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愚者和暴君 第二章 第十二號的奧蘿菈 Avrora, The Twelfth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1

  月齡十八,寢待月之夜——

  有道嬌小人影站在瞭望塔上,俯望著融於夜色中的「魔族特區」。

  那是個十二三歲左右的幼小少年。

  他身穿寬鬆的白袍(Kandora),全身佩帶著亮麗的黃金飾品。

  黑髮褐膚,以及仿佛能望穿黑暗的金色眼睛。儘管面容還留著一絲稚嫩,其風貌仍流露出宛如年輕雄獅的壓倒性威嚴。

  而少年背後忽然漫上一陣金色霧氣。

  眼看霧氣越變越濃,隨後就化成了男子的形體。

  那是個身穿純白大衣的青年——金髮碧眼的吸血鬼貴族。

  「——您在欣賞『魔族特區』弦神島嗎?景色不錯呢。」

  貴族青年開口攀談。仍望著夜景的少年忍俊不禁地冷呵一聲。

  「終究只是用廢鐵和魔法創造出來的冒牌大地。破銅爛鐵罷了。」

  「不過,那可是規模大得荒唐的破銅爛鐵。人類就是有趣在這種部分。」

  「原來如此……你就是迪米特列·瓦特拉……?」

  少年回頭看了做作地微笑的貴族青年,並猙獰地眯起金色眼睛。

  瓦特拉將手湊到大衣胸口肅然行禮。

  「能見到您是我的榮幸,易卜利斯貝爾·亞吉茲王子殿下。沒想到您身為第二真祖嫡族,竟會大駕光臨這位於遠東的『魔族特區』,坦白講,我有些意外。」

  「這可是相隔七十年的餘興節目,我也得付出相應的禮節才行。將事情全交給下人,自己卻擺著一副置身事外的臉,總是有失風雅吧?」

  名叫易卜利斯貝爾的少年從唇邊露出銳利犬齒,對瓦特拉如此相告。

  他站在修長的瓦特拉旁邊,模樣更顯年幼。然而,瀰漫於嬌小身軀的陰狠氣勢並不遜於瓦特拉。

  「我對您的英見深感佩服,殿下。」

  貴族青年恭敬答話。

  而易卜利斯貝爾不悅地望著瓦特拉,當面對他咂嘴。

  「我才想問你在盤算些什麼,瓦特拉?這裡可不是戰場吧?你想來吞噬第四真祖?或者說,你要找的就是我?」

  「您說笑了。這次我只是見證人喔,負責帶領她們的見證人。」

  「她們……?」

  易卜利斯貝爾納悶地蹙眉瞪向瓦特拉。

  「你該不會放養著那些人偶(Numbered)吧?瓦特拉!」

  「畢竟這是難得的『宴席』,不好好享受就太可惜了吧?」

  瓦特拉從容地眯著藍眼笑了。

  黑髮王子頻頻搖頭,態度仿佛見識到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傻瓜。

  「你想將抱著炸彈的猛獸塞進火藥庫?真是荒唐程度更勝傳聞的蠢才。」

  「……可是,那樣才能讓本次『宴席』更添精彩喔。」

  新的說話聲忽然傳來,男子們因而回頭。

  以天空餘暉為背景,出現在虛空的是個淺綠色頭髮飄逸、衣著單薄的少女。

  其雙眸為深邃湖泊般的翡翠色。少女令人聯想到黑豹,有副嬌媚毅然的美麗臉孔。

  她露出可愛的虎牙,對瓦特拉等人投以親切笑容。

  「不愧是『遺忘戰王』——送了個奇俊過來當代理人呢。」

  「竟然是……『混沌皇女』……!」

  易卜利斯貝爾低聲驚呼。面對綠髮少女釋放的壓倒性魔力波動,就連他也難掩動搖。

  少女的真面目為「混沌皇女」,也就是統輩南北美大陸的夜之帝國——「混沌境域」的第三真祖。

  「我們那位老爺爺要是得知這件事,肯定會抱憾不已吧……沒想到第三真祖竟然會親身蒞臨。」

  瓦特拉也同樣感到訝異。他單膝跪地,深深低下頭的同時,嘴角更盈現笑意。那是邂逅強敵而湧上的欣喜笑意。

  「我不喜歡那種隆重的稱呼。叫我嘉妲就好。」

  最強最古老的吸血鬼之一——「混沌皇女」露出自信笑容說道。

  接著她緩緩移動視線,瞪著站在瞭望塔一角的第四道人影。

  「你也一樣,寂靜破除者(Paper Noise)。」

  「——遵命。那麼,以後請容我叫您嘉妲·庫寇坎。」

  有個穿著高中制服的日本少女回應了「混沌皇女」的吩咐。

  那是麻花辮搭配土氣眼鏡,在腋下夾著一本書的樸素女孩。

  然而,她隻身面對三名強大吸血鬼卻能保持泰然自若,眼裡看不出怯色,也沒有緊張的跡象。

  「哼。當代的獅子王機關三聖嗎?真年輕。」

  易卜利斯貝爾望著少女,沒多大感慨地哼了一聲。

  少女不改臉色,只用眼神對易卜利斯貝爾行禮。

  「我叫閒古詠——往後請多關照,亞吉茲殿下。還有第三真祖以及奧爾迪亞魯公,今晚能請兩位撥冗,我同樣誠惶誠恐。」

  自稱古詠的少女走到了吸血鬼們跟前。在場全員的視線自然也就集中在她一人身上。

  「那麼……就剩尼勒普西的札哈力亞斯嗎?」

  嘉妲朝聚集在瞭望塔的眾人看了一圈,愉悅地細聲開口。

  她這句話讓易卜利斯貝爾皺起臉。

  「我聽到令人生厭的名字。小小的軍火商,獲得自治領地就自以為是領主了。」

  「破滅王朝」的王子語帶不屑,留著一絲稚嫩的端整臉龐也皺在一起。

  古詠微微垂下視線,搖著頭回答:

  「尼勒普西臨時自治政府的巴爾塔薩魯·札哈力亞斯議長這次缺席。關於今晚的議題,他表示願意順從各位的決定。」

  「算他聰明。假如那傢伙敢厚著臉皮出現在我面前,我可是會砍了他的頭。那該死的暴發戶。」

  易卜利斯貝爾仍帶著怒色嘀咕。接著,他一臉不悅地直接瞪向古詠。

  「說個明白吧,獅子王機關。為何要將我們叫來?哪怕定奪者再怎麼神通廣大,敢做出這等無禮之舉,答得不好我可要你以血償還。」

  「有一項議題要秉告各位。」

  對於王子威脅般的發言,古詠從容回答:

  「第十二號覺醒了。」

  什麼——易卜利斯貝爾驚訝得眯起眼睛。現場空氣為之一震。

  「哦……被封印的第十二號『焰光夜伯』——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嗎?有意思。」

  嘉妲笑得有如悠揚名貴的琴音。

  「……睡美人(奧蘿菈)?你們特地為第十二號取了名?」

  易卜利斯貝爾聽了第三真祖的話,納悶地低聲詢問,訝異的神色好比在問:「炸雞用的肉雞也需要取名字?」真是異想天開的花樣——他傻眼似的搖頭嘆息。

  最後咕噥的則是瓦特拉。

  「……是MAR解開封印的嗎?有些令人意外呢。」

  三年前發掘出的第十二號是由Magna Ataraxia Research公司保有。對身為營利企業的那群人而言,第十二號僅具實驗體的價值,應該沒有刻意解開封印的理由。

  「讓第十二號覺醒的是葳兒蒂亞娜·卡爾雅納前伯爵千金。據說她非法入侵MAR,動用了『棺材』之鑰——」

  古詠回答瓦特拉的疑問。哦——瓦特拉看似愉快地揚起嘴角。

  「非法入侵嗎……原來如此。就當成是這麼回事吧。」

  笑得別有深意的貴族青年微微點頭。古詠則不予回應。

  「無論如何,這樣子十二具『焰光夜伯』全到齊了是吧。」

  嘉妲雍容華貴地開口確認。易卜利斯貝爾從中打岔:

  「不過,卡爾雅納家應該早就沒有領地了。不是別人,正是札哈力亞斯所害。」

  「是的。因此她並沒有做為選帝者的資格。」

  「那你們要如何定奪?獅子王機關?」

  易卜利斯貝爾試探性地瞪著古詠問道。

  眼鏡少女毫無停頓地淡然答腔:

