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聖者的右腕 終章
姬柊雪菜一個人，坐在有夕陽照進的房裡。
獨居嫌太寬敞的公寓房間。曉家隔壁的七○五號室。
空蕩房間裡沒有家具和其他東西，但只有雪菜坐著的客廳一角，還有微微的溫暖及生活感。窗簾、軟墊、裝紅茶的馬克杯，全是和古城一起買回來的家居用品。短短几天內已變得眼熟的這些，再過不久應該就要與其告別了。如此一想，她感覺到莫名強烈的寂寞。
「…………」
傍晚的天色開展於窗外。
由這裡俯望的弦神市景致，並沒有特別改變。風景如此和平，仿佛在這座島嶼最深處發生的那場大戰全屬虛構。
殲教師奧斯塔赫的基石之門襲擊事件結束後，過了三天。原本陷入混亂的弦神市居民也稍微冷靜下來，似乎是認為自己已回歸日常生活。
結果在那之後，趁著特區警備隊還沒進軍最底層，雪菜等人就先脫身了。因此，警備部隊的隊員們抵達最底層所看見的，只有難以名狀的破壞痕跡，以及失神的奧斯塔赫一伙人。而遭捕的奧斯塔赫，似乎也刻意地隻字不提古城和雪菜。
儘管奪回聖人遺體一事失敗，奧斯塔赫的行動仍演變成世界性風波。
使用聖遺物的奇蹟支撐人工島。對於弦神市的這項施政，以西歐教會為首的所有組織及國家一律大肆撻伐，同時也掀起了要求對奧斯塔赫減別的陳情聲浪。基於日本政府的立場，也不可能無視那些。
結果，弦神市立下公約，會在兩年內將基石更換為普通建材製造的替代品。目前所使用的聖遺物，則要歸還給洛坦陵奇亞。
奧斯塔赫受到放逐出國的處分，而身為人工生命體的亞絲塔露蒂只是聽從主人之令，故以保護管束的形式處置。雖然實際手續接下來才會辦理，初步而言，社會已接納這項妥當的結論。
曉古城從隔天起，就若無其事地正常上學了。
由於暑假後的開學第一天就翹課，他好像被犀利班導師狠狠教訓了一頓，而且還得將沒寫完的暑假作業趕完，落得有點要命的下場。
不過對他來說，那應該是日常生活。
那種乏味的日子，正是他動用世界最強吸血鬼，第四真祖之力所要守護的——
「受不了……真拿這個人沒辦法……」
雪菜無意識咕噥這些，然後輕輕笑出聲音。
愉快得連她自己都訝異的這陣笑聲，立刻又變成嘆息。
再過不久，雪菜應該也會回歸自己的日常生活。
在高神之杜接受見習劍巫的修行。嚴苛雖嚴苛，但是用不著猶豫或煩惱，令人心平氣和卻又毫無變化的日子。那就是雪菜原本的日常生活。
要繼續執行監視古城的任務，雪菜已有太多部分顯得失態。
令第四真祖的眷獸失控，燒毀倉庫街。
險些一讓身為監視目標的第四真祖，在自己眼前遭到殺害。
唆使並帶領拒絕戰鬥的第四真祖上戰場。
甚而獻出了本身的血，藉此幫助他使喚眷獸——
單看任何一項，都是身為監視者所不該有的行舉。
而且還參與和任務無關的戰鬥，導致獅子王機關的秘藏武器雪霞狼嚴重毀損。
雪菜並沒有精明到能隨便編造一篇報告，將事情矇混過去。發生過的事，她全鉅細靡遺地向獅子下機關報告了。
雪菜恐怕將被視為喪失監視資格，再過不久就會讓獅子王機關召回才對。
光悔過處分就能了事倒還好，但雪菜即使被取消攻魔師資格，或者遭獅子王機關除名也都不奇怪。不過，那些全屬於雪菜本身該負的責任。因為是自己行動下的結果，她無從卸責。況且她對自己所做的事也不覺得後悔。
要說心裡有什麼留戀，大概就是不能再與曉古城見面這一點吧。
靠不住的他讓人感到牽掛。畢竟雪菜要是沒有親自留在身邊，那個吸血鬼不知道會捅出什麼麻煩——
「——！」
這時候，對講器的鈴聲忽然響了。
畫面上映出的，是個穿著宅配公司制服的男性。大概是獅子王機關派來的人員。
雪菜替他開了鎖，然後到玄關應門。此時宅配員的身影卻已經消失了。相對的，公寓玄關前擺著一個大行李。
是個長方形的鋁製箱子。那種手提箱稱為旅行箱，用於搬運吉他一類的樂器。貨標上的寄件者為獅子王機關，收件人則寫著雪菜的名字。
儘管困惑，雪菜仍將那隻箱子搬進房間裡。
