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黑劍巫 第三章 夢魔覺醒 Lilith's Awakening
1
背痛讓古城醒來了。時間即將來到凌晨四點。他記得自己最後看時鐘時已經過了深夜一點，所以最多也只睡了三個鐘頭。
時期大概正值新月，窗外天色昏暗。
陌生的挑高天花板，是雅致別墅里的客廳景觀——
古城總算想起自己是在蔚藍樂土。
「對喔……我玩到一半睡著了……」
古城動了動僵硬的筋骨，緩緩起身。之所以全身酸痛，似乎是在客廳地板上熟睡所致。
三人座沙發上有淺蔥和凪沙隔著雪菜，肩並肩睡在一塊。
散亂在桌上的是撲克牌。昨晚放完煙火以後，輸了要處罰的牌局玩起來異樣熱鬧，所有人一直玩到又累又困地睡倒。
牌運亂強的雪菜和靠著計算機率及記憶力贏牌的淺蔥相爭第一；矢瀨老是飄飄忽忽地在關鍵時刻展現出賭運堅強。除去中途愛睏離場的結瞳不講，和撲克臉扯不上邊的凪沙還有運氣爛得驚天地泣鬼神的古城，便演變成輪流猛受處罰的局面。
「……受不了，連姬柊都玩到不知道在搞什麼。這樣會感冒啦。」
古城望著在沙發上熟睡的女生組，傻眼似的嘆氣。雪菜被先睡著的凪沙她們夾在中間，似乎就在動彈不得之間跟著睡著了。看到她像這樣毫無防備的睡臉，其實或許是頭一遭。
沒化妝的淺蔥比平時感覺年幼一點，睡著的凪沙反而顯得比較成熟。三個人都穿著暴露程度滿高的衣服，但也許是要好地睡在一起的關係，氣氛莫名溫馨。古城懷著變成三個女兒的爸爸的心情，將空調設定的溫度調高一點，然後幫她們蓋上不知是誰帶來客廳的毯子。
到床上睡回籠覺好了——這麼想的古城打著呵欠走向男生房間。
就在隨後，他發現有人影站在走廊上。
「……矢瀨？你醒著啊？」
難道客廳的燈也是這傢伙關的？古城望著穿短褲的朋友。
可是矢瀨沒有回答，反而嘴唇顫抖，生硬地說：
「……稻……小姐。」
「咦？」
矢瀨脫口說出的奇怪片語使古城忍不住蹙起眉頭。
而矢瀨朝著古城踏出一步，然後大大地張開雙臂說：
「緋稻小姐～～～～！」
「唔哇啊啊啊啊！」
突然鬼叫著抱過來的矢瀨讓古城嚇得整個人愣住了。
顯然睡迷糊的矢瀨動作倒很靈敏。他繞到動彈不得的古城背後，使勁直撲過來。
如果古城沒記錯，矢瀨口中的「緋稻」應該是他以前追到手的年長女友的名字。看來矢瀨是把古城和她搞混了。
被他撲倒還得了？古城拼命想逃。然而——
「哈哈，你還是這麼不領情……但我今天不會死心的！」
「你睡傻了，白痴！醒來啦！還有，給我放手！」
全身起雞皮疙瘩的古城用蠻力甩開矢瀨。
矢瀨的身體因為力道太猛飛了出去，在牆壁上撞出「砰」的沉沉一聲，然後就滑下來倒在地板上。看來這一記打擊頗大。
「沒……沒事吧？矢瀨？抱歉。不過你剛才也有錯吧。」
出手是不是太重了——心裡不安的古城蹲到矢瀨旁邊。但矢瀨沒有察覺到他的存在，只是歪著嘴自言自語地嘀咕：
「被擺了一道，混帳……心靈……支配嗎……？」
「咦？」
矢瀨當著驚訝的古城面前往前倒下並失去了意識，像是用盡力氣而睡著的臉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唔……喂，矢瀨！」
怎麼回事啊——困惑的古城抱頭自問。寂靜又回到昏暗的客廳里。
睡意完全消失了，只有古城自己心跳的聲音在耳邊頻頻大作。
交雜著刺耳的心跳聲傳來的，是某個人聽似痛苦的呼吸聲。通往別墅二樓的挑高樓梯上正不停傳來微微的吐息聲。
「呼……呼……」
「結瞳？」
她是什麼時候在那裡的？古城感到疑惑，訝異地抬頭看向結瞳。
身穿夏裝的小學生坐在樓梯平台上，呼吸急促。
她汗濕的臉龐恰似正拼命抵抗從體內湧上的異變。那副模樣和吸血衝動發作時的古城十分相像。
「不……可以。古城先生……別過來！」
「呃，可是……」
總不能放著身體明顯不舒服的結瞳不管，於是古城踏上樓梯。
瞬時間，壓抑不住的羞恥感與恐懼令少女的臉龐扭曲。
「呀啊啊啊啊——！」
「結瞳……！」
「不要看……請你不要看我……！」
靠近的古城讓結瞳害怕似的後退了。夾在她兩腿中間宛如細蛇的某種物體，像是具備自我意志般抽搐著。
「……不要……」
結瞳發現古城看到那條東西，臉色頓時發青。隨後，她以難以置信的速度轉身，跑向了別墅二樓。
被留下的古城愣愣地站在樓梯底下。
從二樓微微傳來的是一陣仿佛嘲笑著世上萬物的笑聲。那是結瞳的笑聲，聽起來卻也像是陌生人的聲音。古城對此感到動搖。
不知道結瞳身上發生了什麼事。然而，她現在的狀況顯然不尋常。矢瀨最後嘀咕的「心靈支配」那句話也讓古城在意。結果——
「——學長。」
打算衝上樓梯的古城突然被人從背後叫住了。
古城轉過頭，只見雪菜無聲無息地站在那裡的身影。
「姬柊，你醒了嗎……！」
古城放心地呼了一口氣。假如結瞳是遭遇某種靈異現象，光古城一個人應付不來。而且對方還是個妙齡少女，有雪菜在絕對靠得住。
「這樣正好。你過來一下，結瞳看起來不太對勁……！」
「你說……結瞳嗎？」
雪菜一副難以理解的樣子仰望著古城問了。
嗯——古城皺著臉點頭說：
「她的大腿間……長了東西……！」
「那個，學長……」
雪菜責備似的瞪向古城，然後發出摻雜怒氣的嘆息。那表情就像年長的大姊姊在糾正無知的小學男生。
「就算結瞳是小學生，到了她那種年紀，身體出現那一類的變化也不奇怪啊……呃，我想大概是啦……」
「你在講什麼？不是那樣，我看到的是尾巴！她長了尾巴！」
「尾巴？」
「對。」
古城循著烙進眼底的瞬間印象回憶，並緊咬嘴唇。從結瞳的裙擺底下露出來的肯定是尾巴，既黑又細、前端尖尖的獸類尾巴——
「那大概不是普通的獸人化。我沒有很懂，但是有哪裡不太一樣。」
那條尾巴或許並不具完全的實體。古城一邊想著一邊打算爬上樓梯。
然而，他在走上去以前就被人從背後用力拉住了。揪著他衣服下擺的人是雪菜。
「你要去哪裡？學長？」
雪菜把古城從樓梯上拖下來，還繞到前面不讓他過。逆光之下看不清雪菜的表情，不過那和平時文靜的她氣質有些不一樣。
「……姬柊？」
「結瞳、結瞳的說個不停……學長就那麼喜歡小女生嗎？」
雪菜自然地靠近古城，仰望過來的眼睛距離不到二十公分。古城拉高音調倉皇地說：
「啥？你在講什麼啊，姬柊！現在不是瞎鬧的時候吧！」
「請學長不要敷衍我！」
「唔……咦！」
古城被雪菜一臉嚴肅地訓斥，瞬間還認真檢討：是我錯了嗎？
而雪菜緊緊貼到古城身上又說：
「負責監視學長的是我耶。可是學長都只會惦記紗矢華和結瞳的事，白天也一直和藍羽學姊兩個人打情罵俏……」
「……啥？」
剛睡醒的雪菜身上飄來微微甜美幽香，柔軟的彈性隔著輕薄襯衫傳過來，讓古城忍不住吞了口水。
「果然我就不行嗎……？我不能讓學長滿足嗎……？」
「呃，現在並不是滿不滿足的問題……」
古城拼命動員所剩無幾的自制力，拉開雪菜的身體。
瞬時間，雪菜大大的眼睛裡浮現絕望色彩——
「學長對我覺得不滿意嗎……這樣啊？既然如此，身為監視者的我只好先把學長殺了再自殺……」
「啥……！」
雪菜悄悄伸出右手。
豎在旁邊牆壁上的是雪菜帶來的黑色盒子——即使在海邊度假村看見也不會覺得突兀的衝浪板收納盒。
然而盒子裡擺的並非衝浪板
，而是眼熟的銀色長槍。
七式突擊降魔機槍（Schneewalzer）——據說連吸血鬼真祖都能誅滅的獅子王機關秘藏兵器。
「白……白痴！你要是在這種地方拿出『雪霞狼』……！」
熟悉的槍尖抵到眼前，讓古城嚇得後退。來到這一步，他總算發現了。現在的雪菜不正常，和剛才的矢瀨完全一樣。
雖然不知道原因為何，他們潛意識中的欲望都脫韁了。假如雪菜平時在內心深處抱著這種同歸於盡的念頭，倒也相當有問題就是了——
「你在做什麼？古城？」
接著，後退的古城突然被人從背後摟住。古城轉過頭，看到在昏暗中幽幽微笑、髮型亮麗的少女。
「咦？淺……淺蔥！」
冷汗流過古城的太陽穴。
在深夜的客廳里鬧得這麼大聲，即使她醒來也沒有什麼好訝異。古城會嚇到是因為淺蔥一臉隨時會哭的表情。
「你們兩個瞞著我，在這種時間做什麼？」
淺蔥用斷斷續續的沙啞聲音問了，淚水盈眶的眼裡流下了透明淚滴。古城受到莫名其妙的罪惡感苛責，無助地搖著頭回答：
「呃，我們是在……要怎麼說呢？」
「你又瞞著我和姬柊打情罵俏？果然你就是覺得她比較好……」
「……咦！」
「我也很努力耶……還做了好多丟臉的事情。」
淺蔥說著就依偎到古城背後。她似乎嗚咽得全身發抖。
又是這一套喔？古城仰頭對著天花板大叫：
「連你都變得腦袋不對勁了嗎！」
「什麼叫腦袋不對勁？笨古城！我也很不安啊……我怕你會什麼都不說，就丟下我到很遠的地方去。我從你變成什麼見鬼的第四真祖以前就一直……」
「淺……淺蔥。」
淺蔥柔弱地捶著古城的背。雖然兩個女生都一樣笨拙，和具備某種跟蹤狂特質的雪菜相比，淺蔥失控的潛意識就給人嬌弱年幼的印象。
這並不是她們的真心話——即使古城腦袋裡明白，卻還是沒辦法隨便把人甩開而僵在原地。淺蔥朝著他耳邊正打算呢喃些什麼。
「——到此為止，藍羽學姊。」
雪菜將銀槍抵在淺蔥的脖子上，時機准得仿佛要她在神智正常時再做那種要緊的告白。
連表皮都不一定能劃破的輕柔斬擊。然而瞬時間，全身被青白色火花裹覆的淺蔥抽筋了。雪菜從旁將直接暈厥的淺蔥接到懷裡。
「姬……姬柊！」
「藍羽學姊受到的心靈支配已經解除了。我想這樣她應該就會恢復神智。」
雪菜語氣認真地說。她一如往常的沉著氣質讓古城安心得想哭。原本一個人鑽牛角尖還暗示要殉情的雪菜，在不知不覺中恢復正常了。
「果然有人在操控啊？之前你變得那麼奇怪，也是受了那種影響嗎？」
「當……當然了。我是靠著『雪霞狼』才脫離控制。」
雪菜不自然地板著臉，莫名用力地強調。握著長槍的手使勁過度，讓分成三叉的槍尖微微顫抖。
「所以說，剛才那些絕對不是我的真心話。不是那樣的。」
「好……好啦。」
雪菜帶著威脅般的表情逼到眼前，古城連忙點頭附和。除此以外，他不知道還能怎麼回答。總之古城找了雪菜幫忙，一起讓昏厥的淺蔥躺到沙發上。
然後在昏暗中，又傳來有人蠢動並慢慢爬起來的動靜。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狀況，古城差不多也隱約想像到了。
「古城……哥……」
凪沙朝厭煩地捂著眼睛的古城抱了過來。
那種氣質和平時的她不太一樣，不過也給人幾乎沒什麼差別的感覺。
無論如何，古城只能疲倦地嘆氣表示「連你也中招了啊」。
「我跟你說，古城哥……人家其實也……」
「姬柊，麻煩你。」
「……好的。」
古城打斷凪沙說的話，然後將她推開。
雪菜將右手伸向凪沙的鼻尖。那或許是一種催眠術，當雪菜隨手彈響指頭以後，凪沙就全身放鬆了。癱倒在沙發上的凪沙又開始發出鼾聲。
之所以沒有像應付淺蔥時那樣用上「雪霞狼」，大概是雪菜認為狀況並不急迫，也可能是為了體虛的凪沙著想——或者兩者皆是。
在凪沙變安分以後，古城才設法從混亂中振作。
雖然還是不知道她們行為失控的原因，不過先擱著一陣子大概也沒有問題，重要的是，得先處理結瞳的狀況。
古城想著又抬頭看向樓梯。
就在隨後，聽似愉悅的笑聲從頭上傳了下來。
2
年幼少女從挑高樓梯的扶手探出頭。
剪齊及肩的柔順捲髮及大眼睛，是古城等人認識的結瞳擁有的特徵。然而她露出的笑容卻與平時形象相去甚遠。
表情看來仿佛嘲笑著古城等人，且充滿了惡意。
「什麼嘛～～真無聊。好不容易才讓你們說出真正的想法耶。」
結瞳咬字不清，還看似不滿地聳了聳肩。
