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蒼藍魔女的迷宮 第一章 盛夏前夕 Calm Before The storm
1
空氣悶熱遲滯。
繞行弦神市的市營單軌列車。窗外是整片太平洋的海面，行駛於沿海高架的的車輛沒有任何能遮蔽蔽太陽，盛夏般的強烈陽光毫不留情地烤熱車裡擠滿的乘客。
「哎，可惡……熱死了……」
被迫將臉貼在鋁製車門無力呻吟的，是曉古城。
在高中制服外面多披一件連帽衣，表情顯得懶惰的少年。
儘管他頂著「世界最強吸血鬼」這番誇張的頭銜，在目前的狀況下，第四真祖驚天動地的能力沒轍。客滿的電車讓人動都無法動，只能朝隔著窗戶灑落的刺眼陽光叫苦。
「噫…………」
單軌列車駛入平緩彎道，離心力讓乘客們靠向一邊。被他們無言的壓力所迫，站在古城身旁的少女發出驚呼。
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姬柊雪菜。
不造作的黑髮以及烏溜溜的大眼睛。雖然還留著一絲稚氣，那仍是個五官端正的女孩。體型苗條纖瘦，但不會給人弱不禁風的印象。從少女身上能感受到穠纖合度的機能美與強韌，宛如出自名匠之手的刀劍。
雪菜表面上是古城的學妹，就讀彩海學園國中部，不過她原本的任務是監視第四真祖。據說視情況而定，雪菜甚至也被准許憑獨自的判斷抹殺古城。
證據在於她隨身攜帶的低音吉他盒中，收納著以最先進魔導技術打造的武器。能癱瘓萬般魔力，連吸血鬼真祖也可誅滅，專門用於對付魔族的破魔長槍「七式突擊降魔機槍（Schneewalzer）」。不過那柄最強武神具，在尖峰時間的單軌列車裡同樣只是多添麻煩的行李。
為了不妨礙其他乘客，獅子王機關自豪的秘藏兵器被擱在架子上；雪菜自己則和理應是監視對象的古城靠得緊密無比。
四邊被車門、椅背，還有擠沙丁魚的乘客圍住，兩人全身貼得幾乎不留縫隙。
「抱……抱歉，你沒事吧？姬柊……？」
雪菜頭髮的迷人香味，讓古城一面感覺到喉嚨饑渴的危險信號一面低聲朝她細語。
古城原本撐著胳臂，不讓雪菜被擠扁，後來卻承受不住乘客的壓力，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從背後將她一把摟住的姿勢。這模樣在旁人看來或許值得羨慕，但實際上古城的右手早就麻痹得什麼也感覺不到了。
「嗯……不過，那個……」
「對不起。總之我不是故意的……！」
「我了解，因為我也一樣。這……這是不可抗力」
雪菜之所以臉紅，是因為她提著書包的左臂好巧不巧就卡在古城胯下。雪菜也曾試著想將書包抽出來，但是在這種緊貼狀態下似乎也無法如願。配合單軌列車的震動，傳到古城身上的微妙刺激挺不好受。
「今天比平常還要擁擠呢。」
也許是為了轉移注意力，雪菜若無其事地低聲開口。
早上的這個時段，擠滿上學的學生及通勤乘客確實是家常便飯，可是很少會擁擠到這個程度。乘車率大概比平常高一倍。
「有島外的旅客來觀光吧。因為節日快到了。」
「學長是指……波朧院節慶嗎？最近在國中部也常常成為話題耶。」
「對喔。姬柊你還沒有看過嘛。」
聽了古城的話，雪菜點頭。
她接獲獅子王機關的特命開始監視古城，是在暑假即將結束前的事。從她來到弦神島還不滿兩個月。短短期間裡就和她遭遇好幾次要命的險境，讓古城到現在才實際體會到自己的不幸。
「我知道有活動，不過沒想到會是這麼大規模的慶典。」
「很盛大喔。島上每一間企業都會放假，而且這個時期比較容易獲准訪問弦神島，觀光客也會前仆後繼跑來。」
古城說著抬頭看向里吊的GG文宣。
所謂波朧院節慶，是每年十月最後一周在弦神市舉辦的最大慶典。煙火大會、戶外演場會，以及化裝遊行等各式活動都將召開，讓全島上下一同狂歡。這時期到訪弦神島的觀光客共計超過十二萬人，不過考量到島嶼位置和日本本土的距離之遠，已算是驚人數字。
基本上這個數字其來有自。弦神市是「魔族特區」，平時並不接受企業、研究機構關係者及家人以外的人士參訪，普通觀光客或記者自然不提，對於冀望和「魔族特區」的企業談生意的人們來說，慶典期間就是光明正大到市內的難得機會。
總之，弦神市內的GG媒體幾天前開始就清一色是波朧院節慶的消息。電視也安排了特別節目，應景商品的GG更大張旗鼓地在各處播映。全島確實都熱熱鬧鬧地處於節慶氛圍。
「這是以萬聖節當藍本對不對？」
雪菜望著畫了南瓜怪的海報問。
「對喔，說來是沒錯。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選萬聖節。」
古城一臉事不關己地提出小小疑問。
弦神島屬於人工島，原本就沒有傳統的民族行事，不過要提供居民娛樂或刺激經濟，像節慶這種非日常活動十分有效。於是在為民服務的一環中，人工島管理公社參考萬聖節制定出來的就是波朧院節慶這樣的慶典。
反過來說，節日本身應該沒有非參考萬聖節不可的理由。情人節也好、女兒節也好、七夕也好，古城認為拿什麼當慶祝的理由大概都可以。
不過，雪菜倒是用意外認真的口氣回答：
「因為萬聖節原本驅魔的儀式啊。我覺得這樣的行事和『魔族特區』很相配。」
「哦……是這樣喔？」
「是的。在古時的凱爾特信仰中，人們相信在初冬乍到的時期，這個世界和靈界間的通道將開啟，讓精靈及魔女們大量湧入。為了保護自己不受這些魔物侵擾，要戴上面具、點燃篝火，據說這就是萬聖節的由來。」
哦——乖乖聽雪菜說明的古城應了聲。他變成「第四真祖」這種超乎常識的體質，不過是短短半年前的事。在那之前，古城都是用平凡無奇的高中生身份度過日常生活，對於土著信仰及魔法一類的神秘知議乎沒有涉獵，他完全無意和獅子王機關用英才式教育栽培成攻魔師的雪菜在這方面較勁。
「萬聖節的化裝活動和南瓜怪就是那樣流傳下來的？」
「對呀。而且萬聖節的傳說本身並非完全沒有根據，因為時空連續體在這個時期會變得不安定是真有其事。再說也有報告指出，過去曾有人類碰上來自相異時間軸的『來訪者』，以及來自異界的『不速之魔』的案例。」
「……饒了我吧。我可不想應付那些玩意。」
古城露出由衷排斥的臉色。畢竟這裡是「魔族特區」，即使撕破嘴皮，他也說不出：「要碰上那種莫名其妙的東西絕對不可能。」就算沒那層因素，這陣子一下又是古代兵器（納拉克維勒），一下又是模造天使，接連遇見稀奇古怪的東西早就讓他煩不勝煩。
然而雪菜卻默默望著這樣的古城，一臉認真地告訴他：
「是啊，所以請學長要小心。」
「咦？」古城困惑地回望雪菜說：「呃……即使你要我小心，來自異世界的入侵者，只靠我的心態就避得了嗎？」
倒不如說，被雪菜認為是他自願招惹麻煩的現實情況讓古城頗受打擊。明明沒有別的學生比他更愛平穩的日常生活。可是——
「咦？」雪菜反而訝異似的眨著眼回嘴：「誰叫在這座島上，最不安定又危險的魔力來源就是學長。請不要一個疏忽讓眷獸失控，害得本來就不安定的空間產生扭曲喔。吸血衝動更是千萬要留意——」
說完，接近車站的單軌列車就開始減速了。乘客們順著慣性定律往前傾，失去平衡的古城則用左手大把抓住雪菜胸部。
「學長……！」
「等……等一下，剛才那也算不可抗力吧！」
「不對，我不是指那個，你看她那邊……」
雪菜用銳利目光望著的人並非古城，而是離得稍遠、正在通學途中的女學生。對方穿著彩海學園的制服，但個子比雪菜還嬌小。烏亮長發及白皙肌膚異樣顯眼。
「是高中部的學生嗎？總覺得讓人放心不下耶。」
看見埋沒於人群的少女，古城皺起眉頭。她站的位置是無可退路又不醒目的擁擠通道。貌似怯懦低著頭的她，背後有個舉動莫名鬼祟的中年男性緊緊貼著。
「對啊。站在她後面的男性，說不定——」
「是色狼嗎！混帳東西……」
「咦！」
雪菜都來不及反應，古城就一股勁朝男子猛衝。他並非正義感特別強烈，但有項「罪惡」會讓他二話不說地發火。對於有個妙齡妹妹的古城來說，色狼毛手毛腳是無法原諒的頭號罪行。對方敢在凪沙上學的這條線路干出那種事，他不把人逮到警察面前絕不
罷休。
「學長，請等一下！學長！要仔細確認過再行動才可以……！」
雪菜拼命追著撥開乘客往前沖的古城。這時，古城已經趕到嬌小女學生旁邊，確認男子正將手伸向她的大腿。古城伸手想揪住對方手臂——隨後，單軌列車在停止後開了車門。
擠到極限的乘客們一舉湧向月台，古城也受到人潮波及，原本使勁伸出的手指反而摸到了嬌小少女的臀部。
瞬時間，從旁伸出的另一隻手牢牢抓住了古城的手腕。
「咦？」
「——好啦，色狼一位。視為現行犯抓個正著。」
在困惑的古城耳邊，傳來一陣情緒亂興奮的嗓音。聲音的主人是個將紅髮梳成丸子頭外加麻花辮的年輕女性。旗袍風上衣搭配迷你裙，底下還穿了緊身褲，裝扮充滿運動感，而且體態端正。那是張莫名眼熟的臉。
「唔……喂，放手！我不是色狼，只是想幫那個女生而已……」
被帶到車站月台的古城拼命抵抗，但紅髮女子緊抓著古城的手腕不放。她那強得不像人類的握力，讓古城的骨頭咯嘎作響。
接著她仔細端詳古城的臉，驚嘆一聲，露出了納悶表情。
「看你那身制服，該不會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吧？話說回來，你不就是曉凪沙的大哥？」
「……嗯？」
「笹崎老師！」
總算追上古城的雪菜，大感驚訝似的停下腳步叫出聲音。紅髮略顯意外地挑起眉毛。
看了那一幕，古城想起了她是誰。
彩海學園國中部的體育教師笹崎岬……凪沙和雪菜的班導師。
「姬柊你也在一起？不管好自己的男朋友可不行喔？」
「不……不是的。他並……並不是我的什麼人，也不是色狼。」
「是這樣嗎？」
聽到雪菜幫腔，岬才放開古城的手。差點被誤認為色狼的古城逃過冤罪，一邊深深嘆氣一邊擦掉額頭上的汗水。
「真正的色狼在這邊，笨狗。」
從古城他們背後傳來一陣咬字不清，卻格外有威嚴的嗓音，另外還附帶男性丟人的慘叫。古城等人不禁回頭，看到的是全身被鎖鏈緊緊捆著，嚇得喪膽的中年男性身影。拖著他向前走的，則是理應在剛才受到色狼騷擾的那個留著長長黑髮的女學生。而她的真實身份，古城等人都很清楚。
「咦？」
「……南宮老師？」
古城和雪菜異口同聲表示困惑。
穿著制服站在那裡的正是南宮那月。彩海學園高中部的英語教師，年齡自稱二十六歲，但五官輪廓和體型顯得年幼，適合形容成少女或者女童。
「你該不會是……那月美眉？那模樣是怎麼回事？」
「我在巡邏。最近很多學生在這班車遇到色狼。」
「……為什麼要穿高中部制服？」
「總不能找學生充當抓色狼的餌吧。我明知道勉強，還是扮成了這副模樣。」
原來如此——古城感到釋懷。一反年幼的外貌，那月可是身手傑出的攻魔師，更是執執教鞭之餘還能在特區警備隊兼任教官的實力派。她擁有「空隙魔女」這樣的外號，據說眾多魔族都對其聞風喪膽。抓個區區色狼，要她投入行列該是大材小用了。況且，這麼適合穿學生制服的女教師可不多見。
「別說勉不勉強，根本沒有不協調的感覺耶……或許國中部的制服反而更合適。」
「看吧看吧，那月學姊，不是和我說的一樣嗎？」
岬自鳴得意地挺起胸口。她的身高大約一百六十過半，不過和嬌小的那月站站在一起，看上去完全就是監護人和女兒的構圖。對那感到排斥的那月則要求她閃遠一點。
「要你們多管閒事。再說我沒有留國中時的制服，這也無可奈何吧。」「國中時的沒有留……等等，這套制服是那月美眉自己的嗎？」