她解開箱扣，掀起箱蓋。
然後倒吸一口氣。
收在箱子裡的，是修理完成而煥然一新的銀色長槍。
*
「雖然鬧出不少風波，就結果來說……都還是照著布局在進行嗎？」
夜裡的彩海學園高中部。理應無人的教室中，有一名男學生的身影。
是個短髮直立、脖子上掛著耳機的少年。
倚靠牆際的他身邊，有隻烏鴉。
朝著那隻停留在窗框的不祥之鳥，少年口氣輕鬆地攀談。
「如此獲得血之伴侶的曉古城，便掌握了一匹眷獸。也就代表，他離完整的第四真祖又更進一步。不過，我實在是搞不懂耶。那種出個疏忽就能燒光整條街的怪物，為什麼你們要特地讓它覺醒……？」
烏鴉默默聽著少年說的話。為漆黑羽毛所覆的那具身軀，呈現著一種詭異的光滑及平坦。依角度差異，那看起來也像不具厚度的單純摺紙。它並非現實中的鳥，而是靠咒力創造的式神。
「根本來講，時間點抓得未免太巧了吧？反正你們那麼精，八成打從開始就知道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在狩獵魔族，也明白那傢伙的目的是奪回聖遺物吧？」
少年語帶責怪地朝著烏鴉問道。
「特地把正義感強的見習劍巫派去那種地方，當古城的監視人，你們的企圖太明顯啦。表示讓古城吸那個女生的血，也是從一開始就算在計劃裡面的。受不了，居然對那種正經八百的女生做這麼狠的事。」
「……不過也多虧如此，第四真祖提早覺醒了。」
烏鴉忽然開口，嗓音好似沙啞的老人。
「無論我等出不出手，他都在那裡了。那麼用來控制他的手牌，儘可能多一張也好。」
「所以姬柊雪菜，就是掛在沉睡怪物脖子上的鈴鐺囉。」
同情似的嘆了氣以後，少年將目光轉向窗外說道：
「照古城的個性，確實是不會對那種堅強的女生惡言相向啦……可是她鐵定也沒想到，獅子王機關派自己過來，是要她當第四真祖的情婦吧。可憐吶。」
「夜之帝國的領主亦即真祖，會降生於這個國家，可是史無前例的事。為了不令國破家亡，也只得盡心算好每一步棋。」
略咯略。烏鴉從喉嚨發出笑聲般的鳥囀。
然而那打趣般的口吻中，卻夾帶著掩飾不了的沉重氣息。
對他們來說，這項計劃難保不是招來巨禍的雙面刃。參與這種賭局，心情就好比將點了火的打火機扔進火藥庫才對。
不過照目前看來，事態似乎正依他們的期望在演變。
姬柊雪菜確實與曉古城拉近了距離。
「況且，那娃兒也不一定就是可憐啊。所謂帝王的伴侶，就等於王妃吶。」
「唉，或許是啦……以我而言，心情有點複雜就是了。」
少年說著望向排在教室中央的桌子。那是他青梅竹馬的座位。身為曉古城的真正監視者，他報告的內容要是傳到那女生耳里，恐怕會讓她暴跳如雷吧。那樣的未來可不太有趣。
烏鴉再度發出笑聲，仿佛對少年心裡的糾葛絲毫不覺。
「那麼，據說在歷史轉戾點便會現身的第四真祖曉古城——其出現究竟是凶是吉呢？話說在西歐教會若提到曉之子，指的就是墮天使路西法的別名……呵，有意思……」
他會成為神派遣的使者或者毀滅大地的惡魔呢——
留下這句疑問，烏鴉便化回原形了。
它變成一張普通的紙，輕輕地隨風而去。
目送著那逐漸融入昏暗夜空的形影，少年看似煩躁地摸起頭髮。
「傷腦筋……表示你未來還多災多難耶，好友。」
無人的教室里，響起了他這段帶著某種俏皮的嘀咕聲，而後歸於平靜。
*
曉古城正趴在學生餐廳邊緣，一處採光良好的露台座席上。
撐過了被作業掩埋的周未，星期一的放學後。看準賣剩的特價麵包而來的男學生，以及練習前的運動社團成員上讓露天咖啡座風格的學生餐廳意外熱鬧。
古城瞥著那些人，深深地發出嘆息。
「好熱……要著火了，要烤焦了。我會變成灰……話說，還要再補考是怎樣？那個小不點班導師，絕對是把我耍著玩吧！」
他望著攤開在桌面的參考書，沒有特別針對誰傾訴。
為了彌補古城不斷累積的缺課日數，在暑假最後參加補考的結果，很遺憾地似乎離所需的分數還有極大差距。而且暑假放完剛開學就翹課這點，同樣被視為問題，因此最後下達的處分就是再次補考。拯救弦神島脫離沉沒危機卻換來這種代價，未免太慘了吧？古城心想。
