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折斷的聖槍 第一章 魔獸登陸(Out Of The Deep Bl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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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曉古城一醒來,身旁就躺著赤裸的少女。

  讓人印象深刻的大眼睛,以及長長的睫毛;留到鎖骨一帶的亮澤髮絲;雖然稚氣未脫,卻有張令人驚艷的臉孔的女孩。

  身材苗條纖瘦,但不會造成嬌弱的印象。

  她那毫無贅肉的緊實身體,令人聯想到優美而性情不定的貓科猛獸。

  從身上裹著的毛毯縫隙露出了隆起的胸脯。初雪般白淨的肌膚表面,隱約透著青白色的血管。

  「……姬、姬柊?」

  古城困惑地叫了她。

  少女往上瞟著臉色有些慘綠的古城,愉悅似的眯眼。

  微微泛紅的臉頰;濡濕的眼睛;看似在使壞而又嫵媚的表情。

  她的肌膚滑嫩吸手,從相觸的部位還傳來一絲絲溫度。

  「你是怎麼了,叫得那麼見外?」

  她不解地稍稍偏頭,把臉湊向古城。出乎意料的貼近感讓古城不自在地仰身。

  「呃……與其說見外……」

  「難道說,你想逃離我?」

  少女直直望向退縮的古城,將嗓音壓低。她直接撐起身體,並且用好似要把古城撲倒的姿勢騎上來。

  「不可以喔。我會一直監視【看著】你。」

  「姬、姬柊……與其說看不看,你倒是已經被看光了……」

  古城仰望著用騎馬姿勢俯瞰過來的少女,茫然地發出嘀咕。毛毯從她的肩膀輕輕滑下,未成熟的身體裸露無遺。

  「你把我的身體變成這樣了,拜託要負起責任喔。」

  她把手悄悄湊到自己的下腹部,優雅地呵呵微笑。瞳孔放大的眼睛毫無情緒,映著古城緊繃的表情。

  「責、責任指的是……?」

  「就是這麼回事。」

  少女笑吟吟地揚起唇角笑了,從紅唇縫隙露出來的是上下成對的大顆銳利獠牙。

  「姬柊,你──!」

  古城臉皮抽緊,少女壓住他的肩膀靠了過來。

  她用嘴唇抵在古城露出的頸根。

  舌尖玩弄似的挑逗古城的喉嚨,白色獠牙毫不留情地撕開皮膚。少女啜飲流出的鮮血。無法形容的快感逐漸竄上古城的背脊。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古城在快樂、恐懼與悲嘆中放聲大叫,於是他這次真的醒了。

  「那個,學長……?」

  出現在朦朧視野里的,是姬柊雪菜擔心地望著古城的臉孔。

  她當然有穿衣服,衣領為鮮艷藍色的水手服。彩海學園的女生制服。

  「姬……柊……?」

  古城用沙啞的聲音叫她。是的──雪菜微笑著點頭。

  「你沒事吧?臉好紅,感覺還流了好多汗……」

  「還、還好啦。呃……我稍微……」

  雪菜把手掌湊到古城的額頭量體溫,古城則是無意識地把目光轉開。剛才夢到的雪菜裸體閃過腦海,他難免有些內疚。

  為了取笑這樣的古城,凪沙隔著雪菜的肩膀探出臉說:

  「你夢到雪菜了嗎?剛才你說夢話的時候有叫她,還提到責任和看光光之類的──感覺好色喔。」

  「並沒有!與其說夢到姬柊,那不管怎麼想都只是惡夢啦!」

  古城瞪了斜眼看過來的妹妹,拚命提出反駁。哦──凪沙感興趣地看著古城從未有過的賭氣反應。

  另一方面,雪菜則像是意外受傷地板著臉說:

  「……夢到我,只能算惡夢是嗎……這樣啊。」

  「不跟你們扯這些了,姬柊為什麼會在我們家?還沒到上學時間吧?」

  古城確認過枕邊的時鐘,然後發問。雪菜自稱第四真祖的監視者,每天早上都會來接他,但就算這樣也嫌早了。現在是平常連凪沙都還在睡覺的時段。

  「從今天起就是新學期啦。我跟雪菜一起在準備新的制服。」

  疑似鬧脾氣的雪菜沉默不語,凪沙就代為回答古城的疑問。

  古城納悶似的眨起眼睛。凪沙她們穿的跟平時一樣,是彩海學園的制服。事到如今,感覺也沒必要為此早起準備。

  「準備制服……是要準備什麼?」

  「你還沒發現喔?」

  真是的──凪沙傻眼地對偏頭不解的古城嘆了氣。

  「是領結啦,領結。升上高中部以後,制服的緞帶就要換掉啊!你看!」

  「何必叫我看……」

  古城比較過妹妹與雪菜穿著制服的模樣,這才認真地思考。

  在彩海學園的國中部與高中部,制服領結的樣式有所不同。國中部用緞帶打領結;高中部則是打領帶。不過那終究屬於表面上的規矩,升上高中部以後就可以照喜好穿搭,這是學生之間秘而不宣的默契。實際上,像淺蔥幾乎每天都會隨興換領結。

  因此,雪菜她們似乎也換了制服的領結,但古城分不出差別。領結是依學年統一顏色,所以雪菜她們的領結仍然是藍色,看起來跟以往一模一樣。這該不會是陷阱題吧?古城暗自懷疑。

  「啊~~抱歉。我完全分不出來。」

  「唔哇,好差勁喔!」

  古城忍不住說出真心話,凪沙就發飆了。

  「沒關係沒關係。我們不要理這種人,雪菜。古城哥只要能獨自作色色的夢就夠了!總之,我們先吃早餐吧,就算他遲到也不用管!」

  凪沙連珠炮似的一口氣講完這些話以後,轉身離開古城的房間。古城仍然無法理解自己為什麼會挨罵,只能茫然目送她。

  雪菜則看著古城,死心似的深深嘆氣。

  「呃,學長?你的身體真的不要緊嗎?」

  「沒、沒事啦。我只是作了個討厭的夢。」

  看似已經轉換心情的雪菜向古城確認,古城便有氣無力地笑給她看。

  接著,古城像是心血來潮地起身,還把臉湊近眼前的雪菜。他這種突然的舉動讓雪菜受驚似的睜大眼睛。

  「學、學長?請問,有什麼事……?」

  「姬柊。」

  「是、是的。」

  古城用右手摸了她的臉頰。

  雪菜緊張得縮起身體,卻沒有打算抵抗。

  兩人的視線在咫尺間交會。少女潤澤的唇被古城用手指悄悄地碰觸。

  接著,古城就忽然將指頭伸進雪菜的嘴巴里。

  他直接用力把嘴唇「噫~~」地往兩旁拉,並端詳雪菜的牙齒。剔透的白牙,犬齒的大小也沒有格外醒目,感覺那一口漂亮的牙齒甚至可以用在牙刷GG上,雪菜呼的氣息有股清新薄荷香。

  「請問……學長?你這是,做什麼?」

  發生的狀況太離譜,讓雪菜都忘了要生氣,還茫然地問古城。

  古城仍然把食指放在她嘴裡,並且由衷放心似的開口:

  「還好。你是平常的姬柊。」

  「啥?」

  古城鬆了口氣坐下來,雪菜則愣愣地望著他。隨後雪菜猛一回神,連忙拿了面紙幫古城擦拭被自己唾液沾濕的指頭。

  「學長到底作了什麼樣的夢啊……!」

  雪菜擺了分不出是生氣或困惑的臉色,恨恨地瞪向古城。

  古城嚇得肩膀發抖,並且曖昧地搖頭回答:

  「咦?沒有啦……要問到是什麼夢,這個嘛……」

  「……學長?你為什麼要把眼睛轉開呢,學長!」

  雪菜似乎對古城明顯可疑的舉動感到不安,便表情嚴肅地逼近而來。

  古城節節後退,還尷尬地把視線轉向窗外。

  頭頂上有著藍得令人生厭的廣闊天空。夏日的雲朵飄在海平線,於強烈陽光照耀下閃爍著銀芒。蘊含海潮香的風從開敞的窗口吹了進來。

  與往常相同,可以預期會是炎熱的一天的人工島早晨──新學期頭一天的早晨。

  2

  那一天的彩海學園比平時來得吵雜許多。

  張貼在校舍入口的名冊發表了新學年班級如何分配,學生們懷著期待與不安,還有悲喜交加的情緒,移動到新教室。對同班同學的面孔與級任導師的名字感到有喜有憂,同時也為了麻煩的自我介紹內容而頭痛。

  即使被稱為世界最強的吸血鬼,古城在這方面的感受和其他學生亦無不同。他隱瞞自己的真實身分,對於周遭的變化反而比別人多用一倍心思。

  然而,實際來學校以後,古城嘗到了好似期望落空的泄氣感。

  「──說是新學期,也沒什麼新氣象嘛。」

  古城在校舍三樓的教室里托腮,感慨地嘀咕。

  儘管座位分配上多少有些改變,從桌子

  看去的景象不知為何卻幾乎沒有改變。

  由於座號的關係,坐在古城前面座位的依舊是藍羽淺蔥。

  而淺蔥側坐在椅子上,還在古城桌上托著腮幫子說:

  「明明應該有換過班級,卻幾乎都是熟面孔啊。班導師也還是由那月美眉擔任。」

  「說穿了,學校是把會惹事的分子湊在一起,打算集中管理吧。」

  道出這句話的是明明沒事卻站在古城旁邊的矢瀨基樹。今年他理所當然也跟古城讀同一班。古城一瞬間曾懷疑他是不是憑著人工島管理公社的權限,私底下將事情安排成這樣,不過似乎並沒有這麼回事。

  簡直像在印證這樣的事實,古城等人的背後忽然有聲音傳來。口齒不清的年幼嗓音,卻有著莫名威風的調調。

  「你很了解嘛,矢瀨。正如你所猜測的。」

  「呃,那月美眉……?」

  矢瀨低頭看了突然從死角現身的嬌小女老師,驚嚇似的往後退。

  那月大概是不滿意被稱為美眉,就用手裡拿著的扇子敲在矢瀨鼻尖上。從扇子發出了目不可視的衝擊波,挨打的矢瀨額頭上便響起「叩」的聲音,聽了就痛。

  「連續兩年應付你們幾個並非出自我本願,但其他老師都排斥接這一班。被校長跪著苦苦哀求,就算是我也推辭不了。」

  「害校長跪著哀求……我們幾個居然這麼惹人厭啊……」

  那月夾雜嘆息所說的話,讓古城板起了整張臉。那月不會在這方面的話題開玩笑。既然她提到校長下跪,恐怕就確有其事。

  原來你沒有自覺嗎──那月用不言而喻的目光看向古城說:

  「罷了。更重要的是,曉,談到自覺,你應該明白自己真的是勉強升上新年級的吧?」

  「是、是啦。當時也受各位許許多多的關照──」

  唔──喉嚨里有聲音哽住的古城向那月低頭行禮。

  出席天數一再不足,加上成績萎靡不振,原本幾乎鐵定留級的古城是靠著那月補課與淺蔥獻身性的個人指導,還有矢瀨家幫忙斡旋,才以毫釐之差獲准升上新年級。

  當然了,其中也含有弦神市國的領主第四真祖念書念到留級會很不體面的政治性考量,以及校方希望讓這種麻煩學生趕快畢業的盤算。

  「既然你有自覺,那好說。今年你可要洗心革面,認真向學。再沉淪下去,我也顧不了你。」

  「我知道啦。」

  古城生厭似的隨手一揮。

  「不過,不用擔心吧。瓦特拉那傢伙去了異境【Nod】,奧蘿菈的身體狀況也已經穩定,政府間的紛擾都平息下來了,像深淵之陷、真祖大戰或是恩萊島那樣的騷動,又不是隨隨便便就會發生。」

  「但願如此。」

  那月繃著臉點頭。回想起古城在過去不到一年間惹上的大量麻煩,她存疑的心境並不是無法理解。

  「欸欸欸,那月美眉。話說,魔族社那件事怎麼樣了?」

  而淺蔥拽了拽那月的禮服衣袖,突兀地提問。

  「魔族社?」古城不禁反問。沒聽過的名詞。

  「你別用美眉稱呼班導師。」

  那月語氣不悅地這麼說完以後,就把對摺的文件退回給淺蔥。上頭可以瞥見「新興社團活動申請書」的字樣。在顧問的欄位則是以淺蔥的字跡寫了那月的名字。

  「咦,這是怎樣?上面沒有蓋章耶……」

  淺蔥低頭看了收取的文件,氣惱地蹙眉。那月則冷冷地嘆氣告訴她:

  「那玩意兒被駁回了。」

  「咦?為什麼……!」

  「你至少先讀過學生會的規章吧。新興社團需要五名以上的專屬社員。」

  「意思是兼任的社員不算在人數之內嘍?」

  怎麼會──淺蔥垂頭喪氣。即使如此,那月還是動都不動一下眉頭。麻煩再變多的話誰受得了?她轉身的冷淡態度彷佛透露著這層含意,接著便直接走回辦公室。

  「淺蔥?你有什麼想辦的社團嗎?」

  為什麼都升到高中二年級了才弄這些──古城表情納悶地問。

  淺蔥則有些傻眼地揚起眼角說:

  「怎麼說得像是事不關己?你也有分喔。」

  「我?」

  「沒錯。魔族特區研究社,簡稱魔族社。這是針對『魔族特區』的營運,以及魔族生活的實際情形進行調查研究的社團。」

  「……誰會想參加啊,那樣的社團感覺好麻煩。」

  毫不掩飾困擾的古城嘀咕。於是淺蔥耀武揚威似的露出亮麗微笑說:

  「笨耶。就是沒人想參加才好啊。」

  「啥?」

  「……我說啊,古城,或許你已經忘了,但你現在姑且也是獨立國家的首長,或者應該說,你可是世界上僅僅四個夜之帝國【Dominion】的領主之一耶。」

  受不了──矢瀨一邊聳肩一邊慵懶地解說。

  「是、是啦……」

  所以怎樣?古城歪頭表示不解。

  「平時的弦神島是人工島管理公社在營運,話雖如此,要是出了大麻煩,就非得由你出面設法啦。弦神市國的國防,到頭來都要靠第四真祖的戰鬥力啊。」

  「這、這樣喔。」

  那套說詞並不是無法理解。有別於另外三名正統的真祖,第四真祖既沒有同血族的吸血鬼,也沒有魔族當部下。假如是小型犯罪事件也就罷了,倘若有大規模戰鬥,古城非親自出馬不可。夜之帝國的領主便是如此吃虧的角色。

  「所以嘍,如果學校里有跟人工島管理公社直接相通的中繼基地,做什麼都方便吧?事情就是這樣。局外人不會接近,此外,即使我們頻繁出入似乎也不會引起懷疑。」

  「……那跟魔族特區研究社有什麼關係?」

  「被認同為正式的社團活動以後,在學校里就能分到社辦啊。」

  「啊。」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古城終於懂了。

  淺蔥的目的不在社團活動,而是社團辦公室。她應該是打算偷偷在那裡擺設與人工島管理公社直通的通訊設備及電子儀器,或者之前那輛有腳戰車【Robot Tank】吧。

  「可是,要五個人啊……不准兼任的話,會有點難找呢。」

  「光湊社員還算容易啦,但要找知道古城與我們的真實身分,又肯幫忙的學生就……」

  淺蔥和矢瀨望著被退回的申請書,一個頭兩個大。

  弦神島是「魔族特區」,不會因為有魔族的身分就在大庭廣眾下遭受歧視。彩海學園裡也有魔族學生,擔任教師的那月更是別號「魔族殺手」的強大魔女。古城會隱瞞自己變成吸血鬼這件事,是不想被患有魔族恐懼症的妹妹凪沙討厭如此極為個人性質的動機所致。

  那麼,既然秘密已經被凪沙得知,古城掩飾身分是否就沒有意義了呢?談到這一點,事情倒也沒那麼簡單。

  畢竟第四真祖說起來可是惡名昭彰的世界最強吸血鬼,誰曉得古城已經在世界上招惹到什麼樣的怨恨。光是眷獸一再失控,對這座弦神島造成的損害金額就輕鬆超過一千億圓了。

  藉著官方否認第四真祖的存在,目前還能設法矇混過去,然而有朝一日,要是古城不小心被人查出真實身分,包準會被告到破產。

  說來說去,古城目前還是繼續隱藏自己的身分。這些麻煩事對身為「該隱巫女」的淺蔥,還有擔任矢瀨財團新總帥的矢瀨而言也是大同小異。

  話雖如此,考慮到魔族特區研究社的目的,他們遲早得向自家社員揭露秘密才對。得知古城等人的真面目以後能嚴格保密,還肯協助或許伴有危險的社團活動──這麼稱心如意的學生感覺可不是那麼好找。

  「──話說,你們怎麼會覺得這種莫名其妙的社團可以輕易拉到社員?」

  古城對矢瀨充滿謎樣自信的態度感到疑惑,因而發問了。

  矢瀨愉悅似的眯起眼賊笑著告訴他:

  「那算小問題啦,讓淺蔥和姬柊扮成動畫角色再去招社員,就能輕鬆解決吧。要穿那種剪裁貼身,而且暴露度高的火辣服裝──」

  「幹嘛扮成動畫角色……?」

  淺蔥由衷排斥地板起臉瞪向矢瀨。矢瀨則一臉嚴肅地眨眼說:

