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聖者的右腕 序章
盛夏之城——
那座都市被稱作弦神島。浮在太平洋上的小島，一座用碳纖維、樹脂、金屬以及魔法打造的人工島。
掛在頭上的皎潔明月，冷冷地照著環繞城市的大海。
時間已接近深夜，日期即將改變。
燈源熄滅的大樓窗面，反射著街燈的光，樣貌宛如碎裂的魔鏡。車站前的鬧街是一片輝煌絢爛的霓虹之海；深夜營業的家庭餐廳；KTV；便利超商。街上仍滿是年輕人。
天真地喧鬧、談笑之餘，他們不時也會聊到一些無稽的流言。
言之無物的話題純粹為了解悶。稀鬆常見的都市傳說；第四真祖；據說在這座城市的某處有吸血鬼——年輕人就聊這些流言。
男子語氣認真地說了。第四真祖不死且不滅，不具任何血族同胞、不求統治，率有災厄的化身十二眷獸，只顧啜飲人血、殺戮、破壞。其乃冷酷無情的吸血鬼，超脫於世理之外，更是以往毀滅眾多都市的怪物。
而女子一臉無趣地搭腔。
——哦——然後呢？
弦神島，魔族特區。在這座城裡，怪物根本不稀奇。
縱使那是世界最強的吸血鬼。
*
這時傳聞中的第四真祖，正走在通往住宅區的步道上。
他穿著白色連帽衣，將帽子戴上，模樣像個提著超商購物袋的年輕男子。
年齡約莫十五、六歲。看起來像普通高中生，而事實上，他就是高中生。
劉海的色澤略淺，有如狼的體毛。即使連這點也算在內，他仍然沒有特別醒目之處，是個隨處可見、挺普通的少年。
儘管並不疲倦，他的腳步卻顯得有氣無力。裝在超商購物袋裡的，是兩盒限定款冰品。大概是夜裡被突然想吃冰的妹妹央求，就出門到附近超商買東西的男高中生。氣質上感覺是如此。
路上除了少年以外，還有其他行人。
穿著鮮艷浴衣，兩人相伴而行的年輕女性。
她們應該比少年略為年長，雖然還留有學生氣質，卻具備高中生所沒有的姿色。偶爾露出的臉龐上畫了濃妝，不過倒也算十分漂亮。
少乍和兩人隔著距離走著。然而，也許是木屐穿得並不習慣，她們的腳步很慢，彼此的距離逐漸拉近。順著夜風，飄來了她們的香水味。
少年面前傳出小小的叫聲。
她們當中的一個人，因為路面高低差而絆到腳，失去平衡跌倒了。浴衣下擺敞開大片，跌坐地上的女性裸露出大腿。
少年無意識地停下腳步，望著那幕景象。
不過吸引他目光的，並非敞開的浴衣下擺，而是她們的頸根。在浴衣領口及束起的秀髮間露出的細細頸根，肌膚白皙。
血管隱約透著藍，即使在幽暗的路燈下，位置仍相當清楚。
少年屏息注視著那裡。
像是為強烈的饑渴所迫，他微微地吞咽了一下。之所以用右手遮著眼，或許是要掩飾染成赤色的虹膜。
猶似妖氣的異樣氛圍，由他全身靜靜散發開來。放聲笑出來的兩名女性，還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唔！」
緊接著在下個瞬間，少年按著自己的鼻尖，低聲嘆息。
他就這樣再次邁出腳步，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有深紅液體從少年的指縫溢出。而在口腔里，有股暖意正逐漸擴散。鼻血。
甜美帶金屬臭味的，血液氣味。
少年一邊粗魯地擦拭噴出的鼻血，一邊快步離開現場。在他背後，女性們的笑聲至今仍然持續著。
他們頭頂上掛著盛夏之月。溫暖潮濕的海風，吹過了街道。
「……饒了我吧。」
也沒有要對誰抱怨，少年嘀咕著鼻血依舊流不停。
*
盛夏森林裡——
煌煌燃燒的篝火，照亮深夜的神社境內，照進拜殿的是淡淡月光。空氣會冷得令人忘記季節，大概是拜籠罩著神社的結界所賜。
原本嘈雜的蟲鳴，現在也幾乎聽不見了。
少女一語不發，坐在寬廣的拜殿中央。
是個相貌標緻的女孩，儘管還留著些許青澀。
她的身材苗條纖瘦，但不會給人飄渺的印象。少女反而像一道精工鍛造的刃，感受得到柔中帶剛的強韌。會讓人這麼認為，也許是她正經八百緊閉的唇，以及眼裡蘊藏的強烈光芒所致。
少女身上穿的，是位於關西的私立國中制服。