堪稱唯一救贖的，則是淺蔥從那次事件以後，一直對古城格外親切。
據說今天放學以後，她還特地留下來教古城準備再次補考。
被捲入基石之門事件的淺蔥，也知道成功阻止奧斯塔赫而救了弦神島的，其實是古城他們。就結果而言，在她看來，也許會認為古城賭命救了她吧。
實際上那全是古城擅自採取的行動，照理說淺蔥並沒有必要對他感恩，但有人肯教自己讀書還是讓古城相當受用。
而教他的淺蔥，正好去福利社買飲料了。
「…………」
在我回來之前寫一寫。面對她如此交代下來的整份題庫，古城無意識地撇開視線。
淺蔥成績十分優秀，不過或許是個人天賦異稟的緣故，她的教法不太好懂。反而是比古城小的雪菜說明起題目，還更容易理解。
話雖如此，古城也無法再依靠雪菜了。
負責監視古城的她，大概會遭到解職。雪菜自己曾這麼說過。她恐怕要回去那個叫高神之杜來著的地方，再繼續劍巫的修行吧。
古城沒理由挽留她。追根究柢，讓她那樣的女生監視古城，本身就是很不對勁的狀況。
不過，會有取代她的攻魔師被派來接手監視任務，讓古城相當不愉快。他不中意這點。
而雪菜會在古城不知道的地方接下其他任務，就使他更加不愉快了。
想像著她獨自作戰而受傷的模樣，古城胸口就會有股沉甸甸的不快感。
當古城找不到理由來說明這種火大的心情，正悶悶不樂地長吁短嘆時——
「你在準備考試嗎，曉學長……？那邊的公式弄錯了喔。」
突然，耳邊傳來了熟悉的嗓音。聽來有點沖，卻又正經八百的嗓音。
古城訝異得抬起頭，背對夕陽的雪菜就站在眼前。
她當然還穿著國中部的制服，背後背著黑色硬盒。硬盒邊邊，掛著招財貓風格的小小幸運玩偶。
「姬……姬柊？」
「午安，學長。怎麼了嗎？看你的臉那麼吃驚。」
「呃……你那個吉他盒裡面該不會……」
「是的，裡面裝著雪霞狼。昨天修理完送回來了。」
「咦……為……為什麼？」
「應該是因為監視學長會需要用到吧？畢竟這原本是用來對付第四真祖的裝備。」
雪菜用一如往常的冷靜語氣說道，但眼裡似乎帶著些許開心的笑意。
困惑的古城臉頰抽搐。
「那該不會是表示，以後你還會繼續監視我？」
「要解釋的話確實是如此。其實，我也不太懂上層允許我繼續監視的理由……你覺得很可惜嗎？學長？」
雪菜說完露出逗弄人的表情，呵呵笑了出來。
古城苦笑著搖搖頭。
「不會，這樣太好了……感覺你也顯得很有精神。」
「咦？我嗎？嗯，我並沒有特別覺得……」
「可是你想嘛，我都在公園對你做出那種事了。」
「你說……那種事？」
納悶地偏過頭的雪菜，臉頰突然像爆發似的變得通紅。她應該是想起自己為了催促古城吸血而做過的舉動了。
「啊，沒有……關於那件事……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忘掉……」
「我總不能說忘就忘吧。你的身體有沒有狀況？」
古城還是擺出認真的神情問道。
光是被吸血鬼吸了血，據說並不會造成太大的影響。
不過，事有萬一。假如彼此並沒有攜手共度永生的覺悟，卻讓異性變成「血之隨從」，那問題可就大了。
然而，表示不用擔心的雪菜點了頭說道：
「嗯。我姑且用道具驗過了，反應是陰性。而且從月相來算，也可以知道那一天算是比較安全的。」
「這……這樣啊。哎，你沒事就好。」
古城安心地呼了氣。附和的雪菜微笑著又說：
「對不起，讓學長擔心了。」
「不會啦……該怎麼說呢，我才應該向你道歉。」
「我……我想學長不需要道歉。畢竟那個時候，是我主動引誘你那樣做的……」
貌似害羞的雪菜低下頭，小聲地說道。古城也十分難為情地搔著頭說：
「哎，話是那樣說沒錯啦。可是我也弄痛你了啊。」
「不要緊的。那時候只有流了一點血，而且被學長吸過的痕跡，也差不多快消失了。」
雪菜摸向自己的頸根。那裡只貼了一小塊遮瑕的藥用膠布。那就好——當這麼說著的古城準備點頭時——
「——！」