她鬧脾氣似的噘起嘴，來回看著雪菜和古城。
「那邊的大姊姊能恢復原狀，好像是靠著那把奇怪長槍的力量，可是不受我支配的大哥哥又是什麼人物啊？並不是普通魔族對不對？明明霧葉說過，我連小利維都能支配耶。」
「……利維？」
雪菜皺著眉頭嘀咕。
古城目瞪口呆地仰望著少女。
站在樓梯上的少女不只表情，連語氣和說話的內容都與結瞳判若兩人，看起來甚至連古城和雪菜的名字都忘記了。
「原來……你不是結瞳嗎？你是誰？」
「我也是結瞳啊。雖然結瞳好像把我叫成『莉琉』。」
「……莉琉？」
古城微微吞了一口氣。莉琉這個名字的字音他聽過，那是據說和結瞳一起被關在久須木幸福企業的另一個少女的名字。「莉琉」是結瞳姊姊的名字。
可是，莉琉卻當著古城等人的面，借了結瞳的身體在笑。
「難道是……解離性人格疾患……？」
雪菜抬頭看著自稱莉琉的少女嘀咕。結瞳忽然性情驟變的理由，她似乎心裡有數。然而莉琉看似愉快地眯起眼睛說：
「呵呵，你是指所謂的多重人格嗎？有過痛苦體驗的結瞳為了保護自己的心靈，就創造了另一個人格——你是這個意思對不對？我想想喔，應該算雖不中亦不遠矣。」
說得事不關己的莉琉露出嘲笑。古城對她那些話感到不耐煩，又追問：
「你說的痛苦體驗……是指綁架嗎？」
「綁架？討厭，不是那樣啦。」
說那些是在耍寶嗎——莉琉捧著肚子笑了。
「結瞳一直都受到欺負，同校的同學還有親生父母都欺負她。久須木幸福企業收養了原本被孤立的結瞳，說起來可是恩人耶。」
「她被欺負……為什麼？」
「咦～～那是當然的嘛……結瞳是夢魔啊。」
莉琉簡單回答了古城的疑問。
古城聽了她那淡然的表白，還是完全無法了解話里的含意。
「你說……夢魔？」
「是的。就是所謂的Succubus。雖然這種魔族很少見，不過你知道嗎？她們的特技是支配心靈，可以闖進別人的心為所欲為，還可以激發欲望。有那麼色的小學生，很羞恥對不對？那樣是會被所有人討厭的喔……哎，雖然我說的好像是別人的事一樣。」
莉琉自嘲般揚起嘴角。不知為何，那副表情看起來卻也像在哭。
「結瞳不想承認那樣的自己，就把夢魔的能力和欲望切離，然後創造出來的就是我嘍。好狡猾對不對？光把討厭的事情推給別人，自己裝成清純的樣子。結瞳好悶騷喔！明明身上長了這麼長的東西～～」
她穿的夏裝裙擺底下有一條又黑又細的尾巴正擺來擺去。透過魔力具現化的獸類尾巴。事實勝於雄辯，那就是結瞳的真面目。
「原來結瞳也是未登錄魔族……」
古城壓低聲音嘀咕。
他不知道所謂的夢魔是多稀奇的魔族，不過既然結瞳並非普通小學生，久須木幸福企業監禁她一事就能獲得說明。
「就是那樣。呵呵，大哥哥也變得討厭結瞳了嗎？」
莉琉一邊表露感覺不像小學生的詭異嬌媚一邊問古城。
古城瞪著她，傻眼似的咂嘴說：
「哪有可能。」
「……哎呀？」
「
結瞳是夢魔的話，那我可是吸血鬼。別人用下流和其他字眼罵我，我還是吸了姬柊她們的血。多長一條尾巴只算小意思啦。」
莉琉聽完古城的話，抹去了臉上的笑意。
她稚嫩的嘴唇狀似不快地扭曲。
「嗯～～大哥哥是好人啊。那些話聽了好討厭。要說你是偽善者，還是同病相憐呢……或者你是蘿莉控？」
「誰是啊！」
「感覺好不爽喔，我看還是答應霧葉拜託我的事好了。」
莉琉惡狠狠地挑眉，然後跨過樓梯的扶手。撐破夏裝從她背後冒出來的是一對翅膀——透過魔力編織而成的半具現化翅膀。
她拍動那對翅膀，無聲無息地落在古城等人身後。隨後她打開玻璃窗一直接飛出別墅。
來不及阻止的事只發生在一瞬間。
「等等，結瞳……！」
古城追著她跑到外頭。莉琉赤腳站在中庭的草皮上。
可是，當古城打算趕到她身邊的瞬間，銀色閃光忽地穿過了視野一角。
那是一隻長有金屬翅膀的貓頭鷹。它掠過立刻停步的古城眼前，將他身上穿的T恤胸口撕開一大片。
「學長，快趴下！」
雪菜用長槍迎擊在空中調頭並再次撲向古城的貓頭鷹。
劇烈火花迸現的同時，貓頭鷹失去單邊翅膀，直接摔落在地。它變成一塊金屬薄片，再也不動了。
「這傢伙是什麼東西……！」
「是式神。不過，這道術式……」
雪菜低頭看著腳邊的金屬片，顯露出緊繃的神情。
古城環顧四周警戒。
那道式神是針對想攔下莉琉的古城而來。
而且，襲擊的時機異常精確。在這種情況下可以想到的只有一點，久須木幸福企業派來帶回結瞳的關係人員現身了。
像是要佐證古城的推理，站在黑暗中的莉琉發出歡呼。
「你來接我了啊，霧葉。我回來了！」
有個穿制服的黑髮高中女生出面迎接跑過來的莉琉。
她明目張胆地將車子停到別墅前的路上，在那裡等著莉琉。
五官端正，纖弱的體型讓人感覺柔中帶剛。她背在肩膀上的是一隻用來搬運相機三腳架的黑色盒子。
古城覺得那名少女和雪菜說不出地像。
「歡迎回來，莉琉。心情有沒有好一點？」
「還好啦。」
莉琉纏著黑髮少女，聒噪地笑著。
古城和雪菜停下腳步，疑惑地和黑髮少女對峙。疑似由久須木幸福企業派來的人是個高中女生，這一點讓他們很意外。
「……你就是霧葉？」
「沒錯，我叫妃崎霧葉。幸會，第四真祖。只要提到太史局的六刃，我想你身後的女生就會明白了。」
自稱霧葉的少女從容地回望古城回答。
古城對於霧葉知道自己身分這一點感到有些動搖，不過更加驚訝的人卻是雪菜。她像是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結凍似的動也不動。
「……太史局，為什麼會妨礙紗矢華的任務……？」
「只是政策上有些相左罷了，並沒有意思要和你們斗。我本人是如此。」
「——唔！」
霧葉話說完以前，從旁而來的衝擊讓古城跌倒在地。
是雪菜將茫然杵著的古城推開了。
有支西洋箭矢掠過古城前一刻所站的位置，並且扎進地面。原本古城要是站在那裡，鐵定會被射穿身體。
倒在地上的古城抬起頭，看向箭矢飛來的方位。
低聲驚呼的他就此目瞪口呆。
仿佛要保護霧葉與莉琉，用銀色西洋弓對著這裡的是一個高挑修長的少女，綁成馬尾的長髮飛舞於黎明時分的黑暗中。
「煌坂……你怎麼會……！」
煌坂紗矢華看著愕然驚呼的古城，將新的箭矢搭上西洋弓。
以往紗矢華曾好幾次帶著殺意衝著古城而來。然而，溺愛雪菜的她第一次在會殃及雪菜的形勢下對古城發動攻擊。
光是如此就足以判斷紗矢華目前的狀況並不正常。
「紗矢華？」
甚至忘記要持槍備戰的雪菜大喊。然而，持弓的少女面色不改。
她只是用機械般的冷酷眼神，面無表情地睥睨著古城等人。
3
「——我們走吧，莉琉。久須木會長等你很久了。」
妃崎霧葉背對動不了的古城等人邁步離去，停在她們面前的是久須木幸福企業的公司車。古城只能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假如霧葉硬要將莉琉帶走，他大概還可以阻止。然而霧葉什麼也沒做，莉琉是在自己的意願下打算跟霧葉走。
而且擋住古城等人去路的，是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紗矢華。
這樣下去，要是莉琉——不對，要是江口結瞳被帶走，古城他們就沒有將人帶回的大義名分了。這完全稱了霧葉那些人的意。
「姬柊，結瞳那邊可以拜託你嗎？煌坂讓我來設法。」
「學長？」
雪菜看了低聲開口的古城，眼裡不安地閃爍著。
「可是學長，紗矢華現在——」
「我懂。那是受了心靈支配吧？狀況好像比你們剛才還糟。受不了，她明明和莉琉離得那麼遠，為什麼還會受控制？」
「是啊。所以，還是由我……」
「不可以，姬柊。」
古城口氣強硬地制止雪菜。如果目的是打倒紗矢華，要藉助雪菜的力量才會十拿九穩。因為雪菜有「雪霞狼」，就能讓紗矢華那把「煌華麟」的兇猛能力——擬造空間切斷術式失效，而且她熟知身為舞威媛的紗矢華有什麼能耐。但是——
「反正你快去！要是煌坂知道自己曾動手想殺你，恢復神智時一定會很沮喪啦！」
「——我明白了。學長，請你小心。要和認真的紗矢華交手，即使是我，五次中也沒有把握能夠贏一次。」
「咦……！」
古城目送說完不得了的話就拔腿離去的雪菜，臉色相當緊繃。或許他不是很想知道剛才那項情報，特別是在這個時候。
仔細一想，雪菜原本就還在見習階段；相對的，紗矢華則是正式的舞威媛，就實戰經驗也是紗矢華壓倒性占上風。況且她和不擅長咒術的雪菜不同，懂得靈活使用多項咒術。紗矢華沒有那把能讓古城魔力失效的「雪霞狼」，倒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可是我記得這傢伙用的弓，一樣是非常恐怖的玩意嘛——！」
紗矢華仿佛看透了古城的想法，引弦射出咒箭。
朝上空飛去的嚆矢嘯聲厲作，催發高密度的咒語。展開的巨大魔法陣召來閃電，針對古城直劈而下。
「哎，可惡！迅即到來，『獅子之黃金（Regulus Aurum）』！」
古城不由得召喚眷獸。籠罩龐大魔力的雷光巨獅撞上迎頭劈來的閃電，抵消了紗矢華使出的驚人攻擊。
巨大魔力兩相衝突的餘波使整座增設人工島悚然震動。帶電的大氣刺痛古城他們的皮膚，炫目發亮的街燈頓時燒毀斷電。
「——喂，都不留手的喔？」
古城懾於紗矢華那一招的誇張威力，呆站在原地。正因為他有「獅子之黃金」才勉強接下了攻擊，若換成普通吸血鬼的眷獸，剛才肯定已經被那一招轟走了。以凡人獨力施展的咒術而言，其規模超乎常軌。
仔細想想，紗矢華之前還被任命為迪米特列·瓦特拉的監視者。換句話說，連那個身為戰鬥狂的吸血鬼都認同她的實力。或許紗矢華認真起來會比古城想像的還更難對付。
而且察覺到咒箭被擋住的紗矢華下一步來得十分迅速。
她將「煌華麟」從西洋弓變形為劍，打算和古城短兵相接。
「曉古城！」
「——唔喔！」
長劍掠過鼻尖揮下，古城閃避於一紙之隔。即使靠古城吸血鬼化的反應速度，這一劍仍快到讓人覺得能閃掉可比奇蹟。
「你是魔鬼嗎！對付外行人多少要放水啦！」
古城解除召喚的眷獸，並全力逃跑。他的眷獸終究太強，不能對紗矢華使用。要是在這麼近的距離下胡亂對紗矢華出招，不只會把她轟得屍骨無存，連古城都要一起遭殃送命。
話雖如此，不能用眷獸的吸血鬼以魔族來說算是非常脆弱。面對身為頂尖攻魔師的紗矢華，除了逃個不停也想不出辦法對付。
心靈受支配的紗矢華其實還保有一點點願意放水的神智——這種想得太美的情節，看來也無法期待了。
「可惡……果然是我太衝動了嗎？
」
對於讓雪菜先走這一點，古城實在有些後悔。古城從最初就明白，憑他一個人要阻止現在的紗矢華還是太勉強了。
基本上要對付紗矢華，感覺就算是雪菜也無法輕易癱瘓其戰力。這跟把淺蔥還有凪沙弄暈時狀況不一樣。
目前驅策著紗矢華的並不是只讓內心欲望脫韁的半完全心靈支配，她是完全受到操控，且真的有意殺古城。
要怎麼做才能不藉助莉琉的力量來達到如此強效的心靈支配，這一點古城並不了解。
不過，古城並非一籌莫展。就算不明白原理，要解除紗矢華的心靈支配，古城也想到了一種辦法。
只有身為吸血鬼的他才能用的辦法——
「簡單說呢，只要用更強的魔力蓋過支配那傢伙的力量就行了吧！」
問題在於自己能不能辦到——古城心想著緊咬嘴唇。
要實行他的策略，有幾道非突破不可的門檻。在目前這種不停被攻擊的狀況下，要突破第一關就有困難。
紗矢華以驚人速度突刺的劍掠過了古城的臉頰。
要用道具防範或抵擋具備空間切斷效果的那道鋒刃都是不可能的。能封鎖其攻勢，同時又可以替紗矢華解除心靈支配的方法是——
「雖然有點蠻幹，就試試看吧……」
古城覺悟似的嘀咕，然後自信地露出微笑。
他腦海里浮現的，是打掃游泳池時和雪菜不經意聊到的話。