古城不禁觀察那月的制服。聽她一提，那尺寸仿佛經過訂作，連身高等同小學生的她也能穿得合身。假如那套制服是那月的私人物品，就表示她是彩海學園的畢業生。古城頭一次耳聞那項情報。
「你別叫班導師『美眉』。」那月生厭地歪了唇，對古城抗議：「基本上，為什麼你肯叫這隻笨狗『老師』，我就要變成『那月美眉』？」
「說不定是威嚴和風範的差異。」
「你少摸我！」
岬摸著那月的頭宛如安撫幼兒。那月狠狠瞪向和她共事的教師。
那月為人一向天上天下唯我獨尊，但不知道為什麼，似乎只有從學生時期就認識的笹崎岬是她唯一應付不來的罩門。也許岬就是專克她的人吧。
「哎，既然是這麼回事，我們可不可以離開啊？上學快來不及了。」
古城望著嬉鬧的兩個教師問。
「我想沒關係啦，反正真正的色狼也抓到了。」
插畫38
岬瞥了一眼被鎖鏈捆縛的中年男性，笑得挺厚臉皮。古城和雪菜簡單和女教師搭檔致意後便走向驗票口。兩人都從一大早就覺得疲憊不已。那月忽然叫住古城：
「曉古城。」
「什麼事？」
古城毫無戒心地回頭，結果看見那月帶著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她總讓人看不出情緒，可是那流露出的氣息與平時不同，是張好似剛與老友重逢而顯得懷念及感傷參半的笑容。
「波朧院節慶就快到了。」
「嗯，對啊。」
古城疑惑之餘仍隨口答話。
那月哼了一聲，笑得如往常般自信。然後——
「下周起會照常上課。可別遲到，記得把心收回來。」
她粲傲不馴地說了。
2
波朧院節慶是在十月最後的周末舉行，彩海學園會在前一天停課。
有人參加管樂比賽或社團相關的展覽活動，有人被居民互助會主辦的攤位拉去當勞力；有人專心打工，也有人當個單純享受節日的遊客，各有各的過節方式，不過對弦神市裡的學生來說，波朧院節慶這段期間屬於頗為忙碌的時期。
為了避免有學生惹事，校方聲明的注意事項也很多。
因此在放假前的這一天，各班導師都延長班會的時間，千叮嚀萬交代地轉達注意事項。話雖如此，那也可以算是每年的固定行事。何況升上高中以後，幾乎沒有學生會認真聽校方冗長的說明。不過，顛覆那項常識的異常狀況在曉古城的班級發生了。
站在講台上的是個纖弱少女。
藍發碧眼，左右完全對稱的人工麗質。經工業化程序催生出來的人工生命體少女。
當然，這裡是「魔族特區」，沒有學生會被區區人工生命體嚇著。然而，那個人工生命體是穿著高暴露度的連身圍裙洋裝，代替班導師朗讀種種注意事項，狀況實在不尋常。
「女僕……我記得她是那月美眉的專屬女僕吧？」
「為什么女仆會上台當老師？」
「是叫阿斯塔魯特醬吧……真可愛，那孩子。」
「先不管這個，我倒是聽說那月醬穿著女孩子的制服在車站徘徊呢。」
「……那個，也有可能啊。」
知直到現在都沒辦法掌握事情脈絡的學生們，突然開始交頭接耳，同時也一直在注意阿斯塔魯特的言行。作為結果而言，她那將祭典期間的注意事項轉達的任務，算是完美地達成了。
「……那是在搞什麼啊?」
平淡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務，人工生命體的少女轉身開始返回職員室。目送著她的背影，藍羽淺蔥這麼向古城問道。她是個因為品味而不穿校服，有著惹眼髮型的女生。
「她自己也說了吧。那月醬因為要巡邏而出門了，自己被拜託當成代理了。」
「呼。果然在祭典之前，攻魔官那邊的工作會比較忙吧。」
淺蔥似乎姑且理解一般細語。古城稍微迷茫了一下，不過還是對於那月正以女子高中生的Cosplay裝束在街上徘徊的事實保持了緘默。沒腦子地傷害她的名譽的話，回頭要是被報復就太可怕了。
不管怎麼說，今天的課程就此在中午前結束。接下來就剩下收拾東西回去了。
輕軌也差不多該空了吧——這麼想著，古城開始準備回家，卻在此時和似乎打算說什麼的淺蔥對上了眼睛。
怎麼了，古城這樣隨便地歪了歪腦袋，淺蔥終於像是下定決心般張開了嘴。
就在那瞬間，如潮水般湧來的班上男生突然開始包圍住了古城。
「吶，曉。我說你啊，在波朧院祭典里有出什麼節目的預定嗎？」
「沒。現在倒是還沒有決定。」
臉上浮現出怪異的
表情，古城回答了同學的問題。聽他這麼說，男生們眼中放出了光。那種感覺，就像是看到了獵物的肉食獸集團。
「這樣啊。那麼去打工怎樣？我們社區打算搞個露天咖啡店，店員的人頭不夠。當然工錢會好好地付給你。時薪二百五你看怎樣？」
「等等，古城！反正是要幹活，乾脆就來當我們這的展位銷售！現在的話就特別給你獲利的一成……不，兩成來作為工錢！」
「等會等會，古城！說到波朧院祭典，可別忘了傳統的沙灘排球大賽。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在沙灘上留下清爽的青春汗水啊！」
「等等等等等等！說到祭典之花的話果然還是選美賽。我們特別為你這傢伙準備了審判的席位。所以那天就算死也得給我到提西斯百貨前的大舞台來！」
「哦……哦哦？」
古城對同學們強硬的邀請露出了警戒的神色。看著他們的樣子，淺蔥似乎不愉快地撇開了目光，叫住了就在旁邊的摯友，低聲問道。
「欸，阿倫……他們那是在搞什麼？」
「呵呵。曉還真是搶手呢。」
築島倫使壞似的眯著眼笑了。她那像在逗弄人的口氣讓淺蔥吞聲繃著臉。身材修長出色，加上成熟氣質，倫被分類成所謂的冰山美人，不過倒意外地為人著想，而且直覺也很敏銳。淺蔥不高興的理由，她似乎也全部看透了。
「哎，與其說是古城搶手，他們都在指望姬柊啦。」
矢瀨基樹用一如往常的輕佻態度加入話題。身為古城損友的他，和淺蔥也是從小學就認識的老交情。
「你說姬柊，是指國中部那個轉學生？」
聽了矢瀨口中冒出的少女名字，淺蔥的心情更加惡化。
矢瀨沒察覺她那樣的轉變，一臉內行地點頭回答：
「因為大家都知道，那個女生莫名其妙一直跟在古城旁邊嘛。能邀到古城參加，表示姬柊應該也會參加。那可是大大有幫助喔，無論以拉客或保養眼睛來說。」
「太蠢了吧？全是些笨傢伙。」
淺蔥淡然說出想法。簡單說，那些男同學邀古城就是為了把他當成釣姬柊雪菜的餅。實際上，雪菜確實是個引人注目的美少女，假如她願意參加活動，光那樣就能期待相當大的攬客效果，這倒是事實。
「你甘願嗎？淺蔥？」
倫越顯愉快地望著嘔氣托腮的淺蔥。淺蔥回望她，答得頗不耐煩。
「甘願什麼？」
「波朧院節慶。你不是想跟曉一起逛嗎？」
「唔……」
冷不防被人直指問題核心，淺蔥不由得僵住。
這類節日對情侶來說一向是重要行事，波朧院節慶也不脫此限。畢竟試膽及煙火大會之類的經典活動都一應俱全，更有許多像結緣符咒和占卜等等「魔族特區」特有的企畫。相對的，這也讓淺蔥陷入沒辦法輕鬆遨對方的兩難，她很少在和古城搭話時這麼猶豫。
在這段期間，儘管班上男生們仍持續拉攏古城——
「啊……那個，很高興你們來約我，不過還是算了。」
古城回絕得意外乾脆，教室里掀起微微的騷動。
「什麼！你究竟對哪個部分不滿意？明明連咖啡都隨你喝耶！」
「兩成五……不，三成營收你覺得怎樣？混帳！」
「你太不懂風情了，曉！你還沒了解沙灘排球的深度！」
「如果當評審還不夠，再讓你參加男性部門的比賽如何？」
臉色驟變的同學們全都擠向古城，但他慵懶地搔了頭說：
「呃，我今年已經和人約好一起逛了，所以要參加那些活動有點困難。抱歉。」
聽了古城的話，眾人同時流露出殺氣。
「你說……約好和別人一起逛？對方就是那個國中部的轉學生吧？是不是這樣？」
「轉學生？啊！不對，和姬柊沒關係啦。」
古城意想不到的回答，使得邀他入伙的那些人都明顯露出困惑之色。他們同時將目光轉向淺蔥。
「……古城約的……不是轉學生？」
「那麼，該不會是藍羽吧？」
「八成是藍羽……哎，都到這個地步了，用藍羽將就一下。」
「嗯，情非得已。要說的話藍羽也是不錯。因為這樣，終究還是得把曉拉來參加我們的活動才行。」
「……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非常火大耶。」
聽了男生們根本毫不掩飾的悄悄話，淺蔥的嘴唇陣陣抽搐。倫和矢瀨也只能發出同情般的感嘆。
這時候教室入口有人大聲叫了古城:
「曉～～訪客外找。是國中部的女生。」
人來的時機太過絕妙，這回教室才大聲鼓譟起來。
「什麼？」
「轉學生嗎！藍羽是障眼法，他約的果然是轉學生？」
「不，等一下……那是…………」
「怎麼會！居然……是國中部的聖女？」
叫了古城的是同班的棚原夕步。仿佛躲在她背後的，則是個頭髮晶瑩銀亮的少女。
那名少女在國中部制服底下穿著高領的長袖內搭衣，讓人不由得聯想到教會的修女。以某方面而言，她擁有的美貌比雪菜更顯眼。
是國中部三年級的葉瀨夏音。那副容貌以及溫婉氣質，使她擁有「聖女」的別號，也有許多高中部男生是她的粉絲。雖然這件事並沒有讓一般人得知，不過夏音同時也是阿爾迪基亞皇室的公主，也難怪她會具備神聖高潔得無法親近的氣質。
這樣的她並沒發覺自己受到注目，依然心平氣和地向古城攀談。
「葉瀨，你來學校啦？」
「啊，是的。我直接跑來教室找大哥，對不起。」
「不會，沒什麼關係啦。你身體好了嗎？」
「是的。前天我才出院的。」
古城和夏音聊得親昵，簡直像認識已久的熟人。如今教室里的學生都在注意他們的言行舉動。
築島倫壓低聲音，朝淺蔥耳邊問：
「他們是什麼關係？」
「那種事情我哪有可能知道。」
淺蔥回答之餘，太陽穴顯得青筋暴跳。她知道前陣子古城等人曾經捲入和葉瀨夏音有關的麻煩。然而古城的說辭卻不得要領，到最後淺蔥還是不知道他為什麼會一頭栽進那種事情。而古城仍沒有發現自己被淺蔥瞪著，依然在夏音身旁傻笑。
「你特地來打招呼？」
「是的。另外，我還有一件事想拜託。」
「拜託？向我嗎？」
古城感到意外地反問。夏音則害羞般微微垂下目光。
「對，那個……」
降低音量的銀髮少女語塞，古城的同學們屏息等著她把話說下去，不久夏音猛然抬起頭，聲音緊張地問古城：
「今天晚上，可不可以讓我到大哥家過夜？」
霎時間，結凍般的寂靜降臨教室。只有淺蔥一個人愕然驚呼：「啥！」緊接著——
「嗯，沒關係啊。」
古城平靜地接受夏音的要求。
「啥……啥！」
好似觸電的淺蔥肩膀顫抖，瞪大了眼睛僵在原地。
傷腦筋——在旁觀望的矢瀨這麼嘀咕，然後像是看不下去地搖著頭。
「稍等一下！」
淺蔥的手腕被硬抓著，兩個人直接一起舉了手。教室里再次掀起地鳴般的鼓譟聲，就連古城他們也察覺那異樣的動靜而轉過頭。
「我們是不是也可以一起去打擾呢？曉？」
倫笑容可掬地問了回過頭的古城。
「咦？」
古城臉色呆滯地反問。淺蔥仍不懂發生了什麼事，來回看著疑惑的古城、微笑的倫和矢瀨，以及自己被高高舉起的手臂，然後才高聲驚呼：
「咦……」
距離波朧院節慶還剩兩天，祭典的氣氛正慢慢變得熱絡。
3
住宅區群集的南嶼，亦即弦神島南區。蓋在人工設計的平緩坡道上的公寓，就是曉家兄妹的住處。
房間編號七〇四號室。格局是挺普通的三起居室附餐廳、客廳、廚房。視野良好的窗外有一大片鮮艷晚霞，弦神市的整片街景在眼底都被夕陽染紅。
客廳的玻璃桌上擺滿了用大盤子盛著的料理。
穿制服的夏音低頭望向那些料理，無所適從地呆站著。火藥爆炸馨起，仿佛就為了嚇唬神色緊張的她。
「夏音，恭喜你出院！」
拉下拉炮大聲道賀的是曉凪沙。她和雪菜、夏音同樣讀國中三年級，是古城的親妹妹。儘管體型和長相比同年的女生孩子氣，整體而
言仍是個懂事能幹的妹妹。而且長相還算可愛，成績普普通通，所有家事都拿手，最大的唯一缺點是格外愛聊天又多話，但不可思議的是她並沒有因此造成別人不快。