剎那間，他全身僵住了。
從雪菜背後的矮樹叢里，有道人影像殭屍般幽幽站起。是個和雪菜一樣，穿著國中部制服的女學生。同時也是個束起一頭長髮、散發著活潑氣質的少女。
「哦……古城哥，話說你吸了雪菜的什麼？」
少女低聲問道，音調低得像是壓抑著怒氣。
古城則臉色發青，抬頭望著嗓音的主人間：
「凪……凪沙？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剛才在福利社遇到淺蔥，她說古城哥你在準備考試，所以我想過來幫忙打個氣。結果就聽到你們兩個好像聊了一些不能隨便忽略掉的事。剛才你們講的那些，我想問得更清楚一點耶。就這樣。」
曉凪沙朝著哥哥露出了攻擊性笑容。揚起的嘴角抽搐，是她生氣到極點時的習慣。
「等……等一下，凪沙。我想你大概誤會了什麼。對吧，姬柊？」
古城拚命想勸阻妹妹。一旁的雪菜也跟著點頭如搗蒜。
可是看了他們合拍的默契，凪沙似乎更加怒上心頭地問道：
「哦——誤會？是哪裡有誤會？古城哥奪走了雪菜的第一次，還弄痛她、擔心她身體狀況，聽你們談到那些，還有什麼要點可以造成誤會……？」
「就說嘛，你想像的那些從頭到尾全部都是誤會啦……」
古城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可是，他也不能對凪沙吐實。凪沙並不知道古城是吸血鬼。假如可以，古城希望能再瞞著她一陣子。
「先不講那些了，你有遇到淺蔥吧？那傢伙去哪裡了？」
古城儘可能冷靜地反問，總之他想先改變話題。
但凪沙用冷冷的口氣回答：
「要找淺蔥的話，她從剛才就一直和我在聽古城哥聊天啊？」
「咦？」
古城終於發現，在凪沙旁邊還有另一個女學生站著。
由於對方將聲息掩飾得太過徹底，古城都沒察覺到她的存在。
是個將制服穿得品味獨具，而且容貌艷麗的少女。可是，那張標緻臉孔上，如今只有冷冷的怒火燃燒著，令人聯想到復仇女神。
「慢……慢著，淺蔥。我也覺得要找時間和你說明才對，不過這其中還有滿複雜深刻的因素在裡面——是說你幹嘛生氣啊？」
古城立刻試著用渾身解數道歉。然而——
「你好差勁。」
淺蔥面無表情地這麼數落，然後便毫不留情地將手裡用紙杯裝的飲料全潑在古城頭上。有酸味湧上。那是蔓越莓蘇打和紅葡萄汁。
「學……學長！」
看見古城整張臉仿佛血流如注地滴著紅色液體，雪菜連忙拿出手帕。對於那樣的她，淺蔥同樣鋒芒逼人地靠近問道：
「你也一樣。趁這個機會我們就來弄清楚吧，你和古城是什麼關係？」
「我是負責監視曉學長的人。」
雪菜冷靜地回嘴。乍看之下言行沉穩，但其實雪菜也屬於好戰分子。看不見的火花，正在兩名少女之間迸發四射，她們瞪著彼此開口：
「監視？你的意思是當跟蹤狂？」
「錯了。我的用意，單純是為了不讓學長做壞事——」
「那你誘惑這個白痴要幹嘛！」
「你……你那樣說……倒也沒有錯……」
也許是心有愧疚的關係，雪菜只差一點就要服了對方。
「不對吧，姬柊。這點你要否認啦！」
古城擦著眼角的果汁，同時忍不住放聲叫道。
淺蔥則輕蔑似的望著古城，嚷嚷說：
「來人啊，這裡有淫魔！這裡有個對妹妹的同班同學伸出狼爪的淫魔！」
「不要叫了，淺蔥！你至少先聽我解釋！」
古城嚇得全力站起身，想要讓大聲起鬨的淺蔥安靜下來。可是——
「古城哥是大色鬼！變態！色情狂！再怎麼說都太齷齪了啦……！」
「請……請你們不要罵了。曉學長確實也有下流的部分，不過——」
「凪沙你也閉一下嘴。姬柊也一樣，而且你那根本不算幫忙緩頰！」
被少女們大吵大鬧的聲音吸引，周圍學生的目光開始聚集到古城身上。
男同學臉上是羨慕與嫉妒的表情，女同學臉上則浮現看待卑鄙罪犯般的侮蔑態度。他們的視線扎在背後，古城不禁仰頭向天，暗暗埋怨——
乾脆誰來殺了我吧。
詛咒著不老不死的肉體之餘，他獻上絕無可能實現的祈禱。
但他並沒有發現。
世界最強的吸血鬼。