曾言道：紗矢華應該怕水——
「——迅即到來，『甲殼之銀霧（Natra Cinereus）』！」
古城召喚了另一匹眷獸——吸血鬼豢養在本身血液中的眷屬之獸。第四真祖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的第四號眷獸，是銀霧環身的巨大甲殼獸。
「唔！」
紗矢華察覺失去地面的觸感，表情頓時僵凝。
「甲殼之銀霧」是司掌吸血鬼「霧化」能力的眷獸，只不過其效果範圍並未局限於身為宿主的古城。它能奪走物質的結合力，讓萬物化為霧氣。夠格稱為第四真祖眷獸的它是災厄及破壞的化身。
當然，古城並不是要對紗矢華使用那種危險的力量。
目標並非紗矢華，而是她腳下的地面。
紗矢華站在由樹脂及金屬打造而成的增設人工島。那塊人工大地一消滅，位於底下的就是——海。
「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銀霧包裹的紗矢華受重力牽引摔了下去。
這裡離海面約有六七公尺高。伴隨著紗矢華意外可愛的尖叫聲，壯觀的水柱噴了上來。
「——唔，糟糕！」
儘管目的算是達到了，然而眷獸過於強大的攻擊當然沒有這樣就了事。
銀霧以驚人速度擴散開來，人工大地開了半徑幾十公尺寬的大洞。
支撐增設人工島的建材、鋪設的表土，以及立於上頭的樹木和街燈也全部消滅了。失去支撐的道路因而下陷，陸陸續續墜入海中。
「可惡……做過頭了……咳！」
緊抓著傾斜地面的古城被頭上灌來的海水嗆到了。眷獸帶來的壓倒性破壞毫不顧忌地將古城這個宿主也牽連進去。
原本是別墅庭院的地方被鏟去一整塊，形成盆地型的巨大海灣。光是附近建築物沒有沉到海里，或許就該當成幸運了。
「——煌坂呢？」
古城解除召喚的眷獸，然後望向四周。
緊接著，察覺背後有殺氣的他轉過頭。從海里爬上來的紗矢華正準備朝他舉劍砍下。然而，紗矢華的攻擊並沒有剛才快。被打濕的衣服纏在身上，剝奪了她的敏捷身手。古城的計策算是成功了，於是——
「噢噢……這是……！」
古城抬頭看了將劍舉到上段的紗矢華，忍不住吞了一口氣。
紗矢華大概是認為行動時會礙事，就將吸水變重的制服背心脫掉了。穿在底下的白色制服襯衫同樣是濕透的，透過貼在肌膚上的布料，在夜裡也能看到她亮白的膚質，以及款式可愛的胸罩浮現在外。
紗矢華本來身材就好，因此那景象頗有震撼力。她每次揮劍，波濤洶湧的胸口和濕透的襯衫相互映襯，吸引住古城的視線。
古城一邊拿捏和紗矢華的間距，一邊慢慢往海水較深的地方移動。
紗矢華也追著他再度泡進海里。
海面已經來到古城他們腰際的高度。在這種狀態下，紗矢華無法揮劍。因為「煌華麟」造成的空間龜裂會捲入四周的海水，用劍的紗矢華本身也不會安然無恙。所以，她能選擇的攻擊方式肯定只剩突刺——
既然知道這一點，古城就有對策。
「煌坂……別怪我喔！」
古城豁出全副膂力在水底猛蹬，一口氣和紗矢華拉近四五公尺的距離，從正面逼近她。
「曉古城……！」
紗矢華反應得很快。她輕鬆看破古城的行動，已有準備地舉起長劍刺出。
古城沒有閃躲這一劍，而是又一次跨步向前加速，故意朝著劍尖迎上去。
他出乎意料的舉動讓紗矢華稍微失了準頭。
原本應該要刺進古城心臟的劍穿過了側腹，貫穿到背後。
「唔喔喔喔喔！」
古城口中冒出慘叫。痛得要命。不過，那是他一開始就有所覺悟的。
紗矢華捅入古城身體的劍深達根部無法拔出。而古城還能動。
眼前是紗矢華嚇得愣住的身影。古城伸出的手抓住了她的領口。
被海水及汗水濡濕的白嫩頸根，濕透的襯衫底下浮現細細鎖骨。讓人忍不住看得入迷的端麗臉孔，以及和纖瘦體型不相襯的深深乳溝——
即使是在賭命相搏的戰鬥當中，要刺激古城的欲望，這樣已經足夠。
而吸血鬼具有的吸血衝動源頭就在於性慾。
「什麼！」
古城用力一拽，紗矢華的襯衫前襟被扯開。她的肌膚裸露在外，古城將獠牙扎入其中。
「唔！」
紗矢華痛苦得表情扭曲。古城毫不顧忌地啜飲她的血。
相傳吸血鬼能夠操控本身吸過血的人。不巧的是，古城並不會那種高明的把戲，但他應該至少可以灌入第四真祖的強大魔力，抵消掉紗矢華受到的精神支配。
但是在精神支配完全解除前，紗矢華從裙擺底下拿出了銀色飛鏢——獅子王機關配發的蘊含咒力的暗殺裝備。
紗矢華轉動手腕，用鏢尖對準古城的後腦勺。
要是被那種玩意插進延髓，就算再強的吸血鬼也招架不住。
然而，紗矢華在揮下兇器的途中停手了。有短短的一瞬，她似乎靠著本身意志反抗了心靈支配，將飛鏢放開並依偎到古城身上。
「啊……」
紗矢華唇間冒出甜美吐息。
古城感受著紗矢華柔軟的體溫，抱穩她那放鬆力氣的身軀。
天色在不知不覺間開始泛白。
兩人浴血相擁的模樣被黎明的天空靜靜照亮。
4
拂曉時分的大氣中充斥著魔力殘滓。
那是古城喚出眷獸，抵擋紗矢華施展的雷擊咒術所留下的餘韻。
久須木幸福企業的公司車停靠在離別墅稍有距離的濱海道路。因為搭載的自動駕駛裝置感測到打雷的影響而緊急停車了。妃崎霧葉帶著莉琉下車，大概是放棄搭車移動，打算徒步走回公司辦事處。
可是，在霧葉牽著莉琉動身以前，她停下腳步抬起頭。
霧葉望去的地方，有雪菜手持銀槍的身影。
「——將結瞳還給我們。」
雪菜瞪著霧葉說了。
哇喔——莉琉愉快地發出驚嘆，並且仰望霧葉。
霧葉嘆息著搖頭，從背在肩上的盒子抽出長槍——如音叉般分成兩頭的濃灰色雙叉槍。
「我不明白呢，姬柊雪菜。你沒有理由要將莉琉帶回去，不是嗎？」
霧葉靜靜詢問。
雪菜身為劍巫，任務是監視第四真祖——曉古城。無論江口結瞳身分為何，雪菜都沒有權利將她帶回去。然而——
「我認為要將你視為敵人，光是你讓被洗腦的紗矢華攻擊曉學長，這個理由已經夠充足了喔。」
雪菜沉著地反駁。霧葉間接想傷害她的監視對象古城。雖然這算詭辯，不過還是能當成雪菜和霧葉交手的根據才對。
「我不想讓莉琉和第四真祖接觸，因為他是太過危險的不確定因子。」
霧葉無奈地搖頭回答。
就在隨後，她們後面傳來了巨大的破壞聲響。宛如爆炸煙塵的銀霧竄上清晨的天空。古城用了第四真
祖的眷獸。
「你不必去看看他們的狀況嗎？」
霧葉用調侃似的口氣問了。然而，雪菜面色不改地搖頭說：
「紗矢華不會有事的。學長大概也是。」
「……你對第四真祖抱持著信任呢。有點意外。」
霧葉納悶地挑眉。接著，她像是覺得自己失言，搖搖頭補充：
「啊，希望你不要誤解，我對第四真祖沒有興趣。雖然我知道你在監視他，但我並沒有阻擾的意思。將第四真祖扯進這件事情的不是我，而是煌坂紗矢華。」
「把結瞳帶回去以後，久須木幸福企業想對她做什麼？太史局為什麼要幫那些人？」
雪菜無視霧葉的藉口並發問。
太史局和獅子王機關一樣，是內務省底下的特務機關。既然他們和這次的事件有關，就能理解獅子王機關為什麼無法公然出手保護結瞳。
八成是太史局在政治面施加壓力，遏阻獅子王機關干涉。
呵呵——霧葉一臉得意地笑了。
「久須木幸福企業是江口結瞳的法定監護人喔。而且，想回去是她自己的意思，就算是獅子王機關也沒有權利阻止才對。」
雪菜像是屈服於她，微微點頭附和：
「說的也對。不過，那必須是結瞳心裡真的那樣想才可以——！」
「唔！」
雪菜無預警地蹬地猛衝，用銀槍朝霧葉招呼過去。
霧葉立刻以雙叉槍擋下攻擊，口中則用力咂嘴。
因為霧葉發現雪菜的目標不是她，而是她手裡的槍。
雪菜的槍和霧葉的雙叉槍正面衝突，綻放出純白光彩。
那是神格振動波——能讓魔力失效、斬除萬般結界的破魔光輝。「鏗」地冒出了刺耳的噪音，消滅了雙叉槍蘊含的魔力。
「實在是一項棘手的裝備呢，獅子王機關的七式突擊降魔機槍——」
霧葉硬是擋退雪菜，露出一絲獰笑。
「……你是在什麼時候察覺到這把槍的真面目？」
「從一開始。因為你在莉琉的人格覺醒後立刻出現，時機未免太巧了。」
著地的雪菜再度持槍看向霧葉。
沉睡於結瞳體內的莉琉人格，在深夜裡忽然覺醒。
儘管她根本沒碰到讓其他人格覺醒的刺激或體驗。
既然如此，可能性就只有一個——
有人從外部支配結瞳的精神，強迫莉琉醒來。
「太史局的乙型咒裝雙叉槍（Ricercare）……讓莉琉的人格覺醒，還有對紗矢華催眠，都是靠那把槍的能力吧？」
雪菜說著冷冷瞪了霧葉的槍。乙型咒裝雙叉槍，那是以和獅子王機關不同技術體系打造出來的調伏兵器。
其能力為增幅蓄積的魔力，並且照使槍者的意志釋放出來——
透過那項能力，雙叉槍的使用者可以施展出人類理應無法動用的特殊能力，或者操控龐大的魔力。要說的話，乙型咒裝雙叉槍就是仿效魔力的武器。
「你事先將莉琉——不對，將結瞳身為夢魔的魔力蓄積在那把槍里。你用了那項能力，反過來讓結瞳覺醒成莉琉。」
「答對了。雖然我沒有想到，好不容易蓄積的魔力會在這種形式下消滅。」
霧葉說得毫不內疚。
對於操控魔力的乙型咒裝雙叉槍來說，雪菜那把能讓魔力失效的「雪霞狼」堪稱天敵。蓄積的魔力消失，霧葉的術式已經遭到破解。
「雪菜姊姊——！」
恢復原本人格的結瞳求救似的叫了雪菜。
即使看到雪菜拿著長槍，結瞳也沒有太驚訝，或許是以莉琉人格度過的記憶都還留著的關係。
無論如何，狀況改變了。現在的結瞳已經不希望回去久須木幸福企業。
如果霧葉還是想強行將結瞳帶走，她就只是綁架犯了。無關於獅子王機關的任務，雪菜可以對結瞳伸出援手。
「這樣我就有理由阻止了。或者你願意直接離去？六刃？」
雪菜警告霧葉。霧葉應該也已經理解了立場逆轉的事實。要是她繼續留在這裡，將有損太史局的顏面。
即使如此，霧葉「唰」地舞起花槍說：
「坦白說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和平相處，不過也沒辦法了……雖然這會違反和獅子王機關的協定，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作臨場判斷吧——！」
「唔！」
化為颶風掃來的雙叉槍被雪菜以銀槍擋下。
裝填在霧葉槍里的魔力並無剩餘，但那不代表它連做為武器的功能都失去了。而且雪菜的「雪霞狼」對不具魔力的攻擊發揮不了特別效果，兩人的裝備平分秋色。
「假如你以為光是封住乙型咒裝雙叉槍的能力就算贏，未免也太天真了！」
「……唔！」
霧葉凌厲地連續出招，雪菜被迫落於守勢。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和太史局的六刃系出同源，兩人使用的招式十分相像。
正因如此，用招者的身手差異便具體呈現於戰況的優劣之上。
即使雪菜有才能，實戰經驗仍壓倒性不足，體格上的不利也無從否認。
專門對付魔獸的六刃每一招出手都是既快又猛，雪菜的防禦輕易就和嬌小的個子一起被打飛了。
然而，神色焦慮的並非雪菜，而是發動攻勢的霧葉。
霧葉的必殺攻擊無法命中雪菜。
獅子王機關的劍巫能洞見片刻後的未來，太史局的六刃也是如此。可是在預判戰局時，雪菜屢屢搶先於霧葉。
因為雪菜的靈視能力凌駕在霧葉之上。
「不愧是獅子王機關派來監視第四真祖的人才……我還以為是個乳臭未乾、只有長相可取的小朋友呢，呵呵……就是要這樣才對——！」
啊哈哈哈哈哈哈——霧葉剽悍地笑了出來。故作優雅的偽裝剝落，她嗜虐而好戰的本性見光了。
「鳴雷——！」
霧葉奮力一擊，瓦解了雪菜的架勢，再趁隙使出強猛膝撞。蘊含咒力且專克魔獸的打擊技，普通人要是直接挨中，免不了內臟破裂。
不過，雪菜閃過毫不留情的那一擊，反過來鑽到霧葉跟前。
「撼鳴吧！」