桌上的料理也幾乎全是她馬不停蹄完成的。
「那……那個……」
夏音全身沾滿紙片，面有畏色地環顧四周說：
「不好意思……還讓大家為了我這麼費事。」
仿佛要替這樣的她撐腰，凪沙的嗓音特別開朗。
「你說什麼嘛，夏音。今天你就是主角啊。來。坐坐坐，儘管吃儘管吃。這盤沙拉是我的自信之作喔，裡面是加了核桃、花生、芝麻的自家特調醬料喔。然後這邊是棚屋的弦神可樂餅豪華版，那邊的是凪沙特製嗆紅辣豆大團圓，還有雙拼義大利面也快起鍋了。」
「謝……謝謝。」
或許是被凪沙的熱情影響，夏音也露出生硬的微笑。而厚臉皮坐在夏音旁邊的矢瀨，馬上就朝料理伸出筷子。
「喔，這好吃耶。不愧是凪沙，手藝又進步了嘛。」
「真的耶。讓她當古城的妹妹實在太可惜了。」
淺蔥一邊將冷湯舀進嘴裡一邊幸福洋溢地把手湊在臉龐。被趕到客龐角落的古城則傻眼瞪著她們。
「為什麼慶祝葉瀨康復，會連你們都在啊？」
「哎，別這麼說嘛。好不容易有事情慶祝，人多比較熱鬧吧？」
「先講請楚，古城，你吃的那些肉是我帶來的喔。」
「唔。」
矢瀨和淺蔥毫不內疚的態度讓古城無奈地嘆氣。實際上，為什麼他們會突然要求來家裡，古城也不太懂。
基本上多虧有他們來才讓古城變得自在了一點，這也是事實。
縱使是為了慶祝朋友康復，被妹妹的同學們圍著同吃一桌飯，或多或少會讓他尷尬。
「……所以，結果你和葉瀨是什麼關係？」
用餐的手也沒歇著，淺蔥冷不防就問了一句。與表面形象正好相反，她屬於大胃王角色。在淺蔥變空的盤子裡，凪沙又陸續添了新料理。
「之前我就說過了吧。葉瀨因為生病，要在魔導士工塑的研究所治療，我和姬柊在輸血還有其他方面幫了一些忙。對吧，姬柊？」
「對啊。沒……沒有錯。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抱歉讓大家擔心了。」
古城和雪菜娓娓說明。早料到會被問起這些，他們串通過說詞。不過，也許那流暢的藉口反而散發出不自然的氣息，淺蔥露骨地擺出懷疑的表情問：
「那麼，之前那個公主又是怎麼回事？」
「那是因為葉瀨她老爸年輕時，在阿爾迪基亞當過宮廷魔導技師，公主是出於那層關係才過來探望的啦。」
「哦～～」
古城他們的說明和事實大相逕庭，不過關於個別立場和人際關係的部分，他幾乎沒有說謊。縱使淺蔥並沒有完全釋懷，似乎也放棄進一步追究了。
相對的，從古城房間傳來另一個參加者的聲音。
「哦……這就是曉的房間啊，意外普通耶。嗯～耐人尋味喔。」
「築島，不要一進別人房間就探頭檢視床底下行不行？」古城朝蹲在地上的倫尖聲抱怨。
倫在所有人面前都表現得很酷，但只有對古城的態度略有不同。
她有個祖父是知名的魔族生態學者，本身對魔族的特色也相當了解。或許因為如此，她偶爾會有一些舉止宛如已經察覺古城並非普通人。
話雖如此，倫並沒有敵視古城，也無意特別張揚，給人單純因為有趣才進行觀察象。她會專程跑來古城的住處，大概也屬於那種觀察的一環。
這樣的她興致勃勃地在古城的書架上物色，然後問：
「發現相簿。我可以看嗎？」
「可以啦，不過擺在那邊的是小學時拍的，我想不會有什麼意思。」
古城出於親切才開口提醒，但女生們的想法好像略有不同。看來那反而勾起了興趣，連淺蔥和雪菜都跟著湊到倫旁邊。
「是小時候的曉耶。和現在沒什麼變。」
倫翻開相簿封面，愉快地挑眉；雪菜則感慨十足地說出感想。
「原來學長也有小學生時代啊。滿可愛的……嗎？」
「為什麼要用問句？這種時候應該坦然誇獎才對吧！」
古城憤慨地發牢騷。聽了他們的互動，夏音嘻嘻笑出聲音。
「這差不多是在古城搬來弦神市之前拍的，對不對？」
精確點出照片拍攝時期的是淺蔥。古城來到紘神市以後立刻就和她認識了。四年前，當時古城才剛升上國中。
「大約就是那時候，因為這邊的照片都是在小學六年級時拍的。」
「這傢伙是誰啊？好像常和你一起上鏡頭耶。」
矢瀨舉起相簿問。上面拍到的是和古城穿著相同籃球隊服的隊友。雖然曜得全身黑，那個小學生的長相倒滿英挺。
「啊，你是問優麻嗎？」
「優麻？」
「那是從我還是小鬼頭的時候就混在一起的玩伴。該說是童年知交或打籃球的球友呢？類似因為孽緣才交到的好朋友啦。」
倫佩服地眯著眼睛感嘆。
「真帥耶。當你的朋友簡直可惜了耶。」
「啥意思？我的朋友長得好看，又沒什麼不對！」
古城歪著嘴，貌似受傷地大抱不平。
另一方面，矢瀨帶著不像開玩笑的臉色瞪向照片說：
「可惡！本來以為和古城稱兄道弟的只有我，沒想到他以前的男人是這種型男！」
「胡說什麼啊，你們好惡……！」
淺蔥由衷排斥地嫌著臉。古城忍不住瞪大眼睛問：
「為什麼連我也算在內！」
啊哈哈哈——凪沙笑了出來。
「小優的確從以前就很受女生歡迎耶。和古城哥不一樣。」
「也是啦。」
古城雖有不甘，還是表示首肯。實際上，他這個朋友從以前就很有人氣。
緊接著，凪沙仿佛忽然才回想起來，拿了手機打開簡訊畫面說：
「對了對了，剛才小優有聯絡喔。聽說是明天九點左右會到機場。」
「咦？」
矢瀨訝異地轉身。他用發抖的手指指著古城那本相簿問：
「難道這傢伙會來弦神島？」
「對啊。聽說是靠親戚的關係才拿到節慶的招待券。」
古城一邊將凪沙端來的義大利面舀進盤子，一邊若無其事地回答。他會將以前的相簿從倉庫里找出來擺著，原本就是為了和老友敘舊準備的。
「對了，曉，你是不是說過今年預定要和誰一起逛節慶？」
倫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問。
「嗯。我約好要帶優麻參觀島上了。」
嘴裡含著義大利面的古城點頭。倫則露出別有含意的臉，打氣似的對淺蔥微笑。
「他要帶朋友參觀，那就沒辦法嘍。對不對，淺蔥？」
「無所謂啦。反正我早就想過大概是這樣。」
淺蔥再度回到桌前用餐，卻狼吞虎咽得像是在泄憤。看自己煮的菜穩定減少，凪沙露出高興的臉。
而淺蔥忽然停下用餐的手，看了旁邊的雪菜。她將臉湊向對方小聲問道：
「欸……你都知道嗎？古城的朋友會來這件事……」
「不。」雪菜貌似遺憾地搖頭否認。
「我現在才第一次聽說他在節慶期間的規畫。」
她們稍微交會視線，然後同時嘆了氣。
「他就是那種人。」
「……對呀。」
兩人用格外有共鳴的語句互相撫慰。沒理由地感到不安的古城則看著淺蔥和雪菜問：「你們到底怎麼了？」
4
與活動舉辦前擔心的正好相反，派對在和樂熱鬧的氣氛中結束了。
夏音身為主賓，對於凪沙的喋喋絮語以及矢瀨耍笨的話題，都開心而且不顯排斥地捧場；觀察到古城私生活的倫似乎也很滿意。
不知道為什麼，淺蔥和雪菜亢奮得有種自暴自棄的調調，都全心投入在對戰類的電玩遊戲。雪菜以超凡的反應速度為傲，淺蔥具備強勢性的電腦運算知識及先天直覺。兩人的對戰白熱化，結果儘管創下了前所未見的高分紀錄，卻到最後都沒有分出高下。她們倆挺讓人摸不著頭緒，分不清是劍拔弩張或關係良好。
沒有準備好過夜的淺蔥等人，只能無奈地趕搭末班車回家。曉家剩下古城以及國中部的三個女生。
夏音和雪菜兩人似乎會直接睡在凪沙的房間。落單的古城決定窩在自己房裡
，儘早上床睡覺。
古城他們的母親在市內企業頂著「研究主任」這樣威風的頭銜，由於工作因素，每個星期只會回家一兩次。到了這個時間還沒有回來，可見她今晚應該也會在職場過夜。
話雖如此，在研究所關閉的波朧院節慶期間，她總得回家才對。而且優麻也會抵達弦神島，明天似乎將相當熱鬧。
認真思考這些之餘，古城始終茫然仰望著天花板。
他睡不著，雖然這是平時一直都有的問題。
古城本來就是只夜貓，但在變成吸血鬼以後這種傾向變得更強了。可以的話，他甚至想讓生活日夜顛倒。
不過要是這麼做，當然會對高中生活造成干擾，而且古城成了吸血鬼這一點，八成也會被凪沙發現。那是無論如何都絕對要避免的事。唯獨她不能知道自己的哥哥已經變成魔族。
「——大哥。」
在夜裡輾轉反側的古城，耳里聽見一陣含蓄的呼喚聲。
剎那間，他還以為是幻聽，但仔細一看，房間的門被微微打開了。從門縫間能看見閃亮的銀色秀髮。
「請問，你還醒著嗎？」
「……葉瀨？」
古城小聲反問，於是夏音帶著放心似的表情露了臉。禮貌地低頭行禮以後，她走進房間，然後靜靜關上門。
她穿著下擺及膝的睡衣。淡藍色布料和夏音眼睛的顏色一樣，或許因為如此，由她穿來十分相襯。
古城驀地撐起上半身，目光困惑地望著夏音。這就是傳聞中的摸黑尋歡？古城短瞬間曾如此妄想，但他立刻否定了那層可能性。由修道院養育長大，甚至被人稱為「聖女」的夏音，想來不會做出那種舉動。
「怎麼了？這種時間跑過來？」
「我有些話希望單獨和大哥談。」
「有話跟我談？」
是的——夏音說著正色點頭。
古城移動到床邊，騰出讓她坐的空間。夏音顯得有些羞赧，輕輕在古城身旁坐下，接著她又露出嚴肅的神色繼續說道：
「我要談的是模造天使的事。」
「……你保有天使化的那段記憶嗎？」
古城的表情變得凝重。
透過魔法強化人體，使其轉化成高次元的存在……模造天使就是如此製造出來的。夏音繼承了阿爾迪基亞皇室的血統，具備強大的靈媒資質，才被選為儀式的實驗體。而且她的樣貌曾暫時達到無比接近天使的境界。
可是強行將人類轉化成天使的魯莽儀式，也迫使她付出相應的代價。夏音被逼著和身為同類的模造天使自相殘殺，後來連自我的心靈都因此消滅了。更甚的是，還有一群人有意將如此製造出的模造天使當作兵器利用。
遭人逼到那般絕境的夏音，以結果來說是被古城和雪菜救了。
然而，古城他們並不打算告訴夏音那件事。
字面上稱為「救」，古城和雪菜曾與她交戰仍是事實。走錯一步，他們就會喪命於夏音之手。古城認為即使告訴夏音那些事，也只會讓她痛苦。畢竟他之前聽說夏音並沒有模造天使那段期間的記憶，這樣正好。
但要是夏音並沒喪失記憶，事情就全然不同。
她會在大半夜偷偷過來見古城，八成是為了質問當天發生的事。
不過既要顧慮到夏音的心情，又必須說明得有條有理，古城實在是心亂如麻。況且要告訴她真相，當然得揭露自己是吸血鬼這一點。夏音身為凪沙的朋友，一旦知道了古城的真面目，也會增加被凪沙得知的可能性。
熄燈的昏暗房間。在狹窄的床上，始終不知該如何開口的古城和夏音望著彼此。
就在這時候，房門突然被敲響。
「我好像聽見了講話聲，古城哥，你還醒著嗎……？」
也不等古城應聲，門就被隨手打開了。
門開啟的前一刻，古城將夏音推倒在床上，和她一起躲在被子裡。他用手蓋住夏音差點叫出聲的嘴，用眼神示意要她安靜。
幸好，凪沙並沒發現躲在被子裡的夏音，似乎相信古城睡著了。
「……受不了，古城哥真是的，又把溫度調得這麼低。
她用擺在桌上的遙控器關掉冷氣，然後愛睏地打著呵欠。
「唔～～……廁所廁所。」
凪沙說完這些就離開房間了。聽到她遠離的動靜，古城才放鬆下來，躲在被子裡的夏音也放心地呼氣。
凪沙沒發現睡在自己房間的夏音不在，由此來看，她或許也睡得有些迷糊。總之是得救了。古城在這種時間還跟夏音獨處，如果被凪沙看見，肯定會讓她暴跳如雷。
「似乎沒穿幫。」
「好緊張喔。」
微笑的夏音只從被子裡露出眼睛。心裡七上八下這一點，古城也一樣。
「抱歉，硬把你拉進被窩裡。」
「不會。我覺得有點好玩。」
夏音說著將臉湊到古城耳邊。預料外的緊貼狀態，讓古城又變得全身僵硬。雖然他明白那是要避免聲音外泄，但是在床上躺成這副模樣太危險了。
「葉……葉瀨……那個……」
「我是來向大哥道謝的。事情我還記得，是你和雪菜救了我。」