那是一間信仰神道的名校，但知道那裡是「獅子王機關」下層組織的人並不多。
拜殿裡有三名先到的貴客。
御簾遮著看不見人影。不過他們的身分，少女也已經在事前就得知了。
他們是獅子王機關的長老，人稱「三聖」。
儘管三聖全是最高層次的靈能者或魔法師，瀰漫於他們身邊的氣息卻顯得靜謐，絲毫不具壓迫感。這一點反而恐怖。
少女無意識地揪緊了制服的袖口。隨後——
「報上你的姓名。」
御簾另一邊傳來聲音。語氣嚴肅，但不會覺得冷漠，是個比想像中年輕，帶著某種笑意的女性嗓音。
「我姓姬柊。姬柊雪菜。」
遲了一瞬，少女回答。緊張使聲音略為發抖。但御簾另一邊的女性不以為意，繼續對少女質問。
「年紀呢？」
「再四個月就十五了。」
「是嗎……姬柊雪菜。你開始修行，是在七年前吧。當你度過七歲生日後立刻開始的……在飄著雪的寒冷夜晚，你隻身一人被帶來機關。記不記得那天的狀況？」
御簾另一邊的女性自言自語似的，忽然朝雪菜問道。雪菜感到背脊發冷。對方應該並沒有事先調查，而是讀取自雪菜的記憶。壓倒性的超感官知覺，全然不把雪菜預先設下的精神防壁當作一回事。
「不……我只有噯昧不清的記憶。」
雪菜微微搖頭。這句話並非事實，對方應該也察覺到了。但女性沒有做任何糾正，相對的，她繼續提出質問：
「你的成績似乎不錯，緣堂很誇你。」
「感謝您的誇獎。」
「我和緣堂一起工作過幾次，她是非常優秀的攻魔師。你那道精神防壁所用的術式，和她有相同特質。你還從緣堂那裡學過些什麼？」
「全方面的咒術與巫術，另列還有幻術和辟禍。」
「魔法呢？緣堂的專長應該在那方面吧。」
「大陸系統的學了一個段落，西洋魔法我只接觸過基礎理論而已。」
「與魔族的戰鬥經驗呢？」
「模擬戰鬥的話，在培育所大約受過兩次集中訓練。實戰就沒有了。」
「武術呢？」
「我會。姑且算會。」
「是嗎？『那就好』。」
御簾另一邊傳來女性展露笑意的動靜。
「——唔？」
瞬時間，感應到殺氣驟然膨脹的雪菜，旋即縱身躍起。
她猛蹬木質地板，直接翻了個跟斗在後方著地。這並非經過頭腦思考的行動，是肉體察覺到危險，無意識就動了。
揮下的利刃劈裂大氣，橫刀掃過雪菜方才坐的位置。
假如動作慢上一拍，雪菜肯定已經喪命。那是用真刀認真使出的斬擊。
兩名高大的鎧甲武者，從黑暗中鎔鑄成形似的現身。
手握粗糙太刀的無臉武士，以及左右張弓的四臂武士。
他們並不具備實體，而是靠咒術創造出的式神。恐怕是御簾另一邊的三人當中，某一位下的手。但在理解這些以前，雪菜就轉守為攻了。
「撼鳴吧！」
雪菜口裡誦唱短促咒語，並將咒力集中於掌面，再隔著式神的鎧甲，將這股力量直接貫入內部。
鎧甲武者的形影頓時消散，只留下先前握的太刀。
雪菜在空中接住了用為式神觸媒的那挺太刀。她用搶來的太刀防禦，擋去第二名鎧甲武者的攻擊，再順勢攔腰橫劈，將剛剛放完箭的對手一刀兩斷。第二名鎧甲武者也隨之消滅。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雪菜些微喘著氣，同時將太刀舉向御簾。
她無意再和式神交手。戰鬥要是拖長，力量居於劣勢的雪菜不會有勝算。哪怕對手是獅子王機關的長老們，假如他們想繼續消遣，自己就得直接制伏施術者。雪菜是如此判斷的。
御簾另一邊傳來稀疏掌聲，仿佛那些人就是在等雪菜這樣表態。
「呼哈哈哈哈。判斷得不賴，姬柊雪菜。你這關過得漂亮。」
聽得見男子滿意地笑
著，嗓音既低又粗。
接著是一陣年齡和性別都讓人分不出的說話聲：
「不長於咒詛卜筮，在靈視、劍術方面卻擁有傑出天分的奇才……如同報告書所載，是個典型的劍巫啊。就先給她合格吧。」
「合格……？」
面對御簾另一邊傳來的長老談話聲，雪菜不悅地蹙起眉。
「沒錯。你要獲得劍巫的資格，原本得再修行四個月。但是，狀況改變了——坐下來，姬柊雪菜。」
最初的那名女性出聲說道。雪菜不情願地照著她的話，回原位端正坐好，然後嘆了口氣擱下太刀。
「好了，一讓我們進入正題吧。」
「是。」