第四真祖曉古城苦難的日子，這還不過是個開始，而他尚未發現——
獨居嫌太寬敞的公寓房間。曉家隔壁的七○五號室。
空蕩房間裡沒有家具和其他東西，但只有雪菜坐著的客廳一角，還有微微的溫暖及生活感。窗簾、軟墊、裝紅茶的馬克杯，全是和古城一起買回來的家居用品。短短几天內已變得眼熟的這些，再過不久應該就要與其告別了。如此一想，她感覺到莫名強烈的寂寞。
「…………」
傍晚的天色開展於窗外。
由這裡俯望的弦神市景致，並沒有特別改變。風景如此和平，仿佛在這座島嶼最深處發生的那場大戰全屬虛構。
殲教師奧斯塔赫的基石之門襲擊事件結束後，過了三天。原本陷入混亂的弦神市居民也稍微冷靜下來，似乎是認為自己已回歸日常生活。
結果在那之後，趁著特區警備隊還沒進軍最底層，雪菜等人就先脫身了。因此，警備部隊的隊員們抵達最底層所看見的，只有難以名狀的破壞痕跡，以及失神的奧斯塔赫一伙人。而遭捕的奧斯塔赫，似乎也刻意地隻字不提古城和雪菜。
儘管奪回聖人遺體一事失敗，奧斯塔赫的行動仍演變成世界性風波。
使用聖遺物的奇蹟支撐人工島。對於弦神市的這項施政，以西歐教會為首的所有組織及國家一律大肆撻伐，同時也掀起了要求對奧斯塔赫減別的陳情聲浪。基於日本政府的立場，也不可能無視那些。
結果，弦神市立下公約，會在兩年內將基石更換為普通建材製造的替代品。目前所使用的聖遺物，則要歸還給洛坦陵奇亞。
奧斯塔赫受到放逐出國的處分，而身為人工生命體的亞絲塔露蒂只是聽從主人之令，故以保護管束的形式處置。雖然實際手續接下來才會辦理，初步而言，社會已接納這項妥當的結論。
曉古城從隔天起，就若無其事地正常上學了。
由於暑假後的開學第一天就翹課，他好像被犀利班導師狠狠教訓了一頓，而且還得將沒寫完的暑假作業趕完，落得有點要命的下場。
不過對他來說，那應該是日常生活。
那種乏味的日子，正是他動用世界最強吸血鬼，第四真祖之力所要守護的——
「受不了……真拿這個人沒辦法……」
雪菜無意識咕噥這些，然後輕輕笑出聲音。
愉快得連她自己都訝異的這陣笑聲，立刻又變成嘆息。
再過不久，雪菜應該也會回歸自己的日常生活。
在高神之杜接受見習劍巫的修行。嚴苛雖嚴苛，但是用不著猶豫或煩惱，令人心平氣和卻又毫無變化的日子。那就是雪菜原本的日常生活。
要繼續執行監視古城的任務，雪菜已有太多部分顯得失態。
令第四真祖的眷獸失控，燒毀倉庫街。
險些一讓身為監視目標的第四真祖，在自己眼前遭到殺害。
唆使並帶領拒絕戰鬥的第四真祖上戰場。
甚而獻出了本身的血，藉此幫助他使喚眷獸——
單看任何一項，都是身為監視者所不該有的行舉。
而且還參與和任務無關的戰鬥，導致獅子王機關的秘藏武器雪霞狼嚴重毀損。
雪菜並沒有精明到能隨便編造一篇報告，將事情矇混過去。發生過的事，她全鉅細靡遺地向獅子下機關報告了。
雪菜恐怕將被視為喪失監視資格，再過不久就會讓獅子王機關召回才對。
光悔過處分就能了事倒還好，但雪菜即使被取消攻魔師資格，或者遭獅子王機關除名也都不奇怪。不過，那些全屬於雪菜本身該負的責任。因為是自己行動下的結果，她無從卸責。況且她對自己所做的事也不覺得後悔。
要說心裡有什麼留戀，大概就是不能再與曉古城見面這一點吧。
靠不住的他讓人感到牽掛。畢竟雪菜要是沒有親自留在身邊，那個吸血鬼不知道會捅出什麼麻煩——
「——！」
這時候，對講器的鈴聲忽然響了。
畫面上映出的，是個穿著宅配公司制服的男性。大概是獅子王機關派來的人員。
雪菜替他開了鎖，然後到玄關應門。此時宅配員的身影卻已經消失了。相對的，公寓玄關前擺著一個大行李。
是個長方形的鋁製箱子。那種手提箱稱為旅行箱，用於搬運吉他一類的樂器。貨標上的寄件者為獅子王機關，收件人則寫著雪菜的名字。
儘管困惑，雪菜仍將那隻箱子搬進房間裡。
她解開箱扣，掀起箱蓋。
然後倒吸一口氣。
收在箱子裡的，是修理完成而煥然一新的銀色長槍。
*
「雖然鬧出不少風波，就結果來說……都還是照著布局在進行嗎？」
