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06 龍之仲裁者
在薩提亞斯到場後，龍群收起了矛頭。
不過，也只是表示不再攻擊而已。這一族龍還不認識我們，需要從頭進行說明。
這就交給薩提亞斯了。
與此同時，先拜託龍群稍微離開這裡一點。
因為離群龍一直惴惴不安，感覺隨時都會暴動起來的樣子。
通過感應，我知道離群龍正害怕不已。就像是受怕的孩童一般。我用手輕撫那四處焦黑的身體，得讓離群龍先冷靜下來才行。
不過，已經被教訓成這幅樣子，會有這種反應也沒辦法。
反過來，站在龍群的角度看，只是想要抓住離群龍，卻受到了相當厲害的反擊。他們本意也是不想傷害離群龍的吧，只是這種狀況下別無他法。
既然情況難以緩解，不如先讓兩邊暫時分開一下比較好。
薩提亞斯大概也是出於類似想法，立馬同意了我的請求。
在簡短地說服之後，薩提亞斯和深津一起，帶著龍群消失了，離群龍看上去冷靜了些。
這下終於能夠開始療傷了。
「那麼，莉莉。能使一下回復魔法嗎」
「OK」
莉莉同意道，靠近過來。
這時，離群龍張牙舞爪地威嚇起來。
「……主人」
莉莉視線轉向我，困擾地笑著。我伸手拍了拍似乎只允許我靠近的龍的巨首。
「冷靜點。莉莉是我的同伴。通過感應你也能知道的吧？」
蜥蜴般的眼瞳望著我。
用鼻子哼了一聲。看起來很不滿的樣子。想到剛才那暴亂的樣子，感覺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似乎很是叛逆的樣子。
我再一次摸著頭安慰起來。
離群龍咕聲收起了牙爪。
趴在地面老實了起來。
被莉莉再一次靠近，這次雖表現出了明確的戒備，但並沒有表露出敵意了。
莉莉釋放出回復魔法的白色魔法陣。
「嗯——，果然，傷得好嚴重」
「治不好嗎？」
「啊，沒。這倒不是。只是，和銳利的刀傷或者單純的骨折不同，咬傷和抓傷很難治。燒傷也是，可能會留下疤」
這方面倒是和自然恢復的情況一樣。我手上也留下了一點燒傷的痕跡，這點也是無可奈何。
「而且，翅膀治療起來似乎要花很多時間。因為，這已經是殘肢了。如果有葛貝拉那樣的恢復能力還好說……要是恢復的時候畸形了也不好，只能耐心慢慢治療了吧」
「只要日常生活沒有影響，這方面只能妥協了呢。總之，接下來就一邊治療，一邊等薩提亞斯他們回來吧」
說完的瞬間。
「哇哇」
正在釋放回復魔法的莉莉驚叫了起來。因為離群龍站了起來。
「如此沉不住氣嗎，蠢貨」
在附近觀望的葛貝拉間不容髮地一把抓住龍的脖頸，壓回了地面。
「還未治療完成啊。稍安勿躁」
似乎打算逃出去的離群龍，對這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攻擊來不及反應，只能幹蹬腿。畢竟敵不過葛貝拉的力量。如果長尾巴能動，或許還能做出一些抵抗，但那邊現在還沒治好。
「話說，汝，為何如此抗拒？」
「喂，蜘蛛」
葛貝拉疑問著說完，貝爾塔出聲道。
帶著薩提亞斯他們追上我們來到這邊之後，就一直採取旁觀的態度的雙頭狼，趴在地上開口道。
「這傢伙，也是那些龍族的一員吧？」
「姆？」
「現在已經有自我意識了。只要這條龍像那個男人一樣變成人問一下不就好了」
「哦哦。所言極是」
見葛貝拉理解了，貝爾塔一哼聲閉上了眼瞼。
順帶一提，菖蒲正縮成一團躺在貝爾塔的腹部。
失落地好像都能聽到背景音。因為剛才只有她一個人慢了一步。那個時候我沒能分出多餘的心去關注，不過回想起來，在視野的一角能夠看到菖蒲也要和我們一起跑出來，慌忙醒來然後從貝爾塔的腦袋上滾下來了。
似乎是吃撐了導致的。
事後安慰一下她吧。
「那麼，儘早，變為人類的模樣吧」
葛貝拉說完，離群龍的目光移到了我這邊。
「姆？有何不妥？」
「咕嗚嗚嗚……」
看到離群龍這副模樣，葛貝拉也轉過頭來。
「吶，主上。這廝，莫不是無法變幻成人？」
「咕嗚……」
似乎是這樣，龍簡短地叫了一聲。
「不，應該可以的」