「答得好。首先，看看這個。」
隨著這句話，有東西從御簾的縫隙出現了。是只蝴蝶。
悄悄拍著翅膀的蝴蝶瘩在雪菜面前，幻化成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男學生。似乎有人將他和朋友談笑的模樣，偷偷拍成了這張照片。表情毫無防備，看起來隨時有機可趁。
「這張照片是？」
「曉古城是他的名字。你聽過嗎？」
「沒有。」
雪菜坦白地搖頭。實際上，她第一次見到那張臉。她的回答應該從一開始就被料到了。女性別無感慨地繼續問道：
「你對他有什麼感覺？」
「咦？」
質問來得突然，一讓雪菜感到困惑。
「光看照片我並不知道確切情形，但他在武術方面恐怕是徹底外行，或者屬於初學者範疇。而且身上看來並沒有配戴危險的詛咒物，也沒有察覺到拍照者的形跡。」
「不，我不是要聽這些，而是要問你對他有什麼感覺。換個說法，他合你的喜好嗎？」
「什……什麼？你是指……？」
「比如長相優劣、外表喜歡或討厭，我想談的是這些。你覺得如何？」
「請問……這是在戲弄我嗎？」
雪菜口吻不悅地反問。儘管摸不清長老們真正的用意，但是從他們不合時宜的問題可以感受到惡意。她不禁想將手伸向擱在地上的太刀。
對於雪菜這樣的反應，御簾另一邊的女性失落地嘆道：
「那麼，你有沒有聽過第四真祖這個詞，姬柊雪菜？」
更為唐突的問題，使雪菜微微屏住氣息。只要是正常的攻魔師，幾乎任何人光聽到這個名字，就會沉默上一陣。
「你是指焰光夜伯（Kaleido Blood）？據傳率有十二眷獸的，第四名真祖——」
「正是他。那個不具任何血族同胞，唯一而孤高的最強吸血鬼。」
冷靜的女性嗓音迴響於拜殿。
第四真祖「焰光夜伯」——
與魔族有牽連的人，不可能沒聽過這個名字。
因為那是「世界最強的吸血鬼」所擁有的頭銜。
儘管他並沒有自己報上這種名號，至少世間的認知就是如此。就連理應與他敵對的人，都沒有刻意否定這個名號。第四真祖就是這樣的存在。
「可是，我聽說第四真祖並非實際存在。有人認為那屬於都市傳說。」
對於雪菜的話，女性顯露出搖頭否認的動靜。
所謂真祖，是指統率黑暗血族的帝王。最為古老，也具備最強大魔力的「始源吸血鬼」。他們麾下領有同族數千數萬的大軍，各自在三塊大陸建立了自治的夜之帝國。
「的確，存在受到公認的真祖只有三名。支配歐洲的『遺忘戰王』、西亞洲盟主『滅絕之瞳』，以及統治南北美的『混沌皇女』——相對於他們，第四真祖並未擁有自己的血族，因此也沒有領地。」
「然也。不過光是如此，也不能證明第四真祖不存在。」
男子接在女性之後，口氣粗魯地說。另一名長老的嗓音也跟著出現了。
「你可記得，今年春天發生在京都的爆炸事故？」
「……咦？」
「四年前羅馬的列車事故，還有中國的都市消失事件，曼哈頓的海底隧道爆破事件也是啊。要談舊案子的話，雪梨那場大火災也是。」（吐槽：天朝那個絕對是有關部門下的手）
「難道您是指……那些全是第四真祖下的手？」
雪菜的表情僵住了。長老若無其事提到的，每項都是傷亡慘重的大規模駭人恐怖事件，在新聞中全被報導為犯人不詳。可是，假如那些事件都與真祖有關，能以那點程度的損害作結，反而堪稱幸運。
「所有的狀況證據，都顯示第四名真祖確實存在。」
面對臉色發青的雪菜，最初的女性說道。
「一直以來，他們在歷史的轉戾點肯定會現身，並且為世界帶來虐殺及大破壞。但問題不只如此。第四真祖的存在，將會擾亂這個世界的秩序和安定。其中的理由，你懂吧？」
「是的。」
雪菜僵硬地點頭。
具備名為「吸血」的種族特質，以及高度知性教養的那些吸血鬼，並非永遠只會與人類敵對。他們當中有許多分子喜歡融入人類社會生活，更懂得謹慎地避免與人類這個種族全面交戰，直至今日。
而且各國政府與真祖們之間，也訂有禁止無差別吸血的條約，表面上看來似乎已實現和平的共存。然而，這是因為三個夜之帝國間的強弱關係，建立在一個極難捉摸的平衡上。