夜裡的彩海學園高中部。理應無人的教室中，有一名男學生的身影。
是個短髮直立、脖子上掛著耳機的少年。
倚靠牆際的他身邊，有隻烏鴉。
朝著那隻停留在窗框的不祥之鳥，少年口氣輕鬆地攀談。
「如此獲得血之伴侶的曉古城，便掌握了一匹眷獸。也就代表，他離完整的第四真祖又更進一步。不過，我實在是搞不懂耶。那種出個疏忽就能燒光整條街的怪物，為什麼你們要特地讓它覺醒……？」
烏鴉默默聽著少年說的話。為漆黑羽毛所覆的那具身軀，呈現著一種詭異的光滑及平坦。依角度差異，那看起來也像不具厚度的單純摺紙。它並非現實中的鳥，而是靠咒力創造的式神。
「根本來講，時間點抓得未免太巧了吧？反正你們那麼精，八成打從開始就知道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在狩獵魔族，也明白那傢伙的目的是奪回聖遺物吧？」
少年語帶責怪地朝著烏鴉問道。
「特地把正義感強的見習劍巫派去那種地方，當古城的監視人，你們的企圖太明顯啦。表示讓古城吸那個女生的血，也是從一開始就算在計劃裡面的。受不了，居然對那種正經八百的女生做這麼狠的事。」
「……不過也多虧如此，第四真祖提早覺醒了。」
烏鴉忽然開口，嗓音好似沙啞的老人。
「無論我等出不出手，他都在那裡了。那麼用來控制他的手牌，儘可能多一張也好。」
「所以姬柊雪菜，就是掛在沉睡怪物脖子上的鈴鐺囉。」
同情似的嘆了氣以後，少年將目光轉向窗外說道：
「照古城的個性，確實是不會對那種堅強的女生惡言相向啦……可是她鐵定也沒想到，獅子王機關派自己過來，是要她當第四真祖的情婦吧。可憐吶。」
「夜之帝國的領主亦即真祖，會降生於這個國家，可是史無前例的事。為了不令國破家亡，也只得盡心算好每一步棋。」
略咯略。烏鴉從喉嚨發出笑聲般的鳥囀。
然而那打趣般的口吻中，卻夾帶著掩飾不了的沉重氣息。
對他們來說，這項計劃難保不是招來巨禍的雙面刃。參與這種賭局，心情就好比將點了火的打火機扔進火藥庫才對。
不過照目前看來，事態似乎正依他們的期望在演變。
姬柊雪菜確實與曉古城拉近了距離。
「況且，那娃兒也不一定就是可憐啊。所謂帝王的伴侶，就等於王妃吶。」
「唉，或許是啦……以我而言，心情有點複雜就是了。」
少年說著望向排在教室中央的桌子。那是他青梅竹馬的座位。身為曉古城的真正監視者，他報告的內容要是傳到那女生耳里，恐怕會讓她暴跳如雷吧。那樣的未來可不太有趣。
烏鴉再度發出笑聲，仿佛對少年心裡的糾葛絲毫不覺。
「那麼，據說在歷史轉戾點便會現身的第四真祖曉古城——其出現究竟是凶是吉呢？話說在西歐教會若提到曉之子，指的就是墮天使路西法的別名……呵，有意思……」
他會成為神派遣的使者或者毀滅大地的惡魔呢——
留下這句疑問，烏鴉便化回原形了。
它變成一張普通的紙，輕輕地隨風而去。
目送著那逐漸融入昏暗夜空的形影，少年看似煩躁地摸起頭髮。
「傷腦筋……表示你未來還多災多難耶，好友。」
無人的教室里，響起了他這段帶著某種俏皮的嘀咕聲，而後歸於平靜。
*
曉古城正趴在學生餐廳邊緣，一處採光良好的露台座席上。
撐過了被作業掩埋的周未，星期一的放學後。看準賣剩的特價麵包而來的男學生，以及練習前的運動社團成員上讓露天咖啡座風格的學生餐廳意外熱鬧。
古城瞥著那些人，深深地發出嘆息。
「好熱……要著火了，要烤焦了。我會變成灰……話說，還要再補考是怎樣？那個小不點班導師，絕對是把我耍著玩吧！」
他望著攤開在桌面的參考書，沒有特別針對誰傾訴。
為了彌補古城不斷累積的缺課日數，在暑假最後參加補考的結果，很遺憾地似乎離所需的分數還有極大差距。而且暑假放完剛開學就翹課這點，同樣被視為問題，因此最後下達的處分就是再次補考。拯救弦神島脫離沉沒危機卻換來這種代價，未免太慘了吧？古城心想。
堪稱唯一救贖的，則是淺蔥從那次事件以後，一直對古城格外親切。