雪菜施展的是零距離下的內臟破壞攻擊。霧葉主動往後彈飛，立刻卸去衝擊的力道。
「『霧豹·雙月』！」
霧葉刺出乙型咒裝雙叉槍，兩道鋒刃相互共鳴，散播出破壞性的音波。能增幅魔力的槍增幅了霧葉的咒力，施放出強效的攻擊咒法。
「唔！」
「雪菜姊姊——！」
結瞳看到雪菜被破壞音波捲入，忍不住放聲尖叫。
但雪菜沒有倒下。她舉起的銀槍綻放光輝，斬斷了咒力催發的破壞音波。隨後——
「『雪霞狼』！」
雪菜的槍呈螺旋刺出，將霧葉的雙叉槍彈開。
咒力被削去大半，霧葉急躁地後退。從她唇間咳出的是鮮血。她並沒有徹底抵消雪菜發勁的威力。
「血……我的……血……！」
霧葉用手掌粗魯地擦了濡濕的唇，興奮似的呼氣。
她看著染紅的手掌，眼裡甚至流露出陶醉神情。
「對付人類，我難免比較吃虧呢。沒想到和獅子王機關的劍巫交手會這麼刺激。時間已到真是太可惜了，你不覺得嗎？」
「時間已到……？」
霧葉突然說出的字眼讓雪菜產生些許猶疑。
耀眼的光芒照亮了雪菜那張臉龐。
延展於道路盡頭的海平線已經被朝陽染白。天空即將破曉。
霧葉似乎失去戰意，放下了雙叉槍。
隨後，一陣足以搖撼大地的爆炸性魔力波動撲向了增設人工島「蔚藍樂土」。
「——唔！」
太過強大的衝擊令雪菜承受不住，跪倒在地。和雪菜等人昨天在「魔獸庭園」感受到的一樣，然而和當時一比，魔力的密度變高了。
「這股波動……到底……是什麼……？」
雪菜愕然望向大海。魔力波動的源頭在海底。離蔚藍樂土遙遠的海底，似乎正漫無目標地釋放出一股龐大的魔力。
假如雪菜具備軍事知識，大概就會察覺那股魔力波動類似於軍用潛水艇的探測波。為了得知敵方位置，潛伏於水底的某種物體正釋放探測用的魔力波動——
「吾影似霧亦非霧、似刃亦非刃——！斬斫如泡影，啼號現災禍——！」
霧葉趁著雪菜因魔力波動分神的短瞬空檔，誦唱出禱詞。
流入的龐大咒力被乙型咒裝雙叉槍增幅，形成一道刃狀衝擊波
。
雪菜也立刻以「雪霞狼」備戰，但為時已晚。霧葉的攻擊先一步朝著雪菜掃來，衝擊刃劃穿大氣。
時間上來不及防禦。
然而，低聲驚呼的並非雪菜，而是發動攻勢的霧葉。
「結……瞳……？」
「莉琉？」
雪菜她們同時喚了不同少女的名字。
抵擋住霧葉攻擊的，是為了保護雪菜而展開的黑色翅膀。
以魔力編織成的幻影之翼。展翅的是結瞳，不是莉琉。主動使出夢魔力量的結瞳，憑自身的意志保護了雪菜。
「請你們……住手。霧葉小姐，還有雪菜姊姊都住手。」
結瞳摁著夏季洋裝裂開的領口，落寞地露出微笑。
接著她背對雪菜她們，將視線轉向清晨的蔚藍樂土。
在運河對面，能看見「魔獸庭園」——久須木幸福企業的研究所。
「已經夠了……我自己會了結這一切……」
結瞳說著拍動黑色翅膀。她嬌小的身軀無聲無息地飛上天空，順勢滑翔離去。
「……結瞳……為什麼！」
轉眼間被拋下的雪菜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
原本逃出久須木幸福企業的結瞳為何會改變心意？
從海底釋放出的那陣魔力波動又是什麼——？
理應知道那些答案的霧葉，也莫名露出有些不滿的表情，仰望著結瞳飛離的天空。
雖然雪菜和霧葉彼此都毫無鬆懈地擺著架勢，但她們已經失去交手的理由。
因為結瞳已經不在了。
「藍羽……淺蔥……」
放下雙叉槍的霧葉將視線轉到雪菜背後，並開口嘀咕。
雪菜察覺到腳步聲接近，也跟著轉頭。穿著涼鞋的淺蔥氣喘吁吁，正朝她們這邊趕來。在別墅里恢復意識的淺蔥察覺到古城等人不在，就過來找人了。
「——姬柊，發生什麼事了？結瞳呢？」
「藍羽學姊，不可以！請不要過來！」
雪菜提防著霧葉的舉動，大聲警告。淺蔥被她的聲音嚇住，停下了腳步。
然而，霧葉只是意興闌珊地瞥了淺蔥一眼。
她眼裡流露的情緒是對淺蔥的同情及輕蔑。
「這樣啊……你就是……該隱的巫女……」
「你是什麼人……？」
霧葉用近似憎恨的目光看過來，淺蔥不愉快地瞪了回去。
仿佛受到殺意驅策，霧葉使勁握住雙叉槍，不過立刻又換了想法似的搖搖頭說：
「責難你也不合道理呢。不過，很抱歉，別怪我如此——」
再見——霧葉說完，便轉身背對雪菜她們。
雪菜只能不知所措地望著就這樣默默離去的她。
5
別墅庭院原本所在的地方，變成一片狼藉。
地面像是被巨大鏟子挖過似的整塊凹陷，裸露的人工島建材泡在海水裡。街燈、鋪滿橡膠顆粒的道路還有護欄，全消失得無影無蹤，傾斜的綠色草皮則被打上來的波浪沖刷。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做的好事。就是因為古城用了眷獸。
為了解除紗矢華一個人的心靈支配，為何非得將環境破壞得像這樣滿目瘡痍？雪菜忍不住感到暈眩。
「學長！」
差點陷入海里的草皮前緣。在變得像海灣的地方有一對交纏相擁的男女倒在一起。一個是綁馬尾的少女；另一個則是打赤腳、穿著T恤的少年。熟睡得像是死了的兩人渾身是血。
「欸……這什麼嘛？殉情未遂嗎！」
不了解事情經過的淺蔥臉色蒼白地趕到兩人身邊。
聽她這樣一說，紗矢華右手握著染血的長劍，古城腹部則有被捅過的痕跡。看起來只像情侶吵架到最後，女方刺殺了男方，然後企圖殉情的光景。
「古城，振作一點啦！還有煌坂……這到底怎麼搞的嘛！」
淺蔥硬把身軀和紗矢華交疊在一起的古城拉開，然後直接用拖的將快要沉到海里的兩個人拖到陸地上。結果——
「痛死啦……可惡。不要抓著我晃，我可是肚子開了洞，還差點死掉耶。」
總算恢復意識的古城聲音沙啞地抗議了。
淺蔥不禁探頭看向古城那件染紅的T恤問：
「……啥？你肚子開了洞……咦！」
「紗矢華，身體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另一方面，雪菜喚了倒地不醒的紗矢華。她身上沒有明顯的傷勢，只有制服的領口不自然地扯開了一大片。
雪菜發現紗矢華纖細的頸根留著吻痕般的出血痕跡，不悅地蹙起眉頭。
「雪菜……？」
紗矢華神情恍惚地睜開眼睛。
她仰望映入眼帘的雪菜，像是懷疑自己正在作夢般微微偏了頭。
「你醒了嗎？紗矢華？」
「這裡……是哪裡？我在久須木幸福企業碰到那個討人厭的女六刃，然後——」
紗矢華虛弱地嘀咕，然後才回神擺出嚴肅的面孔。
「曉古城呢？他沒事嗎？我拿『煌華麟』用力刺穿了他的身體耶！」
「刺穿……身體？」
紗矢華慘烈的表白連雪菜也聽得傻住了。古城說自己肚子開了洞差點死掉那些話，似乎並沒有加油添醋。
古城身為戰鬥的外行人，要阻止紗矢華行動就得付出那麼高的代價，以道理來說可以理解。可是，為什麼偏偏在自己視線移開時，他就要那麼魯莽呢——雪菜心裡甚至有股憤慨。
「……什麼嘛，原來你被操控時的記憶也都留著啊。」
古城對雪菜內心的糾葛渾然不知，起身以後就語氣悠哉地叫了紗矢華。
雖然他每次開口都會痛得讓臉皺成一團，但傷勢的影響似乎不大。大概是拜吸血鬼真祖擁有的超痊癒力所賜。
紗矢華淚眼汪汪地來回看著自己染血的右手，以及古城的臉說：
「曉……曉古城，我……呃……」
「啊……沒關係啦。別擔心，是我自己要這樣做的，再說傷口差不多都填起來了。而且流掉的血，我也跟你要回來了。」
「唔，嗯……」
紗矢華悄然垂下頭，並且按著自己的頸根。
她的臉會害羞似的泛紅，大概不是受朝陽照耀所致。
或許是因為傷了古城的罪惡感，讓紗矢華的態度格外溫順，古城也有些害羞地別開視線說道：
「話說煌坂，你的衣服，先整理一下吧。我的眼睛不知道要往哪裡看……」
「……咦！」
紗矢華被古城提醒，似乎才發覺襯衫領口整塊被扯開了。她連忙遮住連內衣都外露的胸口，「呀啊啊啊」地發出像是被人掐住的尖叫聲。
淺蔥沉默地朝古城和紗矢華的甜蜜互動看了一陣子，然後便說：
「原來如此……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大概了解了。」
「我們的視線才離開一下下，學長居然就吸了紗矢華的血，真是厲害呢。難道說，你要我去追結瞳，看準的就是這個？」
雪菜同樣用冷若冰霜的目光對著古城。
這時，紗矢華則是抱著大腿蹲到地上說：
「被看見了……偏偏是當著雪菜的面……讓我死了吧。乾脆殺了我……」
她散發出陰沉憂鬱的氣息，自言自語地嘀咕個不停。
古城感覺到所有人似乎都在怨他，驚慌地望著周遭說：
「咦？奇怪？為什麼講到後來會變得好像是我的錯？我救了煌坂吧？」
「不提那些了，學長……關於結瞳的事……」
雪菜對古城毫無緊張感的態度露出失望的表情，然後單方面換了話題。
「……我沒有成功將她帶回來。對不起。」
「這樣啊……對那個叫莉琉的人格，還是要想點辦法才可以……」
古城不甘心地搔了搔頭。莉琉是自願想回去久須木幸福企業。雖然雪菜沒有將人帶回來，不過總不能怪她。
然而，雪菜咬著嘴唇搖搖頭說：
「我讓結瞳恢復意識了。可是，後來從海底出現了強大魔力干涉，結瞳忽然就說她會了結這一切……」
「……有魔力干涉？」
古城困惑地反問。
由於結瞳是稀有魔族，可以理解久須木幸福企業為何想得到她。
可是從海里傳出的魔力和她有什麼關係，就讓人不明白了。還有，她說要了結這一切，又是什麼意思——
「已經來到這一步了嗎……怎麼會……！」
紗矢華當著沉默的古城等人面
前，焦急似的如此嘀咕。古城等人訝異地回頭問：
「紗矢華？」
「你知道那個叫霧葉的女人有什麼目的嗎？煌坂？知道的話就告訴我們，現在大家都完全搞不懂狀況。久須木幸福企業想對結瞳做什麼？」
「呃……那個……」
紗矢華被雪菜和古城猛然貼到面前，霎時露出了看似困擾的表情。因為這關係到舞威媛的任務內容，她大概是在猶豫能不能告訴古城他們。
不過既然都牽連到這種地步了，再隱瞞也無濟於事——這麼想的紗矢華似乎是認了，就看開似的嘆著氣說：
「江口結瞳擔任的角色，是祭品。」
「……祭品？」
「久須木幸福企業的久須木會長打算用夢魔族的心靈支配能力，操縱沉在海底的活體兵器啊。為此被選上的祭品，就是江口結瞳。因為她是『夜之魔女』莉莉絲的繼承者——換句話說，就是世界最強的夢魔。」
「世界最強的……夢魔？」
紗矢華的話缺乏現實感，讓古城聽得冒出傻呼嚕的聲音，雪菜和淺蔥也呆住了。
可是沒有人否定她說的話。
即使聽似愚蠢，被稱為世界最強吸血鬼的荒謬事例就在她們眼前，那麼就算有世界最強的夢魔也不奇怪。
「你說沉在海底的活體兵器，是像前陣子的古代兵器那樣嗎？」
淺蔥忽然想到似的發問。她在幾個月前的恐怖攻擊事件中，曾目擊登陸弦神島的古代兵器。儘管當時的損害已設法控制到最小，古代兵器的戰鬥力仍然十分驚人，整座弦神島差點就化為焦土。
假如能匹敵那具古代兵器的活體兵器就沉睡在海底，那麼會有人希望將其納入手中也不奇怪。何況對方若是研究魔獸生態的企業龍頭，就更不用說了。
然而，紗矢華眼裡顯露出無法完全掩飾的恐懼之色，搖著頭否定：
「不對。製造古代兵器的是『天部』，所謂的古代超人類。他們或許是以凌駕現代科學的文明為豪，但終究還是人類。」
接著紗矢華瞪向破曉後的大海，嗓音顫抖。
「可是那頭活體兵器不一樣。它是神話時代的怪物，才不是人類能控制的玩意。」
「所以，才要用結瞳當祭品……？」
雪菜自問似的咕噥。淺蔥也挖苦般聳肩嘆著氣說：
「畢竟從古時候到現在，要讓怪物息怒一直都是用純潔的少女當祭品嘛。」
「你說的那個怪物，到底是什麼來頭啦——？」
古城盯著紗矢華問。
紗矢華退縮似的回望古城，然後有些敷衍地對他苦笑。
「名字的話，說不定你也聽過。」
「咦？」
「記載於聖經的海中巨獸，『嫉妒』之蛇。眾神創造出來的最強生物——」