我搖搖頭。
離群龍至今都沒有自我，一直都是保持龍的模樣。我能理解這種情況下會擔心能不能變成人的心理，但這只是杞人之憂。
「如果這是怪物自帶的特性，那薩提亞斯能做到的，身為同種怪物的離群龍不可能做不到」
我確信。如果預想的沒錯，不（·）能（·）變（·）成（·）人（·）反而奇怪。
「慢慢來」
我膝蓋著地，用手摸上離群龍的頭。
閉上眼。通過感應，溝通心靈。
「咕嗚……」
因為緊張而凝固的龍內心，稍稍緩和了些。
然後，魔力運轉。
這個世界的法則，是利用特定的魔力流向能夠引發特定的現象。
龍遵從這個法則而變成人。
巨大的龍體收縮，與此同時，變化成人的形態。
碎裂的甲殼與肌膚同化，牙爪收起，輪廓趨向人形。
燃燒般的火紅毛髮伸長，身高反之縮小。
包含尾巴在內足足有7米長的身體，變得和我們差不多大，隨之進一步縮水。
變得和莉莉差不多大，繼續變得比加藤和惠還要矮小——
「誒？」
——化作外貌僅有10歲左右的女孩模樣出現在眼前。
赤紅的頭髮長可及地，身材嬌小。瘦不拉幾的身體上滿是尚未治癒的傷口與創痕，背後是一對皮膜穿孔的翅膀。一條尖端帶有骨頭塊的長尾巴長在屁股上。除了翅膀和尾巴以外，手腳和臉上一部分都還留有龍鱗，可以看出她無法像薩提亞斯那樣完美化成人形。
幼小的面龐上，眼神很是不遜，不過是個可愛的女孩。
對此，我目瞪口呆。
出乎意料……不過，說起來，我就覺得她在龍里身體算小的。
這麼看來，離群龍還只是頭幼龍。
「哈啊？」
無法分辨男女的稚嫩聲音裡帶著些許的叛逆。
少女呆若木雞地低頭望著自己那除了各處少許的龍鱗以外已與人類無異的雙手。
「我竟然，真的，和大家一樣了……？」
她顫聲說道，抬起赤褐色的眼瞳望向我。
眼角，浮現大顆的淚珠。
但是，發現我正看著之後，立馬眼神一凶。
本就不友善的眼神變得更加兇惡了。
「你看個毛啊」
果然，說話方式也很頂撞人。
「啊，啊啊。抱歉」
不過，剛才是我不好。雖然年齡還小，但也是女孩子裸著身子。一直盯著看也不是什麼值得褒獎的行為。我移開視線。
少女「啊」地一聲。聽起來有些後悔的樣子。
「怎麼了？」
「……不關你事」
我內心雖然有點疑惑，但這裡也不能看過去。
總之，要先讓她穿上衣服。談話，之後再說。
「行李里有幾套換的衣服。稍微等一下，這就拿來」
因為突然衝出野營地而落下的行李，就在薩提亞斯和族龍交涉的時候，由深津去拿過來了。
「啊，等下」
正當我在行李里翻找衣物的時候，莉莉發出了慌張的聲音。
感覺有人的我轉過頭去，只見裸身的離群龍就在我身後，再就是追過來繼續治療的莉莉。她一副不開心的樣子仰望著我。
「幹嘛啊」
「不是。我還想問咧」
「又不是動起來就不能用回復魔法了」
說的很對，但這也不意味著要追著我過來。
不過，感覺指出這一點只會讓她更不開心。
小孩子的思考方式搞不懂。我雖然有弟弟，但是年齡差距也不大，在這種情況下，也沒什麼能夠借鑑的地方。再說了，面對本身是龍的她，人的經驗能借鑑多少還是個問題。
「嘛算了」
我把這事先放一旁，開始翻起行李。
然後，離群龍把手伸向行李。
「啊，餵」
「我，就要這個」
「這可是我的衣服，男式的啊」
「就這個」
她套上了葛貝拉為我製作的上衣，總算是露出了心情稍微有所好轉的表情。因為有翅膀，沒法正常穿上，使得瘦骨嶙峋的肩膀裸露在外，就像是披著的一樣。如果是莉莉這樣穿估計會看起來異常的魅惑，但是瘦不拉幾的小孩子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誒？這個，還有那邊白色的感覺」
「畢竟是妾身所制。再者，妾身並非白色而以葛貝拉為名」
「哼嗯」
離群龍來回看著我和葛貝拉，然後又看著我和莉莉。
然後，歪起頭。
似乎有什麼事讓她很在意。
但是，在提這個之前，還有其他當談的事。
我坐回地面，向坐在面前的少女發問道。
「那麼，剛才你為什麼要逃？」
離群龍被同組的龍群所追趕，因為要被抓住了所以做出了抵抗。
如果是沒有自我意識，那也無可奈何。