「那些真祖會答應締結聖域條約，是因為這幾十年間，他們始終互相牽制而維持三強鼎立的狀態。他們總是畏懼有自己以外的真祖存在，沒有空間與人類為敵。」
「是的。」
「但是，假如有和他們具備同等力量的第四名真祖出現，那種均衡大概就會輕易瓦解。最糟的情況，難保不會引發波及人類的大規模戰爭。」
「第四真祖所在的地方，已經查出了嗎？」
雪菜用緊張的嗓音問。不知為何，她有股非常不好的預感。
「嗯。雖然還沒得到確認，大致是不會錯了吧。」
「他人在哪？」
「東京都弦神市——人工島上的『魔族特區』。」
女性的回答，使雪菜有一陣子無法吭聲。
「第四真祖，就在日本……？」
「這就是今天叫你過來的原因，姬柊雪菜。我以獅子王機關『三聖』之名下令，命你負責監視第四真祖。」
女性用沉靜卻不容拒絕的語氣宣告。
「要我負責……監視第四真祖？」
「沒錯。還有，萬一你判斷監視對象是危險的存在，請全力將其抹殺。」
「抹殺……？」
雪菜動搖得說不出話。
這之中有她對第四真祖的恐懼，也有自己是否能接下如此重任的不安。
儘管以往修行時，雪菜並不曾敷衍了事﹒但她終究尚在見習。要當真以為自己能打倒第四真祖，她倒沒有自負到這種程度。畢竟真祖擁有的戰鬥力，據稱可以匹敵一國軍隊，是貨真價實的怪物。
可是，若沒有人接下這項任務，遲早會有為數眾多的人們遭遇災厄。
「收下這個，姬柊雪菜。」
女性從御簾捲起的縫隙中，遞過來某項物品。在篝火照耀下，在黑暗中顯露出形影的是一把銀色長槍。雪菜知道這把槍的名稱。
「這是……」
「七式突擊降魔機槍『Schneewalzer』。槍銘『雪霞狼』。」
你知道這名字對不對？女性如此問道。對此雪菜無助地點了頭。
七式突擊降魔機槍，是獅子王機關為了對抗具特殊能力的魔族所研發的武器。由高度金屬精煉技術鍛造的槍尖，具備類似最新銳戰鬥機的俐落外型，機槍的稱呼可說是恰如其分。
但由於武器的核心使用到古代寶槍，不利於量產，據說世界上僅有三把。無論如何在個人所能駕馭的武器當中，這肯定可以斷言為最強等級，乃是獅子王機關的秘藏兵器。
「要把這……交給我？」
雪菜接下遞過來的槍，一臉難以置信地問道。
但女性反而發出沉沉的嘆息。
「既然對手是真祖，我們也希望能配給更強的裝備再讓你啟程，但就現狀而言，這就是我們所能準備的最強武神具。你願意收下吧？」
「是的，那當然……可是……」
雪菜這麼說著，露出困惑的表情。
從御簾縫隙遞過來的物品，不只槍而已，還有一套包著塑膠膜的全新制服，摺得整整齊齊的被親手交過來。帶水手衣領的女用襯衫及百褶裙，以白和藍為基調色彩。看來似乎是國中的女生制服。
「請問……這
個是？」
「這是制服。我請人準備了合你身高的尺寸。」
「呃……我是想問，為什麼需要制服？」
「因為你的監視對象就讀於這套制服所屬的學校。」
「啊？」
雪菜聽不懂交代給自己的內容，稍稍陷入混亂。
「咦？監視對象……第四真祖……是學生？咦？」
「私立彩海學園高中部一年B班，座號一號。那就是第四真祖曉古城現在的身分，因此獅子王機關里沒有方便和他接觸的人才。除了你，姬柊雪菜一個人之外。」
「曉古城……這張照片上的人物就是第四真祖……？咦咦！」
雪菜低頭看了擱在地上的照片，瞪圓了眼睛。
隔著御簾，可以感覺到「三聖」苦笑的動靜。直到這時，雪菜才總算明白，為什麼如此重大的任務，會選上她這樣不成熟的劍巫。
「我重新對你下令，姬柊雪菜。從現在起你要『全力接近他，並且監視他的行動』。轉學到彩海學園的手續已經替你辦好了——言盡於此。」
僅單方面交代完這些，御簾另一邊長老們的動靜便消失了。
獨自被留在拜殿的雪菜，連呼吸都忘記了，只顧著茫然凝視手中的槍。
第四真祖；轉學；接觸；監視；抹殺。難不成，自己被卷進了天大的災難？雪菜這麼想著，不自覺發出微微嘆息。
不擅占卜的她，終於發現這股直覺正確無誤，已經是一段日子之後的事了——
那座都市被稱作弦神島。浮在太平洋上的小島，一座用碳纖維、樹脂、金屬以及魔法打造的人工島。
掛在頭上的皎潔明月，冷冷地照著環繞城市的大海。