「——它就是……利維坦。」
背痛讓古城醒來了。時間即將來到凌晨四點。他記得自己最後看時鐘時已經過了深夜一點，所以最多也只睡了三個鐘頭。
時期大概正值新月，窗外天色昏暗。
陌生的挑高天花板，是雅致別墅里的客廳景觀——
古城總算想起自己是在蔚藍樂土。
「對喔……我玩到一半睡著了……」
古城動了動僵硬的筋骨，緩緩起身。之所以全身酸痛，似乎是在客廳地板上熟睡所致。
三人座沙發上有淺蔥和凪沙隔著雪菜，肩並肩睡在一塊。
散亂在桌上的是撲克牌。昨晚放完煙火以後，輸了要處罰的牌局玩起來異樣熱鬧，所有人一直玩到又累又困地睡倒。
牌運亂強的雪菜和靠著計算機率及記憶力贏牌的淺蔥相爭第一；矢瀨老是飄飄忽忽地在關鍵時刻展現出賭運堅強。除去中途愛睏離場的結瞳不講，和撲克臉扯不上邊的凪沙還有運氣爛得驚天地泣鬼神的古城，便演變成輪流猛受處罰的局面。
「……受不了，連姬柊都玩到不知道在搞什麼。這樣會感冒啦。」
古城望著在沙發上熟睡的女生組，傻眼似的嘆氣。雪菜被先睡著的凪沙她們夾在中間，似乎就在動彈不得之間跟著睡著了。看到她像這樣毫無防備的睡臉，其實或許是頭一遭。
沒化妝的淺蔥比平時感覺年幼一點，睡著的凪沙反而顯得比較成熟。三個人都穿著暴露程度滿高的衣服，但也許是要好地睡在一起的關係，氣氛莫名溫馨。古城懷著變成三個女兒的爸爸的心情，將空調設定的溫度調高一點，然後幫她們蓋上不知是誰帶來客廳的毯子。
到床上睡回籠覺好了——這麼想的古城打著呵欠走向男生房間。
就在隨後，他發現有人影站在走廊上。
「……矢瀨？你醒著啊？」
難道客廳的燈也是這傢伙關的？古城望著穿短褲的朋友。
可是矢瀨沒有回答，反而嘴唇顫抖，生硬地說：
「……稻……小姐。」
「咦？」
矢瀨脫口說出的奇怪片語使古城忍不住蹙起眉頭。
而矢瀨朝著古城踏出一步，然後大大地張開雙臂說：
「緋稻小姐～～～～！」
「唔哇啊啊啊啊！」
突然鬼叫著抱過來的矢瀨讓古城嚇得整個人愣住了。
顯然睡迷糊的矢瀨動作倒很靈敏。他繞到動彈不得的古城背後，使勁直撲過來。
如果古城沒記錯，矢瀨口中的「緋稻」應該是他以前追到手的年長女友的名字。看來矢瀨是把古城和她搞混了。
被他撲倒還得了？古城拼命想逃。然而——
「哈哈，你還是這麼不領情……但我今天不會死心的！」
「你睡傻了，白痴！醒來啦！還有，給我放手！」
全身起雞皮疙瘩的古城用蠻力甩開矢瀨。
矢瀨的身體因為力道太猛飛了出去，在牆壁上撞出「砰」的沉沉一聲，然後就滑下來倒在地板上。看來這一記打擊頗大。
「沒……沒事吧？矢瀨？抱歉。不過你剛才也有錯吧。」
出手是不是太重了——心裡不安的古城蹲到矢瀨旁邊。但矢瀨沒有察覺到他的存在，只是歪著嘴自言自語地嘀咕：
「被擺了一道，混帳……心靈……支配嗎……？」
「咦？」
矢瀨當著驚訝的古城面前往前倒下並失去了意識，像是用盡力氣而睡著的臉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唔……喂，矢瀨！」
怎麼回事啊——困惑的古城抱頭自問。寂靜又回到昏暗的客廳里。
睡意完全消失了，只有古城自己心跳的聲音在耳邊頻頻大作。
交雜著刺耳的心跳聲傳來的，是某個人聽似痛苦的呼吸聲。通往別墅二樓的挑高樓梯上正不停傳來微微的吐息聲。
「呼……呼……」
「結瞳？」
她是什麼時候在那裡的？古城感到疑惑，訝異地抬頭看向結瞳。
身穿夏裝的小學生坐在樓梯平台上，呼吸急促。
她汗濕的臉龐恰似正拼命抵抗從體內湧上的異變。那副模樣和吸血衝動發作時的古城十分相像。
「不……可以。古城先生……別過來！」
「呃，可是……」
總不能放著身體明顯不舒服的結瞳不管，於是古城踏上樓梯。
瞬時間，壓抑不住的羞恥感與恐懼令少女的臉龐扭曲。
「呀啊啊啊啊——！」
「結瞳……！」
「不要看……請你不要看我……！」
靠近的古城讓結瞳害怕似的後退了。夾在她兩腿中間宛如細蛇的某種物體，像是具備自我意志般抽搐著。
「……不要……」
結瞳發現古城看到那條東西，臉色頓時發青。隨後，她以難以置信的速度轉身，跑向了別墅二樓。
被留下的古城愣愣地站在樓梯底下。
從二樓微微傳來的是一陣仿佛嘲笑著世上萬物的笑聲。那是結瞳的笑聲，聽起來卻也像是陌生人的聲音。古城對此感到動搖。
不知道結瞳身上發生了什麼事。然而，她現在的狀況顯然不尋常。矢瀨最後嘀咕的「心靈支配」那句話也讓古城在意。結果——
「——學長。」
打算衝上樓梯的古城突然被人從背後叫住了。
古城轉過頭，只見雪菜無聲無息地站在那裡的身影。
「姬柊，你醒了嗎……！」
古城放心地呼了一口氣。假如結瞳是遭遇某種靈異現象，光古城一個人應付不來。而且對方還是個妙齡少女，有雪菜在絕對靠得住。
「這樣正好。你過來一下，結瞳看起來不太對勁……！」
「你說……結瞳嗎？」
雪菜一副難以理解的樣子仰望著古城問了。
嗯——古城皺著臉點頭說：
「她的大腿間……長了東西……！」
「那個，學長……」
雪菜責備似的瞪向古城，然後發出摻雜怒氣的嘆息。那表情就像年長的大姊姊在糾正無知的小學男生。
「就算結瞳是小學生，到了她那種年紀，身體出現那一類的變化也不奇怪啊……呃，我想大概是啦……」
「你在講什麼？不是那樣，我看到的是尾巴！她長了尾巴！」
「尾巴？」
「對。」
古城循著烙進眼底的瞬間印象回憶，並緊咬嘴唇。從結瞳的裙擺底下露出來的肯定是尾巴，既黑又細、前端尖尖的獸類尾巴——
「那大概不是普通的獸人化。我沒有很懂，但是有哪裡不太一樣。」
那條尾巴或許並不具完全的實體。古城一邊想著一邊打算爬上樓梯。
然而，他在走上去以前就被人從背後用力拉住了。揪著他衣服下擺的人是雪菜。
「你要去哪裡？學長？」
雪菜把古城從樓梯上拖下來，還繞到前面不讓他過。逆光之下看不清雪菜的表情，不過那和平時文靜的她氣質有些不一樣。
「……姬柊？」
「結瞳、結瞳的說個不停……學長就那麼喜歡小女生嗎？」
雪菜自然地靠近古城，仰望過來的眼睛距離不到二十公分。古城拉高音調倉皇地說：
「啥？你在講什麼啊，姬柊！現在不是瞎鬧的時候吧！」
「請學長不要敷衍我！」
「唔……咦！」
古城被雪菜一臉嚴肅地訓斥，瞬間還認真檢討：是我錯了嗎？
而雪菜緊緊貼到古城身上又說：
「負責監視學長的是我耶。可是學長都只會惦記紗矢華和結瞳的事，白天也一直和藍羽學姊兩個人打情罵俏……」
「……啥？」
剛睡醒的雪菜身上飄來微微甜美幽香，柔軟的彈性隔著輕薄襯衫傳過來，讓古城忍不住吞了口水。
「果然我就不行嗎……？我不能讓學長滿足嗎……？」
「呃，現在並不是滿不滿足的問題……」
古城拼命動員所剩無幾的自制力，拉開雪菜的身體。
瞬時間，雪菜大大的眼睛裡浮現絕望色彩——
「學長對我覺得不滿意嗎……這樣啊？既然如此，身為監視者的我只好先把學長殺了再自殺……」
「啥……！」
雪菜悄悄伸出右手。
豎在旁邊牆壁上的是雪菜帶來的黑色盒子——即使在海邊度假村看見也不會覺得突兀的衝浪板收納盒。
然而盒子裡擺的並非衝浪板
，而是眼熟的銀色長槍。
七式突擊降魔機槍（Schneewalzer）——據說連吸血鬼真祖都能誅滅的獅子王機關秘藏兵器。
「白……白痴！你要是在這種地方拿出『雪霞狼』……！」
熟悉的槍尖抵到眼前，讓古城嚇得後退。來到這一步，他總算發現了。現在的雪菜不正常，和剛才的矢瀨完全一樣。
雖然不知道原因為何，他們潛意識中的欲望都脫韁了。假如雪菜平時在內心深處抱著這種同歸於盡的念頭，倒也相當有問題就是了——
「你在做什麼？古城？」
接著，後退的古城突然被人從背後摟住。古城轉過頭，看到在昏暗中幽幽微笑、髮型亮麗的少女。
「咦？淺……淺蔥！」
冷汗流過古城的太陽穴。
在深夜的客廳里鬧得這麼大聲，即使她醒來也沒有什麼好訝異。古城會嚇到是因為淺蔥一臉隨時會哭的表情。
「你們兩個瞞著我，在這種時間做什麼？」
淺蔥用斷斷續續的沙啞聲音問了，淚水盈眶的眼裡流下了透明淚滴。古城受到莫名其妙的罪惡感苛責，無助地搖著頭回答：
「呃，我們是在……要怎麼說呢？」
「你又瞞著我和姬柊打情罵俏？果然你就是覺得她比較好……」
「……咦！」
「我也很努力耶……還做了好多丟臉的事情。」
淺蔥說著就依偎到古城背後。她似乎嗚咽得全身發抖。
又是這一套喔？古城仰頭對著天花板大叫：
「連你都變得腦袋不對勁了嗎！」
「什麼叫腦袋不對勁？笨古城！我也很不安啊……我怕你會什麼都不說，就丟下我到很遠的地方去。我從你變成什麼見鬼的第四真祖以前就一直……」
「淺……淺蔥。」
淺蔥柔弱地捶著古城的背。雖然兩個女生都一樣笨拙，和具備某種跟蹤狂特質的雪菜相比，淺蔥失控的潛意識就給人嬌弱年幼的印象。
這並不是她們的真心話——即使古城腦袋裡明白，卻還是沒辦法隨便把人甩開而僵在原地。淺蔥朝著他耳邊正打算呢喃些什麼。
「——到此為止，藍羽學姊。」
雪菜將銀槍抵在淺蔥的脖子上，時機准得仿佛要她在神智正常時再做那種要緊的告白。
連表皮都不一定能劃破的輕柔斬擊。然而瞬時間，全身被青白色火花裹覆的淺蔥抽筋了。雪菜從旁將直接暈厥的淺蔥接到懷裡。
「姬……姬柊！」
「藍羽學姊受到的心靈支配已經解除了。我想這樣她應該就會恢復神智。」
雪菜語氣認真地說。她一如往常的沉著氣質讓古城安心得想哭。原本一個人鑽牛角尖還暗示要殉情的雪菜，在不知不覺中恢復正常了。
「果然有人在操控啊？之前你變得那麼奇怪，也是受了那種影響嗎？」
「當……當然了。我是靠著『雪霞狼』才脫離控制。」
雪菜不自然地板著臉，莫名用力地強調。握著長槍的手使勁過度，讓分成三叉的槍尖微微顫抖。
「所以說，剛才那些絕對不是我的真心話。不是那樣的。」
「好……好啦。」
雪菜帶著威脅般的表情逼到眼前，古城連忙點頭附和。除此以外，他不知道還能怎麼回答。總之古城找了雪菜幫忙，一起讓昏厥的淺蔥躺到沙發上。
然後在昏暗中，又傳來有人蠢動並慢慢爬起來的動靜。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狀況，古城差不多也隱約想像到了。
「古城……哥……」
凪沙朝厭煩地捂著眼睛的古城抱了過來。
那種氣質和平時的她不太一樣，不過也給人幾乎沒什麼差別的感覺。
無論如何，古城只能疲倦地嘆氣表示「連你也中招了啊」。
「我跟你說，古城哥……人家其實也……」
「姬柊，麻煩你。」
「……好的。」
古城打斷凪沙說的話，然後將她推開。
雪菜將右手伸向凪沙的鼻尖。那或許是一種催眠術，當雪菜隨手彈響指頭以後，凪沙就全身放鬆了。癱倒在沙發上的凪沙又開始發出鼾聲。
之所以沒有像應付淺蔥時那樣用上「雪霞狼」，大概是雪菜認為狀況並不急迫，也可能是為了體虛的凪沙著想——或者兩者皆是。
在凪沙變安分以後，古城才設法從混亂中振作。
雖然還是不知道她們行為失控的原因，不過先擱著一陣子大概也沒有問題，重要的是，得先處理結瞳的狀況。
古城想著又抬頭看向樓梯。
就在隨後，聽似愉悅的笑聲從頭上傳了下來。
2
年幼少女從挑高樓梯的扶手探出頭。
剪齊及肩的柔順捲髮及大眼睛，是古城等人認識的結瞳擁有的特徵。然而她露出的笑容卻與平時形象相去甚遠。
表情看來仿佛嘲笑著古城等人，且充滿了惡意。
「什麼嘛～～真無聊。好不容易才讓你們說出真正的想法耶。」
結瞳咬字不清，還看似不滿地聳了聳肩。
她鬧脾氣似的噘起嘴，來回看著雪菜和古城。
「那邊的大姊姊能恢復原狀，好像是靠著那把奇怪長槍的力量，可是不受我支配的大哥哥又是什麼人物啊？並不是普通魔族對不對？明明霧葉說過，我連小利維都能支配耶。」