  「獅子王機關會讓第十二號參加宴席。不過,葳兒蒂亞娜·卡爾雅納不會被認同為選帝者。宴席的舞台就由我們來張羅。」

  「小小的遠東島國,也想和我等夜之帝國平起平坐?」

  易卜利斯貝爾笑得猙獰。

  「答得不錯。但是那就表示,你們國家會準備相應的對價吧?這樣解讀可以嗎?」

  「當然了。否則賭局就無法成立。」

  古詠直直望著易卜利斯貝爾挑釁般的眼神回話。

  「那我要問,你們賭的是什麼?可別忘了,我們自然不提,就連那骯髒的軍火商也賭上了自己國家的命運。你們那份對價應該能相提並論吧?」

  雙眸深紅

  發亮的易卜利斯貝爾笑了。光是承受那悽厲的鬼氣,常人就算陷入狂亂也不奇怪。然而古詠並未表露任何情緒,只是靜靜地對他張開右臂。

  「我們賭的是這座島。」

  少女背後是巨大人工島的整片夜景。「魔族特區」弦神島——

  「就賭這塊土地,以及住在上頭的五十六萬人全體性命。」

  2

  古城的父親——曉牙城這名男子是個考古學者。只不過他並非窩在研究室沉思的知性派,而是屬於遊走各國紛爭地帶,在戰火動亂中掠取發掘品,行徑和趁火打劫只有一線之隔的實地考察工作者。

  由於其工作性質,牙城幾乎一整年都在海外生活,鮮少回來日本。

  尤其在古城等人搬到弦神島後,父子倆好好對話的次數在記憶里光用手指就能數出來。

  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的他卻帶著古城和奧蘿菈來到位於弦神島東區的小小港口,一處用於系留自家小型船舶的船塢。

  船埠旁大約停了五十艘小型帆船和遊艇,像系在畜舍的牛一樣井然有序。牙城走近其中一艘,肆無忌憚地直接搭上去。

  「快點上來,小鬼。別客氣。」

  「我並沒有跟你客氣就是了……怎樣啦,老爸?這艘船是?」

  古城望著陌生的白色快艇問道。

  那是全長十四五公尺的小型巡洋艇,船體側面寫著「莉亞娜號」。或許是經歷過嚴酷航程的關係,船身有許多部位顯得破舊,即使如此看起來還是十分昂貴,至少做為貧窮考古學者的私有物並不搭調。

  可是牙城卻唯我獨尊地爬上快艇甲板說:

  「這艘船還挺拉風的吧?我在澳門和認識的財主賭撲克大贏了一場,就以賤價向他買下來了。」

  「賭撲克……」

  你在搞什麼啊——古城煩躁地嘆息。

  「還想說你怎麼不回家,結果都住在這艘船上嗎?」

  「在澳洲(墨瓦臘泥加)一帶,有很多人會在繫於港口的遊艇上面過生活喔。那算是退休有錢人的地位象徵。」

  牙城說著就從船艙端了食物過來。麵包、培根、罐頭牛肉,以及冰透的瓶裝啤酒。船里好像備齊了冰箱及廚房一類生活必須的設備。

  「你又不是退休人員,也不是有錢人吧。」

  「也對啦,不過在弦神島這裡,住遊艇比租公寓要方便多了。總之先吃再說,你們也餓了吧?」

  牙城將食物擺在後方甲板上的桌上。古城無奈地搔搔頭,牽著奧蘿菈的手上船。然後他一臉不高興地和牙城面對面坐下,奧蘿菈則戰戰兢兢地坐到古城旁邊。

  看到奧蘿菈黏著古城,牙城貌似愉快地竊笑,並將手工三明治遞到她面前。那只是用法國麵包夾萵苣、番茄和厚片火腿的簡單玩意,看起來卻好吃得讓人不太甘心。

  「……人……人子啊,你要對我獻上供品嗎……!」

  肚子早餓得咕嚕叫的奧蘿菈雙眼發亮,看了看古城的臉色,一副想問「我可不可以收下來吃」的樣子。要細嚼慢咽喔——古城將三明治遞給奧蘿菈,然後重新面對自己的父親。

  「給我說明清楚……」

  「啊,這個嗎?」

  牙城稍微舉起喝到一半的酒瓶,露出滿臉得意的笑容。

  「這玩意是奧斯特拉西亞的修道院的上層發酵啤酒,生產量少到在市場上沒什麼貨流通,外界把這款珍品稱為夢幻啤酒。好喝喔!」

  「誰叫你說明啤酒啦!」

  古城不禁湧上一股想揍父親的衝動。

  「你之前到底都在哪裡搞什麼?都快三年沒有像樣的聯絡了!」

  「你見過葳兒蒂亞娜了吧?」

  牙城將兒子的怒罵應付過去,問得若無其事。

  見過啊——古城用嚴厲眼神瞪著父親。

  「那個吸血鬼是什麼人?你和她是什麼關係?」

  「哦,你很在意?你會在意啊?」

  牙城莫名來勁地瞧了兒子的臉。坦白講那相當煩人。

  「唉,放心吧。我並沒有把她納為情婦,也沒有當小白臉讓她養。胸部沒有再壯觀一點,我實在不能接受。」

  「沒人問你對女人的喜好!還有這種時候,就算敷衍也要說自己只愛老婆吧!」

  古城歪著嘴大罵。哼哼——牙城一口氣灌下啤酒,然後又說:

  「葳兒蒂亞娜是我老朋友的妹妹。那位女性曾保護你和凪沙,還有你旁邊的公主,結果付出了性命。那是三年前的事。」

  「……你說的,是我和凪沙差點沒命的那次事件嗎?」

  古城壓低聲音問了。三年前,就是發生導致凪沙住院的列車爆炸事件那一年。然而,古城卻沒有關於那次事件的具體記憶,而且奧蘿菈應該和事件無關。

  「並不是差點沒命,你實實在在死了。」

  牙城同情地望著困惑的兒子,據實以告。

  「然後你復活了。以第四真祖的血之隨從身分復活了。你遭遇事件前後的記憶會消失,就是出於那個因素。」

  牙城不知從哪裡拿出一本剪貼簿,然後將它甩到古城面前。褪色的封面上用奇異筆寫著「第四次戈佐遺蹟調查團」。

  在塞得鼓鼓的剪貼簿裡頭收藏了大量照片。曝曬於強烈陽光下的褐色岩層;石砌的古老遺蹟;還有冰塊。被無數霜雪及冰柱保護的冰棺。

  「這張照片……」

  「你有印象吧?在世界最古老的『魔族特區』——戈佐島發掘出來的『妖精之棺』。你就是在這裡遭受恐怖分子襲擊。被捲入羅馬自治區的爆炸攻擊,是用來偽裝的表面說詞。因為不那樣安排,會造成許多麻煩。」

  牙城在此中斷話語,靜靜地深嘆一口氣。儘管他語帶諷刺地將事情交代過去,對於古城被捲入事件這一點,應該並非沒有感到責任。

  古城聽父親的說明聽得愣住了。突然得知自己曾經死而復生,也一點都沒有真實感。

  但古城也無法將那當成牙城平時的玩笑話一笑置之,因為他有印象。收藏在剪貼簿里的照片景色,他確實看過。這三年當中,他在夢裡見過好幾次那樣的光景。

  「我是……第四真祖的……血之隨從…………?」

  「聽來很荒謬吧。所謂第四真祖,是不具任何血族同胞的世界最強吸血鬼。光是那傢伙會創造隨從就夠令人驚訝了,還偏偏找上你,無法相信也是理所當然,連當時在場的我也有同感。」

  牙城隨口坦承。

  有些陷入恍惚的古城用手按了太陽穴。

  血之隨從,是吸血鬼創造的假性吸血鬼。透過接納吸血鬼主子的一部分肉體,人類就會變成吸血鬼的隨從——做為忠實的部下或伴侶,而被賦予永恒生命陪伴主子活下去的人,是一種無比接近魔族的「人類」——

  「剛才你被揍的傷已經好了吧?」

  牙城不經意地提醒。古城的側頭部並沒有傷口。大約一小時前,他被黑衣人痛毆留下的傷勢應該不輕,現在卻一點痕跡也沒有。

  托吸血鬼賦予的超凡痊癒力之福,受到那麼嚴重的打擊還能安然起身,基本上就已經不正常了。

  「可是,之前並沒有這種狀況啊……我在社團受的傷就不會這樣……!」

  「嗯,那是因為以往奧蘿菈受到封印的關係。公主大人醒來,傳給你的魔力也就恢復供給了吧。」

  牙城輕易駁倒兒子脆弱的論點。

  「即使說是第四真祖的隨從,也只是傷勢好得快一點的普通人罷了。假如你對魔法有心得倒另當別論。所以嘍,可別得意過頭了,小鬼。」

  「我才沒有得意……」

  古城用蘊含怒氣的聲音回嘴。而牙城傻眼地回望兒子問:

  「怎麼著?當吸血鬼的隨從你不中意?現在還可以當回人類喔?」

  「是這樣嗎?」

  「這簡單。幹掉你旁邊那位公主就行了。」

  「什……!」

  父親驚悚的提議使古城臉色凝重。奧蘿菈害怕似的畏縮了。

  牙城看著他們倆的反應,感覺像在討樂子般說:

  「身為主子的吸血鬼一死,血之隨從自然也會喪失資格。假如是活了幾百年的隨從,或許會當場化成灰,不過你才剛上任嘛,幾乎不會受到負面影響。好啦,你想怎麼辦?」

  「還問怎麼辦,我哪有可能殺掉這傢伙!」

  古城粗魯地拍桌。接著他瞪了一臉不安的奧蘿菈說:

  「你也表現得有自信一點。是你救了差點死掉的我吧?我沒有理由恨你,反而應該把你當成救命恩人感謝不是嗎?」

  「真……真理已遺忘於遙遠的彼方……」

  奧蘿菈無助地別開視線,回答得支支吾吾

  。這樣啊——古城皺著臉說:

  「對喔,你也沒有那段記憶。」

  「實……實屬遺憾……」

  奧蘿菈怯懦地低下頭。就算被古城當成救命恩人,喪失記憶的她大概沒有自覺,也抱持不了自信。

  缺乏死而復生實際感受的血之隨從,以及不記得自己使其復活的吸血鬼。以某種意義來說,倒也算是十分搭配的主從。

  對了——古城搖搖頭,重新面對父親。

  「可是那個叫葳什麼來著的小姐說過,這傢伙救得了凪沙——」

  被古城用手一指,奧蘿菈嚇得睜大眼睛。

  古城會打算保護奧蘿菈,原本就是起因於那個女吸血鬼的一句話。

  葳兒蒂亞娜說過,能救曉凪沙的只有奧蘿菈。

  「難道要先將凪沙殺掉,再讓她死而復生?你總不會說這種鬼話吧?」

  古城用懷疑的眼光對著牙城。變成吸血鬼的隨從就能讓身體衰弱的凪沙活過來——儘管這不是正常父親會打的主意,但難保這個男人(牙城)不會動手。

  啥——然而牙城卻不快地皺著眉頭說:

  「少胡扯。如果對象是你還可以商量,我哪有可能讓凪沙死。」

  「——我就可以喔?」

  「基本上殺了凪沙也根本沒意義。那傢伙會身體衰弱,原因出在自己的靈能力失控。」

  「靈能力……失控?」

  古城傻傻地張著嘴反問。

  凪沙原本確實是一個優秀的巫女。她兼具祖母遺傳的靈媒素質,以及母親遺傳的過去透視能力(Psychometry),屬於極為罕見的混成能力者(Hybrid)。不過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不可能吧。凪沙因為那次事件,已經失去身為巫女的力量了啊。」

  「剛好相反,小鬼。凪沙她從三年前就毫不間斷地使用著靈能力。」

  牙城狠狠瞪了反駁的古城。

  「……咦?」

  「哎,簡單說呢,那傢伙被第四真祖附身了,一直到現在。」

  「她被……第四真祖……附身了?」

  沒錯——牙城沉重地點頭說:

  「三年前,我們為了讓第十二號的『焰光夜伯』覺醒,將凪沙叫到戈佐島。因為當時她身為巫女的能力非常出色,和天部遺產『焰光夜伯』搭配度也很理想,甚至理想過頭了。」

  牙城將視線轉向奧蘿菈。個子和凪沙相仿的金髮吸血鬼頓時嚇得縮起身子。

  「如我們所料,凪沙成功和沉睡在『妖精之棺』的第十二號——換句話說,就是和你旁邊的奧蘿菈交靈了。光是這樣並沒有問題,接下來只要慢慢花時間讓奧蘿菈覺醒就行。」

  可是呢——灌著啤酒的牙城一副嫌難喝的臉。

  「那一天,遺蹟遭受到襲擊,對方是黑死皇派——信奉獸人優勢主義的恐怖分子。以結果來說,遺蹟調查團在那天瓦解了。調查員半數死亡,民營軍事公司的警備隊全滅,保護你們的莉亞娜·卡爾雅納小姐也遇害了。」

  莉亞娜·卡爾雅納這個名字的字音,讓古城理應失去的記憶起了反應。強烈的悲傷忽然湧上,使他莫名感到心痛。

  「在那之後發生過什麼,我也不清楚。不過,隱約想像得到。」

  牙城擱下喝光的酒瓶。此時古城也已經察覺了。為什麼只有他自己死而復生,變成吸血鬼的隨從,凪沙卻徘徊於生死之間——

  「是凪沙讓我復活的吧。」

  「就是這麼回事。」

  牙城自嘲地露出笑容說。和古城一直為了沒能保護好妹妹而懊悔一樣,這個男人也始終因為無法保護好孩子們而感到自責吧。

  「第四真祖沒理由要救你,希望你復活的是凪沙。那傢伙大概是為了讓被殺的你復活,強行催發了第四真祖的能力,之後她更用真祖的眷獸將恐怖分子一掃而空。」

  「她現在身體會變這樣,就是當時付出的代價嗎……」

  古城喉頭緊繃,顫抖著發出驚呼。

  吸血鬼的眷獸會吞噬宿主的壽命做為召喚的代價。正因如此,據說只有具備無限「負之生命力」的吸血鬼才能使役它們。

  實際上,凪沙應該算是出類拔萃的靈能力者。

  但她的肉體本身屬於脆弱的人類少女,要召喚吸血鬼眷獸——而且還是第四真祖的眷獸,她不可能承受得住,何況要操控第四真祖本身的意念更是絕無可能。即使如此,凪沙還是讓第四真祖附上自己的肉體並操控其能力。

  全為了救古城這個哥哥一命。

  古城以為自己保護了凪沙,但那是錯的。

  被保護的是古城。凪沙讓差點沒命的他復活,換來了到現在仍要住院的下場。

  絕望的真相擺在眼前,古城只能愕然以對。

  他既不能發怒也不能哭喊,只是拼命咬緊嘴唇。結果——

  「詛……詛咒我吧……歸咎我身上令人痛恨的原罪……」

  淚水盈眶的並不是古城,而是他旁邊的金髮少女。

  藍眼睛冒出了透明淚滴,奧蘿菈邊哭邊打嗝,像個孩子一樣。面對她出乎意料的反應,連牙城都愣住了。

  「我說你為什麼要哭啦?這件事你不需要感到有責任吧!」

  古城不得已只好用紙巾幫嗚咽不停的奧蘿菈擦臉。

  凪沙身體衰弱,原因或許真的出在她動用了第四真祖之力,不過奧蘿菈沒道理受到責怪。被人硬是解開遺蹟的封印又在弦神島變成研究對象的她,同樣是不折不扣的受害者。

  「啊~~總之就是這麼回事。況且公主大人會失去記憶,未必和凪沙沒有關係。」

  牙城尷尬地搔著頭說。古城略顯訝異地看了父親。

  「你從最初就知道奧蘿菈喪失記憶?」

  「嗯,要不然事情就說不通了。」

  「……說不通?」

  「想想看吧,小鬼。假如應該被封印在遺蹟的第四真祖目前還附在凪沙身上,那待在這裡的公主又是什麼人?」

  這樣啊——古城聽了父親丟過來考驗自己的問題,低聲回答:

  「表示她只是第四真祖的一部分人格?」

  牙城滿意地揚起嘴角笑著說:

  「恐怕是這樣沒錯。說難聽一點就是零頭,或者殘渣。」

  「你幹嘛特地挑難聽的字眼講!」

  「就算凪沙身為靈能力者再怎麼優秀,也實在沒有器量容納第四真祖的一切才對。所以公主在這裡的身軀也保留著一部分意識。」

  牙城望著還有些淚汪汪的奧蘿菈說了。

  於是,古城總算明白父親的用意了。包括牙城為什麼會幫助葳兒蒂亞娜讓奧蘿菈復活;又為什麼要暗中保護奧蘿菈。

  「這樣啊……只要讓第四真祖附在凪沙身上的意識回到原本的身軀就行了嗎……讓這傢伙取回身為吸血鬼的能力和記憶,凪沙就能得救了對吧?」

  古城望著奧蘿菈嘀咕。奧蘿菈本人的理解力似乎還跟不上,便露出有些困擾的表情抬頭仰望著古城。

  「哎,沒錯。至少只要讓失控的力量停下來,就可以避免對體力造成更大消耗。那可能多少會花費一些時間,不過凪沙的身體狀況應該會比現在穩定。」

  大概啦——牙城隨即又不負責任地補上一句。

  「你們就是為了這個才讓奧蘿菈醒來的?」

  古城發出長長嘆息。牙城恐怕一直在尋找解救凪沙的方法,為此他離開家庭,始終在全世界東奔西走。然後他遇上了葳兒蒂亞娜,並得知「棺材」之鑰的存在。

  說不定深森在計劃中也有分。現在回想起來,深森的助手遠山會剛好把通行證給古城,同樣很不自然。

  然而,牙城卻有些感傷似的眯起眼睛,粗魯地摸了摸古城的頭。

  「對啊……唉,那也算在內啦。」

  「什麼意思?」

  古城狐疑地蹙眉,牙城卻什麼也沒回答。他那雙眯得銳利的眼睛正看著夜晚的埠頭。

  「傷腦筋……那些人已經找來啦?效率還真快。」

  牙城喝光剩下的啤酒,懶散地站了起來。他拎在手上的是犢牛式戰鬥步槍。那明顯違反刀槍管制法,不過古城現在也無意吐槽了。

  此時不知道為什麼,金髮吸血鬼少女忽然像小動物一樣渾身哆嗦,摟住了古城的胳臂。古城困惑地看向她問:

  「……奧蘿菈?」

  奧蘿菈「噫」地發出無助的叫聲,身體頓時僵硬。

  接著,古城也察覺她恐慌的原因了。

  奧蘿菈凝望的船塢碼頭上站著陌生人影。

  那是個穿西裝的消瘦中年男性,在他兩旁有黑衣二人組如護衛般隨侍。八成是先前

  打算擄走奧蘿菈的那些人同夥。

  然而,古城的視線卻沒有停在那些可怕的黑衣人身上,而是注視著站在他們身後的另一道人影——身高不到黑衣人肩膀的嬌小人影。

  「你……怎麼會……」

  古城用訝異得變沙啞的聲音驚呼。

  站在黑衣人背後的,是個十三四歲的嬌小少女。

  她身上穿著未經裝飾、類似機車騎士服的強化纖維防護衣。衣服表面印有死板的羅馬數字,看上去給人試作型兵器的印象。

  不帶感情地望著古城等人的少女頭髮為金色,眼睛散發著火焰般的青白光輝。

  宛如妖精的空幻美貌,酷似待在古城身邊發抖的吸血鬼少女。

  相像得好比照鏡子。

  「為什麼……會有兩個奧蘿菈……!」

  古城嘀咕的聲音徒然在空氣中響起。

  和奧蘿菈有相同臉孔的少女始終不帶感情地望著古城。

  3

  葳兒蒂亞娜·卡爾雅納在陌生的床上醒了。

  床上附有感覺昂貴得荒唐的天篷。

  房裡裝潢同樣豪華氣派,室內器具一律為典雅的古董家具,華麗窗簾看似特別訂做品。窗外可見「魔族特區」的美麗夜景。

  「這裡是……?」

  葳兒蒂亞娜動作生硬地撐起上半身,朝周圍看了一圈。

  這裡恐怕是高級公寓裡接近頂樓的一處房間。她似乎沒有遭到監禁。

  原本穿的衣服被脫掉了,相對的全身都纏著繃帶。傷口痊癒得慢,大概是因為敵人用了對付魔族的特殊子彈。即使如此,出血也已經止住。雖然還有些許疼痛,原本差點被炸斷的右腿同樣恢復到勉強能走的程度了。

  「你醒啦?」

  忽然有人朝她出了聲。不知對方什麼時候就站在那裡了,儘管咬字不清,語氣卻有股奇特的威壓感。與其說是確認傷患狀況,更像是在責問臣子的女帝,話里具備壓倒性威嚴。聲音的主人有一副年幼少女般的外表。

  烏黑長髮和白皙肌膚,以及有如西洋人偶的豪華禮服。

  「空……『空隙魔女』!」

  強烈恐懼令葳兒蒂亞娜一舉跳下床。

  「空隙魔女」南宮那月對歐洲魔族來說,是恐怖的代名詞。要說她是受僱於日本政府的國家攻魔官,無情虐殺者的形象還比較強。儘管葳兒蒂亞娜自覺逃不了,仍一股腦地陷入非逃不可的倉皇當中。

  但負傷的右腳使不上力,葳兒蒂亞娜當場嚴重失去平衡。

  「唔哇!」

  待在房裡的另一名人物差點撞上跌倒的她,因而叫了出來。

  原本擱在托盤上的玻璃杯被碰倒,趕在水灑落地板前將杯子接住的,是個留著刺蝟頭、身穿學生制服的少年。

  「你是……基樹!」

  「嗨,又見面了,葳兒小姐。」

  矢瀨基樹遞上一杯冷水,對葳兒蒂亞娜親昵地笑了。

  葳兒蒂亞娜本身是第二次遇見這個擁有過度適應能力的少年。他身為曉古城的監視者,會掌握到葳兒蒂亞娜這次的行動,想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在挖苦笑著的他眼裡,感覺對葳兒蒂亞娜並沒有敵意。

  「傷腦筋,真是血氣方剛。看這樣子,傷勢似乎是不要緊了。」

  那月低頭望向坐到地板上的葳兒蒂亞娜,咕噥著發出嘆息。雖然有些傻眼的調調,但她的話里同樣聽不出攻擊性。

  「是你們救我的嗎……?」

  葳兒蒂亞娜戰戰兢兢地試著發問。那月顯得有些不悅地側眼看著矢瀨說:

  「我受了不成材的學生拜託。」

  「學生?」

  是指身為攻魔師的徒弟吧——擅自想像的葳兒蒂亞娜感到釋懷。畢竟她萬萬不會想到,鼎鼎大名的「空隙魔女」是國中英文老師。

  葳兒蒂亞娜一口氣飲盡被遞過來的水。止渴以後,她也稍微恢復冷靜了。

  「話說,我的衣服在哪?」

  她用床單遮著只穿了內衣、纏著繃帶的身體問了。

  那月嫌麻煩似的朝她瞥了一眼。

  「啊,你那套沒品味的衣服已經丟了。」

  「丟了?」

  「畢竟那被槍射得到處都是洞,還沾滿血漬。我趁發臭前先丟了。」

  「那……那我怎麼辦嘛!我要穿什麼?」

  對於為貧困所苦的葳兒蒂亞娜來說,那套黑色皮革套裝是僅有的一套珍貴衣服。基本上要是沒有衣服,她連離開這裡都沒辦法。

  那月厭煩地望著淚眼抗議的葳兒蒂亞娜回答:

  「要換衣服,那邊的衣櫥里就有。就賞你一套你中意的吧。自己選。」

  「咦?」

  聽那月這麼說,葳兒蒂亞娜拖著床單走到了衣櫃前面,不過——

  「只有女僕裝嗎!」

  「當然。那裡頭儲備的是給傭人的制服。根本來說,你的體格也穿不上我的衣服吧。」

  那月語氣平靜地回嘴。唔——葳兒蒂亞娜只好沉默下來。以「戰王領域」出身的女性而言,她的個頭算小,但是那月比她還要矮二十公分以上,肩膀也更窄。

  「話是這麼說沒錯……嗚嗚,身為卡爾雅納家之女,我為什麼要穿成傭人的模樣……」

  葳兒蒂亞娜小聲抱怨著,還是逼不得已地選了衣服。裙擺長度和袖子款式的種類相當豐富,但那些總歸來說全是女僕裝。

  「對了,你有襲擊MAR的嫌疑對吧?葳兒蒂亞娜·卡爾雅納?」

  那月忽然問了總算換好衣服的葳兒蒂亞娜。葳兒蒂亞娜維持緞帶綁到一半的姿勢,直接定住了。

  「外加在市區召喚眷獸,還有未隨身攜帶魔族登錄證嗎?」

  「那……那是因為……」

  「就這樣把你交給特區警備隊似乎比較省事,不過我對你的行動有些興趣。假如你願意提供情報,處置的方式倒還可以考慮。」

  那月坐到鋪著天鵝絨的箱子上,語氣悠然地招呼葳兒蒂亞娜。與其稱為交易,那根本就是脅迫,讓人無從反抗,而且也不敢反抗。

  「好啊……你想知道什麼?」

  葳兒蒂亞娜不甘心地瞪向那月。那月眯起由長睫毛鑲邊的眼睛問:

  「偷襲你的那些傢伙是尼勒普西的匈鬼吧。率領他們的男人是什麼來歷?」

  「……對方是巴爾塔薩魯·札哈力亞斯,尼勒普西臨時自治政府的議長。基本上,那傢伙的真面目才不是政客,他是所謂的死亡商人,也就是軍火商。」

  「這名字我有印象。是第四次匈鬼戰爭的要角嗎?」

  那月說的話讓葳兒蒂亞娜渾身發顫,臉因強烈憤怒而緊繃。

  「沒錯。十四年前,自從尼勒普西侵略『戰王領域』的卡爾雅納伯爵領地後,戰爭就開始了。當時供應武器和軍隊給尼勒普西的就是札哈力亞斯。那個男的導致卡爾雅納騎士團瓦解……更使得卡爾雅納伯戰死……」

  戰死的卡爾雅納伯其實也就是葳兒蒂亞娜的父親。令騎士團瓦解的不名譽紀錄招來「遺忘戰王」不滿,使卡爾雅納家的領地遭到剝奪,葳兒蒂亞娜也因而失去貴族地位。這些都是死亡商人札哈力亞斯一手策劃。

  「那個軍火商為什麼會在弦神島?」

  那月不悅地出聲詢問。葳兒蒂亞娜忍辱咬唇回答:

  「那個男的在戰亂當中,搶走了託管在卡爾雅納家的第九號『焰光夜伯』。所以,他才會要求舉辦『宴席』。」

  「宴席……?」

  「就是『焰光之宴』。我聽說那是為了將第四真祖導向真正覺醒的儀式。」

  葳兒蒂亞娜的說明讓那月露出鄙視的表情。

  「哼……匈鬼想擁戴真祖為王嗎?」

  「沒錯。那實在太荒唐了。」

  葳兒蒂亞娜憤慨地如此斷言。

  另一方面,矢瀨則顯得有些佩服地咕噥:

  「不過,那很有效耶。畢竟只要得到第四真祖,尼勒普西就會成為新的夜之帝國首都,周圍諸國也就不得不承認其獨立國家的地位了。」

  「說得對。而且在軍火商札哈力亞斯看來,名為世界最強吸血鬼的商品肯定魅力十足吧。如果賣給獸人優勢主義者,可是能輕易消滅一兩個國家的。」

  那月用了不負責任的語氣附和。而葳兒蒂亞娜柳眉直豎地瞪著他們倆反駁:

  「這種事怎麼可能被允許!」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會讓第十二號『焰光夜伯』醒來,打算和他對抗?你覺得倘若順利,就能順勢替父親報仇?」

  「我沒道理要被你教訓,專殺魔族的『空隙魔女』!」

  葳兒蒂亞娜忍不住怒從中來,朝著那月大罵

  。隨後她立刻警覺自己失言,頓時臉色慘白。在這種地方惹火「空隙魔女」,就算遭到凌遲也怨不得人。

  但是那月並沒有發怒,只是用嗜虐的目光對著葳兒蒂亞娜,仿佛看著一條管教不良的狗。接著她靜靜闔起手上的扇子說:

  「我倒沒有斥責之意……不過你那高姿態的口氣很令人不快。穿女僕裝還這樣講話。」

  「好痛!這算什麼道理!你以為我是被誰害得要穿這種衣服?」

  葳兒蒂亞娜的前額挨了比用手指彈額頭強一百倍的神秘衝擊,開口就變成哭腔了。

  對她們的互動袖手旁觀的矢瀨則說:

  「『焰光之宴』嗎……葳兒小姐的立場我懂了。這樣是不是挺不妙的啊?那月美眉?」

  「幹嘛把我叫得像熟人一樣!」

  「你別用『美眉』稱呼年長者。」

  同時被兩個人罵,矢瀨只能微微聳肩。

  「話說要讓第十二號『焰光夜伯』醒來,也不是你一個人就能想到的主意吧?我看策劃者是古城他老爸對不對?」

  「是……是又怎麼樣?」

  「這表示你可能被算計了。不過要救凪沙八成也沒其他辦法就是了。」

  「什麼意思……?」

  忽然覺得不安的葳兒蒂亞娜反問。矢瀨一臉生厭地咧嘴說:

  「你應該是想自己當上選帝者,然後向那個叫札哈力亞斯的傢伙復仇。但事情大概不會變成那樣。」

  矢瀨隨即惱火似的將視線轉向窗外。

  以黑暗夜空為背景,聳立著一座倒金字塔型的巨大建築。

  「混帳,這像是幾磨(老哥)會有的盤算……公社理事會從一開始就這樣想好了吧。所以他們才會派我當古城的監視者嗎?」

  「……基樹?」

  葳兒蒂亞娜困惑地望著矢瀨。結果,那月代替一語不發地捶牆的矢瀨接著說:

  「你是為了向札哈力亞斯復仇,才讓第十二號『焰光夜伯』復活的對吧?女僕?」

  「是……是啊……不對,你叫誰女僕!」

  「那麼,札哈力亞斯待在弦神島的理由是什麼?為何那傢伙會知道你解除了第十二號的封印?基本上,MAR這等企業會輕易對珍貴的第十二號『焰光夜伯』放手,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

  「你想說,這些都是有人策劃好的?連我喚醒第十二號(奧蘿菈)都包含在內?」

  葳兒蒂亞娜搖著頭像在表示:「這不可能。」那月則冷冷回望她說:

  「MAR應該有兵器的製造部門。把軍火商札哈力亞斯想成和他們有所掛勾,自然是合乎情理。有巨型企業MAR當中間人,要說動日本政府應該也不難。」

  「可是……他們怎麼會……」

  「縱使得到『焰光夜伯』,失去領地的你也沒有資格舉行『宴席』。第十二號覺醒最大的得利者會是誰?」

  「不會吧……」

  葳兒蒂亞娜沒有話可以反駁,當場虛脫地跪了下來。

  那月冷冷地望著這樣的她,朱唇有些扭曲。

  「第四真祖的復活儀式嗎?你要人趟的這場渾水還真麻煩啊,曉古城——」

  4

  消瘦的中年男性一面撫弄翹鬍子一面朝古城等人走近。

  由黑衣人隨侍左右的他,讓人聯想到站在舞台上面對觀眾的馬戲團團長。他望著困惑的古城等人,用演戲似的身段行了禮。

  「各位好,抱歉在歇息時過來打擾。能否借一會時間說話?呵呵,真是美麗的夜晚。」

  開朗搭話的男子眼裡蘊藏著感覺不到人情味的寒光。

  奧蘿菈躲到了古城背後,像是要迴避那爬蟲類般的視線。古城擺出架勢護著她,眼睛則瞪視來訪的男子們。

  「你們……是剛才的……」

  古城的嗓音緊張得沙啞。

  待在男子左右的黑衣人肯定和之前有意擄走奧蘿菈的那幫人屬於同類,古城明白他們的危險性。先前牙城一下子就將敵人趕走,可是那場戰鬥終究是靠奇襲致勝,並不保證這次也一樣能擊退對方。

  不過牙城卻像歡迎老朋友似的,舉起空啤酒瓶親切地笑著說:

  「抱歉啊,老兄(Monsieur),假如你來得早一點,我還可以招待個冰啤酒,但現在就像你看到的一樣了。」

  「哪裡哪裡,請不用費心。沒能帶著伴手禮上門,我才要請你見諒。畢竟我們是傭兵出身的戰鬥民族——」

  翹鬍子男性也殷勤地回應牙城的招呼。

  牙城扛著步槍,天不怕地不怕地揚起嘴角。

  「閣下就是尼勒普西的札哈力亞斯議長?我聽說過不少嚇人的傳聞吶。」

  「彼此彼此,我也久仰『冥府歸人』曉牙城博士的大名。先前我們的同志似乎有失禮數,還請包涵。」

  「……看來你並不是來算帳的嘛?」

  對於牙城的疑問,名叫札哈力亞斯的男子露出訝異臉色。

  「嗯,那我可萬萬不敢。身為『宴席』的選帝者,這遭反而是要來向你賠罪的。」

  「哈……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嗎?」

  牙城愉快地點頭,然後慵懶地靠向船的扶手。

  而古城一臉納悶地望著父親問: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老爸……你們不要只顧著講自己的,告訴我,為什麼會有兩個奧蘿菈?」