但是，現在的她有理性。至少也該理解了龍族對自己並沒有敵意。
「一聽到『等薩提亞斯他們回來』你就想跑。為什麼？」
「那是……」
離群龍嘴巴撇到了一邊。
「……因為」
感覺要是一催就會閉口不言，所以我耐心等了一會。
最後，少女還是擠著聲音說了出來。
「……不想，回村子」
「不想回去？」
「等薩提亞斯來了，不就要被拉回村子了嘛。我才不干」
雖然說明方式有些不得要領，但她還是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我一直都被關在裡面啊。一直。從生下來以後，一直都是。根本沒有自由。大家都在外面，只有我被關在洞穴里。我想出去……但是，沒辦法……」
說起來，是有說過那一族龍把沒有自我的離群龍關在村子裡了啊。雖然我沒有具體想像過是個怎樣的情況……不過既然要把生有雙翅的龍幽禁在村子裡，就必須要有相應的措施。
也就是，關進洞穴里。
「但是，離群龍是沒有自我意識的吧」
正在使用回復魔法的莉莉疑問道。
「為什麼還會覺得想要出去？」
「莉莉閣下。此事，或許可類比妾身的過去」
在這時候作出回答的是葛貝拉。
「類比葛貝拉？」
「唔姆。尚未與主上相會之時，妾身亦有微弱意識。不必說，未至於自我意識的程度，卻也有著戔戔少許」
這正是過去，讓白色阿剌克涅暴走的原因。
離群龍也是一樣，雖然微弱大概也是有著自我意識的。
所以從村子裡逃出來了。我們之前以為離群龍從村子裡逃出來只是出於偶然，但實際上不是的。在要被抓回去的時候會掙扎地這麼劇烈，也是出於這層原因。
回想起來，離群龍逃出村子都過了這麼久了，竟沒有人類的村子受到襲擊，這或許也並不僅僅是個偶然。正因為有著微弱的意識，所以避開了對人的襲擊。
「妾身於悠久的歲月，渾渾噩噩不得終日。漫漫無期，直至與主上相會。而此子……」
在葛貝拉的視線下，年幼的少女咬著嘴唇。
「……我絕對不回村子」
低沉的聲音里，充滿了她這年齡的少女所不應有的怨嗟。
「那個地方，沒一點好的……」
如果打從出生起就一直被關在洞窟里從未出來過的話，要想像她的心情綽綽有餘。
她那頑固的態度背後，是對再一次被不講道理地關押進去的恐懼。
眼前的紅髮少女，本體是巨大的龍，嘴巴也很毒，乍看之下很要強……但在這層外殼之下，也不過是同外貌並無二致的10歲女孩。
「絕對不要。誰要回那種鬼地方啊……」
「這可不行」
正當少女顫抖著聲線嘀咕著的時候，一道聲音傳來。
以薩提亞斯為首，龍們回來了。
外貌不再是龍的模樣。其中一人走上前來和薩提亞斯並排。是和離群龍同樣紅髮的女性。在那群龍當中，有和離群龍同樣是女性的龍在。除了薩提亞斯的7人里有3名是女性。
「沒有村長的許可不能離開村子。這是我們龍淵之里的規矩」
看來我們談話的途中被聽去了。離群龍雙肩顫抖著，嘴一張一合。
像是沒能發出聲音。表情僵硬的模樣，恐懼的情緒一目了然。
她就像是小動物一樣眼神恐慌地四處遊走，然後看到了我。
「……！」
少女站起身，躲到了我的身後。
這才終於發出了聲音。
「但、但是，薩提亞斯不就出村子了嗎」
說的話很沖，但是聲音卻是柔弱地顫動著。
「薩提亞斯是『探路人』。有村長的許可」
紅髮的女性緊盯著嘴硬的少女。
「我們必須把沒有許可就逃出村子的你帶回去」
她也不是出來旅遊的，這話理所當然。
而且聲音聽起來像是壓抑著什麼情緒，看來對於離群龍的境遇，她也不是無動於衷。
但是，這種個人的感情，為使命感所排擠。
「我們也不想動手。聽話」
被嚴厲指責，離群龍低下了頭。
「但是，我……」
她抓著我衣服下擺的手微微顫動。呼吸很急促。她在想什麼簡直了如指掌。
傷勢在莉莉回復魔法的治療下已經治好了個大概。
那就只能再次變回龍身，大鬧一番然後逃走了。
肯定是像這樣鑽了牛角尖。這是小孩子常有的淺顯思考方式，只不過，也不能就這麼不以為意。
村子為了避人耳目維持隱居，一直將離群龍關禁閉。
若是知道到她有意識，處置方法或許會有所不同。
但是，事實並非如此。