  「你想扮賽車皇后或兔女郎,我當然也無所謂啊……」

  「我就說過不要啦!想扮的話,你和古城要穿不穿兔女郎裝都隨便你們!」

  「為什麼要拖我下水……?基本上,你們確定姬柊會入社嗎……?」

  古城冷靜地吐槽,矢瀨和淺蔥聽了卻冷漠以對。看來在他們之間,雪菜好像理所當然要算進社員裡面。

  「我本來想拜託阿

  倫,可是她今年開始變成學生會幹部了。」

  「而且凪沙是啦啦隊員,葉瀨學妹則是在當義工。」

  「說是第四真祖,沒想到你滿沒人緣的耶。」

  「囉嗦!」

  古城短短反駁口無遮攔的淺蔥等人。順帶一提,啦啦隊與義工團體在學校里各有社團。

  「……等等喔。要招社員,找國中部的學生也可以嗎?」

  古城像是想起什麼重要的事情一樣抬起臉。

  「對啊,應該是這樣沒錯。」

  淺蔥看向申請書的條約,一邊點頭。矢瀨則看似意外地挑眉說:

  「你心裡有人選嗎?」

  「哎,算是有啦。」

  古城曖昧地點頭以後,就把目光轉向國中部的校舍。

  「雖然我不確定她本人會不會答應入社。」

  3

  由於是新學期第一天,當天的課在上午就結束了。在白天的強烈陽光下,學生們魚貫穿過校門並踏上歸途。

  在同年齡層的成群學生中,有個少女的身影格外醒目。

  輪廓深邃的端正五官,以及讓人印象深刻的大眼睛。

  還有純白的長髮。

  既是名為鬼族【Ogress】的稀有魔族,同時也是聖團【Gisela】修女騎士【Paladiness】的最後殘存者──香菅谷雫梨‧卡思緹艾拉。

  有兩個疑似同學的女生與雫梨走在一塊。大概是回家的方向不同,她們走出校門後就向雫梨揮手道別了。

  「小雫,謝謝你幫忙嘍。」

  「掰掰嘍,小雫,明天見~~」

  「願你們平安。」

  雫梨和顏悅色地向朋友們揮手,然後朝單軌列車車站的方向走去。

  這樣的她忽然大吃一驚似的停下腳步。因為她察覺古城正在等她出校門。

  「嗨,卡思子,看來你過得不錯。」

  「曉古城……?你、你是在等我嗎?」

  一瞬間,雫梨的臉變得神采煥發,不過為了掩飾這一點,她急忙改用格外淡然的態度反問。古城沒有發現她內心的糾葛,還莫名佩服地目送她那兩個走遠的同學說:

  「沒想到你有融入班上耶。我本來還擔心你會變成邊緣人。」

  「要你多管閒事!我起碼也有常人的社交技術啊。」

  雫梨瞪著似乎真心感到寬慰的古城,並發出長長嘆息。

  接著,雫梨不經意地把目光停在古城背後。無聲無息地站在那裡的,是個背著黑色樂器盒的嬌小女學生。

  「姬、姬柊雪菜──!」

  看似畏懼的雫梨繃緊臉孔,手隨即湊到自己的腰。她想拔出原本應該佩帶在那裡的深紅長劍。不過,放學途中的國中女生當然沒有在腰際佩劍。雫梨發覺自己手無寸鐵,眼中浮現絕望的色彩。

  反觀雪菜也反射性地放低重心,把手擱在背後的樂器盒。她準備抽出收納在盒子裡的銀色長槍。

  「慢、慢著!冷靜點!姬柊並不是來跟你打架的!姬柊,你也不要被她挑釁!」

  古城急忙闖到她們之間,安撫互瞪的兩人。雪菜和雫梨不甘不願地解除備戰態勢,卻還是各有戒心似的防範著彼此。

  「不是的,學長。呃,因為我感覺到有殺氣,才忍不住──」

  「我這只是單純的自衛行動……!誰教那個女的要忽然冒出來嚇人──」

  雪菜尷尬地找藉口,雫梨便立刻反駁。自從之前跟雪菜認真交手還被打倒之後,雫梨就對雪菜燃起莫名的對抗意識。

  「咳。所以說……既然你們的目的不是打架,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雫梨設法取回冷靜後,粉飾似的清了清嗓並問古城。

  古城則遲疑該從什麼部分說起。

  「呃~~應該算社團邀約啦。要說明會很久就是了……」

  「……你在打什麼主意?」

  理所當然的,雫梨用看待可疑事物的眼神望向古城。反應實在好懂。古城困窘似的搔了搔頭說:

  「總之我們換個地方吧。在這裡談實在太過醒目。」

  「……你要談的是不能當眾講的事情嗎?」

  「我說過是關於社團的事了吧!」

  古城拚命說服仍保持警戒的雫梨。

  雫梨的外表就是會吸引目光,以惹人注目這一點來說,雪菜也一樣。光是跟她們待在一起就不知道會鬧出什麼傳聞。

  「沒辦法嘍。所以,我們要去哪裡?」

  雫梨似乎對自己的醒目程度也有自覺,就勉為其難地答應了。

  怎麼辦好呢──原本就沒有多想的古城苦惱了一會兒。

  「我想想,今天學校里的咖啡廳也沒開。」

  「到車站北邊出口的蓋提亞咖啡廳怎麼樣呢?這個時段應該還有空位。」

  「這樣啊。不然就去那裡好了──」

  雪菜低調提議,古城爽快地表示贊同。雫梨看著他們倆的互動,就顯得有所不滿地噘起嘴唇。

  「我想找有提供紅茶的店家。咖啡根本是粗俗的飲料……!」

  「不對吧,你在恩萊島還不是大口大口地喝咖啡。」

  「因、因為那是『你為我』泡的咖啡,沒辦法啊!」

  古城冷靜吐槽,雫梨就紅著臉回嘴。

  雪菜聽見這些話,臉上頓時沒了表情。她依偎般悄悄湊向古城,像碰巧想到一樣開口:

  「學長,你喜歡吃蓋提亞的鬆餅對不對?加奶油和堅果的。」

  「嗯。那個很好吃。話說,姬柊,虧你還記得耶。」

  「因為學長之前『單獨跟我』去的時候,就吃得津津有味啊。」

  雪菜若無其事地微笑牽制,雫梨則氣惱地瞪了她。彷佛在跟雪菜對抗,雫梨摟住古城的右臂說:

  「我堅決要求喝紅茶。」

  「不,我們要喝咖啡!」

  雪菜隔著中間的古城,頗為頑固地從另一邊表示主張。

  「喝哪種都可以吧,有什麼好爭的。」

  背後有她們兩個相逼,古城忍不住仰頭向天。他被異常吸睛的兩名少女夾在中間,來來往往的同學們都用溫馨的目光看著這幅景象。

  「弄到最後,居然是喝販賣機的飲料……」

  古城坐在學校附近的公園長椅上,發出好似對人生感到疲憊的嘆息。

  右手握著的是喝到一半的碳酸飲料。雪菜和雫梨主張到最後都不肯退讓,結果不知道為什麼就導出在公園販賣機照喜好買飲料的結論。

  「因為姬柊『學姊』耍幼稚賭氣啊。」

  雫梨啜飲瓶裝紅茶,靠在護欄上說。她敬稱雪菜為學姊,有種說不出的諷刺的調調。

  「那、那是因為你……!」

  雪菜反射性想回嘴,古城便安撫她:「好啦好啦。」設法把她攔住。他們這次好歹是處於想招募雫梨的立場。

  「所以說,關於剛才提到的魔族特區研究社那件事,你覺得怎樣,卡思子?」

  雫梨狠狠瞪了古城,彷佛想抗議:「誰是卡思子啊!」接著短短地嘆了一聲。

  「哎,事情我大致明白了。要招募社員,我倒可以欣然接受。」

  「是嗎?那太好啦。」

  招兵買馬的麻煩工作輕鬆解決,古城放心地鬆了口氣。

  「可是具體而言,我到底該做些什麼才好呢?」

  「平時應該什麼都不用忙吧。簡單來說,沒出事就好。」

  雫梨會有這種疑問是理所當然,而古城不負責任地聳肩回答。

  「你所說的出事,是指弦神島遭受到危險對不對?」

  「對啦。之所以要創立魔族特區研究社,本來就是為了因應弦神島出狀況的時候。」

  「若有萬一,也可能需要挺身戰鬥。」

  雫梨不知為何瞪著雪菜這麼說。當然了──雪菜點頭歸點頭,卻沒有將目光轉開。

  險惡的氣氛再次出現,使得古城有些不安地說:

  「卡思子,你倒是不必出面戰鬥啦──」

  「我當過香菅谷班的班長,就有職責照顧你,何況我是聖團的修女騎士,當然要鼎力協助啊。」

  古城話說到一半,雫梨就打斷他,還斬釘截鐵地宣言。這樣的魄力讓受到震懾的古城附和:「是、是喔。」事到如今還把虛擬實境中的頭銜搬出來,坦白講也很令人困擾。不過雫梨對社團活動有熱忱仍是好事。

