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09 瘋狂所帶來的一種答案 ~莉莉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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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我睜開了雙眼。

  【嗯……唔唔】

  我發出了無意義的呻吟。意識還有點渾濁。感覺很不舒服。

  這個感覺我有印象。

  那是,對。擬態出來的腦髓被破壞的時候所特有的,失去意識的感覺——……。

  【啊,起來了啊。美穗姐姐】

  【……!?】

  我嚇得跳了起來——跳到一半失去了平衡。

  【哇!?】

  堅硬的物體摩擦發出鏗鏘聲。不知為什麼我的雙手動不了了。

  身體的行動被出乎意料地限制住,我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啊,危險】

  ——摔倒的前一刻,我被誰給抱住了。

  【真是。小心點啊。雖然我也是打算好好看著保護好姐姐的。但是,凡事總有個萬一吧】

  少年的聲音飽含無微不至的關心,響起在我耳畔。

  我在他的攙扶下,重新在地面上坐穩。

  【額】

  一醒來就是這個意外讓我產生了混亂。

  這種時候我的腦海里最初浮現的是極其常識的念頭——在差點摔倒的時候受到了別人的幫助,首先必須要道個謝。

  【謝、謝謝……】

  不過,我的話卻沒能說完。

  【……這是,什麼?】

  因為我發現此刻自己手腕以上的部分被纏上了一圈又一圈的鎖鏈。

  我第一反應嘗試用力掙脫。

  鎖的環狀部分發出一聲刺耳的鏗鏘聲。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不見有損,甚至不見有扭曲和鬆弛。

  【那、那就……!】

  我嘗試解除擬態,恢復形狀不定的史萊姆形態來逃脫鎖鏈的束縛。

  失敗了。

  【為、為什麼?】

  在平時就跟呼吸一樣輕鬆的事情,不知為何現在做不到了。

  而且,現在我才注意到。

  【這個鎖鏈……是魔法道具?】

  恐怕效果就是束縛、弱化捆綁對象這一類的。

  回想起來,在我打算掙脫鎖鏈的時候,也莫名使不上勁。

  我感覺自己血色全失。

  因為我了解到此刻的自己,柔弱的就如同良家婦女。

  【你是……】

  我戰戰兢兢地望向很可能是主犯的人。

  【嗯?怎麼了嗎,美穗姐姐】

  身著制服衣屩藍縷的少年俯視著這邊。

  一眼看去像是流浪漢,但是卻很講衛生。破爛不堪的制服很乾淨,腰際掛著顯然高價的劍。看起來很不搭調。

  平時應該是有套外套的。但現在那件外套,正坐在我的屁股底下。

  【你的表情好奇怪啊。難道說,把我給忘記了?】

  少年一臉玩笑地說道。

  實際上,我認識他的臉。

  準確的說,是我維持的水島美穗的記憶里有他的臉。

  【……高屋、純】

  他是水島美穗的青梅竹馬,是戰士的作弊者。那位為了向第一次遠征隊尋求幫助,單身穿過森林抵達艾貝努斯要塞的少年,就在眼前。

  【你,為什麼……?】

  【瞧你說的,姐姐。態度怎麼這麼見外】

  高屋撓撓臉說道。

  【就像平時一樣,喊我純就行了啦】

  【……】

  我當然,是不可能這麼喊的。

  說實話,我現在還沒能理解狀況。意識已經感覺不渾濁了,我能夠想起自己穿過山林,和主人會面的瞬間。

  但那之後就不知道了。醒過神來,就被束縛在這裡了。

  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最重要的是,主人是不是平安無事……。

  【啊!難道說,姐姐因為在山屋那裡被我丟下了所以在生氣?】

  高屋好似沒注意到我的混亂,繼續說道。

  【對不起那個時候讓你不安了。但是,我也是努力過了】

  聽他的語氣似乎和很享受這個對話。

  他的態度如實反映了兩人之間的親密關係,還帶著些許的撒嬌。

  而且就仿佛我根本沒有被鎖鏈給綁起來一樣。

  【……】

  我還是沒法理解現在是什麼狀況……。

  但是他的反應,說的話,這個態度。

  難道說,高屋還沒注意到我不是水島美穗?