「咦……？」
「所有事情我都從那月老師那裡聽過了，包括我父親的研究還有大哥你的真面目。古城對夏音突然的表白倒抽一口氣。夏音的父親和模造天使實驗有所牽連，目前她的監護人是由南宮那月暫代其職。
難道那月已經向夏音全盤托出了？包含那起事件的真相以及古城的真面目？
夏音在動搖的古城耳邊繼續說下去，語氣里懷著某種崇拜之情——
「原來大哥是正義使者。」
「啥……！」
夏音的話完全出乎意料，讓古城陷入沉默。她在說什麼，古城絲毫無法理解。然而夏音卻用認真無比的語氣說：
「那月老師跟我說過，大哥你是被邪惡組織抓住而受到改造的魔法戰士，還不為人知地為了保護弦神島的和平而奮鬥。」
「那……那……那個……小不點……！」
無處發泄的虛脫感使得古城聲音顫抖。
也許是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說詞，也許是在思考到中途嫌麻煩，總之那月好像是用那套小孩的說法，隨便胡謅就讓夏音接受了。
畢竟那樣姑且說得通，也隱瞞了古城身為吸血鬼的事實，不過難道就沒有像樣點的藉口嗎？肯相信的夏音也一樣叫人頭痛。
「……我說啊，葉瀨。剛才提到的這些，你能不能對凪沙保密？」
古城聲音虛弱地問。他忍不住認真地煩惱是身為吸血鬼的事穿幫，或者被誤解為改造人比較像話。
「我明白。正義使者對家人也要隱瞞真實身份。」
夏音乾脆地點頭。確認過她的想法，古城決定切換心情，不再對這件事深究。
「對了。葉瀨，你這樣不要緊嗎？才剛出院就外宿。」
「嗯。我的身體已經恢復健康了，而且也有向那月老師徵求同意。」
「這樣嗎？那太好了。」
「是啊。亞絲塔露蒂也對我很好。」
夏音的回答讓古城安心地露出笑容。看來她在那月家的新生活，過得也還算順利。
不過古城能這樣放心也僅限片刻而已，走廊上再次響起腳步聲。因為到廁所方便完的凪沙又走回來了。
古城又將倉皇的夏音推倒在床上，然後將被子拉到肩膀。於是兩人就保持著相擁般的姿勢，靜靜等待凪沙經過。
但是在這個時候，察覺到夏音在緊貼狀態下傳來的意外觸感，讓古城心生動搖。
「葉瀨。你這套睡衣底下，該不會……」
「什麼？」
夏音滿臉不可思議地仰望古城。古城無法直視那張毫無防備的臉，忍不住別開眼睛。
貼在他身上的是一股低調又仿佛帶有引力的柔軟彈性。作為生物的本能直覺，她現在沒穿內衣。看來夏音是在就寢時不穿內衣的那一派。
「大哥？」
察覺古城微微顫抖，夏音擔心地問。不過他現在沒有餘裕回答。
那並不是身體出了毛病，撲向古城的單純是一種生理現象。只不過，那是肉體吸血鬼化以後特有的麻煩症狀——吸血衝動。
儘管世上到現在仍常常抱有誤解，然而名為吸血鬼的種族並不是為了充飢才吸別人的血。造成吸血衝動的真正原因並非食慾，而是性慾。
「你怎麼了？大哥？該不會是哪裡不舒服……？」
「我沒事……我說，你別靠得這麼緊，這樣實在有點……」
夏音面帶不安地探頭望
了古城的臉。受到關心很讓人高興，不過她向前屈身而露出白皙喉嚨及胸口，反而更加刺激古城。
視野染成鮮紅，興奮伸長的獠牙蠢蠢欲動。
這樣下去，理性的伽鎖會被徹底掙脫——心裡剛這麼想著，古城嘴裡就冒出既甜又帶有金屬氣息的血味。
「大哥，你流鼻血了？」
夏音終於叫出聲音。不過，鼻血滴滴答答流出來的感覺倒讓古城放心了。反正能接觸血味，吸血衝動就會消除，嘗自己的血也沒問題。哪怕被當成讓國中女生抱住就噴鼻血的軟腳蝦，可以避免傷害夏音，仍然值得自豪。
將古城這股小小成就感徹底粉碎的，是從房門口悄悄傳來的質問聲音。
「……這種深夜裡，你和葉瀨同學在做什麼？學長？」
「姬……姬柊！」
發現這陣聲音的主人是誰，古城表情結凍。穿著黑白色調睡衣的雪菜，不知不覺中正面如寒冰站在古城房間裡。
她旁邊是穿著圓點睡衣的凪沙。放下的長髮好似快要豎起，肩膀在無言間發顫。凪沙似乎是氣得發不出聲音了。這是非常不妙的徵兆。
「慢著，不對！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我們只是在談重要的事情……」
古城拼命地搖頭。可是雪菜半睜著眼冷冷嘆道：
插畫61
「在床上談重要的事情？」
「這種狀況無論說什麼，聽起來都只像藉詞逃避喔……！」
凪沙壓抑般低聲宣告。古城背後冷汗直流。
「……我想也是。」
夏音對古城他們殺氣騰騰的對話渾然不覺，一個人慌張地仰望著流血的古城。
「鼻血流不停耶。怎麼辦……對了，我記得…………」
她忽然使勁起身，高舉著手擺出空手道手刀的架勢。可以感受到她的手刀在無意識間凝聚了龐大咒力。
儘管當事人全然沒有自覺，夏音仍屬於阿爾迪基璧室的直系血親。單就潛力而言，她可能是資質更勝雪菜的強大巫女。
「我聽說過，這種時候敲後頸就能治好！」
「等一下，那是觀念錯誤的民俗療法吧！好孩子模仿會很危險……」
察覺夏音的用意，古城開始慌張。被她用巫女手刀劈在後腦杓，縱使是不老不死的吸血鬼也難保無恙。就算他不是吸血鬼，這種錯誤的民俗療法也已經被指稱具有危險性了。
但古城再哀求也是枉然，夏音發出可愛的吆喝聲揮下手刀。
直接挨中致命衝擊，古城的視野轉暗。
在意識逐漸淡出的過程中，他最後看見的是捂著眼睛、仿佛在斥責他自作自受的雪菜，以及親妹妹冷冷露出鄙視表情的身影。
5
月齡九。自上弦月約莫過了兩天而逐漸滿盈的半月，在西南方天空耀眼發亮。
「魔族特區」的夜特別長。有許多魔族都愛好夜晚，因此在魔族人口格外多的這座城市裡，不少餐飲店及娛樂設施都會營業至天明。
另一方面，稍稍遠離那喧囂的街區，就有連霓虹燈光也無法觸及的暗夜海洋圍繞在島嶼四周。外海的大浪連綿不斷打向人工崖壁，濺起冷冷水沫。白花花的浪頭在月光照耀下，散發著銀色輝芒。
黑暗與光。好似天鵝絨的海面蕩漾起伏，有陣嘲弄般的扭曲笑聲在上面迴響。
「這座城市依舊醜陋呢，姊姊。」
聲音的主人是個紅衣女子，高暴露度的服裝令人想到異國舞娘。煽情的吊帶襪，還有讓人聯想起魔法師長袍的長長連帽，全都統一成血般的深紅色。
外表年紀在二十歲左右。只論服裝像個娼婦，從背影看或許也像女尼。不過，若光用一個詞來形容她散發的兇狠氣息——魔女，才是最合適的稱呼。
「對呀，實在醜陋。」
另一道嗓音嫵媚笑著，回應了深紅女子的呼喚。
那個女子則是一身漆黑。她戴了寬邊的三角尖帽，披著深黑斗篷；有如緊身衣的皮製黑色機車騎士服將全身包得密不透風。誘人的身材曲線一覽無遺，就某方面來說，那比赤身裸體更具官能氣息。她那副姿態同樣只能用「魔女」來形容。
深紅魔女及漆黑魔女。
兩人悠然走在夜晚的海面，並踏上弦神島的人工大地。
隨後，刺眼的探照燈光芒猛然照出其身影。
全副武裝的機動隊員滿布於沿海道路。他們的盾牌上刻有護身魔法陣，摧帶的槍械則裝填著對付魔族的特殊彈頭。
特區警備隊的偷渡防範部隊。基於任務性質，這群精銳人員以強大武裝及豐富的實戰經驗聞名。
不過，魔女們鄙視著那些警備隊員，慵懶嘆道：
「好掃興耶，姊姊。」
「睽違十年才回來這一趟，真希望擺個更風光的排場替我們接風。」
兩人嘴裡嘀咕著，依舊朝市區前進。態度之狂妄，對指著自己的槍口根本不屑一顧。『謦告入侵者。你們已侵犯「魔族特區」的管理區域，我方將依據特區治安維護條例拘押你們。立刻解除魔法障壁，聽從我方誘導。』
特區警備隊的分隊長怒喊。隔著擴音器，他的聲音正撼動海邊的空氣。
『只給你們十秒鐘，這是最後警告。如果不從，我方將採取強硬手段進行拘押。』
警備隊員們將武器的保險裝置解除。
他們裝備的，是足以癱瘓獸人的大口徑咒力彈及琥珀金彈頭（Electrum Tip）。要是直接命中，恐怕會一槍擊碎她們的軀體。
儘管如此，魔女們冷冷的嘲笑依然不絕。
「這些愚民可真吵。」
「努力取悅我們吧。」
分隊長繼續倒數。即使講定的十秒已過，兩名魔女仍不止步。分隊長的表情只沉痛地扭曲一瞬，隨即以不帶情緒的口氣大喊：
『開火！』
青色火花迸散於黑暗之中。無數槍聲化為一體，如雷鳴撼搖大地。
傾盆而落的彈雨卻沒能觸及兩名魔女。
因為破海衝出的巨大觸手成了她們的護盾，將飛射過來的槍彈盡數擋下。那幕詭異光景，讓警備隊員們無法吭聲。
觸手直徑最大約達一百五十公分，至於長度則無從推測。半透明的觸手讓人聯想到花枝那種頭足綱動物的肉體。蛇一般蠕動的觸手陸續增加數目，將魔女們的身影裹住。
「好歹是號稱『魔族特區』的城市居民，麻煩你們別對這種程度的使役魔大驚小怪。」
深紅魔女高笑，像是在嘲弄陣腳大亂的警備隊員。
搖頭的漆黑魔女冷酷刻薄地撇唇。
「你那是奢求喔，奧可塔薇亞。誰叫這裡是那個不懂禮儀的小丫頭住的城市。」
「對喔，姊姊。」
深紅魔女攤開了原本夾在腋下的書，將手掌按在書上。寫在書頁的文字綻放光芒，湧出龐大的魔力。
「那麼，大不了就讓他們用自己的血，將這骯髒的城市裝飾得美麗點吧。」
觸手動作加劇。
警備隊員持續開火，但是憑大口徑子彈，也實在無法打穿直徑超過一公尺的半透明觸手。槍彈用盡，彈幕也跟著中斷。
霎時間，觸手轉守為攻。
伸長的觸手化為巨鞭，接連掃向警備隊員。
面對那壓倒性的質量，盾牌根本不具任何意義。眾多頑強的隊員如保齡球瓶般彈飛，包圍住魔女的陣型頓時瓦解。
「這些傢伙，到底是什麼來頭……」
分隊長發出怒吼。他也是實戰經驗豐富的「魔族特區」警備隊員。會操控使役魔的魔法師，過去他早就見識得夠多了。
可是這些觸手的段數卻不同。如此強大的使役魔，已經超出普通人能使喚的等級。它們是可匹敵吸血鬼眷獸的怪物。若非不老不死的吸血鬼，召喚出這種怪物，施術者的生命力理應會即刻枯竭喪生。
以前似乎也進行過讓眷默寄生於人工生命體的實驗，但是連遠比人類長命的他們，據說也在短短期間內就耗盡了身體的余壽。
不對。唯獨有一項被視為旁門左道的例外存在。
那種方法可保有人類模樣，又能獲得匹敵高階吸血鬼的強大魔力。用本身靈魂作交換，而被惡魔賦予力量之人——也就是魔女。
『將術紋與人工島管理公社的罪犯登錄資料庫對照結束。推測有高機率是一級犯罪魔導師「梅雅姊妹」。分屬為LCO第一類「哲學」。』
特區警備隊總部的分析運算系統，對分隊長的耳機發出緊急通訊。
「梅雅姊妹？阿什當的魔女嗎！」
分隊長絕望得聲音顫抖。梅雅姊妹是過去在北海帝國領內的阿什當，大膽舉行過
危險的魔法儀式，引發巨大災害令一整個州郡消失的國際魔導罪犯。
而且她們在十年前也曾出現於這座弦神島，還造成前所未有的大損害。
假如是那對魔女姊妹再臨，就不是偷渡防範部隊的火力能對付的對手。
「答得好。你還牢牢記著我們啊。」
「了不起。給你獎勵。」
漆黑魔女望向恍神站著的警備隊員們，並舉起自己的書。隊員們腳下冒出裂痕，縫隙中湧出兇惡瘴氣。
分隊長猛一回神，打算向部下發出撤退指示。然而，為時已晚。新的觸手鑽出地面，撕裂了人工島的鋼鐵地殼，將警備隊員們拖入昏暗的海底。
單方面的蹂躪結束後，寂靜降臨於崖壁上的道路。
留在地上的，只剩個別穿著深紅及漆黑衣裳的兩名魔女。
「真是群蝦兵蟹將，照道樣看來，也用不著向『圖書館』求援嘛。」
深紅魔女將書收進連帽，貌似無聊地嘀咕。
「是啊，奧可塔薇亞。」
漆黑魔女跟著點頭。她扶起三角尖帽的帽緣，瞪視夜晚的弦神市街。
「不過你可別忘了。那月在這座城裡——那個讓人深惡痛絕的『空隙魔女』！」
留下滑溜潮濕的聲響後，身為使役魔的巨大觸手回到海中。
仿佛融入黑暗的兩名魔女也消失了，現場僅剩兇殘的破壞痕跡。
過了深夜零點，日期改變。