時間已接近深夜，日期即將改變。
燈源熄滅的大樓窗面，反射著街燈的光，樣貌宛如碎裂的魔鏡。車站前的鬧街是一片輝煌絢爛的霓虹之海；深夜營業的家庭餐廳；KTV；便利超商。街上仍滿是年輕人。
天真地喧鬧、談笑之餘，他們不時也會聊到一些無稽的流言。
言之無物的話題純粹為了解悶。稀鬆常見的都市傳說；第四真祖；據說在這座城市的某處有吸血鬼——年輕人就聊這些流言。
男子語氣認真地說了。第四真祖不死且不滅，不具任何血族同胞、不求統治，率有災厄的化身十二眷獸，只顧啜飲人血、殺戮、破壞。其乃冷酷無情的吸血鬼，超脫於世理之外，更是以往毀滅眾多都市的怪物。
而女子一臉無趣地搭腔。
——哦——然後呢？
弦神島，魔族特區。在這座城裡，怪物根本不稀奇。
縱使那是世界最強的吸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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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傳聞中的第四真祖，正走在通往住宅區的步道上。
他穿著白色連帽衣，將帽子戴上，模樣像個提著超商購物袋的年輕男子。
年齡約莫十五、六歲。看起來像普通高中生，而事實上，他就是高中生。
劉海的色澤略淺，有如狼的體毛。即使連這點也算在內，他仍然沒有特別醒目之處，是個隨處可見、挺普通的少年。
儘管並不疲倦，他的腳步卻顯得有氣無力。裝在超商購物袋裡的，是兩盒限定款冰品。大概是夜裡被突然想吃冰的妹妹央求，就出門到附近超商買東西的男高中生。氣質上感覺是如此。
路上除了少年以外，還有其他行人。
穿著鮮艷浴衣，兩人相伴而行的年輕女性。
她們應該比少年略為年長，雖然還留有學生氣質，卻具備高中生所沒有的姿色。偶爾露出的臉龐上畫了濃妝，不過倒也算十分漂亮。
少乍和兩人隔著距離走著。然而，也許是木屐穿得並不習慣，她們的腳步很慢，彼此的距離逐漸拉近。順著夜風，飄來了她們的香水味。
少年面前傳出小小的叫聲。
她們當中的一個人，因為路面高低差而絆到腳，失去平衡跌倒了。浴衣下擺敞開大片，跌坐地上的女性裸露出大腿。
少年無意識地停下腳步，望著那幕景象。
不過吸引他目光的，並非敞開的浴衣下擺，而是她們的頸根。在浴衣領口及束起的秀髮間露出的細細頸根，肌膚白皙。
血管隱約透著藍，即使在幽暗的路燈下，位置仍相當清楚。
少年屏息注視著那裡。
像是為強烈的饑渴所迫，他微微地吞咽了一下。之所以用右手遮著眼，或許是要掩飾染成赤色的虹膜。
猶似妖氣的異樣氛圍，由他全身靜靜散發開來。放聲笑出來的兩名女性，還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唔！」
緊接著在下個瞬間，少年按著自己的鼻尖，低聲嘆息。
他就這樣再次邁出腳步，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有深紅液體從少年的指縫溢出。而在口腔里，有股暖意正逐漸擴散。鼻血。
甜美帶金屬臭味的，血液氣味。
少年一邊粗魯地擦拭噴出的鼻血，一邊快步離開現場。在他背後，女性們的笑聲至今仍然持續著。
他們頭頂上掛著盛夏之月。溫暖潮濕的海風，吹過了街道。
「……饒了我吧。」
也沒有要對誰抱怨，少年嘀咕著鼻血依舊流不停。
*
盛夏森林裡——
煌煌燃燒的篝火，照亮深夜的神社境內，照進拜殿的是淡淡月光。空氣會冷得令人忘記季節，大概是拜籠罩著神社的結界所賜。
原本嘈雜的蟲鳴，現在也幾乎聽不見了。
少女一語不發，坐在寬廣的拜殿中央。
是個相貌標緻的女孩，儘管還留著些許青澀。
她的身材苗條纖瘦，但不會給人飄渺的印象。少女反而像一道精工鍛造的刃，感受得到柔中帶剛的強韌。會讓人這麼認為，也許是她正經八百緊閉的唇，以及眼裡蘊藏的強烈光芒所致。