  「提到香菅谷班,天瀨他們最近怎麼樣?」

  古城忽然想起恩萊島那段時期的夥伴,就問了雫梨。

  從恩萊島的結界解脫以後,雫梨是在弦神新島上建給生還者用的集

  合住宅和室友優乃一起生活。

  「從上上周開始,優乃與琉威就在做民間攻魔師的工作了。」

  雫梨用腳尖在地面上亂畫,用好像在鬧脾氣的口吻告訴古城。

  「……民間攻魔師?」

  陌生的職業名稱讓古城聽得歪過頭。

  「就是接受企業或個人委託,負責解決魔族及魔法相關問題的職業。除靈與解咒,還有保鑣及保全相關的工作也包含在內。」

  雪菜幫忙說了這些。

  「感覺像私立偵探的魔法師版嘛,或許滿適合他們的。」

  古城帶著羨慕的臉色低聲咕噥。優乃屬於在近身戰鬥有高超戰鬥力,還具備獸人特有的敏銳感官的傑出探索者。琉威則是優秀狙擊手,同時更是個無弱項的全才魔法師。比起只會大規模破壞的第四真祖,由他們來做民間攻魔師的工作會適任得多。

  更重要的是,擁有獨立辦公室的專家形象實在很能挑動男兒心思又帥氣,連古城都無法不憧憬。

  接著,雫梨似乎是因為只有自己沒入伙而感到不是滋味。

  「假如沒有攻魔業法的年齡限制,我也可以跟他們一起工作耶……!」

  她帶著嘔氣似的表情這麼嘀咕。

  儘管在恩萊島的體驗讓雫梨變得老成,但她的實際年齡仍是十四歲。因此雫梨拿不到民間攻魔師的營業許可證。

  「真是的,拿執照還需要國中畢業的學歷是怎樣嘛!」

  「何苦這麼說呢,讀國中是義務教育啊……哎,多虧如此,你才會來我們學校讀書,我是滿高興的啦。」

  「這、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想跟我讀同一所學校……?」

  雫梨紅著臉用高八度的嗓音問。雪菜則用不帶感情的眼神看向古城。

  古城意外似的看著她們的反應,然後回答:

  「沒有啦,我的意思是這樣魔族社要招社員就輕鬆了。」

  「你……你就是這種吸血鬼【人】……」

  雫梨大概是對一瞬間曾有期待的自己感到羞恥,就沮喪地垂下頭。雪菜則是同情般微微搖頭。

  隨後,類似木琴音色的電子音效不知從哪裡傳了出來。雫梨有些手忙腳亂地從包包里拿出智慧型手機。

  「是優乃打來的……」

  她看了畫面上顯示的名字,納悶地低聲說道。或許可以比喻成說人人到吧,電話打來的時間點實在太巧。

  「喂,你好……咦?是的,香菅谷雫梨就是我本人沒錯……」

  接電話的雫梨語氣忽然變得生硬。

  通話對象似乎並不是優乃,使得雫梨的講話方式格外疏遠。她緊握智慧型手機的指頭正緊繃地微微顫抖。

  「請等一下,這到底是什麼情形……好……好的……」

  雫梨把耳朵湊在智慧型手機,還搖搖晃晃地後退。

  她那異常的反應讓古城與雪菜臉色嚴肅地跟著起身。

  「怎麼了,卡思子?」

  古城扶穩差點倒下的雫梨,並且問道。

  雫梨想設法回答,卻只是哽著聲音講不出話。她的嘴唇失去血色,蒼白得像結凍一樣。

  「剛才那通電話說……琉威和優乃……在工作時碰上魔獸……傷勢重得不省人事……」

  雫梨拚命調整呼吸,一邊結結巴巴地說。

  「不會吧……他們兩個受了重傷……?」

  「魔獸……?」

  古城愕然地咕噥,而雪菜則是面色凝重。

  雫梨當著古城他們面前晃了一下。她所受的刺激導致暈眩了。

  有魔獸襲擊,造成夥伴們身負重傷──或許是這樣的事實喚醒了雫梨在恩萊島迷宮銘記於心的恐懼。

  「香菅谷同學!」

  「卡思子!」

  雪菜與古城同時接住倒下的雫梨。

  雫梨被他們兩個緊緊摟著,即使如此,她還是一直虛弱地發抖。

  4

  古城等人接到優乃恢復意識的消息,是在抵達醫院的前一刻。

  他們所住的醫院是位於人工島北區,專門提供魔族醫療的急救醫院。在櫃檯得到面會許可後,古城等人便直奔優乃的病房。

  「優乃!你還好嗎!」

  最先進病房的是雫梨。確認過貼出來的病患名牌,她連門都不敲就開門,還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病房。

  於是她愕然倒抽一口氣,僵得好似化成了石像。

  因為優乃是魔族,就分到個人房。在供病患用的床鋪旁邊有看似三十歲左右的女醫生以及年輕看護師。

  而在床上的,是上身赤裸的優乃。她的腋下夾著體溫計,醫生正將聽診器抵在她背上,剛好看診到一半。

  從繃帶與紗布的縫隙之間,露出了與嬌小身軀不搭調的豐滿胸脯。

  「天瀨,你已經可以起來了嗎……呃……咦!」

  古城從敞開的房門走進病房以後,頓時訝異得瞪大眼睛。

  「──欸,你……你不准看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雫梨當場轉身,用渾身力氣朝古城的脖子來一記金勾臂。突然的奇襲讓古城連護身動作都來不及做,就以仰臥的姿勢被轟到走廊上。一切都發生於剎那之間。

  毫無預警在病房上演的這樁慘劇,讓優乃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對不起喔,害你擔心了,雫雫。還有城城,謝謝你特地來探病。」

  幾分鐘後。看診順利結束,優乃便重新迎接古城等人。

  她的雙臂纏滿了繃帶,右腳還打上笨重的石膏,但氣色並沒有多壞。反而是中了猛烈摔角招式的古城那張臉才慘。

  「你們幾個是?患者的朋友?」

  女醫生用冷漠眼神瞪著古城等人問。她之所以態度嚴厲,與雫梨剛才搞出的暴力行為應當不無關係。

  雪菜走到醫生面前。醫生看了她拿出的攻魔師執照,意外似的眯細眼睛。

  「我是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國家攻魔官。麻煩你為我們說明情況。」

  「這樣啊……你也是國家攻魔官。」

  醫生短嘆一聲。即使聽到像雪菜這樣的少女是國家攻魔官,她也沒有特別訝異,反而還給人因此釋懷的印象。

  「即使要我說明,這裡就只是醫院,我頂多只能告訴你患者的病情。」

  「拜託你了。」

  儘管雪菜對醫生的奇怪反應感到困惑,還是予以回答。為了確認患者的意願,醫生與優乃目光相接,等優乃點頭以後,她才用公事公辦的語氣開口。

  「她──天瀨小姐的傷勢,是強烈衝擊導致的內臟損傷,以及四根肋骨與大腿骨骨折。常人大概要六個月才能完全痊癒。不過,因為她是獸人種,這種情形只要一周就可以出院,也不會留下後遺症。」

  「宮住呢?」

  古城問了不在場的琉威病情如何。那恐怕是優乃也牽掛於心的情報。

  「你是問一起被送來的男生?」

  「嗯。」

  「以傷勢來說,他受的傷輕多了,連手術都不需要。」

  「這、這樣啊。」

  古城的表情變得開朗,雫梨也放心似的捂了捂胸口。可是醫生的臉色卻不好看,與剛才那些話形成對比。

  「但他的情況是失血嚴重,意識還沒有恢復。」

  「失血……?」

  「輸血也沒有用嗎?」

  古城和雫梨訝異得朝醫生逼近。

  醫生被他們的氣勢所懾,一瞬間中斷話語,然後又說:

  「啊,不好意思,失血是我的語病。他這種情況,並不是血液不足。問題不在流失的血液總量,而是血液中所含的精氣陷入衰竭。類似被D種大量剝奪生命力的狀態,這樣比喻會不會比較好懂?」