距離染血的狂亂盛宴開幕，還有一天——
空氣悶熱遲滯。
繞行弦神市的市營單軌列車。窗外是整片太平洋的海面，行駛於沿海高架的的車輛沒有任何能遮蔽蔽太陽，盛夏般的強烈陽光毫不留情地烤熱車裡擠滿的乘客。
「哎，可惡……熱死了……」
被迫將臉貼在鋁製車門無力呻吟的，是曉古城。
在高中制服外面多披一件連帽衣，表情顯得懶惰的少年。
儘管他頂著「世界最強吸血鬼」這番誇張的頭銜，在目前的狀況下，第四真祖驚天動地的能力沒轍。客滿的電車讓人動都無法動，只能朝隔著窗戶灑落的刺眼陽光叫苦。
「噫…………」
單軌列車駛入平緩彎道，離心力讓乘客們靠向一邊。被他們無言的壓力所迫，站在古城身旁的少女發出驚呼。
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姬柊雪菜。
不造作的黑髮以及烏溜溜的大眼睛。雖然還留著一絲稚氣，那仍是個五官端正的女孩。體型苗條纖瘦，但不會給人弱不禁風的印象。從少女身上能感受到穠纖合度的機能美與強韌，宛如出自名匠之手的刀劍。
雪菜表面上是古城的學妹，就讀彩海學園國中部，不過她原本的任務是監視第四真祖。據說視情況而定，雪菜甚至也被准許憑獨自的判斷抹殺古城。
證據在於她隨身攜帶的低音吉他盒中，收納著以最先進魔導技術打造的武器。能癱瘓萬般魔力，連吸血鬼真祖也可誅滅，專門用於對付魔族的破魔長槍「七式突擊降魔機槍（Schneewalzer）」。不過那柄最強武神具，在尖峰時間的單軌列車裡同樣只是多添麻煩的行李。
為了不妨礙其他乘客，獅子王機關自豪的秘藏兵器被擱在架子上；雪菜自己則和理應是監視對象的古城靠得緊密無比。
四邊被車門、椅背，還有擠沙丁魚的乘客圍住，兩人全身貼得幾乎不留縫隙。
「抱……抱歉，你沒事吧？姬柊……？」
雪菜頭髮的迷人香味，讓古城一面感覺到喉嚨饑渴的危險信號一面低聲朝她細語。
古城原本撐著胳臂，不讓雪菜被擠扁，後來卻承受不住乘客的壓力，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從背後將她一把摟住的姿勢。這模樣在旁人看來或許值得羨慕，但實際上古城的右手早就麻痹得什麼也感覺不到了。
「嗯……不過，那個……」
「對不起。總之我不是故意的……！」
「我了解，因為我也一樣。這……這是不可抗力」
雪菜之所以臉紅，是因為她提著書包的左臂好巧不巧就卡在古城胯下。雪菜也曾試著想將書包抽出來，但是在這種緊貼狀態下似乎也無法如願。配合單軌列車的震動，傳到古城身上的微妙刺激挺不好受。
「今天比平常還要擁擠呢。」
也許是為了轉移注意力，雪菜若無其事地低聲開口。
早上的這個時段，擠滿上學的學生及通勤乘客確實是家常便飯，可是很少會擁擠到這個程度。乘車率大概比平常高一倍。
「有島外的旅客來觀光吧。因為節日快到了。」
「學長是指……波朧院節慶嗎？最近在國中部也常常成為話題耶。」
「對喔。姬柊你還沒有看過嘛。」
聽了古城的話，雪菜點頭。
她接獲獅子王機關的特命開始監視古城，是在暑假即將結束前的事。從她來到弦神島還不滿兩個月。短短期間裡就和她遭遇好幾次要命的險境，讓古城到現在才實際體會到自己的不幸。
「我知道有活動，不過沒想到會是這麼大規模的慶典。」
「很盛大喔。島上每一間企業都會放假，而且這個時期比較容易獲准訪問弦神島，觀光客也會前仆後繼跑來。」
古城說著抬頭看向里吊的GG文宣。
所謂波朧院節慶，是每年十月最後一周在弦神市舉辦的最大慶典。煙火大會、戶外演場會，以及化裝遊行等各式活動都將召開，讓全島上下一同狂歡。這時期到訪弦神島的觀光客共計超過十二萬人，不過考量到島嶼位置和日本本土的距離之遠，已算是驚人數字。
基本上這個數字其來有自。弦神市是「魔族特區」，平時並不接受企業、研究機構關係者及家人以外的人士參訪，普通觀光客或記者自然不提，對於冀望和「魔族特區」的企業談生意的人們來說，慶典期間就是光明正大到市內的難得機會。
總之，弦神市內的GG媒體幾天前開始就清一色是波朧院節慶的消息。電視也安排了特別節目，應景商品的GG更大張旗鼓地在各處播映。全島確實都熱熱鬧鬧地處於節慶氛圍。
「這是以萬聖節當藍本對不對？」
雪菜望著畫了南瓜怪的海報問。
「對喔，說來是沒錯。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選萬聖節。」
古城一臉事不關己地提出小小疑問。
弦神島屬於人工島，原本就沒有傳統的民族行事，不過要提供居民娛樂或刺激經濟，像節慶這種非日常活動十分有效。於是在為民服務的一環中，人工島管理公社參考萬聖節制定出來的就是波朧院節慶這樣的慶典。
反過來說，節日本身應該沒有非參考萬聖節不可的理由。情人節也好、女兒節也好、七夕也好，古城認為拿什麼當慶祝的理由大概都可以。
不過，雪菜倒是用意外認真的口氣回答：
「因為萬聖節原本驅魔的儀式啊。我覺得這樣的行事和『魔族特區』很相配。」
「哦……是這樣喔？」
「是的。在古時的凱爾特信仰中，人們相信在初冬乍到的時期，這個世界和靈界間的通道將開啟，讓精靈及魔女們大量湧入。為了保護自己不受這些魔物侵擾，要戴上面具、點燃篝火，據說這就是萬聖節的由來。」
哦——乖乖聽雪菜說明的古城應了聲。他變成「第四真祖」這種超乎常識的體質，不過是短短半年前的事。在那之前，古城都是用平凡無奇的高中生身份度過日常生活，對於土著信仰及魔法一類的神秘知議乎沒有涉獵，他完全無意和獅子王機關用英才式教育栽培成攻魔師的雪菜在這方面較勁。
「萬聖節的化裝活動和南瓜怪就是那樣流傳下來的？」
「對呀。而且萬聖節的傳說本身並非完全沒有根據，因為時空連續體在這個時期會變得不安定是真有其事。再說也有報告指出，過去曾有人類碰上來自相異時間軸的『來訪者』，以及來自異界的『不速之魔』的案例。」
「……饒了我吧。我可不想應付那些玩意。」
古城露出由衷排斥的臉色。畢竟這裡是「魔族特區」，即使撕破嘴皮，他也說不出：「要碰上那種莫名其妙的東西絕對不可能。」就算沒那層因素，這陣子一下又是古代兵器（納拉克維勒），一下又是模造天使，接連遇見稀奇古怪的東西早就讓他煩不勝煩。
然而雪菜卻默默望著這樣的古城，一臉認真地告訴他：
「是啊，所以請學長要小心。」
「咦？」古城困惑地回望雪菜說：「呃……即使你要我小心，來自異世界的入侵者，只靠我的心態就避得了嗎？」
倒不如說，被雪菜認為是他自願招惹麻煩的現實情況讓古城頗受打擊。明明沒有別的學生比他更愛平穩的日常生活。可是——
「咦？」雪菜反而訝異似的眨著眼回嘴：「誰叫在這座島上，最不安定又危險的魔力來源就是學長。請不要一個疏忽讓眷獸失控，害得本來就不安定的空間產生扭曲喔。吸血衝動更是千萬要留意——」
說完，接近車站的單軌列車就開始減速了。乘客們順著慣性定律往前傾，失去平衡的古城則用左手大把抓住雪菜胸部。
「學長……！」
「等……等一下，剛才那也算不可抗力吧！」
「不對，我不是指那個，你看她那邊……」
雪菜用銳利目光望著的人並非古城，而是離得稍遠、正在通學途中的女學生。對方穿著彩海學園的制服，但個子比雪菜還嬌小。烏亮長發及白皙肌膚異樣顯眼。
「是高中部的學生嗎？總覺得讓人放心不下耶。」
看見埋沒於人群的少女，古城皺起眉頭。她站的位置是無可退路又不醒目的擁擠通道。貌似怯懦低著頭的她，背後有個舉動莫名鬼祟的中年男性緊緊貼著。
「對啊。站在她後面的男性，說不定——」
「是色狼嗎！混帳東西……」
「咦！」
雪菜都來不及反應，古城就一股勁朝男子猛衝。他並非正義感特別強烈，但有項「罪惡」會讓他二話不說地發火。對於有個妙齡妹妹的古城來說，色狼毛手毛腳是無法原諒的頭號罪行。對方敢在凪沙上學的這條線路干出那種事，他不把人逮到警察面前絕不
罷休。
「學長，請等一下！學長！要仔細確認過再行動才可以……！」
雪菜拼命追著撥開乘客往前沖的古城。這時，古城已經趕到嬌小女學生旁邊，確認男子正將手伸向她的大腿。古城伸手想揪住對方手臂——隨後，單軌列車在停止後開了車門。
擠到極限的乘客們一舉湧向月台，古城也受到人潮波及，原本使勁伸出的手指反而摸到了嬌小少女的臀部。
瞬時間，從旁伸出的另一隻手牢牢抓住了古城的手腕。
「咦？」
「——好啦，色狼一位。視為現行犯抓個正著。」
在困惑的古城耳邊，傳來一陣情緒亂興奮的嗓音。聲音的主人是個將紅髮梳成丸子頭外加麻花辮的年輕女性。旗袍風上衣搭配迷你裙，底下還穿了緊身褲，裝扮充滿運動感，而且體態端正。那是張莫名眼熟的臉。
「唔……喂，放手！我不是色狼，只是想幫那個女生而已……」
被帶到車站月台的古城拼命抵抗，但紅髮女子緊抓著古城的手腕不放。她那強得不像人類的握力，讓古城的骨頭咯嘎作響。
接著她仔細端詳古城的臉，驚嘆一聲，露出了納悶表情。
「看你那身制服，該不會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吧？話說回來，你不就是曉凪沙的大哥？」
「……嗯？」
「笹崎老師！」
總算追上古城的雪菜，大感驚訝似的停下腳步叫出聲音。紅髮略顯意外地挑起眉毛。
看了那一幕，古城想起了她是誰。
彩海學園國中部的體育教師笹崎岬……凪沙和雪菜的班導師。
「姬柊你也在一起？不管好自己的男朋友可不行喔？」
「不……不是的。他並……並不是我的什麼人，也不是色狼。」
「是這樣嗎？」
聽到雪菜幫腔，岬才放開古城的手。差點被誤認為色狼的古城逃過冤罪，一邊深深嘆氣一邊擦掉額頭上的汗水。
「真正的色狼在這邊，笨狗。」
從古城他們背後傳來一陣咬字不清，卻格外有威嚴的嗓音，另外還附帶男性丟人的慘叫。古城等人不禁回頭，看到的是全身被鎖鏈緊緊捆著，嚇得喪膽的中年男性身影。拖著他向前走的，則是理應在剛才受到色狼騷擾的那個留著長長黑髮的女學生。而她的真實身份，古城等人都很清楚。
「咦？」
「……南宮老師？」
古城和雪菜異口同聲表示困惑。
穿著制服站在那裡的正是南宮那月。彩海學園高中部的英語教師，年齡自稱二十六歲，但五官輪廓和體型顯得年幼，適合形容成少女或者女童。
「你該不會是……那月美眉？那模樣是怎麼回事？」
「我在巡邏。最近很多學生在這班車遇到色狼。」
「……為什麼要穿高中部制服？」
「總不能找學生充當抓色狼的餌吧。我明知道勉強，還是扮成了這副模樣。」
原來如此——古城感到釋懷。一反年幼的外貌，那月可是身手傑出的攻魔師，更是執執教鞭之餘還能在特區警備隊兼任教官的實力派。她擁有「空隙魔女」這樣的外號，據說眾多魔族都對其聞風喪膽。抓個區區色狼，要她投入行列該是大材小用了。況且，這麼適合穿學生制服的女教師可不多見。
「別說勉不勉強，根本沒有不協調的感覺耶……或許國中部的制服反而更合適。」
「看吧看吧，那月學姊，不是和我說的一樣嗎？」
岬自鳴得意地挺起胸口。她的身高大約一百六十過半，不過和嬌小的那月站站在一起，看上去完全就是監護人和女兒的構圖。對那感到排斥的那月則要求她閃遠一點。
「要你們多管閒事。再說我沒有留國中時的制服，這也無可奈何吧。」「國中時的沒有留……等等，這套制服是那月美眉自己的嗎？」
古城不禁觀察那月的制服。聽她一提，那尺寸仿佛經過訂作，連身高等同小學生的她也能穿得合身。假如那套制服是那月的私人物品，就表示她是彩海學園的畢業生。古城頭一次耳聞那項情報。