「……利維？」
雪菜皺著眉頭嘀咕。
古城目瞪口呆地仰望著少女。
站在樓梯上的少女不只表情，連語氣和說話的內容都與結瞳判若兩人，看起來甚至連古城和雪菜的名字都忘記了。
「原來……你不是結瞳嗎？你是誰？」
「我也是結瞳啊。雖然結瞳好像把我叫成『莉琉』。」
「……莉琉？」
古城微微吞了一口氣。莉琉這個名字的字音他聽過，那是據說和結瞳一起被關在久須木幸福企業的另一個少女的名字。「莉琉」是結瞳姊姊的名字。
可是，莉琉卻當著古城等人的面，借了結瞳的身體在笑。
「難道是……解離性人格疾患……？」
雪菜抬頭看著自稱莉琉的少女嘀咕。結瞳忽然性情驟變的理由，她似乎心裡有數。然而莉琉看似愉快地眯起眼睛說：
「呵呵，你是指所謂的多重人格嗎？有過痛苦體驗的結瞳為了保護自己的心靈，就創造了另一個人格——你是這個意思對不對？我想想喔，應該算雖不中亦不遠矣。」
說得事不關己的莉琉露出嘲笑。古城對她那些話感到不耐煩，又追問：
「你說的痛苦體驗……是指綁架嗎？」
「綁架？討厭，不是那樣啦。」
說那些是在耍寶嗎——莉琉捧著肚子笑了。
「結瞳一直都受到欺負，同校的同學還有親生父母都欺負她。久須木幸福企業收養了原本被孤立的結瞳，說起來可是恩人耶。」
「她被欺負……為什麼？」
「咦～～那是當然的嘛……結瞳是夢魔啊。」
莉琉簡單回答了古城的疑問。
古城聽了她那淡然的表白，還是完全無法了解話里的含意。
「你說……夢魔？」
「是的。就是所謂的Succubus。雖然這種魔族很少見，不過你知道嗎？她們的特技是支配心靈，可以闖進別人的心為所欲為，還可以激發欲望。有那麼色的小學生，很羞恥對不對？那樣是會被所有人討厭的喔……哎，雖然我說的好像是別人的事一樣。」
莉琉自嘲般揚起嘴角。不知為何，那副表情看起來卻也像在哭。
「結瞳不想承認那樣的自己，就把夢魔的能力和欲望切離，然後創造出來的就是我嘍。好狡猾對不對？光把討厭的事情推給別人，自己裝成清純的樣子。結瞳好悶騷喔！明明身上長了這麼長的東西～～」
她穿的夏裝裙擺底下有一條又黑又細的尾巴正擺來擺去。透過魔力具現化的獸類尾巴。事實勝於雄辯，那就是結瞳的真面目。
「原來結瞳也是未登錄魔族……」
古城壓低聲音嘀咕。
他不知道所謂的夢魔是多稀奇的魔族，不過既然結瞳並非普通小學生，久須木幸福企業監禁她一事就能獲得說明。
「就是那樣。呵呵，大哥哥也變得討厭結瞳了嗎？」
莉琉一邊表露感覺不像小學生的詭異嬌媚一邊問古城。
古城瞪著她，傻眼似的咂嘴說：
「哪有可能。」
「……哎呀？」
「
結瞳是夢魔的話，那我可是吸血鬼。別人用下流和其他字眼罵我，我還是吸了姬柊她們的血。多長一條尾巴只算小意思啦。」
莉琉聽完古城的話，抹去了臉上的笑意。
她稚嫩的嘴唇狀似不快地扭曲。
「嗯～～大哥哥是好人啊。那些話聽了好討厭。要說你是偽善者，還是同病相憐呢……或者你是蘿莉控？」
「誰是啊！」
「感覺好不爽喔，我看還是答應霧葉拜託我的事好了。」
莉琉惡狠狠地挑眉，然後跨過樓梯的扶手。撐破夏裝從她背後冒出來的是一對翅膀——透過魔力編織而成的半具現化翅膀。
她拍動那對翅膀，無聲無息地落在古城等人身後。隨後她打開玻璃窗一直接飛出別墅。
來不及阻止的事只發生在一瞬間。
「等等，結瞳……！」
古城追著她跑到外頭。莉琉赤腳站在中庭的草皮上。
可是，當古城打算趕到她身邊的瞬間，銀色閃光忽地穿過了視野一角。
那是一隻長有金屬翅膀的貓頭鷹。它掠過立刻停步的古城眼前，將他身上穿的T恤胸口撕開一大片。
「學長，快趴下！」
雪菜用長槍迎擊在空中調頭並再次撲向古城的貓頭鷹。
劇烈火花迸現的同時，貓頭鷹失去單邊翅膀，直接摔落在地。它變成一塊金屬薄片，再也不動了。
「這傢伙是什麼東西……！」
「是式神。不過，這道術式……」
雪菜低頭看著腳邊的金屬片，顯露出緊繃的神情。
古城環顧四周警戒。
那道式神是針對想攔下莉琉的古城而來。
而且，襲擊的時機異常精確。在這種情況下可以想到的只有一點，久須木幸福企業派來帶回結瞳的關係人員現身了。
像是要佐證古城的推理，站在黑暗中的莉琉發出歡呼。
「你來接我了啊，霧葉。我回來了！」
有個穿制服的黑髮高中女生出面迎接跑過來的莉琉。
她明目張胆地將車子停到別墅前的路上，在那裡等著莉琉。
五官端正，纖弱的體型讓人感覺柔中帶剛。她背在肩膀上的是一隻用來搬運相機三腳架的黑色盒子。
古城覺得那名少女和雪菜說不出地像。
「歡迎回來，莉琉。心情有沒有好一點？」
「還好啦。」
莉琉纏著黑髮少女，聒噪地笑著。
古城和雪菜停下腳步，疑惑地和黑髮少女對峙。疑似由久須木幸福企業派來的人是個高中女生，這一點讓他們很意外。
「……你就是霧葉？」
「沒錯，我叫妃崎霧葉。幸會，第四真祖。只要提到太史局的六刃，我想你身後的女生就會明白了。」
自稱霧葉的少女從容地回望古城回答。
古城對於霧葉知道自己身分這一點感到有些動搖，不過更加驚訝的人卻是雪菜。她像是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結凍似的動也不動。
「……太史局，為什麼會妨礙紗矢華的任務……？」
「只是政策上有些相左罷了，並沒有意思要和你們斗。我本人是如此。」
「——唔！」
霧葉話說完以前，從旁而來的衝擊讓古城跌倒在地。
是雪菜將茫然杵著的古城推開了。
有支西洋箭矢掠過古城前一刻所站的位置，並且扎進地面。原本古城要是站在那裡，鐵定會被射穿身體。
倒在地上的古城抬起頭，看向箭矢飛來的方位。
低聲驚呼的他就此目瞪口呆。
仿佛要保護霧葉與莉琉，用銀色西洋弓對著這裡的是一個高挑修長的少女，綁成馬尾的長髮飛舞於黎明時分的黑暗中。
「煌坂……你怎麼會……！」
煌坂紗矢華看著愕然驚呼的古城，將新的箭矢搭上西洋弓。
以往紗矢華曾好幾次帶著殺意衝著古城而來。然而，溺愛雪菜的她第一次在會殃及雪菜的形勢下對古城發動攻擊。
光是如此就足以判斷紗矢華目前的狀況並不正常。
「紗矢華？」
甚至忘記要持槍備戰的雪菜大喊。然而，持弓的少女面色不改。
她只是用機械般的冷酷眼神，面無表情地睥睨著古城等人。
3
「——我們走吧，莉琉。久須木會長等你很久了。」
妃崎霧葉背對動不了的古城等人邁步離去，停在她們面前的是久須木幸福企業的公司車。古城只能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假如霧葉硬要將莉琉帶走，他大概還可以阻止。然而霧葉什麼也沒做，莉琉是在自己的意願下打算跟霧葉走。
而且擋住古城等人去路的，是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紗矢華。
這樣下去，要是莉琉——不對，要是江口結瞳被帶走，古城他們就沒有將人帶回的大義名分了。這完全稱了霧葉那些人的意。
「姬柊，結瞳那邊可以拜託你嗎？煌坂讓我來設法。」
「學長？」
雪菜看了低聲開口的古城，眼裡不安地閃爍著。
「可是學長，紗矢華現在——」
「我懂。那是受了心靈支配吧？狀況好像比你們剛才還糟。受不了，她明明和莉琉離得那麼遠，為什麼還會受控制？」
「是啊。所以，還是由我……」
「不可以，姬柊。」
古城口氣強硬地制止雪菜。如果目的是打倒紗矢華，要藉助雪菜的力量才會十拿九穩。因為雪菜有「雪霞狼」，就能讓紗矢華那把「煌華麟」的兇猛能力——擬造空間切斷術式失效，而且她熟知身為舞威媛的紗矢華有什麼能耐。但是——
「反正你快去！要是煌坂知道自己曾動手想殺你，恢復神智時一定會很沮喪啦！」
「——我明白了。學長，請你小心。要和認真的紗矢華交手，即使是我，五次中也沒有把握能夠贏一次。」
「咦……！」
古城目送說完不得了的話就拔腿離去的雪菜，臉色相當緊繃。或許他不是很想知道剛才那項情報，特別是在這個時候。
仔細一想，雪菜原本就還在見習階段；相對的，紗矢華則是正式的舞威媛，就實戰經驗也是紗矢華壓倒性占上風。況且她和不擅長咒術的雪菜不同，懂得靈活使用多項咒術。紗矢華沒有那把能讓古城魔力失效的「雪霞狼」，倒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可是我記得這傢伙用的弓，一樣是非常恐怖的玩意嘛——！」
紗矢華仿佛看透了古城的想法，引弦射出咒箭。
朝上空飛去的嚆矢嘯聲厲作，催發高密度的咒語。展開的巨大魔法陣召來閃電，針對古城直劈而下。
「哎，可惡！迅即到來，『獅子之黃金（Regulus Aurum）』！」
古城不由得召喚眷獸。籠罩龐大魔力的雷光巨獅撞上迎頭劈來的閃電，抵消了紗矢華使出的驚人攻擊。
巨大魔力兩相衝突的餘波使整座增設人工島悚然震動。帶電的大氣刺痛古城他們的皮膚，炫目發亮的街燈頓時燒毀斷電。
「——喂，都不留手的喔？」
古城懾於紗矢華那一招的誇張威力，呆站在原地。正因為他有「獅子之黃金」才勉強接下了攻擊，若換成普通吸血鬼的眷獸，剛才肯定已經被那一招轟走了。以凡人獨力施展的咒術而言，其規模超乎常軌。
仔細想想，紗矢華之前還被任命為迪米特列·瓦特拉的監視者。換句話說，連那個身為戰鬥狂的吸血鬼都認同她的實力。或許紗矢華認真起來會比古城想像的還更難對付。
而且察覺到咒箭被擋住的紗矢華下一步來得十分迅速。
她將「煌華麟」從西洋弓變形為劍，打算和古城短兵相接。
「曉古城！」
「——唔喔！」
長劍掠過鼻尖揮下，古城閃避於一紙之隔。即使靠古城吸血鬼化的反應速度，這一劍仍快到讓人覺得能閃掉可比奇蹟。
「你是魔鬼嗎！對付外行人多少要放水啦！」
古城解除召喚的眷獸，並全力逃跑。他的眷獸終究太強，不能對紗矢華使用。要是在這麼近的距離下胡亂對紗矢華出招，不只會把她轟得屍骨無存，連古城都要一起遭殃送命。
話雖如此，不能用眷獸的吸血鬼以魔族來說算是非常脆弱。面對身為頂尖攻魔師的紗矢華，除了逃個不停也想不出辦法對付。
心靈受支配的紗矢華其實還保有一點點願意放水的神智——這種想得太美的情節，看來也無法期待了。
「可惡……果然是我太衝動了嗎？
」
對於讓雪菜先走這一點，古城實在有些後悔。古城從最初就明白，憑他一個人要阻止現在的紗矢華還是太勉強了。
基本上要對付紗矢華，感覺就算是雪菜也無法輕易癱瘓其戰力。這跟把淺蔥還有凪沙弄暈時狀況不一樣。
目前驅策著紗矢華的並不是只讓內心欲望脫韁的半完全心靈支配，她是完全受到操控，且真的有意殺古城。
要怎麼做才能不藉助莉琉的力量來達到如此強效的心靈支配，這一點古城並不了解。
不過，古城並非一籌莫展。就算不明白原理，要解除紗矢華的心靈支配，古城也想到了一種辦法。
只有身為吸血鬼的他才能用的辦法——
「簡單說呢，只要用更強的魔力蓋過支配那傢伙的力量就行了吧！」
問題在於自己能不能辦到——古城心想著緊咬嘴唇。
要實行他的策略，有幾道非突破不可的門檻。在目前這種不停被攻擊的狀況下，要突破第一關就有困難。
紗矢華以驚人速度突刺的劍掠過了古城的臉頰。
要用道具防範或抵擋具備空間切斷效果的那道鋒刃都是不可能的。能封鎖其攻勢，同時又可以替紗矢華解除心靈支配的方法是——
「雖然有點蠻幹，就試試看吧……」
古城覺悟似的嘀咕，然後自信地露出微笑。
他腦海里浮現的，是打掃游泳池時和雪菜不經意聊到的話。
曾言道：紗矢華應該怕水——
「——迅即到來，『甲殼之銀霧（Natra Cinereus）』！」