少女身上穿的，是位於關西的私立國中制服。
那是一間信仰神道的名校，但知道那裡是「獅子王機關」下層組織的人並不多。
拜殿裡有三名先到的貴客。
御簾遮著看不見人影。不過他們的身分，少女也已經在事前就得知了。
他們是獅子王機關的長老，人稱「三聖」。
儘管三聖全是最高層次的靈能者或魔法師，瀰漫於他們身邊的氣息卻顯得靜謐，絲毫不具壓迫感。這一點反而恐怖。
少女無意識地揪緊了制服的袖口。隨後——
「報上你的姓名。」
御簾另一邊傳來聲音。語氣嚴肅，但不會覺得冷漠，是個比想像中年輕，帶著某種笑意的女性嗓音。
「我姓姬柊。姬柊雪菜。」
遲了一瞬，少女回答。緊張使聲音略為發抖。但御簾另一邊的女性不以為意，繼續對少女質問。
「年紀呢？」
「再四個月就十五了。」
「是嗎……姬柊雪菜。你開始修行，是在七年前吧。當你度過七歲生日後立刻開始的……在飄著雪的寒冷夜晚，你隻身一人被帶來機關。記不記得那天的狀況？」
御簾另一邊的女性自言自語似的，忽然朝雪菜問道。雪菜感到背脊發冷。對方應該並沒有事先調查，而是讀取自雪菜的記憶。壓倒性的超感官知覺，全然不把雪菜預先設下的精神防壁當作一回事。
「不……我只有噯昧不清的記憶。」
雪菜微微搖頭。這句話並非事實，對方應該也察覺到了。但女性沒有做任何糾正，相對的，她繼續提出質問：
「你的成績似乎不錯，緣堂很誇你。」
「感謝您的誇獎。」
「我和緣堂一起工作過幾次，她是非常優秀的攻魔師。你那道精神防壁所用的術式，和她有相同特質。你還從緣堂那裡學過些什麼？」
「全方面的咒術與巫術，另列還有幻術和辟禍。」
「魔法呢？緣堂的專長應該在那方面吧。」
「大陸系統的學了一個段落，西洋魔法我只接觸過基礎理論而已。」
「與魔族的戰鬥經驗呢？」
「模擬戰鬥的話，在培育所大約受過兩次集中訓練。實戰就沒有了。」
「武術呢？」
「我會。姑且算會。」
「是嗎？『那就好』。」
御簾另一邊傳來女性展露笑意的動靜。
「——唔？」
瞬時間，感應到殺氣驟然膨脹的雪菜，旋即縱身躍起。
她猛蹬木質地板，直接翻了個跟斗在後方著地。這並非經過頭腦思考的行動，是肉體察覺到危險，無意識就動了。
揮下的利刃劈裂大氣，橫刀掃過雪菜方才坐的位置。
假如動作慢上一拍，雪菜肯定已經喪命。那是用真刀認真使出的斬擊。
兩名高大的鎧甲武者，從黑暗中鎔鑄成形似的現身。
手握粗糙太刀的無臉武士，以及左右張弓的四臂武士。
他們並不具備實體，而是靠咒術創造出的式神。恐怕是御簾另一邊的三人當中，某一位下的手。但在理解這些以前，雪菜就轉守為攻了。
「撼鳴吧！」
雪菜口裡誦唱短促咒語，並將咒力集中於掌面，再隔著式神的鎧甲，將這股力量直接貫入內部。
鎧甲武者的形影頓時消散，只留下先前握的太刀。
雪菜在空中接住了用為式神觸媒的那挺太刀。她用搶來的太刀防禦，擋去第二名鎧甲武者的攻擊，再順勢攔腰橫劈，將剛剛放完箭的對手一刀兩斷。第二名鎧甲武者也隨之消滅。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雪菜些微喘著氣，同時將太刀舉向御簾。
她無意再和式神交手。戰鬥要是拖長，力量居於劣勢的雪菜不會有勝算。哪怕對手是獅子王機關的長老們，假如他們想繼續消遣，自己就得直接制伏施術者。雪菜是如此判斷的。
御簾另一邊傳來稀疏掌聲，仿佛那些人就是在等雪菜這樣表態。
「呼哈哈哈哈。判斷得不賴，姬柊雪菜。你這關過得漂亮。」
聽得見男子滿意地笑
著，嗓音既低又粗。
接著是一陣年齡和性別都讓人分不出的說話聲：
「不長於咒詛卜筮，在靈視、劍術方面卻擁有傑出天分的奇才……如同報告書所載，是個典型的劍巫啊。就先給她合格吧。」
「合格……？」
面對御簾另一邊傳來的長老談話聲，雪菜不悅地蹙起眉。
「沒錯。你要獲得劍巫的資格，原本得再修行四個月。但是，狀況改變了——坐下來，姬柊雪菜。」
最初的那名女性出聲說道。雪菜不情願地照著她的話，回原位端正坐好，然後嘆了口氣擱下太刀。