「你別叫班導師『美眉』。」那月生厭地歪了唇，對古城抗議：「基本上，為什麼你肯叫這隻笨狗『老師』，我就要變成『那月美眉』？」
「說不定是威嚴和風範的差異。」
「你少摸我！」
岬摸著那月的頭宛如安撫幼兒。那月狠狠瞪向和她共事的教師。
那月為人一向天上天下唯我獨尊，但不知道為什麼，似乎只有從學生時期就認識的笹崎岬是她唯一應付不來的罩門。也許岬就是專克她的人吧。
「哎，既然是這麼回事，我們可不可以離開啊？上學快來不及了。」
古城望著嬉鬧的兩個教師問。
「我想沒關係啦，反正真正的色狼也抓到了。」
插畫38
岬瞥了一眼被鎖鏈捆縛的中年男性，笑得挺厚臉皮。古城和雪菜簡單和女教師搭檔致意後便走向驗票口。兩人都從一大早就覺得疲憊不已。那月忽然叫住古城：
「曉古城。」
「什麼事？」
古城毫無戒心地回頭，結果看見那月帶著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她總讓人看不出情緒，可是那流露出的氣息與平時不同，是張好似剛與老友重逢而顯得懷念及感傷參半的笑容。
「波朧院節慶就快到了。」
「嗯，對啊。」
古城疑惑之餘仍隨口答話。
那月哼了一聲，笑得如往常般自信。然後——
「下周起會照常上課。可別遲到，記得把心收回來。」
她粲傲不馴地說了。
2
波朧院節慶是在十月最後的周末舉行，彩海學園會在前一天停課。
有人參加管樂比賽或社團相關的展覽活動，有人被居民互助會主辦的攤位拉去當勞力；有人專心打工，也有人當個單純享受節日的遊客，各有各的過節方式，不過對弦神市裡的學生來說，波朧院節慶這段期間屬於頗為忙碌的時期。
為了避免有學生惹事，校方聲明的注意事項也很多。
因此在放假前的這一天，各班導師都延長班會的時間，千叮嚀萬交代地轉達注意事項。話雖如此，那也可以算是每年的固定行事。何況升上高中以後，幾乎沒有學生會認真聽校方冗長的說明。不過，顛覆那項常識的異常狀況在曉古城的班級發生了。
站在講台上的是個纖弱少女。
藍發碧眼，左右完全對稱的人工麗質。經工業化程序催生出來的人工生命體少女。
當然，這裡是「魔族特區」，沒有學生會被區區人工生命體嚇著。然而，那個人工生命體是穿著高暴露度的連身圍裙洋裝，代替班導師朗讀種種注意事項，狀況實在不尋常。
「女僕……我記得她是那月美眉的專屬女僕吧？」
「為什么女仆會上台當老師？」
「是叫阿斯塔魯特醬吧……真可愛，那孩子。」
「先不管這個，我倒是聽說那月醬穿著女孩子的制服在車站徘徊呢。」
「……那個，也有可能啊。」
知直到現在都沒辦法掌握事情脈絡的學生們，突然開始交頭接耳，同時也一直在注意阿斯塔魯特的言行。作為結果而言，她那將祭典期間的注意事項轉達的任務，算是完美地達成了。
「……那是在搞什麼啊?」
平淡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務，人工生命體的少女轉身開始返回職員室。目送著她的背影，藍羽淺蔥這麼向古城問道。她是個因為品味而不穿校服，有著惹眼髮型的女生。
「她自己也說了吧。那月醬因為要巡邏而出門了，自己被拜託當成代理了。」
「呼。果然在祭典之前，攻魔官那邊的工作會比較忙吧。」
淺蔥似乎姑且理解一般細語。古城稍微迷茫了一下，不過還是對於那月正以女子高中生的Cosplay裝束在街上徘徊的事實保持了緘默。沒腦子地傷害她的名譽的話，回頭要是被報復就太可怕了。
不管怎麼說，今天的課程就此在中午前結束。接下來就剩下收拾東西回去了。
輕軌也差不多該空了吧——這麼想著，古城開始準備回家，卻在此時和似乎打算說什麼的淺蔥對上了眼睛。
怎麼了，古城這樣隨便地歪了歪腦袋，淺蔥終於像是下定決心般張開了嘴。
就在那瞬間，如潮水般湧來的班上男生突然開始包圍住了古城。
「吶，曉。我說你啊，在波朧院祭典里有出什麼節目的預定嗎？」
「沒。現在倒是還沒有決定。」
臉上浮現出怪異的
表情，古城回答了同學的問題。聽他這麼說，男生們眼中放出了光。那種感覺，就像是看到了獵物的肉食獸集團。
「這樣啊。那麼去打工怎樣？我們社區打算搞個露天咖啡店，店員的人頭不夠。當然工錢會好好地付給你。時薪二百五你看怎樣？」
「等等，古城！反正是要幹活，乾脆就來當我們這的展位銷售！現在的話就特別給你獲利的一成……不，兩成來作為工錢！」
「等會等會，古城！說到波朧院祭典，可別忘了傳統的沙灘排球大賽。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在沙灘上留下清爽的青春汗水啊！」
「等等等等等等！說到祭典之花的話果然還是選美賽。我們特別為你這傢伙準備了審判的席位。所以那天就算死也得給我到提西斯百貨前的大舞台來！」
「哦……哦哦？」
古城對同學們強硬的邀請露出了警戒的神色。看著他們的樣子，淺蔥似乎不愉快地撇開了目光，叫住了就在旁邊的摯友，低聲問道。
「欸，阿倫……他們那是在搞什麼？」
「呵呵。曉還真是搶手呢。」
築島倫使壞似的眯著眼笑了。她那像在逗弄人的口氣讓淺蔥吞聲繃著臉。身材修長出色，加上成熟氣質，倫被分類成所謂的冰山美人，不過倒意外地為人著想，而且直覺也很敏銳。淺蔥不高興的理由，她似乎也全部看透了。
「哎，與其說是古城搶手，他們都在指望姬柊啦。」
矢瀨基樹用一如往常的輕佻態度加入話題。身為古城損友的他，和淺蔥也是從小學就認識的老交情。
「你說姬柊，是指國中部那個轉學生？」
聽了矢瀨口中冒出的少女名字，淺蔥的心情更加惡化。
矢瀨沒察覺她那樣的轉變，一臉內行地點頭回答：
「因為大家都知道，那個女生莫名其妙一直跟在古城旁邊嘛。能邀到古城參加，表示姬柊應該也會參加。那可是大大有幫助喔，無論以拉客或保養眼睛來說。」
「太蠢了吧？全是些笨傢伙。」
淺蔥淡然說出想法。簡單說，那些男同學邀古城就是為了把他當成釣姬柊雪菜的餅。實際上，雪菜確實是個引人注目的美少女，假如她願意參加活動，光那樣就能期待相當大的攬客效果，這倒是事實。
「你甘願嗎？淺蔥？」
倫越顯愉快地望著嘔氣托腮的淺蔥。淺蔥回望她，答得頗不耐煩。
「甘願什麼？」
「波朧院節慶。你不是想跟曉一起逛嗎？」
「唔……」
冷不防被人直指問題核心，淺蔥不由得僵住。
這類節日對情侶來說一向是重要行事，波朧院節慶也不脫此限。畢竟試膽及煙火大會之類的經典活動都一應俱全，更有許多像結緣符咒和占卜等等「魔族特區」特有的企畫。相對的，這也讓淺蔥陷入沒辦法輕鬆遨對方的兩難，她很少在和古城搭話時這麼猶豫。
在這段期間，儘管班上男生們仍持續拉攏古城——
「啊……那個，很高興你們來約我，不過還是算了。」
古城回絕得意外乾脆，教室里掀起微微的騷動。
「什麼！你究竟對哪個部分不滿意？明明連咖啡都隨你喝耶！」
「兩成五……不，三成營收你覺得怎樣？混帳！」
「你太不懂風情了，曉！你還沒了解沙灘排球的深度！」
「如果當評審還不夠，再讓你參加男性部門的比賽如何？」
臉色驟變的同學們全都擠向古城，但他慵懶地搔了頭說：
「呃，我今年已經和人約好一起逛了，所以要參加那些活動有點困難。抱歉。」
聽了古城的話，眾人同時流露出殺氣。
「你說……約好和別人一起逛？對方就是那個國中部的轉學生吧？是不是這樣？」
「轉學生？啊！不對，和姬柊沒關係啦。」
古城意想不到的回答，使得邀他入伙的那些人都明顯露出困惑之色。他們同時將目光轉向淺蔥。
「……古城約的……不是轉學生？」
「那麼，該不會是藍羽吧？」
「八成是藍羽……哎，都到這個地步了，用藍羽將就一下。」
「嗯，情非得已。要說的話藍羽也是不錯。因為這樣，終究還是得把曉拉來參加我們的活動才行。」
「……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非常火大耶。」
聽了男生們根本毫不掩飾的悄悄話，淺蔥的嘴唇陣陣抽搐。倫和矢瀨也只能發出同情般的感嘆。
這時候教室入口有人大聲叫了古城:
「曉～～訪客外找。是國中部的女生。」
人來的時機太過絕妙，這回教室才大聲鼓譟起來。
「什麼？」
「轉學生嗎！藍羽是障眼法，他約的果然是轉學生？」
「不，等一下……那是…………」
「怎麼會！居然……是國中部的聖女？」
叫了古城的是同班的棚原夕步。仿佛躲在她背後的，則是個頭髮晶瑩銀亮的少女。
那名少女在國中部制服底下穿著高領的長袖內搭衣，讓人不由得聯想到教會的修女。以某方面而言，她擁有的美貌比雪菜更顯眼。
是國中部三年級的葉瀨夏音。那副容貌以及溫婉氣質，使她擁有「聖女」的別號，也有許多高中部男生是她的粉絲。雖然這件事並沒有讓一般人得知，不過夏音同時也是阿爾迪基亞皇室的公主，也難怪她會具備神聖高潔得無法親近的氣質。
這樣的她並沒發覺自己受到注目，依然心平氣和地向古城攀談。
「葉瀨，你來學校啦？」
「啊，是的。我直接跑來教室找大哥，對不起。」
「不會，沒什麼關係啦。你身體好了嗎？」
「是的。前天我才出院的。」
古城和夏音聊得親昵，簡直像認識已久的熟人。如今教室里的學生都在注意他們的言行舉動。
築島倫壓低聲音，朝淺蔥耳邊問：
「他們是什麼關係？」
「那種事情我哪有可能知道。」
淺蔥回答之餘，太陽穴顯得青筋暴跳。她知道前陣子古城等人曾經捲入和葉瀨夏音有關的麻煩。然而古城的說辭卻不得要領，到最後淺蔥還是不知道他為什麼會一頭栽進那種事情。而古城仍沒有發現自己被淺蔥瞪著，依然在夏音身旁傻笑。
「你特地來打招呼？」
「是的。另外，我還有一件事想拜託。」
「拜託？向我嗎？」
古城感到意外地反問。夏音則害羞般微微垂下目光。
「對，那個……」
降低音量的銀髮少女語塞，古城的同學們屏息等著她把話說下去，不久夏音猛然抬起頭，聲音緊張地問古城：
「今天晚上，可不可以讓我到大哥家過夜？」
霎時間，結凍般的寂靜降臨教室。只有淺蔥一個人愕然驚呼：「啥！」緊接著——
「嗯，沒關係啊。」
古城平靜地接受夏音的要求。
「啥……啥！」
好似觸電的淺蔥肩膀顫抖，瞪大了眼睛僵在原地。
傷腦筋——在旁觀望的矢瀨這麼嘀咕，然後像是看不下去地搖著頭。
「稍等一下！」
淺蔥的手腕被硬抓著，兩個人直接一起舉了手。教室里再次掀起地鳴般的鼓譟聲，就連古城他們也察覺那異樣的動靜而轉過頭。
「我們是不是也可以一起去打擾呢？曉？」
倫笑容可掬地問了回過頭的古城。
「咦？」
古城臉色呆滯地反問。淺蔥仍不懂發生了什麼事，來回看著疑惑的古城、微笑的倫和矢瀨，以及自己被高高舉起的手臂，然後才高聲驚呼：
「咦……」
距離波朧院節慶還剩兩天，祭典的氣氛正慢慢變得熱絡。
3
住宅區群集的南嶼，亦即弦神島南區。蓋在人工設計的平緩坡道上的公寓，就是曉家兄妹的住處。
房間編號七〇四號室。格局是挺普通的三起居室附餐廳、客廳、廚房。視野良好的窗外有一大片鮮艷晚霞，弦神市的整片街景在眼底都被夕陽染紅。
客廳的玻璃桌上擺滿了用大盤子盛著的料理。
穿制服的夏音低頭望向那些料理，無所適從地呆站著。火藥爆炸馨起，仿佛就為了嚇唬神色緊張的她。
「夏音，恭喜你出院！」
拉下拉炮大聲道賀的是曉凪沙。她和雪菜、夏音同樣讀國中三年級，是古城的親妹妹。儘管體型和長相比同年的女生孩子氣，整體而
言仍是個懂事能幹的妹妹。而且長相還算可愛，成績普普通通，所有家事都拿手，最大的唯一缺點是格外愛聊天又多話，但不可思議的是她並沒有因此造成別人不快。
桌上的料理也幾乎全是她馬不停蹄完成的。
「那……那個……」
夏音全身沾滿紙片，面有畏色地環顧四周說：