據說今天放學以後，她還特地留下來教古城準備再次補考。
被捲入基石之門事件的淺蔥，也知道成功阻止奧斯塔赫而救了弦神島的，其實是古城他們。就結果而言，在她看來，也許會認為古城賭命救了她吧。
實際上那全是古城擅自採取的行動，照理說淺蔥並沒有必要對他感恩，但有人肯教自己讀書還是讓古城相當受用。
而教他的淺蔥，正好去福利社買飲料了。
「…………」
在我回來之前寫一寫。面對她如此交代下來的整份題庫，古城無意識地撇開視線。
淺蔥成績十分優秀，不過或許是個人天賦異稟的緣故，她的教法不太好懂。反而是比古城小的雪菜說明起題目，還更容易理解。
話雖如此，古城也無法再依靠雪菜了。
負責監視古城的她，大概會遭到解職。雪菜自己曾這麼說過。她恐怕要回去那個叫高神之杜來著的地方，再繼續劍巫的修行吧。
古城沒理由挽留她。追根究柢，讓她那樣的女生監視古城，本身就是很不對勁的狀況。
不過，會有取代她的攻魔師被派來接手監視任務，讓古城相當不愉快。他不中意這點。
而雪菜會在古城不知道的地方接下其他任務，就使他更加不愉快了。
想像著她獨自作戰而受傷的模樣，古城胸口就會有股沉甸甸的不快感。
當古城找不到理由來說明這種火大的心情，正悶悶不樂地長吁短嘆時——
「你在準備考試嗎，曉學長……？那邊的公式弄錯了喔。」
突然，耳邊傳來了熟悉的嗓音。聽來有點沖，卻又正經八百的嗓音。
古城訝異得抬起頭，背對夕陽的雪菜就站在眼前。
她當然還穿著國中部的制服，背後背著黑色硬盒。硬盒邊邊，掛著招財貓風格的小小幸運玩偶。
「姬……姬柊？」
「午安，學長。怎麼了嗎？看你的臉那麼吃驚。」
「呃……你那個吉他盒裡面該不會……」
「是的，裡面裝著雪霞狼。昨天修理完送回來了。」
「咦……為……為什麼？」
「應該是因為監視學長會需要用到吧？畢竟這原本是用來對付第四真祖的裝備。」
雪菜用一如往常的冷靜語氣說道，但眼裡似乎帶著些許開心的笑意。
困惑的古城臉頰抽搐。
「那該不會是表示，以後你還會繼續監視我？」
「要解釋的話確實是如此。其實，我也不太懂上層允許我繼續監視的理由……你覺得很可惜嗎？學長？」
雪菜說完露出逗弄人的表情，呵呵笑了出來。
古城苦笑著搖搖頭。
「不會，這樣太好了……感覺你也顯得很有精神。」
「咦？我嗎？嗯，我並沒有特別覺得……」
「可是你想嘛，我都在公園對你做出那種事了。」
「你說……那種事？」
納悶地偏過頭的雪菜，臉頰突然像爆發似的變得通紅。她應該是想起自己為了催促古城吸血而做過的舉動了。
「啊，沒有……關於那件事……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忘掉……」
「我總不能說忘就忘吧。你的身體有沒有狀況？」
古城還是擺出認真的神情問道。
光是被吸血鬼吸了血，據說並不會造成太大的影響。
不過，事有萬一。假如彼此並沒有攜手共度永生的覺悟，卻讓異性變成「血之隨從」，那問題可就大了。
然而，表示不用擔心的雪菜點了頭說道：
「嗯。我姑且用道具驗過了，反應是陰性。而且從月相來算，也可以知道那一天算是比較安全的。」
「這……這樣啊。哎，你沒事就好。」
古城安心地呼了氣。附和的雪菜微笑著又說：
「對不起，讓學長擔心了。」
「不會啦……該怎麼說呢，我才應該向你道歉。」
「我……我想學長不需要道歉。畢竟那個時候，是我主動引誘你那樣做的……」
貌似害羞的雪菜低下頭，小聲地說道。古城也十分難為情地搔著頭說：
「哎，話是那樣說沒錯啦。可是我也弄痛你了啊。」
「不要緊的。那時候只有流了一點血，而且被學長吸過的痕跡，也差不多快消失了。」
雪菜摸向自己的頸根。那裡只貼了一小塊遮瑕的藥用膠布。那就好——當這麼說著的古城準備點頭時——
「——！」
剎那間，他全身僵住了。
從雪菜背後的矮樹叢里，有道人影像殭屍般幽幽站起。是個和雪菜一樣，穿著國中部制服的女學生。同時也是個束起一頭長髮、散發著活潑氣質的少女。