「好了，一讓我們進入正題吧。」
「是。」
「答得好。首先，看看這個。」
隨著這句話，有東西從御簾的縫隙出現了。是只蝴蝶。
悄悄拍著翅膀的蝴蝶瘩在雪菜面前，幻化成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男學生。似乎有人將他和朋友談笑的模樣，偷偷拍成了這張照片。表情毫無防備，看起來隨時有機可趁。
「這張照片是？」
「曉古城是他的名字。你聽過嗎？」
「沒有。」
雪菜坦白地搖頭。實際上，她第一次見到那張臉。她的回答應該從一開始就被料到了。女性別無感慨地繼續問道：
「你對他有什麼感覺？」
「咦？」
質問來得突然，一讓雪菜感到困惑。
「光看照片我並不知道確切情形，但他在武術方面恐怕是徹底外行，或者屬於初學者範疇。而且身上看來並沒有配戴危險的詛咒物，也沒有察覺到拍照者的形跡。」
「不，我不是要聽這些，而是要問你對他有什麼感覺。換個說法，他合你的喜好嗎？」
「什……什麼？你是指……？」
「比如長相優劣、外表喜歡或討厭，我想談的是這些。你覺得如何？」
「請問……這是在戲弄我嗎？」
雪菜口吻不悅地反問。儘管摸不清長老們真正的用意，但是從他們不合時宜的問題可以感受到惡意。她不禁想將手伸向擱在地上的太刀。
對於雪菜這樣的反應，御簾另一邊的女性失落地嘆道：
「那麼，你有沒有聽過第四真祖這個詞，姬柊雪菜？」
更為唐突的問題，使雪菜微微屏住氣息。只要是正常的攻魔師，幾乎任何人光聽到這個名字，就會沉默上一陣。
「你是指焰光夜伯（Kaleido Blood）？據傳率有十二眷獸的，第四名真祖——」
「正是他。那個不具任何血族同胞，唯一而孤高的最強吸血鬼。」
冷靜的女性嗓音迴響於拜殿。
第四真祖「焰光夜伯」——
與魔族有牽連的人，不可能沒聽過這個名字。
因為那是「世界最強的吸血鬼」所擁有的頭銜。
儘管他並沒有自己報上這種名號，至少世間的認知就是如此。就連理應與他敵對的人，都沒有刻意否定這個名號。第四真祖就是這樣的存在。
「可是，我聽說第四真祖並非實際存在。有人認為那屬於都市傳說。」
對於雪菜的話，女性顯露出搖頭否認的動靜。
所謂真祖，是指統率黑暗血族的帝王。最為古老，也具備最強大魔力的「始源吸血鬼」。他們麾下領有同族數千數萬的大軍，各自在三塊大陸建立了自治的夜之帝國。
「的確，存在受到公認的真祖只有三名。支配歐洲的『遺忘戰王』、西亞洲盟主『滅絕之瞳』，以及統治南北美的『混沌皇女』——相對於他們，第四真祖並未擁有自己的血族，因此也沒有領地。」
「然也。不過光是如此，也不能證明第四真祖不存在。」
男子接在女性之後，口氣粗魯地說。另一名長老的嗓音也跟著出現了。
「你可記得，今年春天發生在京都的爆炸事故？」
「……咦？」
「四年前羅馬的列車事故，還有中國的都市消失事件，曼哈頓的海底隧道爆破事件也是啊。要談舊案子的話，雪梨那場大火災也是。」（吐槽：天朝那個絕對是有關部門下的手）
「難道您是指……那些全是第四真祖下的手？」
雪菜的表情僵住了。長老若無其事提到的，每項都是傷亡慘重的大規模駭人恐怖事件，在新聞中全被報導為犯人不詳。可是，假如那些事件都與真祖有關，能以那點程度的損害作結，反而堪稱幸運。
「所有的狀況證據，都顯示第四名真祖確實存在。」
面對臉色發青的雪菜，最初的女性說道。
「一直以來，他們在歷史的轉戾點肯定會現身，並且為世界帶來虐殺及大破壞。但問題不只如此。第四真祖的存在，將會擾亂這個世界的秩序和安定。其中的理由，你懂吧？」
「是的。」
雪菜僵硬地點頭。
具備名為「吸血」的種族特質，以及高度知性教養的那些吸血鬼，並非永遠只會與人類敵對。他們當中有許多分子喜歡融入人類社會生活，更懂得謹慎地避免與人類這個種族全面交戰，直至今日。
而且各國政府與真祖們之間，也訂有禁止無差別吸血的條約，表面上看來似乎已實現和平的共存。然而，這是因為三個夜之帝國間的強弱關係，建立在一個極難捉摸的平衡上。