「不好意思……還讓大家為了我這麼費事。」
仿佛要替這樣的她撐腰，凪沙的嗓音特別開朗。
「你說什麼嘛，夏音。今天你就是主角啊。來。坐坐坐，儘管吃儘管吃。這盤沙拉是我的自信之作喔，裡面是加了核桃、花生、芝麻的自家特調醬料喔。然後這邊是棚屋的弦神可樂餅豪華版，那邊的是凪沙特製嗆紅辣豆大團圓，還有雙拼義大利面也快起鍋了。」
「謝……謝謝。」
或許是被凪沙的熱情影響，夏音也露出生硬的微笑。而厚臉皮坐在夏音旁邊的矢瀨，馬上就朝料理伸出筷子。
「喔，這好吃耶。不愧是凪沙，手藝又進步了嘛。」
「真的耶。讓她當古城的妹妹實在太可惜了。」
淺蔥一邊將冷湯舀進嘴裡一邊幸福洋溢地把手湊在臉龐。被趕到客龐角落的古城則傻眼瞪著她們。
「為什麼慶祝葉瀨康復，會連你們都在啊？」
「哎，別這麼說嘛。好不容易有事情慶祝，人多比較熱鬧吧？」
「先講請楚，古城，你吃的那些肉是我帶來的喔。」
「唔。」
矢瀨和淺蔥毫不內疚的態度讓古城無奈地嘆氣。實際上，為什麼他們會突然要求來家裡，古城也不太懂。
基本上多虧有他們來才讓古城變得自在了一點，這也是事實。
縱使是為了慶祝朋友康復，被妹妹的同學們圍著同吃一桌飯，或多或少會讓他尷尬。
「……所以，結果你和葉瀨是什麼關係？」
用餐的手也沒歇著，淺蔥冷不防就問了一句。與表面形象正好相反，她屬於大胃王角色。在淺蔥變空的盤子裡，凪沙又陸續添了新料理。
「之前我就說過了吧。葉瀨因為生病，要在魔導士工塑的研究所治療，我和姬柊在輸血還有其他方面幫了一些忙。對吧，姬柊？」
「對啊。沒……沒有錯。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抱歉讓大家擔心了。」
古城和雪菜娓娓說明。早料到會被問起這些，他們串通過說詞。不過，也許那流暢的藉口反而散發出不自然的氣息，淺蔥露骨地擺出懷疑的表情問：
「那麼，之前那個公主又是怎麼回事？」
「那是因為葉瀨她老爸年輕時，在阿爾迪基亞當過宮廷魔導技師，公主是出於那層關係才過來探望的啦。」
「哦～～」
古城他們的說明和事實大相逕庭，不過關於個別立場和人際關係的部分，他幾乎沒有說謊。縱使淺蔥並沒有完全釋懷，似乎也放棄進一步追究了。
相對的，從古城房間傳來另一個參加者的聲音。
「哦……這就是曉的房間啊，意外普通耶。嗯～耐人尋味喔。」
「築島，不要一進別人房間就探頭檢視床底下行不行？」古城朝蹲在地上的倫尖聲抱怨。
倫在所有人面前都表現得很酷，但只有對古城的態度略有不同。
她有個祖父是知名的魔族生態學者，本身對魔族的特色也相當了解。或許因為如此，她偶爾會有一些舉止宛如已經察覺古城並非普通人。
話雖如此，倫並沒有敵視古城，也無意特別張揚，給人單純因為有趣才進行觀察象。她會專程跑來古城的住處，大概也屬於那種觀察的一環。
這樣的她興致勃勃地在古城的書架上物色，然後問：
「發現相簿。我可以看嗎？」
「可以啦，不過擺在那邊的是小學時拍的，我想不會有什麼意思。」
古城出於親切才開口提醒，但女生們的想法好像略有不同。看來那反而勾起了興趣，連淺蔥和雪菜都跟著湊到倫旁邊。
「是小時候的曉耶。和現在沒什麼變。」
倫翻開相簿封面，愉快地挑眉；雪菜則感慨十足地說出感想。
「原來學長也有小學生時代啊。滿可愛的……嗎？」
「為什麼要用問句？這種時候應該坦然誇獎才對吧！」
古城憤慨地發牢騷。聽了他們的互動，夏音嘻嘻笑出聲音。
「這差不多是在古城搬來弦神市之前拍的，對不對？」
精確點出照片拍攝時期的是淺蔥。古城來到紘神市以後立刻就和她認識了。四年前，當時古城才剛升上國中。
「大約就是那時候，因為這邊的照片都是在小學六年級時拍的。」
「這傢伙是誰啊？好像常和你一起上鏡頭耶。」
矢瀨舉起相簿問。上面拍到的是和古城穿著相同籃球隊服的隊友。雖然曜得全身黑，那個小學生的長相倒滿英挺。
「啊，你是問優麻嗎？」
「優麻？」
「那是從我還是小鬼頭的時候就混在一起的玩伴。該說是童年知交或打籃球的球友呢？類似因為孽緣才交到的好朋友啦。」
倫佩服地眯著眼睛感嘆。
「真帥耶。當你的朋友簡直可惜了耶。」
「啥意思？我的朋友長得好看，又沒什麼不對！」
古城歪著嘴，貌似受傷地大抱不平。
另一方面，矢瀨帶著不像開玩笑的臉色瞪向照片說：
「可惡！本來以為和古城稱兄道弟的只有我，沒想到他以前的男人是這種型男！」
「胡說什麼啊，你們好惡……！」
淺蔥由衷排斥地嫌著臉。古城忍不住瞪大眼睛問：
「為什麼連我也算在內！」
啊哈哈哈——凪沙笑了出來。
「小優的確從以前就很受女生歡迎耶。和古城哥不一樣。」
「也是啦。」
古城雖有不甘，還是表示首肯。實際上，他這個朋友從以前就很有人氣。
緊接著，凪沙仿佛忽然才回想起來，拿了手機打開簡訊畫面說：
「對了對了，剛才小優有聯絡喔。聽說是明天九點左右會到機場。」
「咦？」
矢瀨訝異地轉身。他用發抖的手指指著古城那本相簿問：
「難道這傢伙會來弦神島？」
「對啊。聽說是靠親戚的關係才拿到節慶的招待券。」
古城一邊將凪沙端來的義大利面舀進盤子，一邊若無其事地回答。他會將以前的相簿從倉庫里找出來擺著，原本就是為了和老友敘舊準備的。
「對了，曉，你是不是說過今年預定要和誰一起逛節慶？」
倫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問。
「嗯。我約好要帶優麻參觀島上了。」
嘴裡含著義大利面的古城點頭。倫則露出別有含意的臉，打氣似的對淺蔥微笑。
「他要帶朋友參觀，那就沒辦法嘍。對不對，淺蔥？」
「無所謂啦。反正我早就想過大概是這樣。」
淺蔥再度回到桌前用餐，卻狼吞虎咽得像是在泄憤。看自己煮的菜穩定減少，凪沙露出高興的臉。
而淺蔥忽然停下用餐的手，看了旁邊的雪菜。她將臉湊向對方小聲問道：
「欸……你都知道嗎？古城的朋友會來這件事……」
「不。」雪菜貌似遺憾地搖頭否認。
「我現在才第一次聽說他在節慶期間的規畫。」
她們稍微交會視線，然後同時嘆了氣。
「他就是那種人。」
「……對呀。」
兩人用格外有共鳴的語句互相撫慰。沒理由地感到不安的古城則看著淺蔥和雪菜問：「你們到底怎麼了？」
4
與活動舉辦前擔心的正好相反，派對在和樂熱鬧的氣氛中結束了。
夏音身為主賓，對於凪沙的喋喋絮語以及矢瀨耍笨的話題，都開心而且不顯排斥地捧場；觀察到古城私生活的倫似乎也很滿意。
不知道為什麼，淺蔥和雪菜亢奮得有種自暴自棄的調調，都全心投入在對戰類的電玩遊戲。雪菜以超凡的反應速度為傲，淺蔥具備強勢性的電腦運算知識及先天直覺。兩人的對戰白熱化，結果儘管創下了前所未見的高分紀錄，卻到最後都沒有分出高下。她們倆挺讓人摸不著頭緒，分不清是劍拔弩張或關係良好。
沒有準備好過夜的淺蔥等人，只能無奈地趕搭末班車回家。曉家剩下古城以及國中部的三個女生。
夏音和雪菜兩人似乎會直接睡在凪沙的房間。落單的古城決定窩在自己房裡
，儘早上床睡覺。
古城他們的母親在市內企業頂著「研究主任」這樣威風的頭銜，由於工作因素，每個星期只會回家一兩次。到了這個時間還沒有回來，可見她今晚應該也會在職場過夜。
話雖如此，在研究所關閉的波朧院節慶期間，她總得回家才對。而且優麻也會抵達弦神島，明天似乎將相當熱鬧。
認真思考這些之餘，古城始終茫然仰望著天花板。
他睡不著，雖然這是平時一直都有的問題。
古城本來就是只夜貓，但在變成吸血鬼以後這種傾向變得更強了。可以的話，他甚至想讓生活日夜顛倒。
不過要是這麼做，當然會對高中生活造成干擾，而且古城成了吸血鬼這一點，八成也會被凪沙發現。那是無論如何都絕對要避免的事。唯獨她不能知道自己的哥哥已經變成魔族。
「——大哥。」
在夜裡輾轉反側的古城，耳里聽見一陣含蓄的呼喚聲。
剎那間，他還以為是幻聽，但仔細一看，房間的門被微微打開了。從門縫間能看見閃亮的銀色秀髮。
「請問，你還醒著嗎？」
「……葉瀨？」
古城小聲反問，於是夏音帶著放心似的表情露了臉。禮貌地低頭行禮以後，她走進房間，然後靜靜關上門。
她穿著下擺及膝的睡衣。淡藍色布料和夏音眼睛的顏色一樣，或許因為如此，由她穿來十分相襯。
古城驀地撐起上半身，目光困惑地望著夏音。這就是傳聞中的摸黑尋歡？古城短瞬間曾如此妄想，但他立刻否定了那層可能性。由修道院養育長大，甚至被人稱為「聖女」的夏音，想來不會做出那種舉動。
「怎麼了？這種時間跑過來？」
「我有些話希望單獨和大哥談。」
「有話跟我談？」
是的——夏音說著正色點頭。
古城移動到床邊，騰出讓她坐的空間。夏音顯得有些羞赧，輕輕在古城身旁坐下，接著她又露出嚴肅的神色繼續說道：
「我要談的是模造天使的事。」
「……你保有天使化的那段記憶嗎？」
古城的表情變得凝重。
透過魔法強化人體，使其轉化成高次元的存在……模造天使就是如此製造出來的。夏音繼承了阿爾迪基亞皇室的血統，具備強大的靈媒資質，才被選為儀式的實驗體。而且她的樣貌曾暫時達到無比接近天使的境界。
可是強行將人類轉化成天使的魯莽儀式，也迫使她付出相應的代價。夏音被逼著和身為同類的模造天使自相殘殺，後來連自我的心靈都因此消滅了。更甚的是，還有一群人有意將如此製造出的模造天使當作兵器利用。
遭人逼到那般絕境的夏音，以結果來說是被古城和雪菜救了。
然而，古城他們並不打算告訴夏音那件事。
字面上稱為「救」，古城和雪菜曾與她交戰仍是事實。走錯一步，他們就會喪命於夏音之手。古城認為即使告訴夏音那些事，也只會讓她痛苦。畢竟他之前聽說夏音並沒有模造天使那段期間的記憶，這樣正好。
但要是夏音並沒喪失記憶，事情就全然不同。
她會在大半夜偷偷過來見古城，八成是為了質問當天發生的事。
不過既要顧慮到夏音的心情，又必須說明得有條有理，古城實在是心亂如麻。況且要告訴她真相，當然得揭露自己是吸血鬼這一點。夏音身為凪沙的朋友，一旦知道了古城的真面目，也會增加被凪沙得知的可能性。
熄燈的昏暗房間。在狹窄的床上，始終不知該如何開口的古城和夏音望著彼此。
就在這時候，房門突然被敲響。
「我好像聽見了講話聲，古城哥，你還醒著嗎……？」
也不等古城應聲，門就被隨手打開了。
門開啟的前一刻，古城將夏音推倒在床上，和她一起躲在被子裡。他用手蓋住夏音差點叫出聲的嘴，用眼神示意要她安靜。
幸好，凪沙並沒發現躲在被子裡的夏音，似乎相信古城睡著了。
「……受不了，古城哥真是的，又把溫度調得這麼低。
她用擺在桌上的遙控器關掉冷氣，然後愛睏地打著呵欠。
「唔～～……廁所廁所。」
凪沙說完這些就離開房間了。聽到她遠離的動靜，古城才放鬆下來，躲在被子裡的夏音也放心地呼氣。
凪沙沒發現睡在自己房間的夏音不在，由此來看，她或許也睡得有些迷糊。總之是得救了。古城在這種時間還跟夏音獨處，如果被凪沙看見，肯定會讓她暴跳如雷。
「似乎沒穿幫。」
「好緊張喔。」
微笑的夏音只從被子裡露出眼睛。心裡七上八下這一點，古城也一樣。
「抱歉，硬把你拉進被窩裡。」
「不會。我覺得有點好玩。」
夏音說著將臉湊到古城耳邊。預料外的緊貼狀態，讓古城又變得全身僵硬。雖然他明白那是要避免聲音外泄，但是在床上躺成這副模樣太危險了。
「葉……葉瀨……那個……」
「我是來向大哥道謝的。事情我還記得，是你和雪菜救了我。」
「咦……？」
「所有事情我都從那月老師那裡聽過了，包括我父親的研究還有大哥你的真面目。古城對夏音突然的表白倒抽一口氣。夏音的父親和模造天使實驗有所牽連，目前她的監護人是由南宮那月暫代其職。
