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戰王的使者 第一章 戰王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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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九月中旬的星期三,上午六點二十五分——

  這天早上,曉古城難得自己醒了過來。

  這可說是極為異常的事例。雖然這件事不太能張揚,但曉古城乃是吸血鬼。所謂吸血鬼,是自古以來公認怕陽光的物種,就算他頂著「第四真祖」這種荒謬的頭銜也一樣。要是碰上早晨陽光就更加不妙,儘管不至於被曬成灰,但是倦怠感、乏力感,外加睡意及疲勞、食欲不振等諸般症狀都會令他頭痛。麻煩之處在於,這些症狀根本和熬夜睡眠不足的普通人沒有兩樣,因此就外界眼光看來,古城純粹是個早上起不了床的糟糕高中生。

  而且萬般遺憾的,會有這種觀感的,連古城的妹妹曉凪沙也不例外。因此,每天早上被好管事的妹妹用長串說教硬是挖起床,不知不覺已經變成古城的日常行事。

  但是就只有這天早上,沒聽見凪沙準備進古城房間的動靜。

  相反的,她聽似開心的說話聲正隔著牆雖斷斷續續傳來。這麼一大早,感覺也不會有客人拜訪。難道凪沙在和什麼人通電話?如此懷疑的古城走出自己房間,睡眼惺忪地走向廁所,然後打理睡覺時壓亂的頭髮。

  洗過臉回到客廳,古城注意到桌上準備的早餐。

  凪沙親手做的焙果三明治和義式沙拉共三人份,菜色比平時費心一些。古城看見這個才釋懷,似乎是久違的母親回到家了。

  由於父母在四年前離婚,曉家目前是三人家庭。不過古城他們的母親曉深森,頗有派頭地在弦神市裡的公司擔任研究主任之職,沒回家的日子居多。一個禮拜或十天不在家算家常便飯,卻也會沒有聯絡就在深夜或大清早回來,是個生活過得幾乎像野貓一樣的奔放女性。

  所以古城會無憑無據就認為不知何時回到家的母親就在凪沙房裡,從某個層面來看倒也難怪。

  「凪沙,抱歉,我要先吃早餐了。假如你想喝咖啡,我可以連你的份一……」

  古城打著呵欠說出這些話,並打開妹妹的房門。

  之前凪沙接連不停的講話聲忽然中斷了。她大吃一驚似的睜著眼,愕然仰望古城。

  雖然還留著一股稚嫩,是個臉龐普通可愛的國中生。長長髮絲被束起,用髮夾固定得貌似短髮。她捧在腿上的是啦啦隊制服。她是國中部啦啦隊隊員。

  而且正如古城所料,房間裡還有另一個人。

  只不過和料想中不一樣的地方在於,那名人物是個少女,比古城他們的母親年輕許多。

  而背對古城站著的她,除了內衣褲以外什麼也沒穿。

  「為什……」

  完全出乎意料的光景讓古城思緒大亂,呆站在原地。大概是因為剛起床,腦袋不靈光,他根本搞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

  毫無遮掩只穿內衣褲站著的少女,動作生硬地回了頭。

  她是個令人不禁倒抽一口氣,容貌清秀美麗的少女。儘管身材苗條纖瘦,卻沒有給人弱不禁風的印象。體態留有稚嫩感又穠纖合度,背脊直挺。看上去仿佛一匹美麗的猛獸,感覺得到少女柔中帶剛。

  烏溜的大眼睛正眼注視僵硬不動的古城。

  古城目光依然被這樣的她吸引。

  「……為什麼姬柊……會在這裡?」

  他聲音沙啞地提出疑問。

  姬柊雪菜,這便是她的名字。她是比古城小一歲的國中部三年級生,大約在半個月前轉到彩海學園就讀,和凪沙是同班同學。

  而且,她還具備「獅子王機關的劍巫」這樣一個奇妙的頭銜。

  雪菜是那機關或什麼來著,指派來監視「第四真祖」曉古城的人。時時跟著古城,倘若判斷他有害便下手誅殺——這就是她的任務。

  不過那樁歸那樁,她的外表看來是個嬌憐少女的事實並不會變。

  「學……學長?」

  也許雪菜這才終於了解是什麼狀況,朝著古城低聲驚呼。古城反射性打了個沒腦筋的招呼:「嗨。」即使如此,他仍一動也不動地盯著雪菜。

  對雪菜裸露肌膚的模樣看得入迷,自然也是原因。

  淨白肌膚有如玻璃工藝,細緻的鎖骨好似美術品。肉感雖薄,胸口呈現的線條卻不可思議地柔軟。目光要不被吸引實在困難。

  可是,古城之所以無法從她身上別開視線,理由並不只如此。第四真祖位居「世上最強吸血鬼」的本能,正對他大發警訊。

  也許他的心境可以比喻成與肉食野獸正面對峙,只要目光別開一瞬就會被撲上來;不然也該比喻成武術高手等候彼此露出破綻,陷入無法動彈的狀況。古城和雪菜之間紋風不動相望的沉默,就是成立在如此驚險的平衡上。只要有些許契機,這種平衡應該就會輕易瓦解。

  結果製造契機的是坐在床邊的凪沙。

  「古……古城哥?你在幹嘛啊——!」

  凪沙尖叫著起身,那聲音解開了古城和雪菜的定身術。

  古城連聲驚呼後退了數步,幾乎在同一時間,用雙手遮住胸部的雪菜不出聲息地回身。她的髮絲輕靈一晃,可見白皙頸子和裸露的背影,接著她穿在身上的小面積布料就掠過古城的視野。隨後,她穿著長筒襪的後腳跟便招呼在古城面門——

  等察覺到自己挨了後旋踢,古城身體已足足翻過一圈,還飛到客廳的邊緣。換成普通人,這種衝擊就算讓半邊頭蓋骨報銷也不奇怪。

  慢了一會兒,才聽到雪菜「呀啊啊啊啊啊啊」的尖叫聲。迴旋踢比尖叫來得早?儘管古城想開口吐槽,但他現在當然沒那種餘力。仰身倒地的他起都起不來,用右手捂著臉。他擦掉噴得誇張的鼻血,虛弱地嘆道:

  「……饒了我吧。」

  曉古城漫長的一天就這麼開始了。

  2

  「呃,學長……鼻血……真的不要緊了嗎?」

  在通學用的單軌列車上,身穿制服的雪菜仰望古城問道。

  她背在肩膀的是低音吉他專用的黑色樂器盒。

  盒子裡其實並不是樂器,而是獅子王機關的壓箱兵器——一柄強得駭人的靈槍,據說是備以抹殺吸血鬼中的真祖。

  負責監視「第四真祖」曉古城的雪菜,時時都將這聳動的小道具寸不離身帶著走動,每次看到她那模樣,古城的心情就會沉下來。

  「哎,還過得去。我才要說抱歉,雖然我沒偷看的意思。」

  古城按著到現在還隱隱作痛的鼻子賠罪。

  被雪菜踢斷的鼻樑勉強靠吸血鬼的恢復力痊癒了,不過在鼻血停下來前又費了些工夫。基本上,多虧如此他才能省掉吸血的衝動,關於這點或許是該感謝雪菜。

  「不會……那件事我已經不生氣了。」

  畢竟我也毫不留情地出腳踹了你——雪菜如此嘆道,語氣雖交雜著羞赧與無奈,不過生氣的跡象確實已經沒了。古城露出放心的表情說:

  「這……這樣喔。」

  「對啊。哎……學長的下流是一開始就明白的,責任在於鬆懈警戒的我身上。」

  「嗯?」

  「學長有可能做出那種行為再裝作是意外,我不應該疏忽的。」

  「為什麼要把我當成理所當然會偷窺的人!那真的是意外吧!呃,雖然我有反省啦!」

  望著慌忙反駁的古城,雪菜小聲地嘻嘻笑了。看來她真的肯原諒古城。請學長務必深刻反省——被雪菜表情淡然如此諫言,古城儘管歪了嘴,還是安心地撫著胸口。然而——

  「不行啦,雪菜。你這麼簡單就原諒這個變態哥哥!」

  破壞和解氣氛的是闖進來袒護雪菜的凪沙。和雪菜穿著相同制服的她,用氣沖沖的目光抬頭看了古城。

  開展於單軌列車窗外的,是一片沒有東西遮掩的藍天與蔚藍海洋。悶熱車廂里被早晨的陽光毫不留情地照著,還響起凪沙壓低音量又咄咄逼人的說話聲。

  「我不能相信你了啦。真的好沒道理,基本上那件事哪算是意外啊?居然連門都沒有敲就進女生房間,古城哥你好差勁。昨天睡覺前我有先說吧?當時我就提過,明天早上雪菜會來我們家啊。」

  「啊……這麼說來,我似乎也有印象聽你說過……」

  古城循著模糊的記憶思索,還皺起整張臉。

  「可是,我沒聽說姬柊要來家裡換衣服啊。你們一大早的搞什麼?」

  「我~~說~~啊~~你不要亂想像嘛。我們是在替球類大賽時要穿的服裝量尺寸,還有試穿啦。」

  昨天就講過了吧?凪沙說得連呼吸都急促不已。不過,聽了這些古城還是不清楚狀況。

  「……你說球類大賽的服裝是什麼意思?普通都穿體育服或運動套裝吧?」

  「不對啦。不是比賽的人要穿,是加油時穿的啦啦隊服啊

  。替班上加油總不能拿啦啦隊隊服來用嘛,所以才要另外做新的。瑣碎的部分家政社團的人會幫忙弄,而且男生肯出材料費耶。」

  凪沙連沒有間的事情也連珠炮做了說明。異常多話是凪沙為數稀少的缺點之一,不過像這種時候一下子就能把事釐清,倒是值得慶幸。

  「啦啦隊服……咦?是姬柊要穿嗎?」

  古城疑惑地皺眉,朝著臉色莫名陰沉的雪菜問道。

  球類大賽姑且算學校的正式行事,並沒有特別規定女生非得打扮再幫忙加油。目前屬啦啦隊員的凪沙會冒出來加油還能理解,但雪菜會主動參加這種活動,感覺就有些意外。

  於是,端正臉孔上浮現一層陰鬱的雪菜回答:

  「我原本沒有那種意思,可是實在拒絕不了……」

  她沉重地深深嘆了氣。對呀對呀——態度形成對比的凪沙開朗笑著說:

  「班上所有男生都跪下來求雪菜喔。他們說只要公主肯穿上啦啦隊服加油,全體家臣什麼都肯做,還會賣命努力爭取優勝。

  「所有男生都向你下跪?」

  古城對於凪沙的說明感到愕然。雪菜臉色顯得更加困擾而垂下目光。公主是雪菜的綽號嗎?取得還真妙。這麼想的古城心裡有些佩服。看來在他不知不覺中,雪菜的定位已經被拱為班上的公主了。面對一群臭男生下跪,雪菜不知所措的模樣仿佛光憑想像就能看見。

  「普通看到那種舉動是很不敢領教,可是你想嘛,畢竟他們求的是雪菜啊。男生拜託得那麼誇張的心情也是可以體會,所以女生同樣決定幫忙,事情就變成這樣了。」

  凪沙莫名地感到自豪。古城終於將狀況理解了大概。

  「所以你也會陪她當啦啦隊?」

  「嘿嘿嘿,不錯吧?啊,難道古城哥也希望被加油?」

  「沒有,我倒無所謂。」

  搖頭的古城答得毫不介意。表情換來換去的凪沙,眼看就要變得不開心。

  「咦?為什麼!你不高興嗎?」

  「不過就是學校辦的球類大賽嘛,被打扮得那麼拚的妹妹加油,會很丟臉啦。」

  古城語氣淡然斷言。他沒有興致叫親妹妹打扮成啦啦隊女郎來取樂,儘管他話里頂多是這個意思,在旁聽著的雪菜似乎解釋成其他含意了。

  「打……打扮……很丟臉。」

  嘀咕的雪菜似乎受到打擊,憂鬱地低下頭。對正經八百的她來說,要穿啦啦隊女郎的服裝,門檻應該還是太高。

  「呃,沒有,我的意思不是讓姬柊加油會很丟臉。」

  「啥?什麼話嘛!意思是雪菜可以加油,我去就會丟臉?」

  「不是啦。學校的球類大賽根本像在玩啊,所以我是叫你們可以不用來看我比賽。」

  古城嫌麻煩地揮著手辯解。面對這樣的他,凪沙仍噘著嘴抬頭望了一會。然後她忽然表情僵硬,口氣裡帶著某種不安問道:

  「……古城哥,難道你還會介意嗎?就是……去年大賽的事情。」

  「大賽?」

  一瞬間,古城真的不懂被問了什麼,神情認真地回望妹妹的眼睛。看出她難得欲言又止的模樣,古城才總算聽懂問題的含意。

  國中時期曾是籃球隊隊員的古城,有段太過計較勝利而在隊伍中被孤立的苦澀回憶。那多少讓他消沉過,而他也是因為那件事才不打籃球。看到古城說別來幫自己加油,凪沙大概是想起了那件往事。