現在的話，離群龍應該不會再被關禁閉，而是能夠在村子裡生活。但是，龍淵之里那塊地方——又或者說，本應是同胞的龍族存在本身——就已經變成了她眼中的噩夢，所以束手無策。
更何況，她還只是個孩子。無法控制感情也是情有可原。
很痛苦。
很寂寞。
很難受。
村子裡的龍，也是迫於無奈才將她關起來的……要她從理性上理解這點還很困難吧。更別提要理解個中苦衷，接受自己身上發生的事，這不是這個年齡的孩子能做到的事。
話雖如此，龍族也是帶著使命來到這裡的，不可能就這麼退讓。
既然雙方無法讓步，決裂無可避免。
但這僅限雙方。
「能稍微停一下嗎」
了解到這裡，我開口道。
「能打斷一下嗎」
「……嗯。沒事。孝弘大人。您的事情已經聽薩提亞斯說了」
女性似乎是離群龍捕捉隊伍的領隊，她禮貌地給出了回答。
看來薩提亞斯已經充分解釋過了。
肯定說了我和莎露比婭的契約吧。對龍淵之里的一族來說，『霧之仮宿』有多尊貴已經瞭然於心。對虧這個能夠讓他們聽進我的話。
「你剛才是說。離群龍沒有許可是不能離開村子的是吧」
「是的，沒錯」
薩提亞斯回答道。
「我們，哪怕萬一也不能暴露隱居村的位置，為此禁止族內的龍隨意離開村子」
「但是，薩提亞斯被允許外出了」
「是的。不過，這是……」
「那麼，讓離群龍也得到許可不就好了？」
薩提亞斯一副被趁虛而入的表情。
「若是頻繁出入，那確實會增加村落位置暴露的風險。但是，如果好好管理這方面的事情，那外出就沒問題了吧。不是嗎？」
實際上，薩提亞斯就能離開村子。應該不會不可能。
龍的一族面面相覷。
薩提亞斯忽然笑出聲。
「原來如此。怎麼樣，嘉絲。我也覺得這樣挺好」
「……如果能得到許可，確實沒問題」
紅髮的女性也同意。
我的視線落向緊抓著我的離群龍。
「你也聽到了。只要得到許可，就不用被帶回去了」
「啊？唔，誒？」
陷入思考死胡同的少女似乎沒能跟上剛才的對話，還一副混亂的模樣。
「這，這種東西。就算說要許可，要怎樣弄到……」
「只能好好談談了唄。這樣下去只會被硬生生帶回去哦。如果不想的話，就只能說服他們了」
大致上，不管怎麼發展，未來都不會光明。
離群龍就算逃出村子，那之後呢。
就算混進人類社會，對常識一竅不通根本沒戲。
當然，靠龍的力量，在遠離人煙的地方也能生活。
但是，看她現在緊攥著我衣服下擺的樣子，放年幼的她孤身一人在森林深處生活，怎麼都不是一個好主意。
而實際的問題是，在逃掉之前被族龍抓回去的可能性更高，但這又會產生問題。若是被帶回去，離群龍肯定會變得比現在更倔。看這樣子，肯定會往死里瘋地嘗試逃出村子。
花點時間翅膀痊癒以後，還能走空路逃走。而就算為此廢掉雙翼，還有四肢。逃走的機會要多少有多少。
那麼，接下來把腿也廢了？還是說，再關回洞窟里？
說到底，在談這個之前也得是這次被抓回去之後了，那樣的話這場捕捉計劃真的會發展成互相殘殺的戰鬥。
這裡需要的是談話。
「說、說服，是要我回村子嗎！？」
離群龍面色蒼白地喊了出來。我平靜地一點頭。
「是的。你總得回村子一趟，然後好好談一談」
少女一聲不吭，面帶抽搐。或許甚至認為我背叛了她吧。
不過，我可沒這個打算。
「就算沒頭沒腦地只想避開不喜歡的事情，也只會讓事態惡化。你需要和村長好好談談。好不容易現在變得能夠交流了」
「這，這種事！都不知道那群傢伙聽不聽人話啊！這和硬把我拉回去有什麼不一樣啊！」
「不一樣的」
我斷言道。
我這並不是只為了誆騙她而隨口說說的。我會負起責任。
「如果你想，我們也能跟你一起去」
「……誒？」
「這樣的話，至少，對方不會對你的話充耳不聞了吧」
說起來，就類似見證人。
我自己，是龍族格外敬重的『霧之仮宿』莎露比婭的契約者，若是藉助莉莉她們的力量，也能夠監督防止對方翻臉不認帳。
結果可能是離群龍成功說服對方，也可能是反過來被說服。
眼下的情況，事情並不一定會順著離群龍的意願發展。
不管結果如何，必須要找到雙方都能接受的妥協點。
如果這個過程中需要我的照顧，那我是在所不辭的。