  「D種……吸血鬼嗎?」

  古城臉上更添險惡之色。想到自己的立場,醫生提出了琉威血液被奪的假設,難免會讓他反應過度。

  「終究只是比喻喔。硬要找相近病例的話,就只有如此而已。進一步的細節在精密檢查的結果出來以前,什麼也不好說。」

  醫生用不近人情的語氣告訴他。

  「我明白了。感謝你的配合。」

  雪菜有禮貌地低頭行禮,醫生則默默聳肩。接著,雪菜便把目光轉向病床上的優乃。

  「我能不能直接向天瀨小姐問些事情?」

  「我是沒關係啦,不過幾乎沒有什麼能講的耶。因為光對付像觸手的玩意兒就分不出心思了,結果連對方的真身都沒有看清楚。」

  醫生還沒允諾,優乃就靠在摺疊式病床上回答。

  這對古城等人而言是意外的情報。像優乃與琉威這等高手,對付連魔

  獸本尊都不是的觸手居然會陷入苦戰,是他們想都沒想到的。

  「你所說的觸手,是像章魚腳那樣嗎?」

  古城提出疑問,優乃「唔~~」地遲疑了一會兒,然後搖頭。

  「與其說章魚,那大概像鰻魚吧……最初我還以為那就是本尊。」

  「光看觸手,大小就跟一般魔獸差不多了。你是這個意思嗎?」

  訝異地提出反問的人是雫梨。

  「我不曉得那算不算一般,不過有大到可以讓我跟它互毆喔。光是我遇到的,差不多就有十四或十五根吧。」

  「什……」

  雫梨這才無言以對。看來優乃他們遇到的並非單純魔獸,而是遠遠超出想像的怪物。等同於尋常魔獸的觸手有十幾根,難怪優乃他們會陷入苦戰。

  「想了解事故情形,從建設公司的人那裡打聽會不會比較合適?」

  醫生大概是怕優乃會累,就這麼說著打斷發問的古城等人。

  「建設公司的人是指?」

  誰啊──雫梨如此反問。醫生朝躺著的優乃瞥了一眼,然後又說:

  「那位是天瀨小姐的委託人吧?他傷勢輕微,目前應該在二樓的談話室。因為你的夥伴說有事情要問他。」

  「……感謝你。」

  雪菜鄭重地朝醫生行禮。

  要受傷的優乃回憶事發狀況確實很殘忍,感覺又問不出進一步的新情報。古城與雪菜互相點頭以後,離開優乃的病房。

  雫梨稍微猶豫過該不該就這樣陪著優乃,結果她似乎決定跟古城他們走。雫梨應該是對傷害優乃等人的魔獸真面目在意不已。

  「姬柊,醫生說到你有同伴,到底是指誰啊?」

  古城走下病房大樓的樓梯,並回頭問道。

  「我不清楚。」答話的雪菜搖搖頭。「魔獸對策並不屬於獅子王機關的管轄……會是特區警備隊【Island Guard】的攻魔官嗎?」

  「雖然不曉得是什麼人,居然這麼多事!」雫梨態度火爆地咬響牙關。「替優乃他們報仇可是我的職責耶!」

  「不不不,卡思子,你陪著天瀨他們啦。宮住的狀況也讓人擔心,還有住院手續之類的必須處理,會有很多事要忙吧。魔獸就由我來懲治。」

  古城不安地望著滿心想戰鬥的雫梨說道。

  雪菜連忙對古城最後的那句發言予以規勸。

  「不可以,學長。你想對魔獸使用第四真祖的眷獸嗎?如果那樣做,不知道會對市區造成多大的損害……」

  「不過,對方是強到讓天瀨他們被送來醫院的魔獸耶。假如放著不管,那才難保不會釀成大災難吧。」

  「所以我會替學長調查這件事。」

  雪菜用天經地義似的口氣斷然說道。

  在旁邊聽著的雫梨大吃一驚。

  「啥!為什麼變成這樣!」

  「身為學長的監視者,這是理所當然的判斷。防範第四真祖導致的大規模破壞行為於未然,是我在獅子王機關擔任劍巫的要務。」

  「那跟我沒有關係!受害的是我的朋友耶!像這樣放著危險的魔獸不管,聖團修女騎士就要名聲掃地了!」

  「香菅谷同學是民間人士,所以請乖乖地上學!」

  「你還不是同一所學校的學生!基本上,魔族特區研究社不就是為了這種時候而設立的嗎!」

  「啊~~……喂,姬柊,卡思子也是,你們冷靜點啦……」

  古城為了安撫互瞪的兩人,從旁搭話。

  「我很冷靜!」

  「古城,請你別講話!」

  反遭喝斥的古城灰頭土臉地退縮了。有陣聽似慵懶冷漠的嗓音代替世界最強吸血鬼出言規勸她們。

  「你們幾個有點聒噪呢。在醫院要安靜,小時候沒被教過嗎?」

  「咦……?」

  耳熟的這陣嗓音讓古城驚覺地回頭。

  以潔白牆壁為背景,站在那裡的是個修長的身影。

  古風的黑色長髮,搭配同樣古風的黑色水手服。雖然是個臉蛋清秀的少女,但因為眼神好似憤世嫉俗,隱約給人難以親近的印象。

  「你是……!」

  「妃崎同學!」

  政府太史局的六刃神官──妃崎霧葉突然出現,使得古城與雪菜像故障的電子機器一樣定住【Freeze】了。

  唯獨和霧葉初次見面的雫梨望著不知所措地杵在原地的古城他們。

  「……誰啊?」

  她不解地歪過頭。

  5

  霧葉右手拎著小小的相機袋,左肩則背了大型三腳架收納盒。由不知情的人看來,模樣只像是愛拍照的高中女生。當然不可能會有人曉得在三腳架收納盒裡面,裝的是六刃神官的專用裝備雙叉槍【Spear Fork】。

  尤其對國外長大的雫梨來說,恐怕就連太史局的名號都沒有聽過。

  即使如此,雫梨仍靠著動物的直覺看出霧葉並非普通角色了吧。她就像對陌生人產生戒心的野狼一樣,和霧葉拉開距離並豎目以對。

  霧葉則愉悅地看著這樣的雫梨,坐在談話室的沙發上翹腿。

  儘管絕非失禮,看起來卻像在擺架子,大概是因為她有如女王大人的外表以及瞧不起人的表情所致。

  「妃崎同學……太史局的六刃神官為什麼會來這種地方?」

  雪菜坐在對面的椅子,困擾似的望著霧葉發問。

  之前醫生提到和雪菜同夥的國家攻魔官,指的似乎就是霧葉。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們確實是同類沒錯。然而,即使同為政府直轄的特務機關,太史局與雪菜等人所屬的獅子王機關是在利害方面有微妙出入的組織。

  尤其雪菜曾和霧葉認真廝殺,也曾反過來跟她聯手抗敵。因此,她應該是在疑惑要如何反應。

  「真意外呢。『為什麼』是我要說的台詞。」

  霧葉反倒怪罪雪菜似的發出長嘆。

  「獅子王機關的任務是搜查大規模魔導犯罪;懲治魔獸則是屬於太史局的管轄範圍。有錯嗎?」

  「這……你說得對。」

  「所以嘍,弦神島出現的未確認魔獸,是由身為太史局六刃的我負責對策。這是日本政府基於弦神島人工島管理的正式委託所做出的決定喔,姬柊雪菜。」

  霧葉高壓放話,使得雪菜什麼也無法回嘴就沉默了。

  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專精於對魔族戰鬥;同樣的,六刃神官則是懲治魔獸的專家。

  身為六刃之一的霧葉出面對付魔獸是正當至極的事,雪菜沒有反駁的餘地。唯一令人掛懷的是太史局未免因應得太早,其動作之快只該獲得讚賞,而非被人埋怨。

  「我……我無法接受!基本上,這個趾高氣昂的女人是怎樣啊!」

  另一方面,雫梨不曉得霧葉的底細,還不長眼地猛然抗議。

  「喂,卡思子,你別這樣啦!」

  「你、你要做什麼,古城!放開我!欸,你在摸哪裡……!」

  雫梨被古城從後面架住,就手忙腳亂地胡亂掙扎。

  霧葉用像在觀察珍禽異獸的眼神看著互相扭打的古城他們,然後心血來潮似的將目光停在雫梨頭上。

  「……你是鬼族?」

  「是、是又怎麼樣?」

  雫梨無意識地用雙手遮住左右兩邊的角,畏懼地發出聲音。雖然她在髮型下了工夫,讓角看起來像髮飾,卻沒有像以前那樣用頭巾【Wimple】蓋著。只要認得的人看見,她的鬼族身分就一目了然。

  「你跟曉古城是什麼關係?」

  「這種事情,我、我沒必要告訴你!」

  「哦……你又找到活寶當情婦了呢,曉古城。」

  霧葉從容地應付雫梨火藥味十足的發言,並且佩服似的嘀咕。

  「你、你說誰是情婦……!」

  雫梨仍在鬼吼鬼叫,霧葉卻早就對她失去興趣,還看似無聊地用指頭撥弄自己的頭髮。霧葉不把人放在眼裡的態度讓雫梨更加激動。

  古城無奈而疲倦地搖頭。其實他也怕霧葉。

  「妃崎,被魔獸所害的民間攻魔師和我們是一夥的。至少讓我們打聽詳情吧。」

  「喔,原來是這麼回事。」

  霧葉臉色稍微舒緩了。想來理所當然,其實她原本也不曉得古城等人插手這件事的理由,似乎正暗自提防著他們。

  「既然如此,我倒不是不能告訴你,但我的情報可不便宜喔。」

  「居然要收錢嗎!」

  你好歹是公務員吧?古城忍不住如此認真抗議。霧葉則愉悅地眯起眼說:

  「怎麼會呢。這個嘛,今晚你來陪

  我度過一夜如何?」

  「妃崎同學……!」

  「你、你在想什麼啊!」

  「呵呵,真嚇人,我開玩笑的。」

  霧葉望著雪菜和雫梨青澀的反應,咯咯地捧腹發笑。無懈可擊的她難得露出平凡少女般的表情。

  「老實說,目前還沒有值得一提的情報。遇到魔獸的建設公司工作人員感覺幾乎什麼也沒看見。據說現場環境陰暗,當時他拚了命要逃,而且激動得連證詞都沒辦法定調。」

  「哎,普通人就會這樣。」

  古城坦然信任了霧葉無憑無據說的話。這次她沒有理由騙古城等人,證詞的內容也具可信度。

  「真虧兩名民間攻魔師受了傷還能將那樣的累贅平安帶回地上,我覺得他們做得漂亮。工作人員也有表示感謝喔。」

  霧葉彷佛對優乃他們真心感到佩服地嘀咕。

  「既然是優乃和琉威,那當然嘍。」

  雫梨有些引以為傲地說。霧葉靜靜地微笑點頭。

  「總之從工作人員的證詞只能釐清魔獸出現的地點。接下來,我將帶著太史局【我們】的班底到現場驗證。視結果而定,我也會要你們提供協助喔。行不行呢,曉古城?」

  「你說情報不便宜,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古城認命似的短嘆一聲。假如付這點代價就能還霧葉人情,反而算幸運吧?他有些自嘲地如此思考。

  那沒事了吧──霧葉在不言中拎了行李起身,朝談話室的出口走去。然後,她忽然心血來潮似的在雪菜旁邊停下腳步。

  「對了,姬柊雪菜,我有件事要問。」

  「你是說……問我嗎?」

  雪菜訝異地回望霧葉。霧葉默默地窺探她那樣的眼神。

  「你跟曉古城的關係,有沒有什麼改變?」

  「什、什麼?」

  霧葉從意外的角度拋來的問題,讓雪菜一時反應不及地愣住了。

  「你這樣問,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改變就好。我只是有點好奇,如此而已。」

  霧葉說完,目光落在雪菜的左手上。雪菜的無名指戴著與「雪霞狼」材質十分類似的銀色戒指。

  「這次的魔獸騷動似乎也一樣,敵人呢,總是躲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喔。」

  霧葉在雪菜的耳邊悄悄細語以後,沒多問候就離去了。

  她這句細語在古城等人的耳里留下了印象莫名深刻的餘韻,久久不息。

  6

  「不習慣的事就該少做呢。」

  在被螢光棒照亮的幽暗通道中,霧葉自嘲般如此嘀咕。

  弦神新島第六島群──昨天,兩名民間攻魔師遭遇未確認魔獸的地下街。

  地上那邊,應該差不多要天亮了吧。霧葉正式對魔獸展開追蹤,是深夜零點過後的事。

  與她同行的,是剛從本土抵達島上的八名太史局探員。他們不具備像霧葉或其餘六刃神官那樣隻身戰鬥的能力,在追蹤及捕捉魔獸方面卻是手腕一流的專家。可是,儘管他們不眠不休地搜索,至今仍未掌握魔獸的下落。

  「妃崎攻魔官?」

  有一名探員似乎聽見了霧葉的嘀咕,便神色緊張地回頭。他的年紀應該比霧葉大了近十歲,面對霧葉的態度卻流露出近似恐懼的敬意。

  忠於命令固然是好事,然而在霧葉看來,也無法否認這些人給她有些乏味的印象。無論是戲弄他人或以力服人,對方起碼要反抗一下才會有趣。以這方面來說,獅子王機關那些人,還有昨天在醫院遇見的鬼族少女,相處起來實在既刺激又有意思。

  之所以多嘴給姬柊雪菜建議,就是為了答謝那些人讓她心情大好。話雖如此,不小心透露太多了,這一點也得反省。

  「我在自言自語。別介意。」

  霧葉說完就微笑著對探員揮了揮手。

  「失禮了。」

  探員立正敬禮,逃也似的回崗位。緊接著過來找霧葉的,是搜查班的班長荒島早海。

  窄裙套裝搭配時髦的高跟樂福鞋;與其說是太史局探員,感覺更像教音樂的美女,有著典雅氣質;年紀滿二十七歲;單身;募集男友中;從霧葉在六刃培育設施的時期就有來往,視彼此為知心好友。同時,早海本身也是個擅長探索魔法的魔導技師。

  「霧葉,你能不能來一下?」

  而早海用手電筒照著通道深處,一邊叫了霧葉。

  「找到了什麼?」

  霧葉期待終於能擺脫無聊,朝對方指示的通道走近。

  位於廢墟化的建築物之間,有如小徑的狹窄地下道。離天瀨優乃等人遇到魔獸的地點也沒有多遠,直線距離大約是兩百公尺。

  在地下道深處的地面上有著深深的裂痕。

  被陌生材質所覆的路像是用利爪撩過一樣遭到深掘。

  不過奇妙的是,周圍建築並無損害,感覺也像某種巨大東西從地底下冒出來的痕跡。而且在裂痕底部埋著全新的金屬塊。

  金屬塊的尺寸正好跟一般油桶差不多,以形狀來說像子彈,或者也像生物的卵。金屬塊中央就像被啃破了一樣,有著大大的裂縫,內側則空無一物,只有些許黏稠液體殘留。

  「這是……?」

  霧葉對瀰漫的異味板起臉問道。與其形容為腥臭,更像揮發性化學藥品的刺激性氣味。

  「很遺憾,真面目不明。不過,這應該是較為近期才設置在此的吧。因為材質明顯與周圍的建築不同。」

  「與其說設置,看起來也像用空間操控魔法射出的呢。」

  霧葉回憶身為空間操控高手的嬌小魔女身影,板著臉說。她根本想都不願意想,這樁案子會牽扯到與那名魔女同水準的空間施術者。

  「與未確認魔獸之間的關係呢?」

  「不調查就什麼也不好說耶。我認為並無關聯,但預先推斷是大忌。」

  早海用合乎技術人員作風的謹慎口吻對答。

  「簡直像培養槽。我不喜歡。」

  相對的,霧葉直接說出自己的觀感。儘管尺寸並不足以容納巨型魔獸,但是有這種可疑的物體存在,不可能純屬巧合。

  「現場的攝影已經結束了對吧。回收樣本,先拜託魔搜研進行分析。」

  霧葉叫來附近的探員,並對他做出指示。

  探員有些疑惑地回望霧葉。

  「魔導搜查研究所嗎?那是攻魔局的內部機關耶。」

  「與其向獅子王機關低頭,拜託警方還比較像樣吧?既然牽扯到魔法師,事情就歸他們,而不是太史局【我們】管轄。有何不滿嗎?」

  「我、我立刻去辦!」

  霧葉並沒有打算嚇唬對方,探員卻發著抖用笨拙的方式敬禮。自己的笑容有那麼恐怖嗎?如此心想的霧葉微微嘆息。

  接著,她重新轉向在身旁憋笑的早海問:

  「所以呢?要緊的未確認魔獸那邊呢?追蹤得到嗎?」

  「之前跟民間攻魔師戰鬥的痕跡已經找到了。大致上如她們的證詞所述。你要看嗎?」

  好啊──霧葉點頭,然後跟到先走的早海後面。

  沒過多久就看見被破壞得破破爛爛的地下巷道。與其說是跟魔獸戰鬥的痕跡,感覺只像大規模轟炸後的慘烈光景。半徑廣達十幾公尺的地面下陷,連人工島的結構體都慘遭挖開。

  「真慘呢。」

  霧葉傻眼地嘀咕。感覺這實在不是正常生物引起的破壞,簡直像第四真祖的眷獸大鬧之後的痕跡──她暗自在內心冒出感想。

  即使如此,天瀨優乃他們似乎並沒有單方面挨打。戰場上到處沾黏著飛散四濺的魔獸體液及肉片。應該可以說他們跟來路不明的怪物好好打了一場。

  「魔獸的全長推測為十四到十五公尺。假如跟這東西打過還能活下來,以非武裝的民間攻魔師來說,已經是優秀得匪夷所思,我都想挖角這樣的人才到局裡了。」

  早海用由衷佩服的語氣稱讚他們。

  「對付那一類的怪物,他們都習慣了吧。畢竟是那座恩萊島的生還者。」

  霧葉淡然地回答並搖頭。

  早海還沒有回嘴說些什麼,衝擊就出現了。足以讓地面震動的強大衝擊。

  好似瓦礫崩落的巨響,晚了一點還有尖叫與怒吼傳來,在霧葉她們所站的位置後方不遠處。廢墟建築中似乎躲著什麼東西。

  「有何狀況?」

  「出現了!是未確認魔獸!」

  霧葉斥責似的厲聲詢問,探員便語帶哀號地回答。那陣哀號隨即被槍聲蓋過。探員們開槍了。

  被跳彈的火花點亮,幽暗建築中有異形的身影浮現。它的身影就像巨大的蝦子或蜥蜴,

  看起來或許也像棲息於寒武紀海里的古代生物。詭異與優美兼具的兇猛姿態,全長大約五到六公尺。雖然體型並沒有巨大到超乎常軌,仍足以匹敵大隻的鱷魚。

  「比預料的還小呢。這會是幼體嗎?」

  早海舉起攝影機,冷靜地嘀咕。在這段期間,霧葉則從背後的收納盒抽出了金屬制的雙叉槍備戰。

  「早海,記不記得民間攻魔師在證詞中提到的觸手?」

  「……他們是說被切斷的觸手會自己增殖、再生嗎?」

  怎麼可能──早海的表情變得凝重。

  「倘若如此,可真是不得了的生命力呢。」

  霧葉用無趣似的語氣說道。

  早海戰慄地倒抽一口氣。被切斷的觸手會自己再生,表示受到槍擊而飛濺的肉片在最壞的狀況下,未必不會重演同種現象。

  「停止開火!快住手!」

  早海對不停朝魔獸開槍的部下們大叫。既然不明白魔獸有何種程度的再生能力,不停開槍會讓肉片飛濺,想必不是上策。要安全驅除這頭魔獸,非得用不會造成外傷的方式使其無力化。