  不過古城笑著敲了敲妹妹的額頭說:

  「嗯,不是啦。跟那個完全沒有關係。」

  「真的嗎?」

  「一丁點關係也沒有,再說我又沒有變得討厭籃球。」

  古城說著聳起肩,像是在掩飾難為情。

  他不介意過去的事,這是真話。趁著升到高中部而離開校隊的學生不只古城,而且那也沒特別用意。古城認為自己與當時的隊友現在也相處得還不錯。

  話雖如此,現在的他已經無法認真投入運動。畢竟他乃是世界最強吸血鬼,具備魔族特有的異常體能的「真祖」,總不能混進普通高中生裡頭去參加全國大賽。

  但是不知道這些因素的凪沙,聽到古城的話便開心地笑了。

  「這樣啊。那在這次的球類大賽,又可以看到古城哥比賽囉?」

  「我不一定能在你希望的項目中出場就是了。」

  隨口回答的同時,古城感覺良心微微作痛。

  高中部男生在球類大賽能參加的項目有籃球、桌球、羽毛球三種。古城會上場比哪一種,目前還沒有決定。

  基本上,有校隊經驗的人八成會被分到該當項目,古城被派去參加籃球賽的可能性很高。那樣倒也無妨——古城心想。

  不能用全力享受以前認真練過的運動,是件挺落寞的事情,但是就當作回饋替自己著想的妹妹,比賽間適時放個水也不錯。

  「沒辦法囉。哎,既然古城哥要比,我們還是幫忙加油吧。好不好,雪菜?」

  不知道為什麼,凪沙帶著好心情點頭,還向雪菜徵求同意。

  雪菜一瞬間猛眨眼,顯得彷徨失措。她大概是沒有想到連自己都會被要求幫古城加油。

  原本就已經為了啦啦隊女郎服裝苦惱的她,對這份邀約應該十分頭痛。根本來說,雪菜是被派來彩海學園當第四真祖的監視者,在球類大賽幫古城加油並非她本來的任務。

  但面對露出耀眼笑容的凪沙,她好像實在沒辦法拒絕。

  「這樣啊……那我也會幫忙加油。」

  像是拗不過似的,發出嘆息的雪菜這麼告訴古城。看了她無力微笑的模樣,古城也跟著苦笑。單軌列車抵達目的站,正是在這之後。

  三個人一如平時下了車廂,一如平時走向感應票口。這是一如平時尋常的早晨光景——

  古城等人還沒有發覺,從單軌列車窗戶所見的弦神港已經停了一艘陌生的豪華船隻。

  3

  穿過校門後,古城與雪菜她們分開。雪菜和凪沙走向稍有距離的國中部校舍,古城則朝著位於正面的高中部校棟走去。

  弦神島是浮在太平洋正中央的熱帶島嶼。九月明明已經過半,卻絲毫沒有秋天氣息,盛夏的陽光正無情地灑落早上的校庭。

  古城衝進校舍出入口,心情有如倉皇逃離紫外線的黏菌,結果那裡正好有人先到了。在古城班級的鞋櫃前,有個女學生I換上室內鞋。

  髮型亮麗、化妝脫俗,制服穿得邋遢而有型,是個容貌醒目的同學。

  「早啊,古城。真難得耶,你來學校居然沒遲到。」

  她用哥兒們似的輕鬆語氣搭了話,端正的嘴角露出賊賊笑容,格外給人不怕生的印象。在她擺齊的樂福鞋旁邊,有個人運動包被甩在那裡。

  「淺蔥?你帶的那個是什麼?」

  古城一邊拿出自己的室內鞋一邊不經意地問。

  藍羽淺蔥望著這樣的他,揚起嘴角笑道:

  「你來得正好呢,不好意思。這東西意外地重,好麻煩。」

  「我沒說過任何一句要幫忙搬的話喔。」

  「哎,你真是幫了大忙,替我擺到置物櫃前面就好。」

  無視古城微弱的反駁,淺蔥自顧自的下指示。古城放棄多做抵抗,勉為其難地提起包包。從沒有完全拉上的拉鏈縫隙中,能看到幾支用得老舊的球拍及白色羽毛——是羽毛球。

  「這是羽毛球拍?怎麼會有這麼多?」

  「球類大賽練習要用的。我和我姊拜託才借到的啦,光用學校的器材不夠吧?」

  哦——古城佩服似的嘆了一聲。

  「你偶爾也滿貼心的耶。」

  「『偶爾』兩個字是多餘的啦。我的綽號是『體貼入微的高中美女淺蔥同學』喔。」

  「體貼入微的高中美女並不會自己說出這種話。」

  「煩耶。哎,其實只是阿倫昨天拜託我的啦。」

  淺蔥爬上往教室的樓梯,毫無愧意地招出真相。

  「所以,古城你決定要參加哪項比賽了?」

  「不清楚……雖然我之前找過築島,請她儘量派個輕鬆的項目給我就是了。」

  古城意興闌珊地回答。球類大賽的出賽項目是由班級幹部築島倫在聽完班上所有人的意願以後,再依她的獨斷分配。要是對被分到的項目有意見,也可以自己找人交涉交換,立場公平合理。

  傷腦筋。莫名失望的淺蔥這麼說著嘆了氣。

  「真隨便耶。像你這種原本屬於運動派的熱血煩人男,頂多在球類大賽時才有存在價值。打起勁來啦,煩人男古城。」

  「你叫誰煩人男?講話選一下字眼啦。還有,對全國參加過運動社團的人道歉啦—

  —」

  古城和淺蔥一如往常地拌嘴並走上樓梯,進了教室。

  就在隨後,氣氛噪嚷起來。

  待在教室里的人大約為全班七成。所有人同時轉頭看向古城他們。

  「怎……怎麼了?」

  「別問我啦,我才剛和你一起進教室。」

  暴露在同學們的視線下,古城和淺蔥稍稍感到動搖。

  瀰漫在教室裡面的,是一股理解及信賴參半的奇妙連帶感。感覺並沒有被奚落,反而有種亂遭到期待的感覺。

  面對同學們神秘的反應,就在古城和淺蔥困惑地杵於原地時——

  「嗨,古城。和搭檔一起帶著道具現身啊,還真是拚勁十足。」

  有個待在講桌附近的學生語氣格外開心地搭了話。他是將短髮抓成刺蝟頭,氣質顯得輕佻的男生,矢瀨基樹。對片城來說是從國中時期就認識的損友,也是淺蔥的青梅竹馬。

  古城和淺蔥一臉不悅地瞪著這樣熟識的朋友間道:

  「搭檔?」

  「……你在講什麼啊?被年長的女朋友甩掉就精神錯亂了?」

  「我才沒有錯亂也沒有被甩,你少烏鴉嘴!看那邊啦,那邊!」

  矢瀨拉高音調回嘴,指向背後的黑板。

  站在那裡的是築島倫,高眺而氣質穩重的女同學。黑板上有十分襯她性格的端正字體,寫著班上所有同學的名字。

  「球類大賽的參加項目,剛剛才發表出來喔。」

  「這樣啊……」

  古城和淺蔥無力似的應了聲,然後看著彼此的臉。他們完全不明白,為什麼那會讓自己受到全班注目。依然摸不著頭緒的古城,望著寫在黑板上的白色粉筆字痕跡問:

  「羽毛球男女混合雙打?我和淺蔥一組?」

  發現自己的名字被寫在意外的地方,古城有些愕然。

  當然他並沒有練羽毛球的經驗,也不記得自己曾主動報名出賽,連有男女混合雙打的項目都是現在才頭一次知道。而且除了古城他們以外的選手組合,全是班上公認的情侶。

  「……為什麼我非得和古城配對參賽啊?」

  淺蔥露出警戒的表情。不過倫卻平靜地微笑著回答:

  「今年起才改成這種規定喔。單打比賽被廢止,相對地增加了男女混合雙打的選手組合。啊,目前參加羽球社的同學禁止出賽。」

  「所以我說﹒為什麼我要和古城湊一組?」

  「淺蔥,你不是以前就說過很喜歡嗎?」

  「嗯……咦!我、我、我什麼時候講過那種話……?」

  「我是指羽毛球喔。」

  倫用往常的冷靜語氣開口。淺蔥的喉嚨「唔」一聲梗住,接著又說:

  「……我只有偶爾陪我姊練習,根本不算厲害喔。」

  「懂規則就夠了。」

  倫冷靜地這麼說完,使得淺蔥沉默下來。

  「曉也說過沒有希望參加的項目,這樣不會有意見吧。其實我本來想讓你參加籃球賽,但是對不起喔,我不知道有那種事。」

  「你在說什麼?」

  看到倫尷尬地垂下目光,古城一臉納悶地反問。結果倫看著古城,莫名同情般搖搖頭。

  「你不用勉強,我聽矢瀨講過了。關於你在國中時的事情。」

  「咦?」

  「你對女子籃球隊的女生一再做出變態的跟蹤行為,就被下了不准進籃球場的禁止令,對不對?」

  「啥!」

  倫這段離譜過頭的發言,讓古城的思考停止了一陣子。他在國中時期對籃球確實有過不愉快的回憶,可是那段記憶應該並沒有涉及犯罪。

  「那是什麼話!你說的跟蹤是怎麼回事?」

  「不過沒關係。你不用擔心,曉,就算你是執著於聞女生球鞋還有籃球背心味道的變態,我們班也不會排擠你的。」

  「我說啊……不要相信那種亂編的故事啦!怎麼想都知道是捏造的吧!」

  古城忍不住放聲大叫,然而同學們沉默地回應他的只有夾帶同情的溫暖目光。原來如此——這麼說的淺蔥則是半眯著眼,大大地嘆了口氣。

  「事情我大致明白了。全都是你的策略對不對,基樹?」

  「我幫得很漂亮吧?」

  矢瀨被青梅竹馬狠狠瞪著,卻莫名得意地對她豎起大拇指。古城和淺蔥會被配成一對參賽,這男的似乎就是元兇。雖然不知道他有什麼用意,反正八成不是像樣的企圖。

  「你又玩這種不必要的花樣……!還有,阿倫也是一夥的對不對?」

  淺蔥擺著嘔氣般的表情,朝一臉事不關己的班級幹部逼問。

  倫露出使壞的微笑,與平常一樣冷靜回答.

  「球場我已經申請好了。從今天放學以後,麻煩你們主動開始練習囉。」

  4

  「淺蔥?你還留在教室啊?」

  這天的課程結束,放學後——

  以往只要視線一鬆懈,曉古城就會從眼前跑得不見人影。忽然被他從死角喚了自己的名字,藍羽淺蔥僵住了。淺蔥吞下險些冒出口的尖叫聲,故作平靜地回頭。

  古城對她的苦心渾然不兒,帶著和平常一樣懶散的表情站在那裡。

  在雙打中被配成對,也不過是球類大賽的分隊形式而己吧?古城散發著這種調調,似乎根本沒特別放在心上。

  與緊張無緣的那張臉上讓淺蔥不禁想宰人,但她勉強只靠咬牙切齒來克制自己。因為那會變成遷怒,這一點她姑且還有自覺。

  對於淺蔥明顯不悅的態度,貌似害怕的古城瞬間皺了眉,不過仍然開口問:

  「要準備球類大賽的話,我們就隨便練一練然後趁早收工吧。」

  「唔……好、好啊。我要去換衣服,你先到體育館。」

  淺蔥笑容緊繃地說完,古城坦然點點頭。

  「那待會見。球拍我借走囉。」

  「啊~~好好好。」

  淺蔥揮著手目送古城離開,然後嘆了長長的氣。

  旁邊忽然有聲音冒出來。

  「哦——」

  穩重冷靜的嗓音主人是築島倫。修長身軀套著藍色體育服的她,表情帶有某種愉悅,正來回看著離去的古城還有依然坐著的淺蔥。

  「怎樣啦?」

  「曉去得好乾脆耶。我還以為要練習球類大賽會讓他嫌麻煩。」

  「說來說去他還是喜歡比輸贏嘛,真像個小鬼。」

  淺蔥誇張地聳肩說道。不過,倫表情認真地微微歪歪頭說:

  「會嗎?說不定他這麼有意願,是因為要和你一起練啊。」

  「拜託喔。」

  淺蔥鬧彆扭似的歪著嘴瞪視倫。

  「受不了,你也好、基樹那白痴也好,別拿我和古城尋開心行不行?打著球類大賽的名義,盡會多管閒事……」

  「有造成困擾嗎?」

  嗓音裡帶著笑意的倫如此間道。淺蔥貌似不開心地嘆氣:

  「困擾可大了。拿這套衣服來說吧,這是什麼啊?」

  淺蔥說著指了捧在腿上的尼龍包包給倫看。塞在包包裡面的,是球類大賽練習時會用到的運動毛巾和體育服等全套用品。

  「還問這是什麼……這是賽服啊。羽球賽出場要穿,我專門幫你準備帶來的,尺寸不合嗎?不會是太多地方長了肉,讓你穿不下吧?」

  倫一臉擔心地反問。穿得下啦——忍不住老實回答的淺蔥又說:

  「就……就算這樣,不過是學校活動嘛,為什麼非要我穿得一身勁裝?」

  輕飄飄的運動短裙,搭配衣擺偏短的無袖馬球衫——肌膚露出許多的這套賽服,著實讓淺蔥面有難色。若是在官方大賽出場的選手也就罷了,光為球類大賽練習就穿成這模樣,實在很難為情。

  儘管如此,倫還是壞心眼地微笑說:

  「誰叫你腿那麼漂亮,不是嗎?」

  「——呃……咦?」

  平常不太開玩笑的朋友說出這樣意外的話,讓淺蔥無法反應而愣住了。可是倫卻依然冷靜地繼續說明:

  「……這些話是矢瀨說的喔。他還說跟之前國中部的轉學生比也不會遜色。」

  「為什麼說著說著會扯到那個叫姬柊的女生?」

  淺蔥壓低聲音問道。雖然她有意故作平靜,但冷不防被戳中罩門,語氣也混了不高興。

  國中部的轉學生姬柊雪菜,漂亮程度誇張得讓人連嫉妒也沒力的美少女,而且不知為什麼,從轉過來以前就和古城關係格外融洽。在一部分學生的認知當中,似乎已經把她當成了古城的女朋友。淺蔥不太願意承認這項事實,但是她最近會方寸大

  亂,雪菜的存在肯定就是原因。

  「我覺得淺蔥你會比我更清楚理由……」

  倫臉色不改,視線飄向國中部校舍又說:

  「那個女生很可愛呢。她和曉的妹妹是同班同學吧?」

  「好……好像是啦。」

  倫看著掩飾不了動搖的淺蔥,溫柔地微笑。

  「這套賽服雖然是特地準備的,但我不會勉強你穿喔。假如你想穿著已經在上午體育課變得滿是汗味的運動服和曉一起練習,那就照你的意思吧?」

  「才……才沒有汗味,再說我有記得用止汗劑……」

  淺蔥聲音軟弱地反駁。倫什麼話都沒有回,揮了揮手便踏出腳步。

  「那我也要去桌球場囉。淺蔥,加油喔。」

  她帶著桌球組的同學們離開以後,教室里只剩下淺蔥。

  低頭看了攤在桌上的賽服,淺蔥焦躁地嘆氣。

  「哎唷……為什麼我非得為了這種事煩惱!古城那白痴!」

  5

  實在搞不懂——這就是古城老實的感想。當然這是指他對淺蔥的觀感。

  在矢瀨和倫的設計下,被逼著和古城湊成對出賽,淺蔥會火大是可以理解。但實際上,感覺她也沒有真的在發火。

  上午難免鬧些脾氣的她到午休前已經恢復心情,和矢瀨等人也會普通地交談了。班上同學愛拿感情好的古城和淺蔥開玩笑,從國中時期就算是家常便飯。事到如今,古城也不覺得她還會介意這種事。

  古城無法理解的是淺蔥對待他的態度。

  有時候即使向淺蔥搭話,她也顯得亂疏遠一把的,可是她還會不停瞄著古城,整體而言顯得放不開。就算如此,好像也不是因為她心情不好。

  最近淺蔥都是這副調調,常會冒出不合她本色的鬼祟舉動。

  對了——古城無意間想到一點。

  淺蔥的態度變得奇怪,剛好是在暑假結束的時候——

  恰巧就是古城和雪菜認識的那陣子。

  「——咦?曉你一個人?藍羽呢?」

  看見古城來到體育館,同班的內田和他搭話。內田是個身材嬌小秀氣,即使穿著制服也頻頻被誤認成女孩子的美少年。

  貼在內田身邊站著的是棚原夕步。個子高又好強的她,在內田面前就會像換了個人似的,露出乖巧可愛的模樣,是典型的戀愛中少女。

  兩個人正要在體育館豎立的支柱上拉起打羽毛球用的網。明明只是如此,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周圍瀰漫著讓外人難以闖進的親密氣氛。要形容成兩人世界或許也可以,總之有種讓人不想靠近的氛圍。

  像這樣散發出濃厚情侶氣息的並不只他們,待在體育館裡的其他搭檔也一樣。練習發球之餘還貼著彼此的肩膀,不經意更會深情對望——不管當事人有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調情,對孤家寡人的古城來說,看了就非常難過。

  難怪淺蔥會生氣。古城自己找到了釋懷的理由,回答內田:

  「淺蔥換衣服好像要花點時間,你們先練好了,我可以先做暖身操。」

  「那我們就去練球囉。不好意思。」

  古城朝開朗應聲的內田揮揮手,然後走到體育館外。

  時間已經過了下午四點。天空開始有淡淡的夕色暈開,但是西曬強烈,悶熱得要命。

  古城遊蕩於穿廊,想找個涼快點的地方,接著就在逃生梯平台上仲腿坐了下來。直接閉上眼的他仰頭一躺,於是——

  「——學長?」

  頭上傳來某個人傻眼似的說話聲。

  熟悉的嗓音讓古城微微睜開眼皮。

  映入眼底的是穿著深藍色長筒襪的修長雙腿。

  古城嚇得坐起上半身,結果就和冷冷瞪著他的雪菜對上目光。雪菜似乎碰巧要從逃生梯下來。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雪菜掩著制服的裙擺問道。氣氛明顯有些誤會,古城慌忙搖頭,指著自己穿的體育服。

  「就像你看到的,我要練羽毛球……還在準備啦。我在等搭檔過來。」

  「你說……羽毛球?不是籃球?」

  雪菜愣了一下眨著眼。接著她忽然又用嚴肅的語氣問:

  「學長說的搭檔,難道是女生嗎?」

  「對,但我並沒有自願參加男女混合雙打賽啦。」

  古城不知為何感受到被責備的味道,就開口辯解。

  「我並不介意就是了。」

  你有什麼愧對於心嗎?雪菜望著古城,仿佛透露出這種意思。

  古城莫名覺得自己站不住腳,硬是換了話題。

  「姬柊,你來這種地方做什麼?這裡算高中部的校地耶。」

  「……對喔。不好意思,學長。請問你知道啦啦隊的社辦在哪裡嗎?」

  「啦啦隊社辦?高中部的嗎?」

  「是的。凪沙找我過去,但我迷路了。」

  雪菜口裡冒出的話讓古城感到納悶。彩海學園的啦啦隊是分成國中部及高中部各自活動,社辦也離得很遠。

  「地方我知道,不過凪沙怎麼跑去高中部的啦啦隊那裡?」

  「我們要試衣服,好像會跟他們借啦啦隊的裙子,所以……」

  臉色蒙上陰影的雪菜虛弱地嘆了氣。她果然不太願意當啦啦隊女郎,即使如此,她還是老實地聽了吩咐去試衣服,很像她的個性。

  就幫個忙吧——這麼想的古城苦笑著說:

  「我帶你去。那一帶的路比較複雜,我沒信心能說明清楚。」

  「謝謝學長。可是練習擱著沒關係嗎?」

  面對雪菜關心的表情,古城輕鬆點點頭。

  「應該不要緊啦。反正淺蔥還沒來,來回又花不到五分鐘。」

  「是藍羽學姊嗎……?跟學長參加雙打比賽的搭檔……?」

  雪菜不知為何忽然停下腳步,語氣沉重地這麼問道。

  古城沒來由地焦急著說:

  「呃,是沒錯,但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沒有自願和淺蔥湊對參賽啦。」

  古城快言快語地說起藉口。雪菜則用毫無情緒起伏的眼神望著他,嗐聲說道:

  「我並不介意就是了。」

  口頭上這麼說,雪菜的聲音卻顯得不太開心,讓古城聽了朝天空嘆了氣。

  6

  將雪菜送到啦啦隊社辦的回程路上,曉古城手裡握著奇蹟似從體育服口袋找到的零錢,順道去了販賣機區。

  「可惡……總覺得整個人忽然就累了……」

  從販賣機拿出來的紙杯里,沒味道的碎冰找碴般堆得又滿又高,底下才微微透著含色素的碳酸飲料。你這機器搞什麼鬼啊?古城朝不抵抗的販賣機大發牢騷以後,坐在長椅上茫然望著夕陽。

  差不多是淺蔥換完衣服到體育館的時候了。

  要回到那個充斥情侶的粉紅色天地,坦白說他實在意願不高,但如果把淺蔥一個人擱在那種地方不管,之後麻煩可就大了。古城一邊咬碎冰塊一邊慢吞吞地起身,準備從校舍後側繞到體育館入口。

  隨後——

  古城原本坐的長椅突然像氣球灌飽氣般爆開了。

  「……咦?」

  碎散的木頭碎片飛來,掠過古城臉頰。即使如此,他還是不能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長椅爆開後的殘骸正以慢動作落向地面。本能察覺到危險,吸血鬼的神經細胞產生活性。短短一剎那的時間,在知覺中被拖長數十倍。眼睛與皮膚痛如火燒則是代價,變敏銳的感覺器官正因為直射下來的陽光而哀號。

  不過,這份痛楚換來的超感官令古城得知有新的危險。

  銀色閃光朝古城愣得無法動彈的腳邊疾速飛來。

  身體在思考之前先有了行動。古城一頭沖向地面滾翻,萬分驚險地避開閃光。閃光的真面目是金屬制箭矢。具備銳利箭頭及箭羽的西洋箭矢,就扎在古城腳邊的地面。

  「怎……怎麼回事!」

  古城無法理解自己受到狙擊的事實,愕然望著插入地面的箭柄。

  若是在視野不良的街區戰鬥,發射時沒有聲音的弓矢有時比槍械更具威脅性。

  穿廊、逃生梯、校舍、屋頂、紀念樹的死角。光是朝四周簡略環顧一圈,射手可能潛伏的地點就多不勝數。不知是誰從何處發動攻擊,這種狀況令古城陷入些許混亂。緊接著——

  扎在地面的箭矢忽然迅速融化並改變形狀,仿佛失去吊鉤的窗簾,化成金屬薄板後靈活地伸展開來,又逐漸改換其形體。

  膨脹彎曲成銳角的金屬板,變成了輪廓複雜的野獸樣貌。

  那模樣令人產生聯想,仿佛有雙看不見的巨手摺紙似的將鋼板化

  為藝品。

  「是……是只狗?不對……是獅子!」

  被灌注須臾生命的金屬板,有如野獸踏上大地並發出咆哮,充滿野性的動作好比正牌猛獸,無疑是咒術催生出的怪物。

  開玩笑的吧?古城低聲驚呼的瞬間,鋼鐵之獸縱身跳躍。

  古城又往地面翻滾,閃開了猛獸揮下的前肢。

  鋼鐵製的獸腿不具厚度,尖銳鋒利有如刀械。稍不留神碰了它,似乎連骨頭也會斷開。

  「道是要攻擊我嗎!為什麼——!」

  古城猛喘氣的同時間道。野獸當然不回話,鋼鐵製的喉嚨只是威嚇般發出低鳴。

  緊接著在心慌的古城背後,又有一匹野獸出現。踹開長椅殘骸現身的,是同樣由金屬板構成的狼。那恐怕是由最初射過來的箭幻化而成。

  「不妙,這……這些傢伙是……?」

  被鋼鐵化身的獅子與狼前後包抄,古城咬牙格格作響。

  這些怪獸雖是以咒術催生出的虛假生物,敏捷度仍與真正的猛獸毫無二致。考慮到它們全身都以鋒刃構成,危險度反而高於野獸也說不定。

  當然,只要古城解放自己的「眷獸」,應該一瞬間就能消滅這種程度的怪物。

  但要是那樣做,彩海學園這座建築物恐怕也無法倖免。一個失手就會將全校學生捲入,連著學校消滅得蹤跡不剩。要對付這種程度的敵人,古城身為世界最強吸血鬼的能力是強大過頭了。

  話雖如此,靠肉身又根本沒勝算。古城的體能在這種大熱天極端低落,如果遭兩匹野獸同時攻擊,這次真的會無法逃出生天。而且古城如果不小心受了致命傷,他的眷獸大有可能還是會失控。

  該怎麼辦?古城在心裡問自己。然而在答案出現之前,兩匹野獸已同時縱身躍起。

  直覺躲不了的古城倒抽一口氣。

  「——學長!趴下!」

  正在千鈞一髮之際,熟悉的少女嗓音向起。

  立刻蹲下的古城頭上,有個東西颯然乘風划過。

  那是柄銀槍。被打造成戰機般俐落的姿態,全由金屬製成的長槍。

  疾風般飛射而來的那柄槍,將攻擊古城的鋼鐵雄獅刺穿粉碎。

  「姬柊?」

  擲出長槍替古城解除危機的是個嬌小的國中部女學生。那是才剛在社辦校棟前分開行動的雪菜。宛如迷人野獸般疾奔而來的她,順勢飛身出腿,踹開從背後撲向古城的鋼鐵狂狼。

  肉體鋒利如刀械的狼,從側面看就只是塊薄薄的金屬板。挨中雪菜強烈的迴旋踢,它頓時彈飛,隨著鏗然巨響陷進牆壁里。

  「『雪霞狼』——!」

  雪菜抽出插在地面上的槍。動作行雲流水的她將銀色槍尖貫入鋼狼,一招就令狼軀輕易碎散。這幅光景已經稱不上戰鬥,看來純粹像在驅逐為害的野獸。

  將古城逼上絕路的野獸,在壓倒性戰鬥力面前根本不算一回事。人們稱為獅子王機關的劍巫,這就是雪菜的原本面貌。

  「你沒事吧,學長?」

  雪菜舉起槍尖,毫不鬆懈地環顧四周問道。她身上穿的不是平時那套國中部制服,而是白底藍紋的啦啦隊服。

  讓緊張感蕩然無存的嬌美模樣,使得古城渾身乏力地嘆了氣。

  看不見的敵人似乎也中斷攻擊了。對方是無意將雪菜捲入,或者判斷出自己勝不了她?