  如果是這樣的話……或許這就是機會。

  我咽了一口唾沫。

  好好地利用一下這一點或許可以問出我失去意識的期間發生的事情。我壓下內心的動搖,動起乾燥的嘴唇。

  【……我有事情想問一下】

  【嗯。什麼事?】

  高屋笑著疑問道。

  這種露骨的態度,仿佛只是被我搭話就已經很高興了一樣。

  【……】

  我一個疏忽,一時之間忘了自己接下去想說什麼了。

  【有什麼事儘管問,美穗姐姐】

  高屋純表現出來的溫和善意並不是針對我的。

  那是屬於早已不在人世的少女的東西。

  他表現地越是高興,越是喜悅,這份早已無法傳達到的好意令人感覺越是空虛,我一時之間不知作何反應。

  【姐姐?】

  【——啊】

  高屋一臉不可思議地喊道,我這才回過神。

  這可不行。現在沒時間想那麼多。

  有一堆事情必須要確認清楚。現在先專注處理眼前的事情。

  我甩開感傷的心情。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啊。這個啊?嘛,確實會關心這個問題吧】

  高屋純不改表情,笑眯眯地回答道。

  【因為我用劍捅穿了姐姐的腦袋哦】

  【什……】

  他若無其事地說出了自己犯下的事情,我不禁語塞了。

  【很痛嗎?但是,對不起啦。但是現在的姐姐,如果不這麼做的話似乎是沒法暈過去的樣子】

  醒來之後,在我眼前的是高屋純。從這一點,首先就可以判斷他應該就是束縛住我的犯人,或者是其中的一員。

  而身為擬態史萊姆的我失去了意識,也就意味著很可能是遭到了相應的巨大傷害。

  直接想來,很可能就是被高屋純暗算了。

  但是,我還以為再怎麼說可能只是他使用了某種特殊的魔法道具。

  因為他對我的親密態度,讓我一時之間只能這麼想。

  【你,知道的……?】

  我思維混亂地問出了口。

  【當然,知道哦】

  高屋至始至終都帶著輕鬆的態度。

  【姐姐,被史萊姆吃掉了對吧。所以,這個身體是史萊姆】

  我定睛凝視著眼前這位少年,接不上一句話。

  水島美穗已經死了。

  她的屍體已經被我吸收了。

  我只是假借了水島美穗模樣的怪物。

  這些事高屋純都清楚。然後,還是把我視作水島美穗來對待。

  這說不過去。

  ……他已經壞了。

  為什麼會這樣……我倒也不是不明白。

  而且,我應該現在這個世界上,最能理解這件事的人了。

  因為我的身體裡,有著死去的水島美穗的記憶。

  當然,其中也包括了和青梅竹馬高屋純的回憶。

  記憶的相簿,由於擬態能力的限制極其劣化,色彩淡化輪廓模糊,還缺失了眾多頁數。

  即便如此,我也知道水島美穗是喜歡著青梅竹馬高屋純的。

  不過這個和高屋純隨著年齡增長對她產生的淡淡甜蜜感情不同,只是對自幼以來長久相處的對象所擁有的獨特親近感罷了。

  這麼想來,水島美穗這位少女堪稱賢明。

  她知道高屋純隱約抱有的這份感情,只是青梅竹馬獨有的親密感,再混入點對年長女性的憧憬所產生的情愫罷了。高屋純沒能鼓起勇氣告白,某種意義上也正證明了這一點。他的初戀,對他來說並沒有重要到不惜破壞青梅竹馬的關係也要達成的程度。隨著生活的繼續,這份感情終有一天會變成苦澀的初戀回憶吧。