「那些真祖會答應締結聖域條約，是因為這幾十年間，他們始終互相牽制而維持三強鼎立的狀態。他們總是畏懼有自己以外的真祖存在，沒有空間與人類為敵。」
「是的。」
「但是，假如有和他們具備同等力量的第四名真祖出現，那種均衡大概就會輕易瓦解。最糟的情況，難保不會引發波及人類的大規模戰爭。」
「第四真祖所在的地方，已經查出了嗎？」
雪菜用緊張的嗓音問。不知為何，她有股非常不好的預感。
「嗯。雖然還沒得到確認，大致是不會錯了吧。」
「他人在哪？」
「東京都弦神市——人工島上的『魔族特區』。」
女性的回答，使雪菜有一陣子無法吭聲。
「第四真祖，就在日本……？」
「這就是今天叫你過來的原因，姬柊雪菜。我以獅子王機關『三聖』之名下令，命你負責監視第四真祖。」
女性用沉靜卻不容拒絕的語氣宣告。
「要我負責……監視第四真祖？」
「沒錯。還有，萬一你判斷監視對象是危險的存在，請全力將其抹殺。」
「抹殺……？」
雪菜動搖得說不出話。
這之中有她對第四真祖的恐懼，也有自己是否能接下如此重任的不安。
儘管以往修行時，雪菜並不曾敷衍了事﹒但她終究尚在見習。要當真以為自己能打倒第四真祖，她倒沒有自負到這種程度。畢竟真祖擁有的戰鬥力，據稱可以匹敵一國軍隊，是貨真價實的怪物。
可是，若沒有人接下這項任務，遲早會有為數眾多的人們遭遇災厄。
「收下這個，姬柊雪菜。」
女性從御簾捲起的縫隙中，遞過來某項物品。在篝火照耀下，在黑暗中顯露出形影的是一把銀色長槍。雪菜知道這把槍的名稱。
「這是……」
「七式突擊降魔機槍『Schneewalzer』。槍銘『雪霞狼』。」
你知道這名字對不對？女性如此問道。對此雪菜無助地點了頭。
七式突擊降魔機槍，是獅子王機關為了對抗具特殊能力的魔族所研發的武器。由高度金屬精煉技術鍛造的槍尖，具備類似最新銳戰鬥機的俐落外型，機槍的稱呼可說是恰如其分。
但由於武器的核心使用到古代寶槍，不利於量產，據說世界上僅有三把。無論如何在個人所能駕馭的武器當中，這肯定可以斷言為最強等級，乃是獅子王機關的秘藏兵器。
「要把這……交給我？」
雪菜接下遞過來的槍，一臉難以置信地問道。
但女性反而發出沉沉的嘆息。
「既然對手是真祖，我們也希望能配給更強的裝備再讓你啟程，但就現狀而言，這就是我們所能準備的最強武神具。你願意收下吧？」
「是的，那當然……可是……」
雪菜這麼說著，露出困惑的表情。
從御簾縫隙遞過來的物品，不只槍而已，還有一套包著塑膠膜的全新制服，摺得整整齊齊的被親手交過來。帶水手衣領的女用襯衫及百褶裙，以白和藍為基調色彩。看來似乎是國中的女生制服。
「請問……這
個是？」
「這是制服。我請人準備了合你身高的尺寸。」
「呃……我是想問，為什麼需要制服？」
「因為你的監視對象就讀於這套制服所屬的學校。」
「啊？」
雪菜聽不懂交代給自己的內容，稍稍陷入混亂。
「咦？監視對象……第四真祖……是學生？咦？」
「私立彩海學園高中部一年B班，座號一號。那就是第四真祖曉古城現在的身分，因此獅子王機關里沒有方便和他接觸的人才。除了你，姬柊雪菜一個人之外。」
「曉古城……這張照片上的人物就是第四真祖……？咦咦！」
雪菜低頭看了擱在地上的照片，瞪圓了眼睛。
隔著御簾，可以感覺到「三聖」苦笑的動靜。直到這時，雪菜才總算明白，為什麼如此重大的任務，會選上她這樣不成熟的劍巫。
「我重新對你下令，姬柊雪菜。從現在起你要『全力接近他，並且監視他的行動』。轉學到彩海學園的手續已經替你辦好了——言盡於此。」
僅單方面交代完這些，御簾另一邊長老們的動靜便消失了。
獨自被留在拜殿的雪菜，連呼吸都忘記了，只顧著茫然凝視手中的槍。
第四真祖；轉學；接觸；監視；抹殺。難不成，自己被卷進了天大的災難？雪菜這麼想著，不自覺發出微微嘆息。
不擅占卜的她，終於發現這股直覺正確無誤，已經是一段日子之後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