「哦……古城哥，話說你吸了雪菜的什麼？」
少女低聲問道，音調低得像是壓抑著怒氣。
古城則臉色發青，抬頭望著嗓音的主人間：
「凪……凪沙？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剛才在福利社遇到淺蔥，她說古城哥你在準備考試，所以我想過來幫忙打個氣。結果就聽到你們兩個好像聊了一些不能隨便忽略掉的事。剛才你們講的那些，我想問得更清楚一點耶。就這樣。」
曉凪沙朝著哥哥露出了攻擊性笑容。揚起的嘴角抽搐，是她生氣到極點時的習慣。
「等……等一下，凪沙。我想你大概誤會了什麼。對吧，姬柊？」
古城拚命想勸阻妹妹。一旁的雪菜也跟著點頭如搗蒜。
可是看了他們合拍的默契，凪沙似乎更加怒上心頭地問道：
「哦——誤會？是哪裡有誤會？古城哥奪走了雪菜的第一次，還弄痛她、擔心她身體狀況，聽你們談到那些，還有什麼要點可以造成誤會……？」
「就說嘛，你想像的那些從頭到尾全部都是誤會啦……」
古城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可是，他也不能對凪沙吐實。凪沙並不知道古城是吸血鬼。假如可以，古城希望能再瞞著她一陣子。
「先不講那些了，你有遇到淺蔥吧？那傢伙去哪裡了？」
古城儘可能冷靜地反問，總之他想先改變話題。
但凪沙用冷冷的口氣回答：
「要找淺蔥的話，她從剛才就一直和我在聽古城哥聊天啊？」
「咦？」
古城終於發現，在凪沙旁邊還有另一個女學生站著。
由於對方將聲息掩飾得太過徹底，古城都沒察覺到她的存在。
是個將制服穿得品味獨具，而且容貌艷麗的少女。可是，那張標緻臉孔上，如今只有冷冷的怒火燃燒著，令人聯想到復仇女神。
「慢……慢著，淺蔥。我也覺得要找時間和你說明才對，不過這其中還有滿複雜深刻的因素在裡面——是說你幹嘛生氣啊？」
古城立刻試著用渾身解數道歉。然而——
「你好差勁。」
淺蔥面無表情地這麼數落，然後便毫不留情地將手裡用紙杯裝的飲料全潑在古城頭上。有酸味湧上。那是蔓越莓蘇打和紅葡萄汁。
「學……學長！」
看見古城整張臉仿佛血流如注地滴著紅色液體，雪菜連忙拿出手帕。對於那樣的她，淺蔥同樣鋒芒逼人地靠近問道：
「你也一樣。趁這個機會我們就來弄清楚吧，你和古城是什麼關係？」
「我是負責監視曉學長的人。」
雪菜冷靜地回嘴。乍看之下言行沉穩，但其實雪菜也屬於好戰分子。看不見的火花，正在兩名少女之間迸發四射，她們瞪著彼此開口：
「監視？你的意思是當跟蹤狂？」
「錯了。我的用意，單純是為了不讓學長做壞事——」
「那你誘惑這個白痴要幹嘛！」
「你……你那樣說……倒也沒有錯……」
也許是心有愧疚的關係，雪菜只差一點就要服了對方。
「不對吧，姬柊。這點你要否認啦！」
古城擦著眼角的果汁，同時忍不住放聲叫道。
淺蔥則輕蔑似的望著古城，嚷嚷說：
「來人啊，這裡有淫魔！這裡有個對妹妹的同班同學伸出狼爪的淫魔！」
「不要叫了，淺蔥！你至少先聽我解釋！」
古城嚇得全力站起身，想要讓大聲起鬨的淺蔥安靜下來。可是——
「古城哥是大色鬼！變態！色情狂！再怎麼說都太齷齪了啦……！」
「請……請你們不要罵了。曉學長確實也有下流的部分，不過——」
「凪沙你也閉一下嘴。姬柊也一樣，而且你那根本不算幫忙緩頰！」
被少女們大吵大鬧的聲音吸引，周圍學生的目光開始聚集到古城身上。
男同學臉上是羨慕與嫉妒的表情，女同學臉上則浮現看待卑鄙罪犯般的侮蔑態度。他們的視線扎在背後，古城不禁仰頭向天，暗暗埋怨——
乾脆誰來殺了我吧。
詛咒著不老不死的肉體之餘，他獻上絕無可能實現的祈禱。
但他並沒有發現。
世界最強的吸血鬼。
第四真祖曉古城苦難的日子，這還不過是個開始，而他尚未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