古城召喚了另一匹眷獸——吸血鬼豢養在本身血液中的眷屬之獸。第四真祖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的第四號眷獸，是銀霧環身的巨大甲殼獸。
「唔！」
紗矢華察覺失去地面的觸感，表情頓時僵凝。
「甲殼之銀霧」是司掌吸血鬼「霧化」能力的眷獸，只不過其效果範圍並未局限於身為宿主的古城。它能奪走物質的結合力，讓萬物化為霧氣。夠格稱為第四真祖眷獸的它是災厄及破壞的化身。
當然，古城並不是要對紗矢華使用那種危險的力量。
目標並非紗矢華，而是她腳下的地面。
紗矢華站在由樹脂及金屬打造而成的增設人工島。那塊人工大地一消滅，位於底下的就是——海。
「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銀霧包裹的紗矢華受重力牽引摔了下去。
這裡離海面約有六七公尺高。伴隨著紗矢華意外可愛的尖叫聲，壯觀的水柱噴了上來。
「——唔，糟糕！」
儘管目的算是達到了，然而眷獸過於強大的攻擊當然沒有這樣就了事。
銀霧以驚人速度擴散開來，人工大地開了半徑幾十公尺寬的大洞。
支撐增設人工島的建材、鋪設的表土，以及立於上頭的樹木和街燈也全部消滅了。失去支撐的道路因而下陷，陸陸續續墜入海中。
「可惡……做過頭了……咳！」
緊抓著傾斜地面的古城被頭上灌來的海水嗆到了。眷獸帶來的壓倒性破壞毫不顧忌地將古城這個宿主也牽連進去。
原本是別墅庭院的地方被鏟去一整塊，形成盆地型的巨大海灣。光是附近建築物沒有沉到海里，或許就該當成幸運了。
「——煌坂呢？」
古城解除召喚的眷獸，然後望向四周。
緊接著，察覺背後有殺氣的他轉過頭。從海里爬上來的紗矢華正準備朝他舉劍砍下。然而，紗矢華的攻擊並沒有剛才快。被打濕的衣服纏在身上，剝奪了她的敏捷身手。古城的計策算是成功了，於是——
「噢噢……這是……！」
古城抬頭看了將劍舉到上段的紗矢華，忍不住吞了一口氣。
紗矢華大概是認為行動時會礙事，就將吸水變重的制服背心脫掉了。穿在底下的白色制服襯衫同樣是濕透的，透過貼在肌膚上的布料，在夜裡也能看到她亮白的膚質，以及款式可愛的胸罩浮現在外。
紗矢華本來身材就好，因此那景象頗有震撼力。她每次揮劍，波濤洶湧的胸口和濕透的襯衫相互映襯，吸引住古城的視線。
古城一邊拿捏和紗矢華的間距，一邊慢慢往海水較深的地方移動。
紗矢華也追著他再度泡進海里。
海面已經來到古城他們腰際的高度。在這種狀態下，紗矢華無法揮劍。因為「煌華麟」造成的空間龜裂會捲入四周的海水，用劍的紗矢華本身也不會安然無恙。所以，她能選擇的攻擊方式肯定只剩突刺——
既然知道這一點，古城就有對策。
「煌坂……別怪我喔！」
古城豁出全副膂力在水底猛蹬，一口氣和紗矢華拉近四五公尺的距離，從正面逼近她。
「曉古城……！」
紗矢華反應得很快。她輕鬆看破古城的行動，已有準備地舉起長劍刺出。
古城沒有閃躲這一劍，而是又一次跨步向前加速，故意朝著劍尖迎上去。
他出乎意料的舉動讓紗矢華稍微失了準頭。
原本應該要刺進古城心臟的劍穿過了側腹，貫穿到背後。
「唔喔喔喔喔！」
古城口中冒出慘叫。痛得要命。不過，那是他一開始就有所覺悟的。
紗矢華捅入古城身體的劍深達根部無法拔出。而古城還能動。
眼前是紗矢華嚇得愣住的身影。古城伸出的手抓住了她的領口。
被海水及汗水濡濕的白嫩頸根，濕透的襯衫底下浮現細細鎖骨。讓人忍不住看得入迷的端麗臉孔，以及和纖瘦體型不相襯的深深乳溝——
即使是在賭命相搏的戰鬥當中，要刺激古城的欲望，這樣已經足夠。
而吸血鬼具有的吸血衝動源頭就在於性慾。
「什麼！」
古城用力一拽，紗矢華的襯衫前襟被扯開。她的肌膚裸露在外，古城將獠牙扎入其中。
「唔！」
紗矢華痛苦得表情扭曲。古城毫不顧忌地啜飲她的血。
相傳吸血鬼能夠操控本身吸過血的人。不巧的是，古城並不會那種高明的把戲，但他應該至少可以灌入第四真祖的強大魔力，抵消掉紗矢華受到的精神支配。
但是在精神支配完全解除前，紗矢華從裙擺底下拿出了銀色飛鏢——獅子王機關配發的蘊含咒力的暗殺裝備。
紗矢華轉動手腕，用鏢尖對準古城的後腦勺。
要是被那種玩意插進延髓，就算再強的吸血鬼也招架不住。
然而，紗矢華在揮下兇器的途中停手了。有短短的一瞬，她似乎靠著本身意志反抗了心靈支配，將飛鏢放開並依偎到古城身上。
「啊……」
紗矢華唇間冒出甜美吐息。
古城感受著紗矢華柔軟的體溫，抱穩她那放鬆力氣的身軀。
天色在不知不覺間開始泛白。
兩人浴血相擁的模樣被黎明的天空靜靜照亮。
4
拂曉時分的大氣中充斥著魔力殘滓。
那是古城喚出眷獸，抵擋紗矢華施展的雷擊咒術所留下的餘韻。
久須木幸福企業的公司車停靠在離別墅稍有距離的濱海道路。因為搭載的自動駕駛裝置感測到打雷的影響而緊急停車了。妃崎霧葉帶著莉琉下車，大概是放棄搭車移動，打算徒步走回公司辦事處。
可是，在霧葉牽著莉琉動身以前，她停下腳步抬起頭。
霧葉望去的地方，有雪菜手持銀槍的身影。
「——將結瞳還給我們。」
雪菜瞪著霧葉說了。
哇喔——莉琉愉快地發出驚嘆，並且仰望霧葉。
霧葉嘆息著搖頭，從背在肩上的盒子抽出長槍——如音叉般分成兩頭的濃灰色雙叉槍。
「我不明白呢，姬柊雪菜。你沒有理由要將莉琉帶回去，不是嗎？」
霧葉靜靜詢問。
雪菜身為劍巫，任務是監視第四真祖——曉古城。無論江口結瞳身分為何，雪菜都沒有權利將她帶回去。然而——
「我認為要將你視為敵人，光是你讓被洗腦的紗矢華攻擊曉學長，這個理由已經夠充足了喔。」
雪菜沉著地反駁。霧葉間接想傷害她的監視對象古城。雖然這算詭辯，不過還是能當成雪菜和霧葉交手的根據才對。
「我不想讓莉琉和第四真祖接觸，因為他是太過危險的不確定因子。」
霧葉無奈地搖頭回答。
就在隨後，她們後面傳來了巨大的破壞聲響。宛如爆炸煙塵的銀霧竄上清晨的天空。古城用了第四真
祖的眷獸。
「你不必去看看他們的狀況嗎？」
霧葉用調侃似的口氣問了。然而，雪菜面色不改地搖頭說：
「紗矢華不會有事的。學長大概也是。」
「……你對第四真祖抱持著信任呢。有點意外。」
霧葉納悶地挑眉。接著，她像是覺得自己失言，搖搖頭補充：
「啊，希望你不要誤解，我對第四真祖沒有興趣。雖然我知道你在監視他，但我並沒有阻擾的意思。將第四真祖扯進這件事情的不是我，而是煌坂紗矢華。」
「把結瞳帶回去以後，久須木幸福企業想對她做什麼？太史局為什麼要幫那些人？」
雪菜無視霧葉的藉口並發問。
太史局和獅子王機關一樣，是內務省底下的特務機關。既然他們和這次的事件有關，就能理解獅子王機關為什麼無法公然出手保護結瞳。
八成是太史局在政治面施加壓力，遏阻獅子王機關干涉。
呵呵——霧葉一臉得意地笑了。
「久須木幸福企業是江口結瞳的法定監護人喔。而且，想回去是她自己的意思，就算是獅子王機關也沒有權利阻止才對。」
雪菜像是屈服於她，微微點頭附和：
「說的也對。不過，那必須是結瞳心裡真的那樣想才可以——！」
「唔！」
雪菜無預警地蹬地猛衝，用銀槍朝霧葉招呼過去。
霧葉立刻以雙叉槍擋下攻擊，口中則用力咂嘴。
因為霧葉發現雪菜的目標不是她，而是她手裡的槍。
雪菜的槍和霧葉的雙叉槍正面衝突，綻放出純白光彩。
那是神格振動波——能讓魔力失效、斬除萬般結界的破魔光輝。「鏗」地冒出了刺耳的噪音，消滅了雙叉槍蘊含的魔力。
「實在是一項棘手的裝備呢，獅子王機關的七式突擊降魔機槍——」
霧葉硬是擋退雪菜，露出一絲獰笑。
「……你是在什麼時候察覺到這把槍的真面目？」
「從一開始。因為你在莉琉的人格覺醒後立刻出現，時機未免太巧了。」
著地的雪菜再度持槍看向霧葉。
沉睡於結瞳體內的莉琉人格，在深夜裡忽然覺醒。
儘管她根本沒碰到讓其他人格覺醒的刺激或體驗。
既然如此，可能性就只有一個——
有人從外部支配結瞳的精神，強迫莉琉醒來。
「太史局的乙型咒裝雙叉槍（Ricercare）……讓莉琉的人格覺醒，還有對紗矢華催眠，都是靠那把槍的能力吧？」
雪菜說著冷冷瞪了霧葉的槍。乙型咒裝雙叉槍，那是以和獅子王機關不同技術體系打造出來的調伏兵器。
其能力為增幅蓄積的魔力，並且照使槍者的意志釋放出來——
透過那項能力，雙叉槍的使用者可以施展出人類理應無法動用的特殊能力，或者操控龐大的魔力。要說的話，乙型咒裝雙叉槍就是仿效魔力的武器。
「你事先將莉琉——不對，將結瞳身為夢魔的魔力蓄積在那把槍里。你用了那項能力，反過來讓結瞳覺醒成莉琉。」
「答對了。雖然我沒有想到，好不容易蓄積的魔力會在這種形式下消滅。」
霧葉說得毫不內疚。
對於操控魔力的乙型咒裝雙叉槍來說，雪菜那把能讓魔力失效的「雪霞狼」堪稱天敵。蓄積的魔力消失，霧葉的術式已經遭到破解。
「雪菜姊姊——！」
恢復原本人格的結瞳求救似的叫了雪菜。
即使看到雪菜拿著長槍，結瞳也沒有太驚訝，或許是以莉琉人格度過的記憶都還留著的關係。
無論如何，狀況改變了。現在的結瞳已經不希望回去久須木幸福企業。
如果霧葉還是想強行將結瞳帶走，她就只是綁架犯了。無關於獅子王機關的任務，雪菜可以對結瞳伸出援手。
「這樣我就有理由阻止了。或者你願意直接離去？六刃？」
雪菜警告霧葉。霧葉應該也已經理解了立場逆轉的事實。要是她繼續留在這裡，將有損太史局的顏面。
即使如此，霧葉「唰」地舞起花槍說：
「坦白說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和平相處，不過也沒辦法了……雖然這會違反和獅子王機關的協定，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作臨場判斷吧——！」
「唔！」
化為颶風掃來的雙叉槍被雪菜以銀槍擋下。
裝填在霧葉槍里的魔力並無剩餘，但那不代表它連做為武器的功能都失去了。而且雪菜的「雪霞狼」對不具魔力的攻擊發揮不了特別效果，兩人的裝備平分秋色。
「假如你以為光是封住乙型咒裝雙叉槍的能力就算贏，未免也太天真了！」
「……唔！」
霧葉凌厲地連續出招，雪菜被迫落於守勢。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和太史局的六刃系出同源，兩人使用的招式十分相像。
正因如此，用招者的身手差異便具體呈現於戰況的優劣之上。
即使雪菜有才能，實戰經驗仍壓倒性不足，體格上的不利也無從否認。
專門對付魔獸的六刃每一招出手都是既快又猛，雪菜的防禦輕易就和嬌小的個子一起被打飛了。
然而，神色焦慮的並非雪菜，而是發動攻勢的霧葉。
霧葉的必殺攻擊無法命中雪菜。
獅子王機關的劍巫能洞見片刻後的未來，太史局的六刃也是如此。可是在預判戰局時，雪菜屢屢搶先於霧葉。
因為雪菜的靈視能力凌駕在霧葉之上。
「不愧是獅子王機關派來監視第四真祖的人才……我還以為是個乳臭未乾、只有長相可取的小朋友呢，呵呵……就是要這樣才對——！」
啊哈哈哈哈哈哈——霧葉剽悍地笑了出來。故作優雅的偽裝剝落，她嗜虐而好戰的本性見光了。
「鳴雷——！」
霧葉奮力一擊，瓦解了雪菜的架勢，再趁隙使出強猛膝撞。蘊含咒力且專克魔獸的打擊技，普通人要是直接挨中，免不了內臟破裂。
不過，雪菜閃過毫不留情的那一擊，反過來鑽到霧葉跟前。
「撼鳴吧！」
雪菜施展的是零距離下的內臟破壞攻擊。霧葉主動往後彈飛，立刻卸去衝擊的力道。
「『霧豹·雙月』！」
霧葉刺出乙型咒裝雙叉槍，兩道鋒刃相互共鳴，散播出破壞性的音波。能增幅魔力的槍增幅了霧葉的咒力，施放出強效的攻擊咒法。