「怎麼樣？」
我跪下身，降下高度觀察她的表情。
對上目光之後，少女錯開了視線。嘟起嘴，垂下頭。或許是不習慣這種面對面的交流吧，反應就像是生疏的野犬一樣。
但是，她興許也是明白不能這樣。赤褐色的目光，再一次映出我的身姿。
數秒的時間內，她就這麼微微仰頭盯著我的臉，最後微微點了下腦袋。
「……嗯」
「好」
我摸了摸她頭上的紅髮，站起來面向薩提亞斯。
「那就這樣，如何？」
「孝弘要來訪龍淵之里嗎？」
我對薩提亞斯的疑問予以了肯定。
「是啊。而且，本身我和莎露比婭就這麼約好了」
「和『霧之仮宿』大人……？」
每一位族龍心底都生起了驚訝之情。
「嘛，雖然沒想到會是以這種方式去……當然，也是得你們那邊同意」
「怎麼樣，嘉絲」
薩提亞斯轉向紅髮的女性。
「『霧之仮宿』大人的御意。總不能置若罔聞」
「……先去和村長確認一下。這樣行嗎？」
女性確認我的表態。我點點頭作為回應。
「沒事。不過，在結果出來之前，離群龍先由我這邊照顧了」
「無妨。只是，有一事還望答應，能讓薩提亞斯陪同嗎。當然並非不信任『霧之仮宿』大人的契約者，只是這邊也想有最低程度的保障」
「怎麼樣？」
我一個視線望去，紅髮的少女連連點頭。
「可以」
「同意了。交涉成立」
我說完，紅髮女性的嘴角這才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這是安心的笑容。大概，這才是她的真實心情。
◆ ◆ ◆
然後，族龍留下薩提亞斯，慌慌張張地離去了。
曰要立馬回村，去求得村長的確認。
我見少女有些呆若木雞的樣子，輕輕把手拍上她的紅髮。
少女這才回過神來，看著我。
然後別著嘴，一把拍掉了我的手。
「……」
然後她用那拍掉我的那隻手抓住了我衣服的下擺。
看起來很不高興地別過臉去。
果然，小孩子的思考方式搞不懂。
但是，我也知道她沒有討厭我，不由得苦笑起來。
「嗚哇！？」
隨後，紅髮的少女驚叫出聲。因為莉莉從背後抱住了她。
「那麼，之後就請多關照啦」
「搞、搞什麼啊你。放，放手！」
「別鬧別鬧。治療還沒結束，別動來動去的」
「那、那也沒必要抱上來吧！」
見少女滿臉通紅地掙扎，葛貝拉也靠了過來。
「如此活力。嘛，今後可是要相處些時候了。何不和睦共歡一番」
「別在頭上揉來揉去的啊怪力！還有，放手！」
「呼姆。如此一看，這份狂妄不遜之處亦是可愛非常呢」
「唔——！」
被莉莉抱在懷裡，被葛貝拉胡亂撓著頭，這時菖蒲也要加一個撲了上去，讓紅髮的少女不停叫喚了起來。
望著這一幕，龍族裡唯一留下的薩提亞斯對我說道。
「孝弘」
「嗯？」
「謝謝」
我聳聳肩。這份愉快的時光無人打擾，持續了好一會兒。
不過，也只是表示不再攻擊而已。這一族龍還不認識我們，需要從頭進行說明。
這就交給薩提亞斯了。
與此同時，先拜託龍群稍微離開這裡一點。
因為離群龍一直惴惴不安，感覺隨時都會暴動起來的樣子。
通過感應，我知道離群龍正害怕不已。就像是受怕的孩童一般。我用手輕撫那四處焦黑的身體，得讓離群龍先冷靜下來才行。
不過，已經被教訓成這幅樣子，會有這種反應也沒辦法。
反過來，站在龍群的角度看，只是想要抓住離群龍，卻受到了相當厲害的反擊。他們本意也是不想傷害離群龍的吧，只是這種狀況下別無他法。
既然情況難以緩解，不如先讓兩邊暫時分開一下比較好。
薩提亞斯大概也是出於類似想法，立馬同意了我的請求。
在簡短地說服之後，薩提亞斯和深津一起，帶著龍群消失了，離群龍看上去冷靜了些。
這下終於能夠開始療傷了。
「那麼，莉莉。能使一下回復魔法嗎」
「OK」
莉莉同意道，靠近過來。
這時，離群龍張牙舞爪地威嚇起來。
「……主人」
莉莉視線轉向我，困擾地笑著。我伸手拍了拍似乎只允許我靠近的龍的巨首。
「冷靜點。莉莉是我的同伴。通過感應你也能知道的吧？」
蜥蜴般的眼瞳望著我。
用鼻子哼了一聲。看起來很不滿的樣子。想到剛才那暴亂的樣子，感覺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似乎很是叛逆的樣子。