  但是,生活沒能繼續。

  轉移到異世界,這讓他們的未來和其他眾多的人一樣,被扭曲了。

  再也回不了家,再也見不到家人。不僅如此,還有怪物會襲擊過來

  ,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見到明天的太陽。

  所有人都不同程度地被逼上了絕路。

  高屋純,也是其中之一。

  水島美穗所知道的高屋純,是個孩子氣的淘氣鬼,也因此,這位少年內心有著稚嫩的脆弱之處。

  結果,他把自己的淡淡初戀,作為自己的精神支柱。

  水島美穗注意到了他的變化,卻沒有多說什麼。

  聰慧的她知道,這對他來說很有必要。

  如果是為了某個人就能夠努力下去。

  而他也只能,靠這種方法來保持正常。

  正是為了自己喜歡的人,高屋純孤身一人橫穿了樹海,忍受住了孤獨和痛苦。也正因此,當他知道水島美穗被殘忍地迎來了死期的時候,他的內心,所有的精神支柱一口氣崩塌殆盡了。

  他的眼裡,已經看不見自己不想看的東西了。

  【不會把美穗姐姐交給其他人了。再也不會,交給任何人】

  這自言自語裡,壓抑著昏暗的熱情。

  【高興吧,姐姐。現在的我,已經有足夠的力量吧】

  高屋腰上的劍搖晃著發出鏗鏘聲。

  這時候,一絲鐵鏽味掠過我的鼻尖。

  若是平時的我,擬態了烈焰之牙的嗅覺,立馬就能發覺這個惡臭。這是血液和內臟的味道。我回過頭,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這……怎麼可能】