  無論如何,肯定都是因為雪菜才會獲救。

  「抱歉,讓你跑來救我。可是姬柊,你怎麼會知道要來這裡?」

  古城起身拍掉全身塵土。

  雪菜依然握著槍柄,心驚地背部僵住不動。

  「對不起。是我用來監視學長的式神向我通報,有攻擊性咒力存在,我覺得在意才過來看看……」

  「啥?監視?你講的式神是怎麼回事?」

  雪菜從興師問罪的古城面前別開目光,肩膀則一連打顫好幾次。

  古城一語不發地望著她低下的臉龐,於是她抬起頭,還做作地咳了幾聲。她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表示自己沒做任何虧心事。

  「——因為這是任務!」

  「你等一下!難道以往你就是一直這樣盯著我的嗎!不只今天對吧!」

  「我會保護學長的隱私,請放心。」

  「誰能放心啊!」

  古城搔著頭怒罵。他以為最近和雪菜變得融洽了點,才會疏忽到現在。但雪菜果然就是這麼一個認真過頭,更得到國家公開認可的跟蹤狂。

  正因為不了解式神是以什麼形式運作,古城對於雪菜究竟把他的隱私掌握到什麼地步感到非常介意。總不會連洗澡上廁所都受到監視吧?儘管他並不希望這麼想,不過就算對方是個漂亮的女生,他也沒有以讓人偷窺私生活為樂的性癖好。

  「不提那些了,學長。你有沒有想到是誰要攻擊你?」

  又咳了一聲的雪菜問道。古城帶著苦瓜臉搖頭。

  監視的事以後再跟雪菜追究清楚,總之當前的問題是有敵人要攻擊古城。

  「對方針對的果然是我嗎?」

  「這個嘛……不過這套術式,與其說是針對學長而來……」

  雪菜自言自語般嘀咕,同時動手撿起自己摧毀的鋼鐵獸碎片——不具厚度而顯得廉價的金屬薄片。古城看了傻眼地低聲發問:

  「……鋁箔?這玩意就是剛才那些怪物的真面目?」

  「這也是式神。但原本是用來將書信送給位於遠方的收信者,應該不是攻擊性這麼強的術式才對。」

  雪菜納悶地咕噥之餘,將撿來的金屬片折彎。折成像兩個三角形連在一起的形狀以後,她讓那東西輕輕浮到半空。看來雪菜是想折只蝴蝶。

  外形有如幼稚園小孩塗鴉的冒牌蝴蝶,乘著風輕靈飛舞了一陣,最後卻像力氣耗盡似的落在地上。看了那模樣,雪菜微微發出嘆息。

  「似乎讓施術者逃掉了。我本來想循著咒力找出對方。」

  「這樣啊。」

  即使聽人說明詳細的原理八成也不懂,所以古城點頭隨口應了聲。簡而言之,大概就是反向偵測失敗了。既然用上雪菜的咒術也無法偵測,古城就沒有手段能追上犯人。

  望著遭到破壞的長椅,古城不負責任地聳起肩膀,雪菜也灰心地嘆了氣。這樣的她,臉色忽然變得慘綠。

  她注視的是體育館後面的腳踏車停車場。看似正要放學回家的兩名女學生,隔著鐵絲網朝古城他們指了過來,像是在談論什麼。

  「……姬柊?」

  「對不起,學長。『雪霞狼』被看見了,要立刻逮住她們將記憶消除——」

  「等……等一下,姬柊!」

  握著槍就要衝出去的雪菜,被古城連忙叫住。

  「不用這麼做也沒關係啦!你不必擔心!」

  「為什麼你能這麼肯定?」

  臉上失去從容的雪菜回過頭。遇上意外狀況就會自亂陣腳,是雪菜身為模範生最大的短處。古城一邊安撫氣沖沖的她,一邊冷靜地指出癥結所在。

  「呃,你穿著那套衣服,還用那東西揮來揮去,她們只是把你當成愛玩角色扮演的怪咖女生啦。」

  「唔……嗯……」

  雪菜低頭看了自己的模樣,無話反駁沉默下來。

  啦啦隊女郎的服裝,搭配外形具未來感的銀色長槍。看到國中生帶著這些行頭,絕對沒有人會認為是隸屬特務機關的攻魔師。被誤解成愛玩角色扮演,雖然讓雪菜臉上露出不滿,但她還是打消追上目擊者的念頭。

  古城苦笑之餘,盯著雪菜喪氣的模樣問:

  「欸,姬柊,你這套衣服該不會是——」

  「我是在衣服試到一半時跑出來的。請不要盯著我看。」

  雪菜按著百褶裙裙擺,目光則往上瞪著古城。由於裙子偏短,稍微有點動作就會走光。

  「呃,不過你底下還穿了緊身短褲不是嗎?」

  「就算這樣,學長也不准看。眼神感覺好下流。」

  「喂,你很沒禮貌耶。」

  覺得自己被批評得毫無道理,古城撇了嘴。話雖如此,雪菜穿成這副難為情的模樣還是直接趕來救他,這時應該表示感謝才對。

  「算啦,總之多虧你才得救了。」

  「不,因為這是任務。」

  雪菜回話的語氣和平常一樣淡然。聽了預料中的回答,古城微微吐舌說:

  「啊……還有,你很適合這套衣服。」

  「咦!」

  雪菜的臉頰瞬間紅得像要爆炸。她心神不定地再次確認自己的服裝,露出仿佛又羞又怒的奇妙表情,接著才用幾乎聽不到的音量說:「謝謝。」看來她姑且還是覺得開心

  。古城望著她那說不出哪裡像只小狗的反應,同時也在心裡感到有趣。

  女生要是穿了和平時不同的衣服,絕對要記得稱讚——這是凪沙平時就掛在嘴邊的口頭禪。就古城來說,只是乖乖聽了這句吩咐。不過能看到雪菜露出這種表情,或許嘮叨妹妹的忠告也不是全然無用。

  「剛才的摺紙玩意……你說是用來寄信的法術對吧?」

  當雪菜還在心慌,古城的目光已經停在地面。有東西混在飛散的長椅殘骸中,就掉在地上。看似調適好心情的雪菜點頭回答:

  「對,應該是這樣。」

  「既然如此,道東西可以當成是寄給我的嗎?」

  古城說著撿起來的是一份用全新信封裝寄的書信。燙金的華麗信封用銀色封蠟封了口。

  雪菜注意到烙在上頭的蠟印,臉色緊繃。

  「這道蠟印……難道是……」

  「姬柊?」

  古城望著人為動搖的雪菜,疑惑地出了聲。

  「這封信,你看了是不是心裡有底?雖然我也覺得有點發毛……」

  「是沒有錯……不過,怎麼可能會……」

  雪菜說著緊咬住嘴唇。封蠟上烙的蠟印,是一道仿照蛇與劍刻出的圖徽。格調雖然高雅,造形卻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古城與雪菜一起低頭看著信封,同時也等她把話說下去。

  「——古城?」

  這時,忽然有人喚了他的名字。

  有個同學聽到古城他們的聲音,從建築物後頭露出臉來。那是個容貌艷麗的女學生。古城跟雪菜頓時心驚地看了彼此。

  「你在這裡鬧什麼?怎麼等都等不到你來練球,我才跑出來找人的耶。受不了,居然把我留在那種情侶樂園,你真是有種……」

  「淺……淺蔥?」

  古城會目瞪口呆,是因為對方穿的服裝出乎意料。

  無袖的馬球衫,還有短得嚇人的純白運動短裙。羽毛球賽服就是如此,所以也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不過,假如是官方正式比賽也就罷了,光為球類大賽的練習就穿成這樣,難免讓人懷疑會不會太暴露。

  不知為何,淺蔥始終面無表情地望著杵在原地的古城和雪菜。

  「……那封信是怎麼回事?」

  「咦?」

  被淺蔥平靜地問起,古城總算才掌握到事態有多嚴重。

  在放學後的體育館後頭,避開他人目光私會的一對男女。

  而他們手裡拿著的是封格外華麗的信。只要觀者有心,自然會看成是古城他們其中一邊正準備要把信遞給對方——

  就客觀來判斷,這怎麼想都是青澀純真的告白場景。

  「我該不會是打擾到你們了吧?」

  淺蔥表情僵硬地問道,態度仿佛受了莫名刺激。

  古城和雪菜兩人在同一時間猛搖頭否認:

  「呃,不對。我和姬柊會在這裡碰面,是因為發生意想不到的事故,或者該說緊急狀況嗎?總之絕對不是我們正打算向對方送出或收下這封信,對吧?姬柊?」

  「對……對啊。而且道套衣服是替班上同學們加油時要穿的,絕不是為了滿足學長的喜好才……」

  他們明明是照實交代,為什麼會這麼缺乏說服力?連古城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被兩個穿著運動短裙的女生包圍,一般來想應該會更幸福洋溢才對吧?

  面對古城他們一搭一唱的說詞,淺蔥正用平靜得詭異的目光注視。夠了——出口打斷的她長長嗐聲說:

  「怎樣都無所謂,反正又跟我沒關係。」

  她媽然笑了出來。以外形來說完美無瑕,卻少了她平時的那種灑脫。她的笑容欠缺感情而不自然。

  她帶著這張人工般的笑容,轉身背對古城他們。

  「我要回去了。」

  「啊……喂,淺蔥……!」

  古城的話留不住人,淺蔥的身影又被建築物遮住,看不見了。

  淺蔥特意先離開,讓古城不由得受到打擊。完全被誤解了耶——他事不關己般這麼想。

  「哎,可惡。那傢伙一定以為抓到我的把柄,又要拿遮口費當理由,逼我請客啦……是說,那傢伙怎麼會穿成那樣?」

  對於淺蔥走得乾脆的原因,古城自己找到了解釋而抱著頭苦惱。

  不知道為什麼,雪菜眼裡似乎帶有責備之意,還抬頭望著苦惱的古城。

  「學長……」

  她無力地嘆氣嘀咕。

  7

  男子待在鋼筋外露的空蕩房間一角。

  研究室里靜謐陰暗,只有風冷扇的聲音響起。室溫之所以低得連呼氣都會變白,應該是為了保護室內叢林般密布的電子迴路。

  中央熒幕映出的是來歷不明的文字列。

  他獨自瞪著那些文字,看似焦躁地不停咂嘴。接著——

  研究室的分隔牆毫無預警地忽然打開了。

  粗魯闖進室內的是詭異的三人組。

  兩名穿黑色西裝的男子,還有身上禮服鑲滿荷葉邊的一名女性。她是個有著無邪面孔,形容成女童也貼切的女性。

  男子轉身面對不該出現的入侵者,座椅因而吱嘎作響。

  「你們是什麼人?這裡可是第Ⅵ級機密區域,除職員以外不能隨意進——」

  他威嚇黑衣男子們,眼神有如地盤遭到入侵的猛禽。然而,威嚇的表情卻在中途僵住。因為他注意到黑衣男子身上掛著的身分證。

  「——嘉納鍊金工業公司研發部槙村洋介,對吧?」

  一名黑衣男子用缺乏抑揚頓挫的機械性嗓音問道。

  他的身分證上印著五芒星,可兼做護身的簡易魔法陣使用。那是特區警察局攻魔部中,負責處理國際魔導犯罪的國家攻魔官徽章。

  「槙村研究主任,這間研究所里使用的資材被懷疑含有違反魔導貿易管理令的物品。我們要求你立刻公開所內全部的資料,並交出資材。」

  「連……違反貿易管理令?」

  被稱作槙村的男子額頭冒汗,從座位起身。

  「等一下,有哪裡搞錯了!這裡研究的是古代文解析,而且也取得了管理公社的許可。你們只要去問總務部就會知——」

  「我們先前已經拘留了克里斯多福·賈德修的一名部下。」

  另一名黑衣男子拿出手銬,語帶威迫地宣告。槙村大驚,倒抽一口涼氣。

  「依特區治安維護條例第五條,從現在起我們將拘押你。你的供述在法庭會有成為不利證據的情形,希望你謹言慎行。」

  「唔……!」

  黑衣男子抓著槙村的手,然後戴上手銬——讓人這麼以為的瞬間,沉沉一擊忽然招呼在黑衣男子身上。

  相較於瘦弱而顯得缺乏力氣的槙村,黑衣男子體格魁梧,雙方的體重應該差了有四十公斤。可是,當手臂被抓住的槙村奮力一甩,摔飛出去的卻是黑衣男子。撞上旁邊樑柱以後,黑衣男子倒在地板,痛苦地發出呻吟。