難道那月已經向夏音全盤托出了？包含那起事件的真相以及古城的真面目？
夏音在動搖的古城耳邊繼續說下去，語氣里懷著某種崇拜之情——
「原來大哥是正義使者。」
「啥……！」
夏音的話完全出乎意料，讓古城陷入沉默。她在說什麼，古城絲毫無法理解。然而夏音卻用認真無比的語氣說：
「那月老師跟我說過，大哥你是被邪惡組織抓住而受到改造的魔法戰士，還不為人知地為了保護弦神島的和平而奮鬥。」
「那……那……那個……小不點……！」
無處發泄的虛脫感使得古城聲音顫抖。
也許是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說詞，也許是在思考到中途嫌麻煩，總之那月好像是用那套小孩的說法，隨便胡謅就讓夏音接受了。
畢竟那樣姑且說得通，也隱瞞了古城身為吸血鬼的事實，不過難道就沒有像樣點的藉口嗎？肯相信的夏音也一樣叫人頭痛。
「……我說啊，葉瀨。剛才提到的這些，你能不能對凪沙保密？」
古城聲音虛弱地問。他忍不住認真地煩惱是身為吸血鬼的事穿幫，或者被誤解為改造人比較像話。
「我明白。正義使者對家人也要隱瞞真實身份。」
夏音乾脆地點頭。確認過她的想法，古城決定切換心情，不再對這件事深究。
「對了。葉瀨，你這樣不要緊嗎？才剛出院就外宿。」
「嗯。我的身體已經恢復健康了，而且也有向那月老師徵求同意。」
「這樣嗎？那太好了。」
「是啊。亞絲塔露蒂也對我很好。」
夏音的回答讓古城安心地露出笑容。看來她在那月家的新生活，過得也還算順利。
不過古城能這樣放心也僅限片刻而已，走廊上再次響起腳步聲。因為到廁所方便完的凪沙又走回來了。
古城又將倉皇的夏音推倒在床上，然後將被子拉到肩膀。於是兩人就保持著相擁般的姿勢，靜靜等待凪沙經過。
但是在這個時候，察覺到夏音在緊貼狀態下傳來的意外觸感，讓古城心生動搖。
「葉瀨。你這套睡衣底下，該不會……」
「什麼？」
夏音滿臉不可思議地仰望古城。古城無法直視那張毫無防備的臉，忍不住別開眼睛。
貼在他身上的是一股低調又仿佛帶有引力的柔軟彈性。作為生物的本能直覺，她現在沒穿內衣。看來夏音是在就寢時不穿內衣的那一派。
「大哥？」
察覺古城微微顫抖，夏音擔心地問。不過他現在沒有餘裕回答。
那並不是身體出了毛病，撲向古城的單純是一種生理現象。只不過，那是肉體吸血鬼化以後特有的麻煩症狀——吸血衝動。
儘管世上到現在仍常常抱有誤解，然而名為吸血鬼的種族並不是為了充飢才吸別人的血。造成吸血衝動的真正原因並非食慾，而是性慾。
「你怎麼了？大哥？該不會是哪裡不舒服……？」
「我沒事……我說，你別靠得這麼緊，這樣實在有點……」
夏音面帶不安地探頭望
了古城的臉。受到關心很讓人高興，不過她向前屈身而露出白皙喉嚨及胸口，反而更加刺激古城。
視野染成鮮紅，興奮伸長的獠牙蠢蠢欲動。
這樣下去，理性的伽鎖會被徹底掙脫——心裡剛這麼想著，古城嘴裡就冒出既甜又帶有金屬氣息的血味。
「大哥，你流鼻血了？」
夏音終於叫出聲音。不過，鼻血滴滴答答流出來的感覺倒讓古城放心了。反正能接觸血味，吸血衝動就會消除，嘗自己的血也沒問題。哪怕被當成讓國中女生抱住就噴鼻血的軟腳蝦，可以避免傷害夏音，仍然值得自豪。
將古城這股小小成就感徹底粉碎的，是從房門口悄悄傳來的質問聲音。
「……這種深夜裡，你和葉瀨同學在做什麼？學長？」
「姬……姬柊！」
發現這陣聲音的主人是誰，古城表情結凍。穿著黑白色調睡衣的雪菜，不知不覺中正面如寒冰站在古城房間裡。
她旁邊是穿著圓點睡衣的凪沙。放下的長髮好似快要豎起，肩膀在無言間發顫。凪沙似乎是氣得發不出聲音了。這是非常不妙的徵兆。
「慢著，不對！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我們只是在談重要的事情……」
古城拼命地搖頭。可是雪菜半睜著眼冷冷嘆道：
插畫61
「在床上談重要的事情？」
「這種狀況無論說什麼，聽起來都只像藉詞逃避喔……！」
凪沙壓抑般低聲宣告。古城背後冷汗直流。
「……我想也是。」
夏音對古城他們殺氣騰騰的對話渾然不覺，一個人慌張地仰望著流血的古城。
「鼻血流不停耶。怎麼辦……對了，我記得…………」
她忽然使勁起身，高舉著手擺出空手道手刀的架勢。可以感受到她的手刀在無意識間凝聚了龐大咒力。
儘管當事人全然沒有自覺，夏音仍屬於阿爾迪基璧室的直系血親。單就潛力而言，她可能是資質更勝雪菜的強大巫女。
「我聽說過，這種時候敲後頸就能治好！」
「等一下，那是觀念錯誤的民俗療法吧！好孩子模仿會很危險……」
察覺夏音的用意，古城開始慌張。被她用巫女手刀劈在後腦杓，縱使是不老不死的吸血鬼也難保無恙。就算他不是吸血鬼，這種錯誤的民俗療法也已經被指稱具有危險性了。
但古城再哀求也是枉然，夏音發出可愛的吆喝聲揮下手刀。
直接挨中致命衝擊，古城的視野轉暗。
在意識逐漸淡出的過程中，他最後看見的是捂著眼睛、仿佛在斥責他自作自受的雪菜，以及親妹妹冷冷露出鄙視表情的身影。
5
月齡九。自上弦月約莫過了兩天而逐漸滿盈的半月，在西南方天空耀眼發亮。
「魔族特區」的夜特別長。有許多魔族都愛好夜晚，因此在魔族人口格外多的這座城市裡，不少餐飲店及娛樂設施都會營業至天明。
另一方面，稍稍遠離那喧囂的街區，就有連霓虹燈光也無法觸及的暗夜海洋圍繞在島嶼四周。外海的大浪連綿不斷打向人工崖壁，濺起冷冷水沫。白花花的浪頭在月光照耀下，散發著銀色輝芒。
黑暗與光。好似天鵝絨的海面蕩漾起伏，有陣嘲弄般的扭曲笑聲在上面迴響。
「這座城市依舊醜陋呢，姊姊。」
聲音的主人是個紅衣女子，高暴露度的服裝令人想到異國舞娘。煽情的吊帶襪，還有讓人聯想起魔法師長袍的長長連帽，全都統一成血般的深紅色。
外表年紀在二十歲左右。只論服裝像個娼婦，從背影看或許也像女尼。不過，若光用一個詞來形容她散發的兇狠氣息——魔女，才是最合適的稱呼。
「對呀，實在醜陋。」
另一道嗓音嫵媚笑著，回應了深紅女子的呼喚。
那個女子則是一身漆黑。她戴了寬邊的三角尖帽，披著深黑斗篷；有如緊身衣的皮製黑色機車騎士服將全身包得密不透風。誘人的身材曲線一覽無遺，就某方面來說，那比赤身裸體更具官能氣息。她那副姿態同樣只能用「魔女」來形容。
深紅魔女及漆黑魔女。
兩人悠然走在夜晚的海面，並踏上弦神島的人工大地。
隨後，刺眼的探照燈光芒猛然照出其身影。
全副武裝的機動隊員滿布於沿海道路。他們的盾牌上刻有護身魔法陣，摧帶的槍械則裝填著對付魔族的特殊彈頭。
特區警備隊的偷渡防範部隊。基於任務性質，這群精銳人員以強大武裝及豐富的實戰經驗聞名。
不過，魔女們鄙視著那些警備隊員，慵懶嘆道：
「好掃興耶，姊姊。」
「睽違十年才回來這一趟，真希望擺個更風光的排場替我們接風。」
兩人嘴裡嘀咕著，依舊朝市區前進。態度之狂妄，對指著自己的槍口根本不屑一顧。『謦告入侵者。你們已侵犯「魔族特區」的管理區域，我方將依據特區治安維護條例拘押你們。立刻解除魔法障壁，聽從我方誘導。』
特區警備隊的分隊長怒喊。隔著擴音器，他的聲音正撼動海邊的空氣。
『只給你們十秒鐘，這是最後警告。如果不從，我方將採取強硬手段進行拘押。』
警備隊員們將武器的保險裝置解除。
他們裝備的，是足以癱瘓獸人的大口徑咒力彈及琥珀金彈頭（Electrum Tip）。要是直接命中，恐怕會一槍擊碎她們的軀體。
儘管如此，魔女們冷冷的嘲笑依然不絕。
「這些愚民可真吵。」
「努力取悅我們吧。」
分隊長繼續倒數。即使講定的十秒已過，兩名魔女仍不止步。分隊長的表情只沉痛地扭曲一瞬，隨即以不帶情緒的口氣大喊：
『開火！』
青色火花迸散於黑暗之中。無數槍聲化為一體，如雷鳴撼搖大地。
傾盆而落的彈雨卻沒能觸及兩名魔女。
因為破海衝出的巨大觸手成了她們的護盾，將飛射過來的槍彈盡數擋下。那幕詭異光景，讓警備隊員們無法吭聲。
觸手直徑最大約達一百五十公分，至於長度則無從推測。半透明的觸手讓人聯想到花枝那種頭足綱動物的肉體。蛇一般蠕動的觸手陸續增加數目，將魔女們的身影裹住。
「好歹是號稱『魔族特區』的城市居民，麻煩你們別對這種程度的使役魔大驚小怪。」
深紅魔女高笑，像是在嘲弄陣腳大亂的警備隊員。
搖頭的漆黑魔女冷酷刻薄地撇唇。
「你那是奢求喔，奧可塔薇亞。誰叫這裡是那個不懂禮儀的小丫頭住的城市。」
「對喔，姊姊。」
深紅魔女攤開了原本夾在腋下的書，將手掌按在書上。寫在書頁的文字綻放光芒，湧出龐大的魔力。
「那麼，大不了就讓他們用自己的血，將這骯髒的城市裝飾得美麗點吧。」
觸手動作加劇。
警備隊員持續開火，但是憑大口徑子彈，也實在無法打穿直徑超過一公尺的半透明觸手。槍彈用盡，彈幕也跟著中斷。
霎時間，觸手轉守為攻。
伸長的觸手化為巨鞭，接連掃向警備隊員。
面對那壓倒性的質量，盾牌根本不具任何意義。眾多頑強的隊員如保齡球瓶般彈飛，包圍住魔女的陣型頓時瓦解。
「這些傢伙，到底是什麼來頭……」
分隊長發出怒吼。他也是實戰經驗豐富的「魔族特區」警備隊員。會操控使役魔的魔法師，過去他早就見識得夠多了。
可是這些觸手的段數卻不同。如此強大的使役魔，已經超出普通人能使喚的等級。它們是可匹敵吸血鬼眷獸的怪物。若非不老不死的吸血鬼，召喚出這種怪物，施術者的生命力理應會即刻枯竭喪生。
以前似乎也進行過讓眷默寄生於人工生命體的實驗，但是連遠比人類長命的他們，據說也在短短期間內就耗盡了身體的余壽。
不對。唯獨有一項被視為旁門左道的例外存在。
那種方法可保有人類模樣，又能獲得匹敵高階吸血鬼的強大魔力。用本身靈魂作交換，而被惡魔賦予力量之人——也就是魔女。
『將術紋與人工島管理公社的罪犯登錄資料庫對照結束。推測有高機率是一級犯罪魔導師「梅雅姊妹」。分屬為LCO第一類「哲學」。』
特區警備隊總部的分析運算系統，對分隊長的耳機發出緊急通訊。
「梅雅姊妹？阿什當的魔女嗎！」
分隊長絕望得聲音顫抖。梅雅姊妹是過去在北海帝國領內的阿什當，大膽舉行過
危險的魔法儀式，引發巨大災害令一整個州郡消失的國際魔導罪犯。
而且她們在十年前也曾出現於這座弦神島，還造成前所未有的大損害。
假如是那對魔女姊妹再臨，就不是偷渡防範部隊的火力能對付的對手。
「答得好。你還牢牢記著我們啊。」
「了不起。給你獎勵。」
漆黑魔女望向恍神站著的警備隊員們，並舉起自己的書。隊員們腳下冒出裂痕，縫隙中湧出兇惡瘴氣。
分隊長猛一回神，打算向部下發出撤退指示。然而，為時已晚。新的觸手鑽出地面，撕裂了人工島的鋼鐵地殼，將警備隊員們拖入昏暗的海底。
單方面的蹂躪結束後，寂靜降臨於崖壁上的道路。
留在地上的，只剩個別穿著深紅及漆黑衣裳的兩名魔女。
「真是群蝦兵蟹將，照道樣看來，也用不著向『圖書館』求援嘛。」
深紅魔女將書收進連帽，貌似無聊地嘀咕。
「是啊，奧可塔薇亞。」
漆黑魔女跟著點頭。她扶起三角尖帽的帽緣，瞪視夜晚的弦神市街。
「不過你可別忘了。那月在這座城裡——那個讓人深惡痛絕的『空隙魔女』！」
留下滑溜潮濕的聲響後，身為使役魔的巨大觸手回到海中。
仿佛融入黑暗的兩名魔女也消失了，現場僅剩兇殘的破壞痕跡。
過了深夜零點，日期改變。
距離染血的狂亂盛宴開幕，還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