我再一次摸著頭安慰起來。
離群龍咕聲收起了牙爪。
趴在地面老實了起來。
被莉莉再一次靠近，這次雖表現出了明確的戒備，但並沒有表露出敵意了。
莉莉釋放出回復魔法的白色魔法陣。
「嗯——，果然，傷得好嚴重」
「治不好嗎？」
「啊，沒。這倒不是。只是，和銳利的刀傷或者單純的骨折不同，咬傷和抓傷很難治。燒傷也是，可能會留下疤」
這方面倒是和自然恢復的情況一樣。我手上也留下了一點燒傷的痕跡，這點也是無可奈何。
「而且，翅膀治療起來似乎要花很多時間。因為，這已經是殘肢了。如果有葛貝拉那樣的恢復能力還好說……要是恢復的時候畸形了也不好，只能耐心慢慢治療了吧」
「只要日常生活沒有影響，這方面只能妥協了呢。總之，接下來就一邊治療，一邊等薩提亞斯他們回來吧」
說完的瞬間。
「哇哇」
正在釋放回復魔法的莉莉驚叫了起來。因為離群龍站了起來。
「如此沉不住氣嗎，蠢貨」
在附近觀望的葛貝拉間不容髮地一把抓住龍的脖頸，壓回了地面。
「還未治療完成啊。稍安勿躁」
似乎打算逃出去的離群龍，對這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攻擊來不及反應，只能幹蹬腿。畢竟敵不過葛貝拉的力量。如果長尾巴能動，或許還能做出一些抵抗，但那邊現在還沒治好。
「話說，汝，為何如此抗拒？」
「喂，蜘蛛」
葛貝拉疑問著說完，貝爾塔出聲道。
帶著薩提亞斯他們追上我們來到這邊之後，就一直採取旁觀的態度的雙頭狼，趴在地上開口道。
「這傢伙，也是那些龍族的一員吧？」
「姆？」
「現在已經有自我意識了。只要這條龍像那個男人一樣變成人問一下不就好了」
「哦哦。所言極是」
見葛貝拉理解了，貝爾塔一哼聲閉上了眼瞼。
順帶一提，菖蒲正縮成一團躺在貝爾塔的腹部。
失落地好像都能聽到背景音。因為剛才只有她一個人慢了一步。那個時候我沒能分出多餘的心去關注，不過回想起來，在視野的一角能夠看到菖蒲也要和我們一起跑出來，慌忙醒來然後從貝爾塔的腦袋上滾下來了。
似乎是吃撐了導致的。
事後安慰一下她吧。
「那麼，儘早，變為人類的模樣吧」
葛貝拉說完，離群龍的目光移到了我這邊。
「姆？有何不妥？」
「咕嗚嗚嗚……」
看到離群龍這副模樣，葛貝拉也轉過頭來。
「吶，主上。這廝，莫不是無法變幻成人？」
「咕嗚……」
似乎是這樣，龍簡短地叫了一聲。
「不，應該可以的」
我搖搖頭。
離群龍至今都沒有自我，一直都是保持龍的模樣。我能理解這種情況下會擔心能不能變成人的心理，但這只是杞人之憂。
「如果這是怪物自帶的特性，那薩提亞斯能做到的，身為同種怪物的離群龍不可能做不到」
我確信。如果預想的沒錯，不（·）能（·）變（·）成（·）人（·）反而奇怪。
「慢慢來」
我膝蓋著地，用手摸上離群龍的頭。
閉上眼。通過感應，溝通心靈。
「咕嗚……」
因為緊張而凝固的龍內心，稍稍緩和了些。
然後，魔力運轉。
這個世界的法則，是利用特定的魔力流向能夠引發特定的現象。
龍遵從這個法則而變成人。
巨大的龍體收縮，與此同時，變化成人的形態。
碎裂的甲殼與肌膚同化，牙爪收起，輪廓趨向人形。
燃燒般的火紅毛髮伸長，身高反之縮小。
包含尾巴在內足足有7米長的身體，變得和我們差不多大，隨之進一步縮水。
變得和莉莉差不多大，繼續變得比加藤和惠還要矮小——
「誒？」
——化作外貌僅有10歲左右的女孩模樣出現在眼前。
赤紅的頭髮長可及地，身材嬌小。瘦不拉幾的身體上滿是尚未治癒的傷口與創痕，背後是一對皮膜穿孔的翅膀。一條尖端帶有骨頭塊的長尾巴長在屁股上。除了翅膀和尾巴以外，手腳和臉上一部分都還留有龍鱗，可以看出她無法像薩提亞斯那樣完美化成人形。
幼小的面龐上，眼神很是不遜，不過是個可愛的女孩。
對此，我目瞪口呆。
出乎意料……不過，說起來，我就覺得她在龍里身體算小的。
這麼看來，離群龍還只是頭幼龍。
「哈啊？」