「唔！」
「雪菜姊姊——！」
結瞳看到雪菜被破壞音波捲入，忍不住放聲尖叫。
但雪菜沒有倒下。她舉起的銀槍綻放光輝，斬斷了咒力催發的破壞音波。隨後——
「『雪霞狼』！」
雪菜的槍呈螺旋刺出，將霧葉的雙叉槍彈開。
咒力被削去大半，霧葉急躁地後退。從她唇間咳出的是鮮血。她並沒有徹底抵消雪菜發勁的威力。
「血……我的……血……！」
霧葉用手掌粗魯地擦了濡濕的唇，興奮似的呼氣。
她看著染紅的手掌，眼裡甚至流露出陶醉神情。
「對付人類，我難免比較吃虧呢。沒想到和獅子王機關的劍巫交手會這麼刺激。時間已到真是太可惜了，你不覺得嗎？」
「時間已到……？」
霧葉突然說出的字眼讓雪菜產生些許猶疑。
耀眼的光芒照亮了雪菜那張臉龐。
延展於道路盡頭的海平線已經被朝陽染白。天空即將破曉。
霧葉似乎失去戰意，放下了雙叉槍。
隨後，一陣足以搖撼大地的爆炸性魔力波動撲向了增設人工島「蔚藍樂土」。
「——唔！」
太過強大的衝擊令雪菜承受不住，跪倒在地。和雪菜等人昨天在「魔獸庭園」感受到的一樣，然而和當時一比，魔力的密度變高了。
「這股波動……到底……是什麼……？」
雪菜愕然望向大海。魔力波動的源頭在海底。離蔚藍樂土遙遠的海底，似乎正漫無目標地釋放出一股龐大的魔力。
假如雪菜具備軍事知識，大概就會察覺那股魔力波動類似於軍用潛水艇的探測波。為了得知敵方位置，潛伏於水底的某種物體正釋放探測用的魔力波動——
「吾影似霧亦非霧、似刃亦非刃——！斬斫如泡影，啼號現災禍——！」
霧葉趁著雪菜因魔力波動分神的短瞬空檔，誦唱出禱詞。
流入的龐大咒力被乙型咒裝雙叉槍增幅，形成一道刃狀衝擊波
。
雪菜也立刻以「雪霞狼」備戰，但為時已晚。霧葉的攻擊先一步朝著雪菜掃來，衝擊刃劃穿大氣。
時間上來不及防禦。
然而，低聲驚呼的並非雪菜，而是發動攻勢的霧葉。
「結……瞳……？」
「莉琉？」
雪菜她們同時喚了不同少女的名字。
抵擋住霧葉攻擊的，是為了保護雪菜而展開的黑色翅膀。
以魔力編織成的幻影之翼。展翅的是結瞳，不是莉琉。主動使出夢魔力量的結瞳，憑自身的意志保護了雪菜。
「請你們……住手。霧葉小姐，還有雪菜姊姊都住手。」
結瞳摁著夏季洋裝裂開的領口，落寞地露出微笑。
接著她背對雪菜她們，將視線轉向清晨的蔚藍樂土。
在運河對面，能看見「魔獸庭園」——久須木幸福企業的研究所。
「已經夠了……我自己會了結這一切……」
結瞳說著拍動黑色翅膀。她嬌小的身軀無聲無息地飛上天空，順勢滑翔離去。
「……結瞳……為什麼！」
轉眼間被拋下的雪菜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
原本逃出久須木幸福企業的結瞳為何會改變心意？
從海底釋放出的那陣魔力波動又是什麼——？
理應知道那些答案的霧葉，也莫名露出有些不滿的表情，仰望著結瞳飛離的天空。
雖然雪菜和霧葉彼此都毫無鬆懈地擺著架勢，但她們已經失去交手的理由。
因為結瞳已經不在了。
「藍羽……淺蔥……」
放下雙叉槍的霧葉將視線轉到雪菜背後，並開口嘀咕。
雪菜察覺到腳步聲接近，也跟著轉頭。穿著涼鞋的淺蔥氣喘吁吁，正朝她們這邊趕來。在別墅里恢復意識的淺蔥察覺到古城等人不在，就過來找人了。
「——姬柊，發生什麼事了？結瞳呢？」
「藍羽學姊，不可以！請不要過來！」
雪菜提防著霧葉的舉動，大聲警告。淺蔥被她的聲音嚇住，停下了腳步。
然而，霧葉只是意興闌珊地瞥了淺蔥一眼。
她眼裡流露的情緒是對淺蔥的同情及輕蔑。
「這樣啊……你就是……該隱的巫女……」
「你是什麼人……？」
霧葉用近似憎恨的目光看過來，淺蔥不愉快地瞪了回去。
仿佛受到殺意驅策，霧葉使勁握住雙叉槍，不過立刻又換了想法似的搖搖頭說：
「責難你也不合道理呢。不過，很抱歉，別怪我如此——」
再見——霧葉說完，便轉身背對雪菜她們。
雪菜只能不知所措地望著就這樣默默離去的她。
5
別墅庭院原本所在的地方，變成一片狼藉。
地面像是被巨大鏟子挖過似的整塊凹陷，裸露的人工島建材泡在海水裡。街燈、鋪滿橡膠顆粒的道路還有護欄，全消失得無影無蹤，傾斜的綠色草皮則被打上來的波浪沖刷。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做的好事。就是因為古城用了眷獸。
為了解除紗矢華一個人的心靈支配，為何非得將環境破壞得像這樣滿目瘡痍？雪菜忍不住感到暈眩。
「學長！」
差點陷入海里的草皮前緣。在變得像海灣的地方有一對交纏相擁的男女倒在一起。一個是綁馬尾的少女；另一個則是打赤腳、穿著T恤的少年。熟睡得像是死了的兩人渾身是血。
「欸……這什麼嘛？殉情未遂嗎！」
不了解事情經過的淺蔥臉色蒼白地趕到兩人身邊。
聽她這樣一說，紗矢華右手握著染血的長劍，古城腹部則有被捅過的痕跡。看起來只像情侶吵架到最後，女方刺殺了男方，然後企圖殉情的光景。
「古城，振作一點啦！還有煌坂……這到底怎麼搞的嘛！」
淺蔥硬把身軀和紗矢華交疊在一起的古城拉開，然後直接用拖的將快要沉到海里的兩個人拖到陸地上。結果——
「痛死啦……可惡。不要抓著我晃，我可是肚子開了洞，還差點死掉耶。」
總算恢復意識的古城聲音沙啞地抗議了。
淺蔥不禁探頭看向古城那件染紅的T恤問：
「……啥？你肚子開了洞……咦！」
「紗矢華，身體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另一方面，雪菜喚了倒地不醒的紗矢華。她身上沒有明顯的傷勢，只有制服的領口不自然地扯開了一大片。
雪菜發現紗矢華纖細的頸根留著吻痕般的出血痕跡，不悅地蹙起眉頭。
「雪菜……？」
紗矢華神情恍惚地睜開眼睛。
她仰望映入眼帘的雪菜，像是懷疑自己正在作夢般微微偏了頭。
「你醒了嗎？紗矢華？」
「這裡……是哪裡？我在久須木幸福企業碰到那個討人厭的女六刃，然後——」
紗矢華虛弱地嘀咕，然後才回神擺出嚴肅的面孔。
「曉古城呢？他沒事嗎？我拿『煌華麟』用力刺穿了他的身體耶！」
「刺穿……身體？」
紗矢華慘烈的表白連雪菜也聽得傻住了。古城說自己肚子開了洞差點死掉那些話，似乎並沒有加油添醋。
古城身為戰鬥的外行人，要阻止紗矢華行動就得付出那麼高的代價，以道理來說可以理解。可是，為什麼偏偏在自己視線移開時，他就要那麼魯莽呢——雪菜心裡甚至有股憤慨。
「……什麼嘛，原來你被操控時的記憶也都留著啊。」
古城對雪菜內心的糾葛渾然不知，起身以後就語氣悠哉地叫了紗矢華。
雖然他每次開口都會痛得讓臉皺成一團，但傷勢的影響似乎不大。大概是拜吸血鬼真祖擁有的超痊癒力所賜。
紗矢華淚眼汪汪地來回看著自己染血的右手，以及古城的臉說：
「曉……曉古城，我……呃……」
「啊……沒關係啦。別擔心，是我自己要這樣做的，再說傷口差不多都填起來了。而且流掉的血，我也跟你要回來了。」
「唔，嗯……」
紗矢華悄然垂下頭，並且按著自己的頸根。
她的臉會害羞似的泛紅，大概不是受朝陽照耀所致。
或許是因為傷了古城的罪惡感，讓紗矢華的態度格外溫順，古城也有些害羞地別開視線說道：
「話說煌坂，你的衣服，先整理一下吧。我的眼睛不知道要往哪裡看……」
「……咦！」
紗矢華被古城提醒，似乎才發覺襯衫領口整塊被扯開了。她連忙遮住連內衣都外露的胸口，「呀啊啊啊」地發出像是被人掐住的尖叫聲。
淺蔥沉默地朝古城和紗矢華的甜蜜互動看了一陣子，然後便說：
「原來如此……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大概了解了。」
「我們的視線才離開一下下，學長居然就吸了紗矢華的血，真是厲害呢。難道說，你要我去追結瞳，看準的就是這個？」
雪菜同樣用冷若冰霜的目光對著古城。
這時，紗矢華則是抱著大腿蹲到地上說：
「被看見了……偏偏是當著雪菜的面……讓我死了吧。乾脆殺了我……」
她散發出陰沉憂鬱的氣息，自言自語地嘀咕個不停。
古城感覺到所有人似乎都在怨他，驚慌地望著周遭說：
「咦？奇怪？為什麼講到後來會變得好像是我的錯？我救了煌坂吧？」
「不提那些了，學長……關於結瞳的事……」
雪菜對古城毫無緊張感的態度露出失望的表情，然後單方面換了話題。
「……我沒有成功將她帶回來。對不起。」
「這樣啊……對那個叫莉琉的人格，還是要想點辦法才可以……」
古城不甘心地搔了搔頭。莉琉是自願想回去久須木幸福企業。雖然雪菜沒有將人帶回來，不過總不能怪她。
然而，雪菜咬著嘴唇搖搖頭說：
「我讓結瞳恢復意識了。可是，後來從海底出現了強大魔力干涉，結瞳忽然就說她會了結這一切……」
「……有魔力干涉？」
古城困惑地反問。
由於結瞳是稀有魔族，可以理解久須木幸福企業為何想得到她。
可是從海里傳出的魔力和她有什麼關係，就讓人不明白了。還有，她說要了結這一切，又是什麼意思——
「已經來到這一步了嗎……怎麼會……！」
紗矢華當著沉默的古城等人面
前，焦急似的如此嘀咕。古城等人訝異地回頭問：
「紗矢華？」
「你知道那個叫霧葉的女人有什麼目的嗎？煌坂？知道的話就告訴我們，現在大家都完全搞不懂狀況。久須木幸福企業想對結瞳做什麼？」
「呃……那個……」
紗矢華被雪菜和古城猛然貼到面前，霎時露出了看似困擾的表情。因為這關係到舞威媛的任務內容，她大概是在猶豫能不能告訴古城他們。
不過既然都牽連到這種地步了，再隱瞞也無濟於事——這麼想的紗矢華似乎是認了，就看開似的嘆著氣說：
「江口結瞳擔任的角色，是祭品。」
「……祭品？」
「久須木幸福企業的久須木會長打算用夢魔族的心靈支配能力，操縱沉在海底的活體兵器啊。為此被選上的祭品，就是江口結瞳。因為她是『夜之魔女』莉莉絲的繼承者——換句話說，就是世界最強的夢魔。」
「世界最強的……夢魔？」
紗矢華的話缺乏現實感，讓古城聽得冒出傻呼嚕的聲音，雪菜和淺蔥也呆住了。
可是沒有人否定她說的話。
即使聽似愚蠢，被稱為世界最強吸血鬼的荒謬事例就在她們眼前，那麼就算有世界最強的夢魔也不奇怪。
「你說沉在海底的活體兵器，是像前陣子的古代兵器那樣嗎？」
淺蔥忽然想到似的發問。她在幾個月前的恐怖攻擊事件中，曾目擊登陸弦神島的古代兵器。儘管當時的損害已設法控制到最小，古代兵器的戰鬥力仍然十分驚人，整座弦神島差點就化為焦土。
假如能匹敵那具古代兵器的活體兵器就沉睡在海底，那麼會有人希望將其納入手中也不奇怪。何況對方若是研究魔獸生態的企業龍頭，就更不用說了。
然而，紗矢華眼裡顯露出無法完全掩飾的恐懼之色，搖著頭否定：
「不對。製造古代兵器的是『天部』，所謂的古代超人類。他們或許是以凌駕現代科學的文明為豪，但終究還是人類。」
接著紗矢華瞪向破曉後的大海，嗓音顫抖。
「可是那頭活體兵器不一樣。它是神話時代的怪物，才不是人類能控制的玩意。」
「所以，才要用結瞳當祭品……？」
雪菜自問似的咕噥。淺蔥也挖苦般聳肩嘆著氣說：
「畢竟從古時候到現在，要讓怪物息怒一直都是用純潔的少女當祭品嘛。」
「你說的那個怪物，到底是什麼來頭啦——？」
古城盯著紗矢華問。
紗矢華退縮似的回望古城，然後有些敷衍地對他苦笑。
「名字的話，說不定你也聽過。」
「咦？」
「記載於聖經的海中巨獸，『嫉妒』之蛇。眾神創造出來的最強生物——」
「——它就是……利維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