵到鄰居，全力發出怒吼，讓葵花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
你……看你做的好事！
我本來以為買不到書就是最壞的結局，但是我錯了。
這是遠比我意料中更壞……壞得比都沒得比的……最壞的結局。
葵花為了我，荒廢了社團活動好幾天。
葵花犧牲了要買網球拍的錢，為了我而買下這本書。
都是我害的……讓葵花做出捨棄以往努力的行動……
「你、你在搞什麼鬼啊！我說過要你別管我這種人，現在以網球為優先吧？你根本沒去社團吧！要買球拍的錢你也用掉了吧！」
「可、可是……花灑有困難啊！所以，我……」
「哪有什麼可是不可是！我有困難？你怎麼知道？你哪會知道我有困難！」
我這麼一說，葵花的眼睛一瞬間睜圓，之後變得更銳利了。
「！！！我、我就是知道！」
她眼眶含淚地瞪著我大喊，讓我忍不住退開一步。
她為什麼這麼固執？
「我就是知道！我絕對知道！花灑跟我從小就認識！……所以，我都知道！花灑說謊的時候會有習慣動作！之前我問起這本書，你就騙我『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所以，我就看出那本書是大不了的東西！」
「我、我說謊的時候有習慣動作……？」
被她這麼一說，我一瞬間就想通了。
我知道葵花說謊的時候會有的習慣動作。也就是說，反過來也成立。
我一直到四月都在偽裝自己，但那終究只是在演戲。
相信我說謊的時候是另有別的習慣動作吧。而她……知道我會有什麼習慣動作。
「我才是第一！比起小桑，比起Pansy，比起Cosmos學姊，比起小椿，一直一直……一直！和花灑在一起的人是我！我才是第一！花灑最近很沒精神！在圖書室也很沮喪，一提到那本書就更沮喪！所以我就猜到了！猜到花灑想要那本書！猜到你想要新的書！所以，我就決定由我來買！」
這丫頭……竟然察覺到這地步……
「我給花灑添過這麼多麻煩，花灑這麼善良，這麼重要，所以由我來幫助你！可是為什麼？為什麼花灑就是不高興？為什麼我就非挨花灑罵不可！」
我一瞬間差點要退後，但驚險地挺住，往前踏上一步。
「那……那還用說！我不是說過嗎！我希望你努力去打好網球！我希望你專心顧好網球！可是，你為什麼以我為優先？我這種人，哪裡需要優先！」
「網球也很重要，可是花灑也一樣重要！所以──」
「對我……你比我更重要！」
「……咦？」
「你一直在拚命！你不是每天一直一直努力到今天嗎！你不是一直盡力去做開心的事情、喜歡的事情到今天嗎？不要輕忽了這一切！」
國中一年級，她參加社團觀摩時產生了興趣，一股勁地迷上了網球。
起初總是不順利，葵花就經常找我發牢騷。
但她還是漸漸進步，拿下主力位子時，她說得十分自豪。
懊惱的時候哭泣，開心的時候歡笑，讓我深深感受到她真的很喜歡網球。
這讓我好羨慕。我很崇拜有東西可以熱衷，而且毫不遮掩去挑戰的她。
而她最棒的舞台，明明就近在眼前……
「為什麼！為什麼要以我為優先！我可是你
的兒時玩伴啊！我當然知道你有多喜歡網球！可是你，為什麼對我……你做這種事，我怎麼可能高興！」
「啊、啊……」
「我就是喜歡看你努力的樣子！喜歡看你笑得很開心的樣子！你任性又胡來……可是很拚命！我就是想看著這樣的你！可是你，為什麼為了我……拋棄你……重要的東西……」
「你騙人！……不是騙人？花灑，你真的這麼想……」
葵花看著我臉以外的地方，震驚得話都說不好。
我以忽然冷靜下來的腦袋想到「糟了」。
我在搞什麼鬼啊！在罵人之前，明明就有更應該說的話。
我卻把這句話挪到後頭，對葵花大吼一通……
「對……對……」
不妙。葵花雖然拚命忍耐，但眼眶已經明顯濕潤。
我得馬上道歉才……
「對不起～～～～～～！」
葵花大滴的淚水奪眶而出，喊出了我該說的話。
不對……不是這樣，葵花……是我不好……
「對不起……對不起……花灑……」
葵花用雙手用力揉著眼睛，擦去眼淚，但沒有意義。我看不出她是想遮掩接連溢出的眼淚，還是單純想傳達自己的心意，她把手繞到我背後用力抱住，臉埋到我胸口。
「不好意思……我也說得太過火了……真的很不好意思……」
葵花連連搖頭，用動作否定我的話。
「不是……花灑沒有錯……是我不好。對不起……對不起，我又給你添麻煩了……啊啊啊啊啊！」
我好高興……真的好高興。
當然怒氣也是有的。可是，葵花願意為我做到這個地步，就是讓我好高興。
「我動不動就會給花灑添麻煩……每次都靠花灑幫我……所以我就想說這次我一定要報答……可是……對不起喔～～花灑……」
「…………沒有這種事……」
「咦？」
「葵花，你去買書給我讓我好高興。當然我也很火大沒錯啦，可是啊……我真的好高興，覺得很慶幸跟葵花是兒時玩伴。」
「咿！咿！……真的？」
葵花把哭得皺在一起的臉朝向我，用有點擔心受怕的視線看過來。
我總覺得看她的臉很難為情，忍不住撇開了臉。
「是真的。你不是知道我說謊的時候會有什麼習慣動作嗎？」
「…………真的耶～～」
雖然我自己不知道會有什麼習慣動作，但葵花似乎看得出我是不是在說謊，開心地把自己的額頭碰上我胸口。
她這種模樣讓我覺得好可愛，我摸摸她的頭，繞在我背上的手臂就更用力了。
「嘻嘻～～太好了～～」
這丫頭，真的很好懂。
雖然也有些事情是因為我從小就認識她才懂，但相信她本來就是這種個性吧。
她的眼淚似乎還停不下來，但想必不是因為悲傷。
「謝謝你幫我，葵花。」
「嗯！不各記！」
葵花大哭而充滿鼻音的話莫名地深深滲進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