無法分辨男女的稚嫩聲音裡帶著些許的叛逆。
少女呆若木雞地低頭望著自己那除了各處少許的龍鱗以外已與人類無異的雙手。
「我竟然，真的，和大家一樣了……？」
她顫聲說道，抬起赤褐色的眼瞳望向我。
眼角，浮現大顆的淚珠。
但是，發現我正看著之後，立馬眼神一凶。
本就不友善的眼神變得更加兇惡了。
「你看個毛啊」
果然，說話方式也很頂撞人。
「啊，啊啊。抱歉」
不過，剛才是我不好。雖然年齡還小，但也是女孩子裸著身子。一直盯著看也不是什麼值得褒獎的行為。我移開視線。
少女「啊」地一聲。聽起來有些後悔的樣子。
「怎麼了？」
「……不關你事」
我內心雖然有點疑惑，但這裡也不能看過去。
總之，要先讓她穿上衣服。談話，之後再說。
「行李里有幾套換的衣服。稍微等一下，這就拿來」
因為突然衝出野營地而落下的行李，就在薩提亞斯和族龍交涉的時候，由深津去拿過來了。
「啊，等下」
正當我在行李里翻找衣物的時候，莉莉發出了慌張的聲音。
感覺有人的我轉過頭去，只見裸身的離群龍就在我身後，再就是追過來繼續治療的莉莉。她一副不開心的樣子仰望著我。
「幹嘛啊」
「不是。我還想問咧」
「又不是動起來就不能用回復魔法了」
說的很對，但這也不意味著要追著我過來。
不過，感覺指出這一點只會讓她更不開心。
小孩子的思考方式搞不懂。我雖然有弟弟，但是年齡差距也不大，在這種情況下，也沒什麼能夠借鑑的地方。再說了，面對本身是龍的她，人的經驗能借鑑多少還是個問題。
「嘛算了」
我把這事先放一旁，開始翻起行李。
然後，離群龍把手伸向行李。
「啊，餵」
「我，就要這個」
「這可是我的衣服，男式的啊」
「就這個」
她套上了葛貝拉為我製作的上衣，總算是露出了心情稍微有所好轉的表情。因為有翅膀，沒法正常穿上，使得瘦骨嶙峋的肩膀裸露在外，就像是披著的一樣。如果是莉莉這樣穿估計會看起來異常的魅惑，但是瘦不拉幾的小孩子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誒？這個，還有那邊白色的感覺」
「畢竟是妾身所制。再者，妾身並非白色而以葛貝拉為名」
「哼嗯」
離群龍來回看著我和葛貝拉，然後又看著我和莉莉。
然後，歪起頭。
似乎有什麼事讓她很在意。
但是，在提這個之前，還有其他當談的事。
我坐回地面，向坐在面前的少女發問道。
「那麼，剛才你為什麼要逃？」
離群龍被同組的龍群所追趕，因為要被抓住了所以做出了抵抗。
如果是沒有自我意識，那也無可奈何。
但是，現在的她有理性。至少也該理解了龍族對自己並沒有敵意。
「一聽到『等薩提亞斯他們回來』你就想跑。為什麼？」
「那是……」
離群龍嘴巴撇到了一邊。
「……因為」
感覺要是一催就會閉口不言，所以我耐心等了一會。
最後，少女還是擠著聲音說了出來。
「……不想，回村子」
「不想回去？」
「等薩提亞斯來了，不就要被拉回村子了嘛。我才不干」
雖然說明方式有些不得要領，但她還是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我一直都被關在裡面啊。一直。從生下來以後，一直都是。根本沒有自由。大家都在外面，只有我被關在洞穴里。我想出去……但是，沒辦法……」
說起來，是有說過那一族龍把沒有自我的離群龍關在村子裡了啊。雖然我沒有具體想像過是個怎樣的情況……不過既然要把生有雙翅的龍幽禁在村子裡，就必須要有相應的措施。
也就是，關進洞穴里。
「但是，離群龍是沒有自我意識的吧」
正在使用回復魔法的莉莉疑問道。
「為什麼還會覺得想要出去？」
「莉莉閣下。此事，或許可類比妾身的過去」
在這時候作出回答的是葛貝拉。
「類比葛貝拉？」
「唔姆。尚未與主上相會之時，妾身亦有微弱意識。不必說，未至於自我意識的程度，卻也有著戔戔少許」
這正是過去，讓白色阿剌克涅暴走的原因。
離群龍也是一樣，雖然微弱大概也是有著自我意識的。