  「奧蘿菈……?喔,你們替第十二號取了名字啊。呼嗯,那也有一番情趣,出色的兵器總是會有個字號或暱稱嘛。」

  札哈力亞斯交抱雙臂,感佩似的深深點了頭。

  「那麼容我僭越,在此請讓我也為第九號(Enatos)做一番介紹。被囚禁於『戰王領域』故卡爾雅納伯爵領地的她,已由我們尼勒普西親手解放了。這位就是第九號的『焰光夜伯』。」

  「第九號……?」

  札哈力亞斯伸出的右手前面,站著一個和奧蘿菈面容相同的少女。

  帶著波浪卷的金髮及白皙肌膚,強化纖維制防護衣與肌膚服貼,進一步強調出她的纖弱體型。那模樣和奧蘿菈相像得幾乎無從分辨。

  「你認識她嗎?奧蘿菈?」

  「在……在我記憶中,並無這般如鏡像的刻印……」

  古城壓低聲音質疑,讓奧蘿菈無助地搖頭。名叫「第九號」的少女出現,也許受驚嚇的反而是她(奧蘿菈)。

  「哎呀,她說不認識,表示還沒有完全覺醒嗎?」

  札哈力亞斯看了奧蘿菈的反應,略顯意外地揚起眉毛。

  呼嗯——他思索似的撫弄著下顎說:

  「那好,我來說明吧——所謂『焰光夜伯』就是催生新真祖的計劃,以及透過計劃造出的所有第四真祖的基體總稱,是借著三位真祖和『天部』的技術孕育出的極致弒神兵器。」

  「……你說……兵器……?」

  古城一臉愕然地望向札哈力亞斯。

  奧蘿菈看似不安地貼到古城背後。就算聽人說這個懦弱的少女是兵器,照常理而言也無法置信才對。即使如此,札哈力亞斯的話里卻有股奇妙的說服力。要斷言奧蘿菈只是普通的吸血鬼,讓人難以理解的部分實在太多了。

  封印遺蹟;冰棺;遺失的記憶;還有第九號的存在——假如奧蘿菈是人工量產的活體兵器,那些疑問就能消解掉一些。

  「正是。在這裡的第九號,還有你的第十二號,都是基於相同目的、相同技術造出的兵器,不過這當中也有失算。人類不時就會犯錯,古代的超人類『天部』似乎亦不脫此限。」

  札哈力亞斯說到這裡就像個歌劇歌手一樣張開雙臂,露出黯然悲嘆的表情。

  「一言蔽之,做為第四真祖所完成的『焰光夜伯』太強了,強得脫離了兵器的規格。」

  「…………」

  古城無言地聽著他說話。

  沒錯,第四真祖是世界最強吸血鬼的名號,不具任何血族同胞的災厄化身,超脫世理且冷酷無情的怪物——

  對人工創造的兵器來說,應該再沒有比這更貼切的形容了。

  「連最古老的吸血鬼真祖都能超越的世界最強吸血鬼就是第四真祖。其存在將打破世界的平衡,並且攪亂秩序。因此『焰光夜伯』被封印了。有的封印在風暴大作的沙漠中;有的則在冰棺中。」

  「和奧蘿菈一樣……那個女生的封印也解開了嗎?」

  古城望著被稱作第九號的少女問。

  札哈力亞斯有些得意地眯眼,搖頭否認:

  「並不是自然解開,而是人為破除的。」

  「為什麼……!」

  「替兵器解封的目的只有一種,那就是用在戰爭上面。」

  何必問那種理所當然的事呢——札哈力亞斯一副覺得奇怪的樣子微笑了。

  由於他的口氣聽來太過自然,古城完全無法回嘴。

  「過去也曾留下好幾次『焰光夜伯』封印被解開的紀錄,可說每當來到歷史上的巨大轉捩點必定會覺醒。」

  「意思是……在不遠的將來會發生大規模戰爭?」

  古城來回看著奧蘿菈和第九號——兩名少女做比較,並發出驚呼。

  「那也有可能。因為世界上總是不乏紛爭的火種。」

  札哈力亞斯難過地垂下視線。那是熟知戰爭的悲慘及殘虐,卻依舊打算利用戰爭的狡獪現實主義者的臉。

  「你說過,那是第九號的『焰光夜伯』對吧?」

  「確實沒錯。」

  「除了在這裡的兩個人以外,還有其他第四真祖的候補者嗎?」

  「是啊,除了這兩具以外,算來還有十具。」

  札哈力亞斯說著便神情凝重地皺起臉。

  「你應該也能想像那是多危險的事情吧?畢竟第四真祖具備和其他三位真祖同等以上的力量。那總共有十二具,雖然並不完美,但如果第四真祖的基體間發生鬥爭,到時候就沒有人能阻止了。」

  札哈力亞斯仿佛由衷恐懼地顫抖著肩膀,隨後又笑了出來。

  「——不過請放心,我的本職在於貿易生意,主要經手軍火。喜歡道人長短之輩常批評我是死亡商人,但關於處置軍火,我自負無人能出其右。」

  「軍火……商……?」

  古城終於察覺札哈力亞斯饒舌的理由了。他會針對第四真祖談上這麼一長串,並不是出於對古城的親切。札哈力亞斯是商人,而他所有的言詞都屬於交易過程。這不過是商談的一環罷了。

  「好了,接下來才是正題,曉古城先生。」

  「……正題?」

  「是的。希望你能將在那裡的第十二號轉讓給我。」

  到了此時,札哈力亞斯的視線才首度直直望向奧蘿菈。

  好似被盯住的金髮少女吞了一口氣。

  「你要我出賣奧蘿菈?」

  古城壓低嗓音確認。札哈力亞斯大動作地點頭說:

  「至於對價嘛,我想想,兩百億圓你覺得如何?」

  「啥……!」

  古城嚇得睜大眼睛。札哈力亞斯也許是將這反應解讀成不滿,苦笑著改口:

  「呼嗯,還不夠嗎?不然再加碼一倍……不,我可以加碼到三倍,畢竟這項商品是世界最強的兵器。我想表示自己並不會計較金錢數目,但我的資產還是有限,不足的部分請多多寬待。」

  「商品……嗎?」

  古城重新玩味札哈力亞斯那句話,然後微微哼了一聲。為了讓害怕的奧蘿菈安心,古城對她露出笑容,接著向前袒護著她。

  「很抱歉,這傢伙不是兵器,我也不會讓這傢伙跟著把她當兵器看待的傢伙走。」

  「這樣啊——」

  札哈力亞斯頓時目光變得銳利,在他左右的黑衣人則現出稍稍放低重心的動靜。他們擺好隨時能行動的架勢了。

  慵懶地靠在船上的牙城手邊冒出了解除步槍保險裝置的聲音。

  只有被稱為第九號的少女一個人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古城。結果——

  「真是遺憾。不過要是你改變主意,請隨時跟我聯絡。在一切變得太遲以前,請你務必多多考慮。」

  令人意外的是,札哈力亞斯並沒有強行要求交易,而是乾脆地退讓了。原本以為對方會硬搶的古城對這種反應感到有些泄氣。

  然而,一觸即發的緊張感依舊不變。

  古城有意反抗這股遲滯沉重的空氣,便望著札哈力亞斯背後的少女說:

  「第九號小姐……這樣叫你不知道對不對。與其被當成兵器對待,你不如也來我家吧。雖然我付不出錢,還是可以請你吃好吃的冰淇淋——」

  身穿防護衣的金髮少女眼神略顯驚訝地動搖了。

  瞬時間,驚人暴風環繞在第九號身邊。

  暴風媲美小型龍捲風。

  翻攪的大氣猛烈轟鳴,仿佛她對古城的憤怒或對不明事物的恐懼,在直接化為形體後所產生的強烈衝擊波。

  散播開來的震動變成了破壞性的超音波,敵我不分地摧毀四周。

  劇烈的耳鳴及頭痛使古城捂住耳朵。

  海面狂浪四起,船隻搖晃。被衝到埠頭的棧板剝落碎散,變得一片狼藉。

  而且最恐怖的是,這並非第九號的攻擊。她連本身的眷獸都沒有召喚,在情緒起伏下外泄的些微魔力餘波就引發了這等程度的破壞。

  當她憤怒的矛頭指過來的瞬間,古城將被消滅得不留痕跡。用不著多說,古城自然能理解,那就是第四真祖的基體第九號「焰光夜伯」具備的力量。

  然而,第九號的視線前方出現了一道阻擋的人影。

  金髮翻騰如火的嬌小少女。是奧蘿菈。

  奧蘿菈張開雙臂護著古城,站到了第九號面前。

  「——第九號!」

  札哈力亞斯開口喝斥暴風繞身的防護衣少女。

  無法確定他的聲音是否傳到了少女耳里。不過在那個瞬間,包圍在第九號周圍的震動及衝擊波屏障全如假像似的消滅了。

  肆虐的大氣隨即恢復平靜。儘管海面仍波濤洶湧,繫於埠頭的船也還搖晃著,但至少免去了更進一步的致命損害。

  呼——牙城疲倦地嘆氣。那些黑衣人同樣散發出某種安心的氣息。

  像是腿軟地當場癱倒的奧蘿菈,被古城有驚無險地從背後扶穩。

  「是我們冒犯了。不過,這樣你應該也理解基體們的危險性了吧?」

  唯有札哈力亞斯一個人帶著從容臉色,恭敬地行了禮。

  「我遲早會再過來向各位問候,到時候請務必讓我聽到理想的答覆。」

  失陪了——札哈力亞斯轉身背對古城等人。

  古城無言地目送那些人離去。由於街燈遭到破壞,周圍一片黑暗。軍火商那群人的身影立刻就隱沒於黑暗中。

  只有第九號的輝亮發色始終烙在古城眼底。

  唯有那變得如虹彩般鮮艷的金髮光澤。

  5

  「呼……」

  古城躺到牙城船里的沙發上,精疲力盡地領氣,全身累得像鉛一樣重。對於名叫「第九號」的少女所懷的力量,他到現在還心有餘悸。

  儘管古城並沒有挑釁之意,但他不經意的一句話動搖了對方的感情,導致魔力失控。事到如今,古城才反省起自己的疏忽。

  具備那等力量,她仍只是一具基體。要是獲得身為第四真祖的完整力量,實在無法想像她會進化成什麼樣的怪物。軍火商札哈力亞斯會執著於她們的理由,感覺也是可以理解。

  另一方面,理應屬於另一具基體的奧蘿菈則待在沮喪的古城旁邊,像只家犬似的蹲著。

  「誠……誠可嘉也!」

  她緊張得全身僵硬,還拉高了音調這麼說道。

  古城用納悶的視線望向滿臉通紅的奧蘿菈。

  「……啥?」

  「公主應該是高興吧。因為你沒有將她出讓給札哈力亞斯。」

  牙城隨口替低頭不作聲的奧蘿菈解說。

  「這樣啊,我還以為是什麼意思。」

  古城慢吞吞地撐起身體,將手擱在奧蘿菈頭上表示:「不客氣。」

  如今深刻體會到第四真祖基體的危險性,古城也沒有自信能斷言自己做的判斷是正確的。既然奧蘿菈本人覺得開心,光是這樣他就覺得欣慰了。不過——

  牙城像是要打破古城那小小的安心感,深深嘆道:

  「不過,你也真夠傻的。六百億圓耶,六百億圓。那豈止能吃喝玩樂一輩子,你居然回絕得那麼乾脆。」

  「別說了,我也覺得有點捨不得。」

  古城坦白承認。

  話雖如此,札哈力亞斯開的價碼太高,倒也真的讓人覺得缺乏實際感。假如能再親民一點,比如獎券彩金等級的大數目,古城應該會煩惱得更認真。

  「哎,就算把奧蘿菈交出去,札哈力亞斯那傢伙會不會真的付錢也很可疑。那應該是了事後交易對象就會被幹掉埋起來的套路吧。」

  「唔……也對。」

  「基本上,要是有自以為聰明的小鬼答應那種瞧不起人的交易,我也會從背後開槍斃了他,然後自己捲款開溜就是了……」

  「你真的是我爸嗎!」

  牙城那番亂逼真的台詞讓古城半眯著眼叫了出來。剛才那副不像開玩笑的態度,就是曉牙城之所以為曉牙城的本色。

  而牙城獨自在船上翻行李翻了一會,不久就拎著裝步槍的超大尺寸高爾夫球包起身說:

  「好了……古城,這個你拿去。」

  他說著就丟了某種東西過來。那是一串生鏽且看似廉價的鑰匙。

  「啥玩意?」

  「這艘船的鑰匙。設備的用法嘛,靠感覺就會懂了。或者說,不懂也得懂。」

  牙城單方面交代完以後,便打算擱著古城等人自己下船。

  「等一下,老爸,你想去哪?」

  「我接下來有事要辦。先不管深森那傢伙,總之得先確保凪沙的安全才行……受不了,都是因為某個小鬼想都不想就和札哈力亞斯對嗆,沒必要的差事又增加了。」

  牙城嫌麻煩似的做了說明。唔——古城將嘴巴閉成一字型。

  這番話確實也有道理。牙城會讓奧蘿菈覺醒,原本的目的就是要治療凪沙。假如覬覦奧蘿菈的軍火商害凪沙遭受危險,那就本末倒置了。然而——

  「那奧蘿菈要怎麼辦啦……?」

  「交給你照顧。」

  「啥!」

  「這艘船借你一陣子。哎,札哈力亞斯會違背本性跑來談交易,從這一點來看,量他也不敢在這地方撒野。畢竟弦神島對他來說完全是敵陣(客場)。」

  「呃,可是……」

  父親不負責任的說詞難免讓古城心生不滿。再怎麼說,札哈力亞斯麾下的黑衣人幾小時前才差點要他的命。對方在島上沒辦法蠻幹的論調,能信任到什麼程度也很可疑。

  然而,牙城卻毫無緊張感地嘻皮笑臉說:

  「安啦。反正奧蘿菈和剛才的第九號小妹妹屬於同格的基體,札哈力亞斯那傢伙當然也清楚公主大人有多不好惹。既然她那麼黏你,對方就不敢輕舉妄動了。」

  「是……是喔……」

  古城不甘不願地聽了父親的意見。牙城會判斷兒子的處境安全,似乎也不是毫無根據。懂了沒——牙城自信地挺胸說:

  「重要的是記憶。與其煩惱東煩惱西的,先讓奧蘿菈恢復記憶會比較快。」

  「哎,話是這麼說沒錯。」

  古城望著一臉茫然的奧蘿菈,覺得有些進退維谷。

  「不過想讓她恢復記憶,要怎麼做……?」

  「誰知道。我是考古學者,不是醫生。你自己也要動動腦袋。」

  「你未免太不負責任了吧!」

  古城恨恨地咂嘴嘀咕。

  當然憑牙城的能耐,古城也不會傻傻地期待將一切交給父親就能安心。奧蘿菈本身不取回記憶就解決不了問題,這也可以理解。不過,牙城對最要緊的恢復記憶毫無對策,實在是想得太粗糙了。

  即使如此,牙城還是一點也不愧疚地說:

  「沒人要求還提出派不上用場的建議,才更不負責任吧。儘量試著刺激她不就好了?比如多讓她見識各種事物,或者和其他人見面。」

  「你那不算不負責任的建議嗎?」

  「別計較小地方啦。反正札哈力亞斯要認真採取行動還是以後的事,在那之前,你儘量和奧蘿菈好好相處吧。」

  「……嗯。」

  古城正色點頭。

  聽父親的話讓他很不是滋味,但自己沒辦法放著奧蘿菈不管,這一點他剛才已經切身體會到了。並非單純因為古城實際上是奧蘿菈的血之隨從,或考慮到凪沙的關係。

  重要的是,要對這個懦弱又喪失記憶的少女棄之不顧,古城肯定會寢寐不安,連作夢都要受良心譴責。

  「啊,還有古城,你至少讓公主穿條內褲吧。就算這裡是常夏之島,一樣會感冒。」

  牙城在離開船艙前一刻轉了頭,像是回想起來似的指著奧蘿菈的裙子。古城猛咳個不停,然後回答:

  「你為什麼知道她沒穿!」

  「呵……別小看中年男人的眼力。」

  牙城一臉亂自豪地說完以後,這次便真的下船了。

  古城則癱倒在沙發上嘆息說:

  「受不了,久久碰一次面卻搞成這樣……臭老爸。」

  「感……感受得到淫穢血脈的源頭。」

  「我哪裡像那個變態了!」

  古城側眼瞪向臉紅的奧蘿菈,煩躁地捧著腮幫子。

  雖然之前並不是沒有聯絡,不過古城和父親已經三年沒有好好見面了。對於牙城依然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性子,他覺得火大也覺得懷念。

  不管怎樣,那個男人為了救凪沙仍不停努力這一點是可以坦然稱許,讓人覺得縱有不滿也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哎……內衣褲的問題確實要想想辦法才行,還有衣服也不能老是穿凪沙的制服。總之明天再來想這些好了。」

  「也……也好。」

  奧蘿菈不安地按著裙擺表示同意。

  「無論如何,有地方過夜真是太好了。再說這裡也有電,似乎也不用擔心洗澡或上廁所不方便。」

  古城說著環顧「莉亞娜號」的船艙。

  雖說是小型船隻,內部空間生活起來倒沒有什麼障礙。廚房和桌子,沙發與床鋪,連冰箱和微波爐等必需品都備齊了一整套。而且電力是由港口供給,也許比隨便找廉價旅館住還舒適。

  奧蘿菈似乎也覺得滿意,看似開心地露出了生硬的微笑說:

  「潔淨有序呢。」

  「嗯,的確……以那個老爸過生活的地方來說,打掃得亂乾淨的。」

  一瞬間差點由衷感到佩服的古城,心裡忽然冒出了疑念。

  記憶中,曉牙城這個男人絲毫沒有愛乾淨的形象。他的房間和做為職場的辦公室,總地來說都是一團亂才對。女兒凪沙會變成病態整理狂的原因之一,據說有可能就是對邋遢父親產生的反動。

  唯有在牙城身邊出現女人的時期,他的房間才會變整齊。這麼說來,在船艙里感覺得到香水的幽幽余香。

  「算了……」

  我什麼都沒發現——古城這麼告訴自己,然後閉上眼睛。

  別看深森那樣,她的嫉妒心意外強烈。牙城要是不小心和其他女人變得要好,身為妻子的她就會不分青紅皂白地將憤怒的矛頭指向周遭。狀況本來就很麻煩了,要是再被夫妻吵架的颱風尾掃到可教人受不了。

  「今天實在夠累的,我差不多也該回去睡了……」

  古城確認過船里的時鐘,慢吞吞地起身。於是,在船艙的床上玩耍的奧蘿菈嚇一跳似的抬起頭。

  即使環境舒適,這裡終究是狹窄的船內。雖說對方是力量高於人類的吸血鬼,要和幾乎才剛認識的少女一起過夜還是會讓古城覺得排斥。假如信任牙城說的話,當下札哈力亞斯應該不會對奧蘿菈出手,就算沒有二十四小時顧著她也不至於出問題——古城是這麼想的。

  可是奧蘿菈卻露出小貓遭到遺棄般的眼神,抬頭仰望著古城,還拼命揪住他的袖口。她那令人意想不到的過度反應讓古城有些疑惑地問:

  「奧蘿菈?」

  「……為……為了我靈魂的安寧,你應用手執起契約之軛。」

  「呃……意思是要我牽著你的手,直到你睡著嗎?」

  奧蘿菈點頭如搗蒜。古城看了那模樣才回想起來。

  牙城給他看的剪貼簿照片上,有少女被封在冰棺中的姿態。

  「對喔……你以往都是孤孤單單一個人睡。」

  古城一句咕噥讓吸血鬼少女軟弱地垂下視線。

  即使沒記憶,那種絕望的孤獨感應該在奧蘿菈心裡刻下了創傷般的痕跡。她會害怕一個人睡也是無可厚非。

  睡著的話是不是又會變孤單?是不是再也不會醒過來?古城覺得她心裡或許抱持著這樣的不安。

  「知道啦,今天晚上我會陪你。不過睡前至少先洗臉刷牙吧。」

  「……嗯!」

  奧蘿菈聽了古城的話,立刻急著跑到浴室。船內設有迷你衛浴組,也可以在船上沖澡。

  「呀啊……!」

  打算洗臉的奧蘿菈此時卻無助地發出尖叫,跌坐在地上。能聽見擺在洗臉台的肥皂盒和牙刷全散落在地上的吵雜聲響。古城納悶地走向浴室,就看到了淋得濕漉漉的吸血鬼。

  「奧蘿菈?」

  「是……是水精(Undine)的詛咒……!」

  「啊……水龍頭的旋塞被調成淋浴了……」

  奧蘿菈似乎想從水龍頭開水,卻落得被冷水澆滿頭的下場。要是對衛浴設備不熟悉,連現代人都很容易犯這種失誤。

  何況是長年被封印在遺蹟里的奧蘿菈,更不可能知道沐浴蓮蓬頭的構造。這是沒做說明的古城不好。

  「好啦,這樣就沒問題了。」

  古城關掉水流個不停的蓮蓬頭,然後對奧蘿菈伸出手問:「起得來嗎?」全身滴滴答答的奧蘿菈黯然地站了起來,古城連忙別開視線。被水淋濕的制服貼著肌膚,變得徹底透明。

  「古城?」

  奧蘿菈仰望動搖的古城,一臉不解地眨了眨眼睛。隨後,她的視線落到滿身濕的自己身上,臉蛋頓時沸騰般一路紅到耳根。

  「慢……慢著,奧蘿菈……冷靜下來……!」

  「嗚……嗚嗚……令人深惡痛絕的不淨之瞳!」

  你當受詛咒——奧蘿菈恨恨地抬頭望著古城說。被可能成為吸血鬼真祖的她這麼咒了一句,感覺破壞力十足。

  饒了我吧——古城歪嘴抱怨:

  「還不是你自己出糗……唔喔!」

  「你在做什麼啦,臭平民!」

  古城忽然被人從背後猛踹,整個人翻了跟斗撞在牆上。

  映在他視野一隅的,是褐發飄逸的女吸血鬼。莫名其妙穿著女僕裝的葳兒蒂亞娜正氣勢洶洶地站著俯望古城。

  「唔……痛痛痛痛……葳兒小姐?你怎麼會跑來這裡……?」

  「牙城聯絡我的,他說奧蘿菈在這裡受到保護。基本上這艘船是我向牙城借的,你卻趁我不在對奧蘿菈做出這種禽獸不如的事!」

  葳兒蒂亞娜一邊用毛巾擦著濕漉漉的奧蘿菈一邊發牢騷。奧蘿菈似乎被突然出現的女吸血鬼嚇到了,只會縮著身體任憑對方處置。

  「喔……這樣啊。難怪……」

  果然和女人脫不了關係——釐清船里收拾整齊的原因以後,古城發出嘆息。

  「話說,你為什麼穿女僕裝?」

  「煩死了!」

  葳兒蒂亞娜看著一身女僕裝的自己,肩膀陣陣發抖。她大概是碰上了什麼不堪的遭遇。

  「什麼對象不好找,十二號的血之隨從偏偏是你這種臭平民。這樣子卡爾雅納家再興的夢想不就……不,葳兒蒂亞娜,不可以灰心!為了姊姊,非得振作!奧蘿菈由我來保護!」

  葳兒蒂亞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嘀嘀咕咕的開始自言自語些什麼。而頭上蓋著毛巾的奧蘿菈一面不安地望著她,一面朝古城這邊走近。

  「……古城?」

  奧蘿菈會不解地將頭偏到一邊,是因為古城笑了。

  古城由衷開懷地捧著肚子笑個不停。

  他不知道對方的身分是前伯爵千金還是什麼來著,不過葳兒蒂亞娜·卡爾雅納這個吸血鬼就是一副高姿態的樣子,卻好像沒什麼錢,精神方面也不成熟,戰鬥能力更高不到哪裡去。然而,她是真心重視奧蘿菈。仔細回想,葳兒蒂亞娜從第一次見面時就不惜讓自己遭遇危險,也想讓奧蘿菈平安逃跑。

  「沒事。太好了,公主,看來想保護你的並不只有我一個人。」

  古城摸著奧蘿菈的頭,溫柔地笑了出來。

  她已經不是一個人了,沒必要再懷著對孤獨的恐懼入睡。

  古城的心意或許傳到了她的心裡,金髮吸血鬼少女羞赧地低下頭。

  「嗯。」

  用快要聽不見的細小聲音說完以後,她一臉幸福地露出微笑。

  這就是名為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的少女,和曉古城相遇那天發生的事。

  邁向終結的故事自此開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