  「可以的話,我希望活捉它。」

  霧葉把咒術術式填充到形狀近似音叉的槍尖。

  為因應生態五花八門的魔獸,太史局的乙型咒裝雙叉槍【Ricercare】並沒有刻印特定的術式。相對的,它被賦予的能力是增幅蓄積的魔力,並呼應使槍者的意志釋出──換言之,就是對魔力進行模仿【Copy】。

  透過乙型咒裝雙叉槍的這項能力,霧葉就能任意操控原本理應沒辦法使用的強大魔法或特殊能力。當然,她必須事先與複製能力的來源接觸就是了。

  在探員們槍擊中斷的同時,霧葉衝進有魔獸等待的建築物裡頭。魔獸敏銳地察覺到她的動靜而回頭。不過──

  「太慢了!『霧豹』!『雙月』──!」

  霧葉鑽過如長鞭揮下的觸手,並用槍尖捅向魔獸的側腹。雙叉槍左右成對的槍頭髮出震動,將填充的術式啟動。

  霧葉選擇的是冷卻魔法。以魔力強行蒸發目標體內的水分,用汽化熱奪取對方的體溫,十分普通的術式。然而,灌入乙型咒裝雙叉槍蓄積的龐大咒力,那就會變成連巨型魔獸都會瞬間結凍的兇猛攻擊魔法。

  魔獸的全身被凍霧籠罩。純白色寒霜逐漸覆蓋它的全身。

  「喔喔。」探員們發出帶有敬畏之意的感嘆聲。

  霧葉的冷卻術式能讓目標的肉體瞬間冷卻到接近零下七十度。縱使是再凶暴的魔獸,只要具備血肉之軀,就不可能在那種狀態下繼續活動。

  不,原本理應是不可能的──

  「什麼!」

  行動應該已經受制的魔獸觸手颯然從旁邊朝霧葉襲來了。霧葉立刻往背後跳,躲開那道攻擊。

  原本理應結凍的魔獸抖落全身寒霜,發出咆哮。

  霧葉用的術並沒有失敗。可是,由雙叉槍灌入的魔力幾乎都在魔獸體內失效了。精確來說,與其形容成失效──

  「魔力……被吸走了……?」

  霧葉緊握金屬制的槍柄,低聲咂嘴。蓄積於乙型咒裝雙叉槍內部的魔力,幾乎像遭到連根拔起一樣消失了。

  相反的,就連遠遠望去都能明確看出魔獸的細胞組織正在活性化。連槍擊打穿的傷痕都以驚人速度逐漸痊癒。

  「唔……!」

  霧葉遭受粗大長尾的一擊,飛了出去。雖然她用長槍擋住了尾巴的直擊,卻無法將力道完全卸除。

  「援護妃崎攻魔官!擲射電磁網,動作快!」

  早海代替無法動彈的霧葉喊道。

  用特殊鋼織成的金屬網陸續罩住魔獸四肢,但魔獸仍不停止動作。視高壓電流為無物的它硬是甩開網。

  「各自避免近身戰鬥!別用咒術類的裝備!只許使用化學性麻醉彈!」

  早海的聲音也透露出心慌了。魔法攻擊還有高壓電流都不管用,發射的麻醉彈藥量甚至早就超出大象的致死劑量。她不願覺得毫無效果,從魔獸身上卻看不出停止活動的跡象。再這樣下去別說捕捉魔獸,探員們甚至會有全軍覆沒的危險。

  「早海,你退下!」

  霧葉從背後喝斥開始流冷汗的早海。唇破血流的霧葉揚起眉毛,兇猛地笑了。

  「霧葉,你想做什麼……?那道術式……!」

  早海察覺到雙叉槍填充的咒力波形,臉上露出驚訝之色。

  魔法攻擊對這頭魔獸不管用,乙型咒裝雙叉槍的魔力也已經所剩無幾。霧葉卻不管這些,隨手高舉起長槍。

  「『煌華麟』──!」

  刺耳的聲音「鏗」地響起,銀色光芒迸現。魔力形成的不可視之刃掃過了空間本身。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煌坂紗矢華擅長的擬似空間切斷術式。

  然而,霧葉攻擊的並不是魔獸本身。就算肉體被斬成兩段,異常強韌的這頭魔獸想必不會停止活動。霧葉斬斷的是魔獸頭頂上的空間,那裡有地下街的街頂──也就是人工島的整片大地。

  受到重力牽引,巨大的岩床崩落。

  魔獸連痛苦哀號的時間都沒有。

  落下來的巨大岩塊將魔獸的巨軀瞬間壓扁。

  再強韌的魔獸,在質量龐大的岩塊底下變成肉墊以後,也不可能繼續維持生命活動。就算各個細胞還活著,要再次動起來應該也需要相當久,而霧葉當然沒打算將魔獸的屍體擱置到那時候。她身為太史局的六刃神官,最起碼算是達成了排除魔獸威脅的目的。

  「勉強解決了呢。」

  早海乏力似的露出虛弱的微笑。

  「那還用說。」

  霧葉毫不掩飾焦躁,就像在撂話般嘀咕。她擦掉從嘴唇流出的血,用充滿殺氣的眼神瞪向地下街的黑暗之中。

  「因為對手只是區區一條觸手啊……!」

  7

  開學典禮隔天──

  那天,雪菜等人上午的最後一堂課是體育兼體能測試。

  扔手球、立定跳遠、反覆側跳、耐久跑、五十公尺跑步、折返跑。對雪菜來說,全是「不擅長」的項目。她受過劍巫的訓練,只要一不小心忘記放水,就算沒用咒力強化體能【Enchant】,也會創下在同年齡層之間屬頂級水準的成績。在保留實力時要避免不自然,對她來說也是消耗神經的工作。

  「唉……」

  然而,上完課回到更衣室的雪菜會深深嘆息,並不只是因為像這樣勞心所致。

  她倒不是擔憂據傳在弦神新島出現的魔獸。

  太史局乃是驅除魔獸的專家,儘管妃崎霧葉的性格有些毛病,實力卻可以掛保證。既然她們要出面對付魔獸,雪菜也曉得自己不必擔心。

  令人意外的是,讓雪菜苦惱的甚至也不是古城。

  雪菜嘆氣的原因與她本身的任務有關。

  這樣的苦惱就像晴天霹靂一樣,是在今天早上由獅子王機關帶來的。

  「您是說,替代人員嗎?」

  身穿制服的雪菜跪在地上,與一隻黑貓面對面。

  那隻貓的真面目,是雪菜的長生種【Elf】師父緣堂緣所用的使役魔【Familiar】。

  緣身為受僱於獅子王機關的魔法師,不時會透過這隻使役魔,遠從日本本土向雪菜直接交代獅子王機關的任務。今天早上,她也是如此飄然來到雪菜的房間。

  「羽波唯里。你認識她吧?」

  黑貓晃了晃項圈上附的金綠石裝飾說道。

  是的──雪菜如此回答。雖然心坎隱隱作痛,卻連雪菜自己都不曉得理由。

  「唯里學姊……要來代替我當第四真祖的監視者?」

  「還沒正式定案喔。因為有可能換手,我是要你先做準備,以便隨時可以將房間讓出去。雖然不曉得你有沒有被人看見會覺得困擾的東西。」

  黑貓的這些話,以緣來說罕見地不乾脆。恐怕連獅子王機關內部都沒有協調好意見吧──雪菜如此想像。

  「請問,我在工作上出了什麼紕漏嗎?」

  雪菜吸了一小口氣,然後擠出精神發問。

  可是,黑貓反而用沒勁的態度搖搖頭說:

  「沒聽過有那種事,你做得比被要求的更好。畢竟你都跟那個第四真祖成了相好,還讓他對你言聽計從。」

  「相、相好……?」

  這個詞不是用來形容有肉體關係的男女嗎?雪菜含蓄地表達抗議之意,黑貓卻只是用鼻頭笑了一下。

  「只不過,或許有不少人對這一點感到不滿,無論在獅子王機關或政府高層都一樣。有派人馬開始在說,你跟監視對象太過親密會有問題。」

  「……咦?」

  雪菜訝異地睜大了眼睛。

  蠢透了──黑貓意指如此似的短短嘆氣。

  「從想照自己意思來操控第四真祖的那些人看來,一個身為實習劍巫的小丫頭可以駕馭第四真祖,這樣的狀況大概會讓他們害怕。尤其你孑然一身,日本政府根本制不住你。」

  「意思是,我說不定會反叛?」

  雪菜感覺到好似體溫迅速下降的焦慮,並且靜靜地反問。與其說荒謬,甚至讓人覺得有惡意的挑撥之詞。

  「一有猜疑就沒完沒了。既然弦神島與日本政府──雙方利害產生對立時,無法保證你絕對會站在政府這邊,他們會不安是當然的。」

  黑貓用冷笑【Cynical】的口吻回答。

  雪菜忍氣咬住嘴唇,還握緊擱在膝蓋上的雙手。

  「所以──才派唯里學姊過來嗎?因為她有家人。」

  「家人?」

  這個嘛──黑貓似乎沒多大興趣地搖了頭。唯里在孤兒出身者居多的高神之杜中,屬於難得父母尚在的,聽說她還有個年紀相近的弟弟。換句話說,如果發生萬一,他們都可以用來當成對付唯里的人質。

  不過,雪菜指出的這一點,在緣聽來似乎沒沾到邊。

  「唯里會被提名為替代人員,是因為沒有其他與第四真祖年紀相仿的劍巫喔。雖然有幾個還在修行,但是目前還無法派上用場。舞威媛就更加人手不足了,何況紗矢華與斐川志緒在性格上根本就不適合當監視者──對吧?」

  「是的,不……那該怎麼說比較好呢……」

  雪菜既無法否定也無法肯定,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辭。

  於是,黑貓有些壞心眼地呵呵微笑說:

  「或者說,第四真祖小弟會跟唯里處不好?」

  「不,我想他們合得來。呃……而且,曉學長曾經大大稱讚過唯里學姊。」

  精確而言,與其說那是稱讚,古城是說她比雪菜或紗矢華正常多了。唯里確實沒有在跟他初次見面時就忽然舉槍相向,或者拿劍砍人。

  撇去這些不提,唯里是個有魅力的少女這一點仍屬事實。

  性格溫和又親切,以劍巫來說身手也與雪菜同等,或者更甚。另外,聽說她還是隱性巨乳。坦白講,雪菜沒信心比得過她。

  當然,雪菜到底只是因為任務才跟古城在一起,絲毫不必跟唯里爭──

  黑貓彷佛看出了雪菜內心的糾葛,就挖苦似的點了頭。

  「也對。再說,那兩個人似乎早就經歷過吸血行為了。」

  「您、您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不過,目前獅子王機關的高層也沒有認真打算要換掉監視者。當下能完全活用七式突擊攻魔機槍【Schneewalzer】的也只有你,不說其他人,最明白這一點的便是『三聖』了。」

  「……是的,師尊大人。」

  雪菜說完就靜靜地表示同意。

  七式突擊攻魔機槍可令魔力失效,更能斬除萬般結界,是獅子王機關的秘藏兵器。連號稱魔力無窮的吸血鬼真祖都能誅滅,名符其實的破魔之槍。

  雪菜會獲選成為古城的監視者,據說也是因為有天資操控那把槍。狀況至今應該仍未改變。

  不過──

  萬一沒有那把七式突擊攻魔機槍,自己會變成怎麼樣──?

  忽然被這樣的疑問困住以後,雪菜再次嘆息。

  「──雪菜,你不換衣服嗎?」

  被曉凪沙一叫,雪菜頓時回過神。

  待在更衣室的學生人數在不知不覺中少了許多。由於午休時間快到了,大家都比平常更急著換衣服離開吧。凪沙也已經換好了,正在重綁長長的頭髮。目前還穿著體育服的,就只有雪菜一個人。

  「啊,抱歉。我發呆了一下。」

  雪菜說完,連忙把手伸向體育服的下襬。凪沙則擔心似的望著她那模樣問:

  「怎麼了嗎?聽你在嘆氣,有心事?哎,我懂你的心情就是了。」

  「咦?」

  凪沙意想不到的發言讓雪菜心驚地停下動作。

  儘管凪沙有很長一段時間曾喪失能力,但她原本是個出色的靈能力者。自己的思緒該不會被她用那種力量讀取到了吧?雪菜認真地提起戒心。

  不過從凪沙口中冒出來的話,對雪菜而言卻出乎意料。

  「升上高中後,大家都發育得很好嘛,看了會心急啊。還有人穿感覺滿可愛的內衣。」

  「……咦?咦?」

  凪沙捂著自己保守的胸部,還尋求同意說:真傷腦筋耶。雪菜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就僵著笑容愣住了。這時候──

  「有什麼關係,你們都很瘦啊。」

  同班的進藤美波加入雪菜她們的對話。高個子的美波用像是夾雜傻眼與羨慕的表情瞪著雪菜說:

  「雪菜要煩惱外表的事,根本就太奢侈了嘛。你這是什麼緊實的腰!瞧不起人嗎?像凪沙也屬於在部分男生之間有需求的體型啊!」

  「你這樣說,並沒有誇獎到我嘛……!」

  凪沙氣悶地噘起嘴唇,幽怨似的回嘴。默默聽著她們講話的班級股長甲島櫻靜靜地出聲咕噥:

  「有沒有可能是因為凪沙家的大哥喜歡巨乳,所以才煩惱呢?」

  「什、什麼?」

  雪菜跟不上飛躍的話題,茫茫然杵在原地。

  原來如此──美波自以為了解地趁機說:

  「曉學長嗎?那就令人煩惱嘍。凪沙,你怎麼說?」

  「唔~~不好說耶。我不曉得古城哥對胸部的喜好。」

  「那個,我並不是因為這種事在煩惱……」

  再這樣下去就糟了。產生危機意識的雪菜拚命否認。

  我懂啦、我懂啦──美波卻沒有認真理會。

  「哎,那件事之後再慢慢問吧。重要的是換衣服,趕快趕快。我們班收拾器材原本就比別人晚了,再不快點,餐廳就沒位子可以坐嘍。」

  「抱歉,你們先去吧。」

  雪菜放棄說服朋友,還向她們雙手合十。

  凪沙確認過時間,然後跟美波等人用眼神商量。

  「沒辦法嘍。雪菜,那我們會幫你占位子,要快點來喔。」

  「嗯。謝謝你們。」

  雪菜目送急急忙忙離開更衣室的凪沙她們,帶著苦笑嘆了氣。

  她覺得低落的心情有稍微平復,便偷偷地感謝凪沙她們。假如監視第四真祖的任務結束,也非得向她們道別不可,但她刻意封藏了這樣的想法。

  因為緣也說過,和唯里交接並沒有正式定案。

  「體型嗎……」

  雪菜一邊脫體育服一邊無意識地喃喃自語。

  以往她並沒有煩惱過自己身材幼嫩這一點,偏偏今天格外介意唯里是隱性巨乳的傳聞。古城是不是真的喜歡巨乳,或許確認看看比較好──

  大概是因為思考這些蠢事,雪菜晚了一拍才察覺異狀。

  她感覺到背後有強烈魔力,就毫無防備地以衣服換到一半的樣子轉身。

  「──誰!」

  除雪菜以外理應沒有任何人的更衣室里,忽然出現了新的人影。

  是個體型略為嬌小而且瘦弱的少女。她以單膝下跪的坐姿背對著雪菜。

  那道背影的肌膚潔白無瑕。她沒有穿衣服,別說制服或體育服,就連一件內衣都沒穿。

  相對的,她身上瀰漫著濃密的魔力渣滓。

  她是靠某種強力魔法移轉到這間更衣室的。

  赤裸的少女默默起身,並轉向雪菜這邊。於是在目睹她的臉孔時,雪菜瞬間訝異地倒抽一口氣。

  「你是……?」

  身為劍巫的雪菜露出了短瞬破綻──赤裸少女沒有錯過那個破綻,採取動作了。

  雪菜遭人近身施以強烈打擊,輕易地被震飛到牆際。

  雪菜發現那是帶有催眠效果的攻擊,發出了呻吟。全身已經麻痹得無法動彈,意識正迅速淡出。

  「怎麼會……你為什麼……」

  赤裸少女低頭看著虛弱地細語的雪菜,露出賊笑。

  雪菜望著她那張比任何人都熟悉的面孔,就這樣失去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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