  在稍遠處,竟是橫屍遍野的光景。

  眾多的怪物屍體橫躺四處。一眼看去就有幾十頭。基特爾斯山脈的確是人煙稀少,怪物也比其他地方要稍微多一點,但是這個數量還是太異常了。

  就我看來,高屋純也沒受什麼明顯的傷。

  就算對方是戰士的作弊者,這也太異常了。

  ……難道說,是那把劍。

  如果那是特殊的魔法道具,倒是有可能……。

  【我變強了】

  見我再次轉回頭來,高屋純出聲道。那副笑容同時有著僅僅對一個人的溫柔,以及對除此之外的一切都絕對零度的殘忍。

  【所以,姐姐可以安心了。不管是誰過來,我也不會把姐姐交出去的】

  他語氣中的殺意讓我感覺到了戰慄。

  ……主人很危險。

  剛剛和【韋馱天】戰鬥過的主人戰力大幅度縮水。

  但就算是這樣,主人也肯定會想辦法找到勝機,把被抓住的我追回去。

  可是,如果沒能準備估計高屋純的戰鬥力,那份勝機也會成為危機。比如說,如果主人不清楚那把劍的能力,就很可能會被反殺。

  這種事情我不可能坐視不管。

  【等一下。高屋純】

  我瞪著微笑的少年。

  【我,不是水島美穗。我,是真島孝弘的第一眷屬,擬態史萊姆莉莉。你的青梅竹馬,水島美穗已經死了】

  我知道自己是在踩地雷。

  首先,我不知道高屋會不會認同水島美穗的死。其次,假設他認同了,那情況就會變成我作為怪物奪走了他重要的人的容姿。他會對我做什麼無法想像。

  就算都不是,精神上已經失衡的他,說不定也會因為這句話被點燃炸藥桶。若是只考慮自身的安全,這句話可以說是下下策。

  但是,比起讓主人遭遇危險,這樣要好得多。

  【死了?姐姐?】

  高屋純的笑容消失了,他緊緊盯著我的臉。

  他的眼神好似無感情的蠟像,令人不寒而慄……無所謂。我繼續說。

  【是的。水島美穗已經不在了。就算你再想她,就算再想保護她,也是不可能實現的】

  再也不可能,永遠也不可能。

  名為高屋純的少年已經不可能得到回報了。

  【……】

  在這份殘酷的事實面前,他在想什麼。

  還是說,什麼都沒想嗎。

  沉默的時間令人感覺格外漫長,實際上,也不過10秒左右。

  【……是啊。美穗姐姐已經死了】

  高屋純突然開口道。

  【你只是,吃掉了姐姐屍體的怪物】

  他空虛的聲音讓人聽得背脊發寒。

  或許在眼前這位少年不再認為我是水島美穗的瞬間,我就會被削去頭顱。

  對於如此堅信的我,高屋純說道。

  【但是,這又怎麼了嗎?】

  他說出口的,並不是我做好覺悟等待的死刑判決。

  但是,他也沒有對我的話充耳不聞。

  【你,就是美穗姐姐吧】

  【……誒?】

  我發出了慢一拍的聲音,高屋抬起頭。

  他臉上,再次帶上了笑容。

  那是不求回報的善意。

  而且,明顯帶著某種的純粹的確信。

  【……啊】

  我慘叫般地吐了口氣。

  這個瞬間,我第一次因為眼前這位少年——因為他眼裡的瘋狂,沒有感覺到悲傷,沒有感覺到憐憫,而是確確實實地感覺到了恐怖。

  【不管變成什麼樣子,我是知道的】

  高屋純俯視著我,他的眼裡倒映著我的身姿,但他的注意力卻並不在我本人身上。

  但是,若是要說他什麼都沒有看,這也是不對的。

  正因為是看不見自己不想看的東西的瘋子,他的雙眼才捕捉到了常人看不見的東西。

  高屋純確實看透了存在於我自身最深處,最本質的存在。

  【死了?被吃掉了?所以怎麼了嗎。美穗姐姐,確實在這裡。我,能夠看得出來】

  【不、不是的。我是……】

  【你要否定嗎?那麼,你說啊。如果你不是美穗姐姐,那你,到底是什麼啊?】

  高屋提出的問題,很簡單。

  但是,聽到這個問題的我,嘴卻不聽使喚地僵住了。

  我,到底是什麼。

  這個問題,一下子指向了我存在的本質。

  ◆ ◆ ◆

  我作為擬態·史萊姆,能夠利用擬態能力模仿出對象的一切。

  雖然有劣化,但這幾乎等於剝奪了對象的一切。

  主人對我的這個能力,加上了使用限制。

  要說原因,這同時意味著我自己也會被侵蝕。

  可是,這裡就有一個問題。

  這種情況下被侵蝕的【我】,到底,是什麼?

  我已經吃了擁有意識的其他人了。

  當然,這說的就是水島美穗。

  這個影響出現在方方面面。

  比如說,我一直以來就在為主人他們準備三餐。因為擁有魔法道具製作能力的洛絲工作量很大,在對加藤抱有懷疑的時候,又不可能讓她來負責製作餐點。

  但是,在離開樹海踏足人類世界之後的旅途中,我仍舊自發希望能夠繼續負責餐食。

  因為我想讓主人吃上好吃的。

  而且,我對料理工作也感到樂在其中。

  但是,這麼少女的感性……究竟,是誰的?

  其他的也是。比如說,在飯野優奈到來之前聊天的時候。

  面對葛貝拉的愛意,主人一直很在意我的存在。

  我那時候說了,這種事情其實根本不用在意的,說到底,我們身為眷屬,從根本上就沒法理解這種感覺。

  站在我們眷屬的角度,主人是大家的主人。主人到底是在意什麼,我雖然能夠理解,但是也不會想著只有自己一個人被選為他的伴侶。

  ……但是,這反過來說。

  就是雖然眷屬本身的感覺還在,但是眷屬本應無法理解的主人戀愛觀,卻只有我理解了。

  我的身體裡,確實有水島美穗的存在。

  但是,那麼,我自己又在哪裡?

  再進一步,我自己,到底是什麼?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什麼。

  ◆ ◆ ◆

  【……看來休息時間結束了】

  高屋純突然在說什麼。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我被他提起來抱在了側腹。

  【呀】

  【我就知道會追過來。不會把姐姐交出去的】

  不禁閉上雙眼的我聽到了高屋純充滿敵意的聲音。

  睜開眼,我看到了屍骨累累的怪物山另一側的光景。

  【……啊】

  一匹雙頭狼,站在那裡。

  然後,它的背上,坐著一名身沾血泥的少年。

  【把莉莉給我還來】

  如是宣

  言的少年銳利的目光,僅僅在看到我的瞬間柔和了下來。

  【……主人】

  我顫抖的雙唇,內心,一同呼喚著所愛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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