  在這段期間,槙村已變身結束。

  全身膨脹的肌肉撕開白袍,扯斷金屬制手銬。如同某種爬蟲類可以靠情緒改變體細胞顏色,槙村也能照本身的意識讓細胞改換性質形態。獸人化,狼人。獲得猛獸般肌力和瞬發力的研究員,現在已成為可畏可怖的狂戰士。

  另一名黑衣男子立刻拔槍對準槙村。開火動作訓練有素,射出的則是通稱「狼人殺手」的銀銥合金彈頭。然而槙村鑽過彈雨,將黑衣男子的手槍打落,然後順勢縱身一躍。他打算從開敞的分隔牆逃到外頭。

  「果然是未登錄魔族……黑死皇派的贊同者嗎?」

  目送著槙村逃亡的背影,身穿禮服的女性——南宮那月意興闌珊地低喃。緊接著,她靜靜地下命令。

  「——亞斯塔露蒂,稍微蠻橫點也無所謂,制服那傢伙。」

  「命令領受。」

  站到分隔牆前擋住槙村去路的,是個嬌小的藍發少女。

  淨白剔透的肌膚和水藍色瞳孔,左右完全對稱的端正五官。是個生物氣息幾近稀薄,猶如妖精的女孩。

  她穿的服裝是背後鏤空大塊的連身團裙洋裝。看她沒帶武器,獸人化的槙村猙獰地露出獠牙笑道:

  「人工生命體?你以為這種小鬼擋得住我嗎——!」

  「——執行吧,『薔薇的指尖』。」

  下個瞬間,穿透亞斯塔露蒂的軀體而出現在她背部的,是一雙散發虹彩光芒的翅膀。衝擊波撒向四周,令研究室里的空氣產生扭曲,濃密過度而具備實體及質量的魔力波動。在極近距離下承受其壓力的槙村,變得啞口無言。

  「什……!」

  從少女背後生出的翅膀,

  形貌變化成巨大手臂。為虹色鎧甲所覆的巨人手臂炮彈般揮出的拳頭,迎面痛毆在猛衝而來的狼人男子身上。

  搗爛骨與肉的感覺,夾雜在渾厚衝擊聲之中傳來。

  換成普通人就會當場斃命的威力。即使如此,被喚作亞斯塔露蒂的少女似乎已手下留情了。撞在牆面的槙村勉強保有原型,緩緩地癱倒下來。

  「眷……眷獸?怎麼可能……為什麼人工生命體會使用眷獸……!」

  大口吐出鮮血的同時,槙村更囈語似的呻吟。

  低頭望著他的亞斯塔露蒂眼裡不具情緒,有如湖面平靜無波,然後用背後伸出的臂膀將槙村整個人制服住了。巨大手臂的真面目,就是名為「眷獸」且具備意識的魔力聚集體。

  作為實體化的代價,這種來自異界的召喚獸會吞噬宿主壽命。除了不老不死的吸血鬼以外,若是由其他種族進行召喚,生命力立刻就會被奪取殆盡而導致死亡,堪稱窮兇惡極的使役魔。

  不過,眷狀具備的戰鬥力相應地極為驚人。正足因為能使喚眷獸,吸血鬼在魔族當中最受畏懼。

  能馴養眷獸的只冇具備無限「負之生命力」的吸血鬼而已——

  亞斯塔露蒂則是那唯一例外。「薔薇的指尖」是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為了某個目的而創造出來的人工眷獸。

  身負重傷而無法維持獸人的槙村,在變同人樣後開始猛烈咳嗽。趁機沖向前的黑衣男子們在他脖子套上了金屬環。那是可以藉著微弱電流讓神經反應失常,以阻止獸人化的獸人專用拘東具。

  「——不好意思,南宮教官。多虧你才得救了。」

  一名黑衣男子扶著折斷的右手對那月道謝。而那月攤開黑色蕾絲扇,優雅地搖搖頭說:

  「用不著道謝,忙活的並不是我。」

  她說著感到無趣似的哼了聲。儘管用詞高姿態,但是幼童般咬字不清的嗓音還有生來俱有的氣質,使那些話聽來並不像挖苦。被那月冷冷對待,黑衣男子們甚至還顯得開心。這都是出於那月的威嚴。

  而這樣的她正望著散亂於槙村桌上的幾張照片。

  照片上似乎是從某座古代遺蹟出土的石碑。

  石碑表面刻著的和研究室熒幕映出的訊息一樣,是無法解讀的文字列。不過,那些文字列光用看的,就能直覺理解到一件事。

  寫在上頭的內容蘊藏著恐怖而危險的力量——

  「黑死皇派特地從西域運來的走私品,就是這東西嗎……看來倒不像單純的骨董品……實物在哪裡?」

  「——無法確認目標,推測已由本設施運出。」

  亞斯塔露蒂聽了那月低語,平淡地回答。人工生命體少女用手指著的,是留在房間角落的金屬制運輸用收納盒。

  那是下了好幾道咒術封印的特殊貨色,但封印早已被破除,裡頭空無一物。收納於其中的石碑,大概是被什麼人帶走了。

  「這表示,我們晚了一步?」

  那月不悅地自問之餘,仰望映在熒幕上的影像。

  看來槙村是運用自己公司的研究設備進行石碑的解讀作業。但解讀目前仍不完全,可以讀懂的僅限部分單字。從中發現「納拉克維勒」字樣的那月,露出了嚴肅神情。

  「怎麼會……你在想什麼?克里斯多福·賈德修……?」

  始終聽著她們對話的槙村,倒在地上高亢地笑了起來。那是發願令世界毀滅的恐怖分子在狂笑。

  8

  曉古城走在夕陽照耀的濱海步道上。

  在他旁邊,還有雪菜背著吉他盒的身影。淺蔥突然失去興致,球類大賽的練習便不了了之,兩個人就這麼踏上回家的路途。

  他們稍微繞了段路,要去自家附近的超市。代替參加社團活動而晚歸的凪沙買晚餐材料回家,是古城最近的日常功課。

  「寄信人是奧爾迪亞魯公,迪米特列·瓦特拉……這誰啊?」

  半路上,古城望著在體育館後面撿到的信封,困惑似的嘟噥。

  結果鋼鐵式神所留下的信是今晚舉辦的派對邀請函。在停泊於弦神港的遊船上頭,似乎會舉辦某種大規模活動。

  信封正面確實寫著曉古城的姓名,可是他不認識瓦特拉這號人物,當然更想不出受邀參加派對的理由。這封邀請函只給人不好的預感。

  「奧爾迪亞魯公國是構成戰王領域的自治領地之一。」

  雪菜語氣嚴肅地說明。這時候,古城他們正好抵達目的地超市。從自動門縫隙冒出來的冷氣開得夠強,涼風十分怡人。

  古城將購物干擺上從入口附近推來的購物推車,回問雪菜:

  「戰王領域?」

  「那是位於東歐的夜之帝國……第一真祖的支配地。學長應該知道第一真祖『遺忘戰王』的威名吧?」

  「名字姑且聽過。記得他是……率有七十二匹眷獸的吸血鬼霸王?」

  過於非現實的頭銜,讓古城自已說出來都覺得傻眼。

  畢竟要提到真祖級吸血鬼操御的眷獸,可是連一兩座都市都能輕易摧毀的正牌怪物。即使聽說對方能操御幾十匹那樣的玩意,也會因為規模太大而缺乏真實感上讓人心裡不免懷疑真的有那種生物嗎?

  其實這麼思考的古城本身,才是讓第一真祖自認不如的世界最強吸血鬼——

  「為了讓人類與魔族共存而締結的聖域條約,據說也是因為那位帝王願意協助才得以實現。假如不是那樣,剩下的兩名真祖應該就不會接受談判了。因為就算立場同樣是真祖,戰王領域的戰力依然壓倒性強大,是譽有盛名且最為古老的夜之帝國。」

  像是要糾正缺乏緊張感的古城,雪菜談起第一真祖的恐怖之處。古城默默聳了肩。總之目前構成問題的,並不足「遺忘戰王」本人。

  「……所以這個叫瓦特拉的,就是那個第一真祖的臣子囉?」

  「理應是如此。因為在自治領地當君主,表示他是貴族,換句話說就是源自第一真祖的直系血族,屬於純血吸血鬼。」

  「哦——」

  古城照著凪沙寫給他的便條,將要買的蔬菜和水果陸續裝進購物籃。食材是三人份,包含古城、凪沙和共菜的份。凪沙知道雪菜一個人住,硬是邀她:「在我們家吃過晚餐再走嘛。」持續幾次以後,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畢竟用餐時有伴能講話,凪沙都會很開心,雪菜肯接下聆聽的角色,對古城來說也是助益良多。而雪菜原木的目的就是監視古城,這對她而言也不是壞事。如此這般,三個人的想法兜在一起結果中雪菜在曉家用晚餐這件事,不知不覺中就變得稀鬆平常了。

  「那種大人物來弦神島幹嘛?等……這上面寫的洋蔥份量也太多了吧。」

  「偏食不吃蔬菜是不行的喔。我想他的目的大概是要見學長耶。」

  「該不會就因為我是第四真祖?」

  「也沒有其他理由啊……不提那個了,學長,請不要偷偷把青椒擺回賣場。哎唷,你又不是小孩子。」

  雪菜一邊嘆氣一邊把古城討厭吃的黃綠色蔬菜放回購物車。兩人的模樣就像恩恩愛愛過來買菜的新婚夫妻,但是古城他們並沒有自覺,反而還認為自己正在討論眼前嚴重的事態。其實關於古城和雪菜的關係,在這家店的店員及附近鄰居之間已經冒出各種風聲:「同居中?」 「不是兄妹嗎?」 「他好像還跟其他女生一起住喔。」 「那該不會是三個人一起——」諸如此類的說法傳得煞有介事,不過當事人自然沒有發現。

  「為什麼歐洲還是哪裡的吸血鬼,會知道我的名字……?」

  古城再次確認邀請函的收信人姓名,嘴裡則不滿地嘀咕。

  雪菜仿佛莫名感覺自己有責任,嘆氣回答:

  「我想是先前洛坦陵奇亞殲教師那件事,讓他們察覺到學長的存在了。因為學長那麼轟動地燒掉整條街……」

  「不是我燒的啦!那是眷獸擅自做的好事!」

  「這我當然明白……可是,外界應該不會那樣認為耶。」

  「可惡……就算這樣,我也沒理由要被那種像摺紙的玩意攻擊嘛。這傢伙是特地從海外過來找碴嗎?」

  想起在學校遇上的鋼鐵猛獸,古城一臉不舒坦地低聲埋怨。當時雪菜趕來解救才勉強度過災難,要不然古城或許就讓眷獸失控了。明知真祖的眷獸是何等危險,對方用這種手法顯得頗為魯莽。

  「這會是……宣戰嗎?」

  雪菜說出聳動字眼。真祖身為夜之帝國支配者,就國際法而言,被視同一國的軍隊。不具自身眷屬及同胞的古城,基本上也不例外。

  「說來並不是不可能,總之不試著交涉也沒辦法做什麼……」

  「無論怎樣,我都只能應邀是嗎……?」

  打開邀請

  函的古城望著字面,露出困惑表情。

  雪菜眼尖地注意到他的反應,便納悶地抬頭看了他。

  「學長?怎麼了嗎?」

  「嗯,是啊……這上面好像寫著要我帶伴侶過去耶。」

  「伴侶?」

  雪菜貌似會意地點頭。

  「這麼說來,歐美的派對大致上都是由夫妻或情侶一同出席。」

  「……喂,忽然就出了道難題給我喔。那單身的人要怎麼辦?」

  「那種情形,應該會拜託熟人來代替吧。」

  「找人代替……就算你這麼說……」

  古城傷腦筋似的撇了嘴。既然條件是要找人來代替情人的角色,就必須找年齡相近的家人或好友,而且還得是異性才行吧——

  「我總不能把凪沙帶去跟吸血鬼有關的派對,淺蔥又好像在氣頭上,再說也不能讓她們卷進危險的事情……」

  「對呀。」

  雪菜可愛地咳了一聲,然後望向古城。

  「要找個知道學長真面目又能應對危險狀況的人才,我覺得不太有選擇的餘地耶。」

  「對啊。」

  顯得無奈的古城垂下目光,貌似不情願地嘆道:

  「雖然把她扯進來是挺過意不去……就拜託看看好了。我去找那月美眉。」

  「什……什麼?」

  雪菜目瞪口呆地愣住了。古城沒察覺她的反應,搔著頭又說:

  「恐怖的是之後八成要還一大筆人情,但這種情況又不能讓我挑三揀四……哎,被寶貝學生拜託的話,參加派對這種小事她應該肯賞臉啦。」

  「……為什麼這時候會冒出南宮老師的名字呢?」

  雪菜壓低聲音問道,表情變化雖然不大,但是字句間都傳來帶電般的尖銳氣息。不知道為什麼,她似乎生氣了。

  「呃,因為那個人知道我的體質又有攻魔師執照,很適任吧?雖然外表太年輕了點確實是個問題啦。」

  「可是知道學長的體質又具備攻魔師執照,就年齡來說也相配的異性,我覺得還有其他人耶。我覺得還有其他人耶。」

  雪菜用冷淡口吻自言自語似的嘀咕。聽到這些話,古城終於也想通雪菜生氣的理由了。

  「找你也可以嗎?姬柊?這樣做會不會讓你在獅子王機關產生問題?」

  「沒辦法啊。像這種情況,我覺得對學長放鬆監視才會成為問題。」

  像是掩飾害臊的雪菜冷冷說道。看她總算恢復心情,鬆口氣的古城露出苦笑。

  「這樣嗎?不好意思。」

  「不會,因為監視學長就是我的任務……啊!」

  才打趣般說到一半,雪菜的表情忽然黯淡下來。

  「姬柊?果然有什麼問題嗎?」

  「是啊……或許這是個問題。我沒有可以穿去派對的衣服。」

  雪菜咬住嘴唇,表情仿佛在鑽牛角尖。古城望著她的臉龐看了一陣,忍不住笑出來。對著彎了身還笑得肩膀頻頻發顫的古城,雪菜一臉憤慨地猛瞪。

  「學長為什麼要笑?」

  「啊,抱歉。我是覺得,你這樣簡直就像仙杜蕾拉。你果然也會在意那種事啊?」

  「……是喔,假如我是灰姑娘,學長扮的就是壞心眼姊姊囉。」

  雪菜目光如冰地看著古城。古城內心受了些不起眼的傷,同時也回嘴:

  「我不要求當王子,至少說我是魔法師好不好?」

  「格林童話的灰姑娘故事裡,壞心眼姊姊後來好像被拔了指甲,還讓人砍斷腳跟、戳瞎眼睛呢。請學長也要小心。」

  「……姬柊同學穿什麼都很可愛,所以沒問題的。」

  古城全心全意地正色說道。儘管他並沒有打算客套,那些全算是真心話,然而——

  「學長,你奉承得太明顯了。」

  雪菜只是灰心地發出嘆息。她仿佛生氣地往前加快腳步,古城則推著購物車追在後頭。

  買完東西,古城他們便各自捧著購物袋回家。

  夕陽已經沒入地平線,城市開始被暮色籠罩。距離迪米特列·瓦特拉指定的派對開始時間,剩下三小時多一點。時間上已經不太從容。

  「去商業地區的話,應該就會有出租衣服的店面,不過這個時間有沒有營業也很難說。凪沙應該也沒有參加派對用的服裝,我想這下只能找那月美眉借了——」

  「向南宮老師……借衣服嗎……我想那實在穿不下耶。」

  雪菜將手湊在自己胸口低喃。如果要比較,那月確實比嬌小的雪菜還小上一圈,身高還有整體的骨架當然也是。

  「呃,不過……」

  「我說穿不下,學長有意見嗎?」

  但你們胸圍差不多吧?差點這麼說溜嘴的古城被雪菜一瞪就沉默了。他們倆在那種冰點般的氣氛下抵達公寓。隨後——

  「這包裹是什麼?」

  注意到信箱裡放的收據,古城歪著頭。宅配用的寄物櫃裡好像有包裹送到了。雖然想不出會是誰寄的,古城倒沒有特別感到疑問便打開寄物櫃。

  放在裡面的是個扁平的長方形紙盒,尺寸雖人卻沒有多重。裝著炸彈之類危險物品的可能性看來很低。

  不過看了上面寫的寄件人姓名,古城和雪菜都一臉愕然。

  「獅子王機關?」

  「怎麼會……他們為什麼要寄東西給學長?」

  完全沒料到的對象寄了郵件過來,讓古城他們說不出話。

  獅子王機關是日本政府為因應人規模魔導災害,以及恐怖行動而設的特務機關。

  他們會派雪菜過來監視古城,也是為了保護國家安全——換句話說,那群人是將古城的存在視為國家性質的重大危機。

  那樣一群人特地送了包一褁給古城,想來實在不會是什么正常的玩意兒。就連在獅子王機關擔任劍巫的雪菜,好像也沒有被知會過其中底細。

  古城及雪菜臉色嚴肅地望著彼此,貌似下定決心後才將手伸向紙盒的蓋子。他們慎重地拆開包裝,屏著呼吸開封。

  紙盒中有一塊具光澤的薄薄布料被細心摺好收在裡面,那明顯是塊質地上好的衣料。古城立刻起疑,擔心是不是有某種咒術蘊含其中。不過雪菜只是默默歪著頭,似乎沒有特別感受到什麼危險。

  發現紙盒角落有包裹的郵件明細,古城伸手撿起。

  這時,雪菜則是悄悄捏著布料一端,將整片布料拿起來。輕盈攤在眼前的是一件頗具份量的荷葉裙,折好疊在一起的附屬品窸窸窣窣掉下來。那些是附罩杯的襯衣和絲質內衣。

  「這上面寫什麼啊……訂作的成套派對禮服?身高156公分,B76·W55·H78·C60……姬柊雪菜小姐,費用已付清……咦?」

  「什麼?咦?啊……?」

  讀完明細單所寫的數字以後,古城看了眼前忽然抬起頭的雪菜。

  面紅耳赤的她、她揪在手裡的襯衣,以及明細單上寫的神秘數字。古城來回看過那些,總算明白雪菜羞得肩頭髮頭的理由。

  尷尬的沉默降臨。坐立難安的古城認為繼續噤聲不是辦法,總之應該先鼓勵雪菜。於是他望著雪菜的胸口說:

  「呃……C嗎?意外有料耶。嗯,我對你刮目相看了。」

  瞬時間空氣結凍。雪菜面無表情,渾身散發出殺氣驚人的波動。領會到自己失言,古城像屍體般僵得動不了。

  「喪失記憶以前,你想說的只有這些嗎?學長?」

  雪菜幽幽起身,握緊拳頭對古城問道。等等、靜下心、你冷靜點——連聲喊停的古城拚命安撫她說:

  「不要緊啦,姬柊。這件禮服有附胸墊在里——」

  話還沒說完,雪菜的腳跟己經重重踹在古城頭頂。按著頭呻吟的古城痛得失去意識,雪菜低頭看著他,鬧脾氣似的鼓起臉頰。

  9

  晚上九點多,古城換好衣服離開自己房間。

  他穿在身上的是三件式晚禮服。這在獅子王機關送來的包裹中,和雪菜的禮服裝在一起。雖然不明白他們的目的,看來獅子王機關那些人是希望古城他們和「戰王領域」的貴族見面。

  不明所以地遭到利用是不太愉快,然而他也沒有其他能穿去派對的衣服。衣服無罪——古城這麼告訴自己,繫緊領帶,一邊扣起背心鈕扣一邊走向玄關。接著——

  「古……古城哥?那什麼啊?你那套衣服是怎麼回事?」

  剛洗完澡的凪沙正好在客廳和古城碰上,頓時望著他瞪圓眼睛。

  頭髮濡濕、臉頰微微泛紅,還滴著水珠的肌膚上只圍了浴巾,姿態毫無防備。用那種模樣在家裡遊蕩的你才有問題吧?古城這麼心想,感覺有些

  傻眼地說:

  「啊,其實我接下來要去打工。」

  他說出事先想好的藉口。

  凪沙愣了一瞬,然後吃驚地審視古城全身。

  「打工?是和夜生活有關的工作?」

  「我是幫工作過度而累倒的同學代班,只有今天晚上。那傢伙的爸媽留下一億五千萬圓的債就失蹤了,我要是不替他打工,他好像會沒辦法幫體弱多病的姊姊付醫療費。」

  「這……這樣啊。」

  古城自己也兒得這套藉口很牽強,不過凪沙似乎意外輕易地相信了。

  或許晚禮服功不可沒。實際上假如不是在酒店打工,一般高中生應該沒什麼機會穿到這種玩意。

  「那就沒辦法囉。但是,你不可以去做下流的事喔。」

  凪沙臉色不安地警告。你到底在擔什麼心啊?古城這麼想著,苦笑說道:

  「好啦,不要緊,不會有那種事。抱歉,麻煩你一個人看家。」

  「嗯,我明白了……古城哥也要小心喔。」

  在凪沙開朗地揮手目送下,古城到了外頭。

  要欺騙妹妹並不是沒有罪惡感,但他不能坦白交代自己是去見戰王領域的吸血鬼,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來到公寓走廊,古城煩悶地發出自我厭惡的嘆息。

  這時在古城身邊出現了有人悄悄貼近的動靜。

  回頭望去,雪菜站在那裡。她大概聽見古城兄妹倆的對話,瞥向曉家門口,打氣般朝古城搭話:

  「凪沙真是個乖孩子呢。」

  「哎,也有人說,誇張的謊話比較容易被相……信……」

  古城在轉向雪菜的瞬間講不出話來。

  因為雪菜不同於平時的打扮,讓他看得入迷。

  自底搭配藍色調的派對禮服,胸口露出度保守,相對的,肩膀到背部的剪裁卻相當大膽。輕薄料子讓雪菜的身材輪廓清晰透出,華麗的荷葉迷你裙底下則露著潔白結實的大腿。

  不愧是訂製品,與雪菜合適得令人驚艷。清純、嬌憐,乃至於淡淡的美色,都從這套危險的衣裳透露而出。就連差不多看慣那份麗質的古城,都一臉傻呼嚕地瞧得如痴如醉——

  「學長?」

  雪菜起了戒心似的半眯著眼瞪著忘我的古城。

  「唔……呃。」

  「這套衣服……我穿起來果然很奇怪嗎?」

  「不會,根本沒那種事!咦!等等……幹嘛拿槍對著我!」

  看著抵到眼前的槍尖,古城連忙收斂表情。依然舉著槍的雪菜反倒用冷淡的目光望著他,責怪般開口:

  「對不起。我感覺到有切身的危險,不自覺就這樣了。」

  「這……這樣喔。」

  察覺鼻腔有股刺鼻的金屬味,古城皺了臉。

  儘管他不太有自覺,但現在的他是吸血鬼,而吸血鬼這個種族存在著一種麻煩的衝動,那同時也是他們名字的由來。

  難以抵擋想將獠牙伸進別人頸子飲血的渴望——亦即吸血衝動。

  而會扣下扳機土讓吸血衝動發作的則是性慾。看了雪菜現在的模樣,古城險些興奮得被吸血衝動奪走意識。雪菜應該是本能察覺到他的反應,才會抽出「雪霞狼」。這就是劍巫的靈視能力嗎?當古城如此佩服之際——

  「——是學長人容易懂了。你的表情顯示出你正在想下流的事喔。」

  仿佛看穿古城的心思,雪菜在絕妙的時間點嘆了氣說道。

  「背後果然……開得太大片了,對不對?料子又好薄,裙身這樣也實在太短了。」

  「方便活動不是很好嗎?演變成戰鬥時,總比被裙子礙事要好吧?」

  「……像學長那樣滿臉色眯眯的,就算說的是正經內容……」

  「我才沒有色眯眯。」

  古城語氣不悅地嘟噥。雪菜微微聳聳肩,大概是想到了什麼,忽然稍稍掀起裙擺說:

  「算了,反正啦啦隊借我的安全褲有派上用場。」

  「原來是安全褲喔?」

  差點不自覺探出身子的古城,失望得垂著肩膀咕噥。

  「學長,你果然……」

  「呃,沒有。我不是想偷看,不過要怎麼說呢?那套衣服配安全褲太詐了啦,有種夢想破滅的感覺。你想嘛,薛丁格的貓就是不確定生死,才會抓住物理學家的心啊。」

  「學長,我完全聽不懂你想說什麼,但是你對女生的裙底風光抱有不尋常的期待,唯有這點我深刻體會到了。」

  「就說了別用槍對著我啦!」

  被逼到牆際的古城一臉拚命地訴說。

  「真是受不了學長……」

  雪菜莫名無奈地嘆了氣,悄悄放下長槍。她將變形為收納形態的武器裝進腳邊的盒子。

  她所拿的吉他盒並不是平時背的那隻黑色樂器盒,而是手提式的硬殼樂器盒,即使由穿著派對禮服的她拿在手上也不會不搭調,氣質就像準備前往交響樂團演奏會的古典樂手。她接著又問:

  「這套衣服……真的不會奇怪嗎?」

  闔上樂器盒的雪菜起身,目光忽然往上瞟著古城,細聲細氣地問。她難得會有這種像普通女孩子的舉動。

  「不會,完全不奇怪。很適合你。」

  「這樣啊。」

  聽完古城的回答,雪菜淡淡地點頭之後就直接走向電梯。在她盤起的頭髮下,頸子微微泛起紅潮。她似乎正偷偷地害臊。

  注意到雪菜用來束起頭髮的髮飾,古城不覺歪了頭。十字架樣式的銀色髮夾。獅子王機關送來的包裹中並沒有那種東西。照理說幾乎沒有私人物品的雪菜會像這樣將飾品帶在身上,顯得相當稀奇。

  「姬柊,你那個髮飾——」

  「咦……」

  雪菜貌似吃驚地把手湊到頭髮,表情就像惡作劇穿幫的小孩。

  「難道……這看起來怪怪的嗎?」

  「不,完全不會。很適合你。」

  古城重複與剛才相同的台詞。這次雪菜也扣一然露出開心的表情。

  「這是我在高神之杜時,紗矢華……我的室友給我的。」

  「室友?那個女生和你一樣是劍巫?」

  稍微被勾起興趣的古城回問。

  高神之杜是雪菜直到上個月就讀的住宿制女校名稱。

  然而其真面目則是獅子王機關旗下的攻魔師教育設施。雪菜身為劍巫的能力,聽說也是在那裡透過修行習得。以前和她一起住的少女會是普通人而與咒術無緣的可能性很低。

  「紗矢華雖然不是劍巫,但她也是獅子王機關的攻魔師。」

  雪菜說出古城意料中的答案。不知道為什麼,她介紹得有些得意。

  「她比我大一歲,所以現在已經離開高神之杜,開始執行正式任務了。」

  「哦……你和她感情很好啊。」

  古城的嘀咕讓雪菜略顯赧色地點頭。

  「對啊,我把她當成親姊姊。她又漂亮又可愛,性格也討人喜歡,還很溫柔,是個讓我驕傲的室友。」

  「我有點想見她耶。」

  古城無意間冒出感想。在這個瞬間,雪菜的表情忽然蒙上陰影。她再次摸了髮飾,低聲告訴古城:

  「學長也許不要和紗矢華見面比較好……我想她可能會要你的命。」

  10

  奧爾迪亞魯公——迪米特列·瓦特拉的遊船停泊於港灣地區的大棧橋,是一艘遠遠看去仍異樣醒目的豪華船隻。

  派對的開始時間是晚上十點。看得見大批受邀的客人正走上舷梯,進入船內。

  「……深洋之基……?真是品味奇怪的名稱。」

  仰望著船身所刻的船名「Oceanus Grave」,古城傻眼地嘀咕起來。然而與不吉利的名稱恰好相反,山燈光點亮的船體正朝著夜空顯耀其宮殿般金碧輝煌的英姿。

  「說那是個人財產……戰王領域的貴族到底多有錢啊?」

  「我覺得用這種方式來誇示權力,也是對方的目的之一。」

  雪菜用冷靜的口吻解說。

  「雖然吸血鬼無法跨越海洋的說法純屬迷信,但他們的能力在海上會受到限制仍是事實。而夜之帝國的貴族光是冠冕堂皇地搭船過來,就能對訪問的國家造成示威效果。哪怕他們搭的並非軍艦,而是純粹的民間船隻。」

  「哦……所以他不是單純喜歡搞排場囉?」

  古城沒來由地心情變沉重之餘,再次仰望藍白色船體。

  它是民間船隻。「深洋之墓」並沒有武裝。然而,這艘船的主人是吸血鬼中的貴族,他所召喚的眷獸戰鬥力甚至能匹敵噸位最高的航空母艦。換句話說,弦神島眼前等於有一艘夜

  之帝國的軍艦,情況危在旦夕。

  也許正因如此,搭上「深洋之墓」的人們大多是在新聞等處可以看見的面孔,諸如政壇大老和財經界巨頭,都屬於政府和弦神市的顯要人物。

  既然派對是由戰王領域的貴族主辦,隆重到這般地步應該也沒什麼不自然。不過——

  「——只有我們格格不入耶。」

  跑來這種場合真的好嗎?如此猶疑著感到不安的古城發出咕噥。

  仔細一想,這封邀請函也有可能是什麼人為了騙古城他們才寄的假貨。畢竟邀請函是在那種狀況下送達,古城所感到的不安倒也未必毫無根據。

  不過雪菜傻眼地抬起頭,望著擔心那些的古城說:

  「不,第一真祖的使者來拜訪這座島,首先該問候的對象就是支配這塊土地的第四真祖。學長是這場派對的主要貴賓喔。請你舉止大方一點。」

  「就算你這麼說,我哪管得了。我只是普通的高中生啦!」

  古城軟弱無力地反駁。是周圍的人擅自將他當成真祖,古城本身在短短几個月前還只是個普通人。被帶來這種不搭調的地方,他不可能明白什麼才是合宜的舉止。

  檢查完邀請函,進到船內,格格不入的感覺又更深了。明亮璀璨的燈、豪華豐盛的料理、群聚在這般會場的有頭有臉大人們。有古城這種小伙子走動,也只會被人看作路旁的小石頭對待。

  「所以……把我們找來的主使者在哪裡?」

  環顧著讓自己待不住的會場,古城低聲問道。

  供作會場的大廳寬廣得讓人不覺得是在船當中,造訪的來賓更不下五百人。未曾謀面卻要在其中找出第一真祖的使者,並不是那麼容易。

  不過相對的,從搭上這艘船以後,古城就一直體會到奇怪的感覺。

  這與籃球比賽開始前的亢奮感類似。恐懼與欣喜、危機感與亢奮感仿佛全部化為一體,成為令人舒暢的緊張感。察覺到擁有強大力量的同胞接近,全身的神經正逐漸變得敏銳。古城身為吸血鬼的「血」——棲息於其中的眷獸們,都預感到將遭遇強敵而心情沸騰。

  這股亢奮告訴他,「戰王領域」的貴族肯定就在附近。

  「在上面。奧爾迪亞魯公恐怕是在外面的上層甲板——」

  像是為古城的預感佐證,雪菜仰望頭頂說道。藉著劍巫的靈視能力,她應該也和古城一樣,察覺到迪米特列.瓦特拉的所在之處了。

  「上層甲板嗎……我們該怎麼去?」

  「走這邊,學長。」

  雪菜指著大廳角落的樓梯,走在滿是賓客的通路。

  她回過頭,朝連忙想趕上的古城伸了手。古城並沒有感到任何疑問,打算回握那隻手。

  銀色光芒伴隨著殺氣朝古城掃落,則是在隨後發生的事。

  「——喝!」

  「唔喔!」

  古城立刻縱身退後,磨得尖銳的餐叉尖端掠過眼前。

  握著餐叉的是年輕女性。身高看來近一百七十公分,但還是個十幾歲的少女。栗色長髮與白皙肌膚,吸引目光的婥約臉孔。苗條修長的身材,與旗袍風服裝十分搭調。

  「失禮了。我不小心手滑。」

  長發少女說道,態度顯得別無反省之意。火從中來的古城瞪著她問:

  「我倒務必想請教看看,是怎麼樣手滑才會讓你用叉子對著別人的手臂揮過來……話說你剛才應該連聲音都吆喝出來了吧?」

  「都是因為你想用流露出下流性慾的手碰雪菜,曉古城。」

  「什麼……!」

  少女知道古城的名字,讓他驚訝得眯了眼。仍反手握著餐叉的她,正冷冷地瞪向古城。

  那種氣質雖然和剛認識的雪菜類似,但對方遠比雪菜具有攻擊性。感覺只要露出一點破綻,她二話不說就會攻過來。

  「你是什麼人?」

  古城感到困惑,向少女發問。周圍的派對客人們也察覺到氣氛非比尋常而鼓譟起來。雪菜趕回來則是隨後的事。

  「——紗矢華?」

  在古城與對方互瞪時闖進來的雪菜,訝異地叫了長發少女的名字。

  瞬時間,名叫紗矢華的少女展露出劇烈變化。宛如堅硬的蓓蕾綻放開來,艷麗的笑容漫上了整張臉,原本渾身散發的殺氣波動也轉變成滿懷溫柔愛意的氣息。

  「雪菜!」

  長發少女使勁將雪菜抱了滿懷,看來簡直像奇蹟性重逢的和睦姊妹。束成馬尾的頭髮有如小狗開心擺動的尾巴。

  「好久不見耶,雪菜,你過得好嗎?」

  「好……好啊。」

  突然和對方再次碰面,雪菜似乎顯得有點不知所措。給人的印象則是比起為重逢而高興,驚訝旳感覺反而更強。不過名叫紗矢華的少女根本就不管雪菜有什麼反應,還將自己臉頰貼在雷菜脖子上說:

  「啊,雪菜,雪菜,雪菜……!我不在時,監視什麼第四真祖的任務居然被推到你身上,你好可憐!獅子王機關的執行部怎麼會這樣摧殘我的雪菜呢!」

  「那……那個……紗矢華……?」

  「可是啊,已經不要緊了。這個變態要是敢碰你一根手指,我會立刻將他抹殺。無論是就生命活動或社會地位的意義都一樣——」

  「呃……紗……紗矢華……那實在太過火……不要。」

  「餵。」

  古城朝紗矢華緊黏雪菜而滿是破綻的後腦杓劈下手刀。紗矢華痛得「呀!」叫出聲,害怕地猛退幾步。

  總算從紗矢華懷裡解脫的雪菜則貌似鬆了口氣,繞到古城背後。

  紗矢華按著被揍的後腦杓,惡狠狠地瞪了占城說:

  「你做什麼啊!不要碰我,第四真祖!不對,變態真祖!」

  「你叫誰變態!不要特地改口!『第四』和『變態』又沒有像到會讓人講錯!」

  古城齜牙咧嘴地罵了回去。紗矢華則是沒好氣地哼聲說:

  「對啦。是我失禮了,大變態真祖。總之希望你不要接近半徑五公尺以內,這樣才能避免讓雪菜和你吸到一樣的空氣。還有,也把你那下流的眼珠子挖個兩顆下來。被你這種人看著,雪菜會被玷污的。」

  「鬼才會挖!你這個人是怎麼回事?忽然就冒出來自言自語。」

  「別靠近我,噁心!」

  紗矢華威嚇似的將餐叉抵向古城,開口大叫。

  這女的真沒禮貌——古城憤慨地如此想著,轉向雪菜問:

  「記得紗矢華這個名字就是姬柊你剛才提過的前室友對吧?」

  「……是的。」

  雪菜仰望著古城,感覺有些慚愧地點點頭。紗矢華像是要打斷他們倆,從旁插話:

  「我是煌坂紗矢華,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傻古城。」

  「我叫曉·古·城。你不要故意裝口誤!」

  古城也忍無可忍地回嘴。

  不可思議的是儘管鬧成這樣,派對會場的客人們卻顯得不以為意。看來是雪菜偷偷用了咒術驅離閒雜人等。

  「舞威媛是什麼?和劍巫不一樣嗎?」

  古城再度問雪菜。雪菜微微搖頭回答:

  「這兩種職稱都屬於攻魔師,不過修練的本領不同。」

  「本領?」

  看古城皺了眉,紗矢華一臉得意地解釋:

  「舞威媛的真本領在於詛咒及暗殺。換句話說,抹殺你這種對雪菜糾纏不休的變態,正是我的使命。」

  「我才沒有糾纏她!要說的話,我才是被糾纏的人!」

  「你耀武揚威什麼!我可不會覺得羨慕!」

  「我說這些不是要讓你羨慕!」

  古城和紗矢華怒氣沖沖地敵視彼此。雪菜捂著眼睛,無力地搖頭說:

  「不過,紗矢華,你怎麼會過來?之前你是在外事課,負責處理多國籍魔導犯罪吧?」

  「現在還是喔。我是因為任務才來這座島。」

  溫柔得判若兩人的紗矢華回答。雪菜訝異地眯起眼睛。

  「任務?」

  「和你一樣啊,雪菜。我接了監視吸血鬼的工作。監視奧爾迪亞魯公,不讓弦神市的市民暴露於危險中,就是我的任務。現在我則是受他所託,過來為你們領路。」

  聽完紗矢華隨口說明,古城才總算釐清事態。

  如同雪菜來弦神島監視古城,紗矢華也獲命監視瓦特拉,搭上了這艘船。這是為了如果瓦特拉造成危害能將其抹殺。

  話雖如此,她忽然想用餐叉刺古城的行為倒還是無法獲得解釋——

  「夠了。既然這樣你就快點帶路。」

  「不用你說,我也會帶你們去。所以麻煩你快點去死。」

  「誰要死啊!」

  古城一邊不耐煩地回嘴一邊跟隨紗矢華爬上樓梯。走在最後面的雪菜擔心地望著他們。

  看著紗矢華端麗的背影,古城無奈地發出嘆息。

  她說自己受了瓦特拉之託,過來帶古城和雪菜到他身邊。

  倘若如此,在白天送上邀請函還順便讓式神們攻擊古城的,應該就是她了。那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用意,純粹是向古城找碴而已。

  這麼看來,紗矢華好像對雪菜懷著深如姊妹的感情。而在她眼中,古城自然成了讓寶貝雪菜遭受危險的邪惡吸血鬼。

  這下要是古城吸過雪菜血的事情穿幫了,光想像紗矢華會有什麼反應都很恐怖。她說不定會來向古城索命。雪菜如此擔心的念頭相當能讓人理解。

  然而對古城來說,真正的威脅並非紗矢華。

  古城的「血」越來越亢奮了。他體內的真祖血液正告訴他有力量強大的吸血鬼接近。

  對方的真面目及用意,古城一概不明白。據說真祖之間訂有休戰協定,但公認理應不存在的第四真祖想來並不適用該項協定。依交涉內容而定,最壞的情形下也有可能當場開打。

  戰王領域的貴族,屬於真祖直系的純血吸血鬼。儘管力量不及第一真祖,還是可以想成具備相近的戰鬥能力。

  相對的,古城即使被稱為第四真祖,卻幾乎無法運用其能力。要正面交手幾無勝算。

  古城再次感到不安及困惑,來到遊船的上層甲板。

  以漆黑海洋及夜空為背景,站在廣闊甲板上的是一名男性。

  身披純白大衣的俊美青年,身材挺拔又秀氣,不具威迫感。

  青年甩著金髮回頭,用蔚藍眼晴看了古城。

  剎那間,他的全身被純白的閃光包覆。

  「——學長!」

  最先反應的是雪菜。她從樂器盒中抽出長槍,打算衝到古城跟前。紗矢華也跟著採取掩護雪菜的行動。這是轉眼間發生的事。

  然而,即使機靈敏捷如她們,也提防不了純白閃光。

  大衣男子散發的光芒,真面目是光燦閃亮的炎蛇,籠罩著灼熱能量的吸血鬼眷獸。星流霆擊般施放而出的那匹眷獸,讓古城完全無法反應。他連發生了什麼也不懂。

  「唔喔……!」

  有反應的並非古城,而是棲息於古城「血液」中的眷獸。古城全身被眩目電光包覆,並且釋放出落雷迎戰炎蛇。

  第四真祖統有的十二匹眷獸之一,同時也是古城唯一能像樣操控的眷獸「獅子之黃金」搗下雷霆重錘,代替發呆的宿主將敵人的攻擊擋下。

  如果胡亂解放,別說是這艘船,連周圍一帶的港口都難保不會被摧毀的巨大力量——然而,如同天災那般的獅形眷獸,這回似乎還懂得適可而上。

  純白的炎蛇消滅,同時古城的閃電也失去形跡。

  「好險……!這是搞什麼?」

  甲板烤焦,空氣升溫。巨大魔力彼此衝擊的餘韻,讓終於回神過來的古城驚呼。這時,稀疏掌聲忽然響起。

  掌聲的主人就是穿白色大衣的男子。明明是他先對古城出手,攻擊被擋下反而讓他喜形於色。

  「哎哎哎,漂亮。靠這種程度的眷獸,果然傷都傷不了你。」

  男子說得悠哉,無邪嗓音缺乏緊張感。

  古城依然壓低重心,瞪著男子。

  對方的輕浮態度背後潛藏著巨大力量。無意識間察覺到這點,古城的肉體發出警告。炎蛇不過是他力量的冰山一角,假如他認真解放眷獸,究竟「獅子之黃金」能否徹底擋下就不得而知了——

  體會到這種戰慄,古城凝視接近而來的對方。

  但是男子接著採取的行動卻出乎古城意表。

  他在古城面前單膝跪下,恭敬地行貴族之禮。

  「方才試探尊駕雄威,多有冒犯,謹在此奉上由衷歉意。吾名為迪米特列·瓦特拉,受封於吾等真祖『遺忘戰王』而獲賜奧爾迪亞魯公之位。今夜得迎尊駕,實乃甚幸——」

  他這段致詞說得太漂亮,讓古城亂了陣腳。

  握起銀色長槍的雪菜還有紗矢華,都目瞪口呆地愣在當場。

  「你就是迪米特列·瓦特拉……?把我找來的主使者?」

  古城沙啞地問道。

  心喜的瓦特拉微笑著抬頭。那是一副同時具備親切及狡猾的使壞微笑。

  「先讓我說聲『幸會』吧,曉古城。不對,『焰光夜伯』——我心愛的第四真祖啊!」

  瓦特拉說著愛慕般注視古城,接著張大臂彎,仿佛要將古城迎入懷裡。果然變成這樣啦?這麼想的紗矢華搖搖頭,雪菜則愕然無語。

  「……咦?」

  古城無法理解對方話中的含意,軟軟地發出咕噥。

  就某種層面而言,這就是「第四真祖」曉古城還有奧爾迪亞魯公迪米特列·瓦特拉之間的命運性相會。

  11

  『咦?然後你就逃回家了?』

  電話的另一端傳來青梅竹馬傻眼的發問聲。

  原本躺在床上的淺蔥有些火大,粗魯地跳了起來。

  時間將近凌晨十二點,在已經看慣的家裡。身上穿著貼身背心搭內褲,是不太能見外人的模樣,洗完澡還留有水份的頭髮裹著浴巾。

  「我……我又沒有逃跑。那只是因為當時我有點火大,應該說狀況變得很蠢,我不想理他們啦。」

  在電話中陪著講了許久的是矢瀨基樹。由於相處時間太久,彼此之間產生不了戀愛的感覺,不過倒是個可以把話挑明輕鬆聊的珍貴朋友。本來打這通電話是想和他抱怨球類大賽的事,話題卻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對古城的牢騷。

  『國中部的轉學生會穿上啦啦隊服出擊,這點確實是失算啦,不過你也穿了運動短裙,戰力上不是五五波嗎?就意外性來說,也許你還比較占優勢啊。』

  「戰力……?你到底在說什麼?」

  聽了矢瀨揶揄的口氣,淺蔥不耐煩地反問。這個嘛——如此接話的矢瀨想了一下才說:

  『兩個女人間賭上古城所有權的無情義之戰?』

  「你弄錯了啦。古城要和誰交往跟我又沒……沒關係。」

  『在我看來可不像你說的那樣耶。』

  矢瀨用了怪認真的語氣說道。你很煩耶——如此回嘴的淺蔥壓低音調。

  「我是看那個笨蛋偷偷摸摸的不順眼。他要和那個叫姬柊的女生交往,那就光明正大去交往啊。他連我們都瞞才讓我覺得火大嘛。這樣不是很見外嗎?」

  徵求附和的淺蔥說得理所當然,不過矢瀨卻回了意外的話:

  『不就是因為他們真的沒有在交往嗎?』

  「咦?」

  『畢竟古城要是真的只把你看成普通朋友,和姬柊交往這種事情,他就沒有理由當作是秘密吧?』

  矢瀨意外有邏輯的發言,讓淺蔥不情願地接受了。

  「嗯……也是啦。他反而會炫耀才對。」

  『說是這麼說,我也不覺得他有足夠的心思同時顧兩個女生。』

  「呃……他不會有。那種心思他沒有。」

  這次連淺蔥都馬上附和。對吧?矢瀨又得意地繼續說明:

  『所以說到底呢,古城還是沒有理由要瞞著我們和姬柊交往。可是,他卻擺著一副像是在做虧心事的臉,和姬柊兩個人偷偷摸摸行動……』

  「嗯。」

  『這樣的話,可能性就一種。』

  「……哪種?」

  『那個轉學生於里握有古城的什麼把柄,肯定沒錯。』

  「嗯……咦?把柄?」

  矢瀨這段超乎預料的推理,讓淺蔥啞口無言了一陣子。可是,矢瀨又語氣認真地說:

  『我想想……比如他有丟臉的秘密被發現了,才會受到威脅……你有沒有什麼頭緒?』

  「這麼說來……那傢伙和轉學生在一起時,舉動確實很可疑耶。」

  回想古城最近的態度,淺蔥發出咕噥。儘管全是些不愉快的記憶,假如那些行動是受到姬柊雪菜威脅的結果,有許多部分就能坦然理解。這麼想來,雪菜自己也說過她是負責監視曉古城的人——

  『喏?對吧?』

  矢瀨在電話另一邊發出得意的聲音。淺蔥心裡感到說不上的惱火問道:

  「所以,你是要我怎麼辦啦?」

  『這個嘛……總之你就和她對抗,試著誘惑古城怎麼樣?』

  「啥!誘……誘惑?我為什麼要……?」

  矢瀨不負責任過了頭的台詞,讓淺蔥慌張得回嘴怒罵。但語氣始終認真的矢瀨又說:

  『喂喂喂,利用美色是收集

  情報的基本伎倆吧。就是所謂的美人計啊。』

  「基樹……總覺得你似乎玩得很樂耶。」

  『不不不,你說這什麼話。我可是為了重要的肯梅竹馬,不同以往地認真動著腦筋耶。古城也包含在內啊,既然那傢伙有煩惱卻沒人能商量,身為朋友自然會想幫忙嘛。』

  「對……對喔。我是把他當朋友關心,完全只是當朋友關心。」

  淺蔥明白矢瀨打著歪主意,可是被他搬出這種說詞,要反駁也很困難。但即使要用美人計,照她和古城之間的關係,該怎麼做才能將對方拐進那種情境呢?淺蔥不知如何是好。假如輕輕鬆鬆就能勾引那個遲鈍男,淺蔥也不會這麼辛苦了。

  『好啦,差不多是我該打電話給緋稻的時間了,這件事下次冉聊。』

  矢瀨忽然這麼說,單方面將對話打住。矢瀨提到的緋稻是在暑假前和他開始交往的年長女友。

  「欸……我還沒說完……你喔,對重視的青梅竹馬是用這種態度?」

  淺蔥強烈抗議,但電話已經被掛斷了。她粗魯地將自己的手機甩到床上。

  「受不了,每個人都一樣……」

  淺蔥嘀嘀咕咕地抱怨,坐到書桌前。滿出衣櫃的衣服、雜誌、化妝用品和些許布娃娃。淺蔥的房間就像稀鬆平常的女生房間。

  然而,只有角落的這張書桌周圍不同。呆板的業務用熒幕,再加上機架式的平行電腦叢集。等級媲美小有規模的資訊科技公司或大學研究室的電腦,被隨興地排放在書桌。這幅光景,有種說不出的超現實味道。

  儘管只有少部分的朋友知道,不過淺蔥的特長是電腦程式設計。當然淺蔥自己並不會提起,但她是一名駭客,還被人用「電子女帝」這種汗顏至極的綽號稱呼。兼顧個人興趣及實際利益,淺蔥也會從弦神島內的公司企業或人工島管理公社那裡接下高額薪水的工作。

  話雖如此,淺蔥今天沒有工作的心情。總之築島倫要是還醒著,就找她發發牢騷——這麼想著的淺蔥啟動通訊軟體,忽然發現有封陌生的郵件。

  寄件者的郵件位址是來自嘉納鍊金工業公司。淺蔥也接過幾次工作委託,那屬於弦神市內的大行號。

  然而,這並不是委託工作的郵件。上頭寫著的訊息只有一句:

  「尋求解讀——」

  「這什麼啊?雖然感覺也不像病毒郵件……」

  淺蔥偏著頭,將隨信附加的資料開啟。

  結果顯示出來的是來歷不明的奇怪文字列,複雜得嚇人的語言體系,具破綻的邏輯陣列,與以往曾存在於地球上的任何民族語言都不同,卻也不是用於魔法或咒術的咒文。即使動用所有語言學家或魔法師團體,要解讀這些大概還是有困難。不過——

  「解謎?敢和我斗,很有膽量嘛。」

  哼哼——面帶愉悅地這麼呼了氣,淺蔥又重新面對熒幕。

  身為駭客的直覺正告訴她,這不是為了人類而存在的字串,所以從普通語言學的門徑絕對無法解讀。

  這是為了人類以外的東西而創造的語言,用於操縱未知特殊結構的命令系統——它是一套程式。

  逃避麻煩的現實兼發泄悶氣,加上純粹求知慾的驅策,淺蔥開始理首於解讀文字列。怪異的文字遭到解體,翻譯過的文字顯示而出。

  「『納拉克維勒』……?」

  望著熒幕上浮現的單字,淺蔥淡然嘀咕。

  弦神市「魔族特區」的夜越來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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