所以從村子裡逃出來了。我們之前以為離群龍從村子裡逃出來只是出於偶然，但實際上不是的。在要被抓回去的時候會掙扎地這麼劇烈，也是出於這層原因。
回想起來，離群龍逃出村子都過了這麼久了，竟沒有人類的村子受到襲擊，這或許也並不僅僅是個偶然。正因為有著微弱的意識，所以避開了對人的襲擊。
「妾身於悠久的歲月，渾渾噩噩不得終日。漫漫無期，直至與主上相會。而此子……」
在葛貝拉的視線下，年幼的少女咬著嘴唇。
「……我絕對不回村子」
低沉的聲音里，充滿了她這年齡的少女所不應有的怨嗟。
「那個地方，沒一點好的……」
如果打從出生起就一直被關在洞窟里從未出來過的話，要想像她的心情綽綽有餘。
她那頑固的態度背後，是對再一次被不講道理地關押進去的恐懼。
眼前的紅髮少女，本體是巨大的龍，嘴巴也很毒，乍看之下很要強……但在這層外殼之下，也不過是同外貌並無二致的10歲女孩。
「絕對不要。誰要回那種鬼地方啊……」
「這可不行」
正當少女顫抖著聲線嘀咕著的時候，一道聲音傳來。
以薩提亞斯為首，龍們回來了。
外貌不再是龍的模樣。其中一人走上前來和薩提亞斯並排。是和離群龍同樣紅髮的女性。在那群龍當中，有和離群龍同樣是女性的龍在。除了薩提亞斯的7人里有3名是女性。
「沒有村長的許可不能離開村子。這是我們龍淵之里的規矩」
看來我們談話的途中被聽去了。離群龍雙肩顫抖著，嘴一張一合。
像是沒能發出聲音。表情僵硬的模樣，恐懼的情緒一目了然。
她就像是小動物一樣眼神恐慌地四處遊走，然後看到了我。
「……！」
少女站起身，躲到了我的身後。
這才終於發出了聲音。
「但、但是，薩提亞斯不就出村子了嗎」
說的話很沖，但是聲音卻是柔弱地顫動著。
「薩提亞斯是『探路人』。有村長的許可」
紅髮的女性緊盯著嘴硬的少女。
「我們必須把沒有許可就逃出村子的你帶回去」
她也不是出來旅遊的，這話理所當然。
而且聲音聽起來像是壓抑著什麼情緒，看來對於離群龍的境遇，她也不是無動於衷。
但是，這種個人的感情，為使命感所排擠。
「我們也不想動手。聽話」
被嚴厲指責，離群龍低下了頭。
「但是，我……」
她抓著我衣服下擺的手微微顫動。呼吸很急促。她在想什麼簡直了如指掌。
傷勢在莉莉回復魔法的治療下已經治好了個大概。
那就只能再次變回龍身，大鬧一番然後逃走了。
肯定是像這樣鑽了牛角尖。這是小孩子常有的淺顯思考方式，只不過，也不能就這麼不以為意。
村子為了避人耳目維持隱居，一直將離群龍關禁閉。
若是知道到她有意識，處置方法或許會有所不同。
但是，事實並非如此。
現在的話，離群龍應該不會再被關禁閉，而是能夠在村子裡生活。但是，龍淵之里那塊地方——又或者說，本應是同胞的龍族存在本身——就已經變成了她眼中的噩夢，所以束手無策。
更何況，她還只是個孩子。無法控制感情也是情有可原。
很痛苦。
很寂寞。
很難受。
村子裡的龍，也是迫於無奈才將她關起來的……要她從理性上理解這點還很困難吧。更別提要理解個中苦衷，接受自己身上發生的事，這不是這個年齡的孩子能做到的事。
話雖如此，龍族也是帶著使命來到這裡的，不可能就這麼退讓。
既然雙方無法讓步，決裂無可避免。
但這僅限雙方。
「能稍微停一下嗎」
了解到這裡，我開口道。
「能打斷一下嗎」
「……嗯。沒事。孝弘大人。您的事情已經聽薩提亞斯說了」
女性似乎是離群龍捕捉隊伍的領隊，她禮貌地給出了回答。
看來薩提亞斯已經充分解釋過了。
肯定說了我和莎露比婭的契約吧。對龍淵之里的一族來說，『霧之仮宿』有多尊貴已經瞭然於心。對虧這個能夠讓他們聽進我的話。
「你剛才是說。離群龍沒有許可是不能離開村子的是吧」
「是的，沒錯」
薩提亞斯回答道。
「我們，哪怕萬一也不能暴露隱居村的位置，為此禁止族內的龍隨意離開村子」
「但是，薩提亞斯被允許外出了」
「是的。不過，這是……」
「那麼，讓離群龍也得到許可不就好了？」
薩提亞斯一副被趁虛而入的表情。
「若是頻繁出入，那確實會增加村落位置暴露的風險。但是，如果好好管理這方面的事情，那外出就沒問題了吧。不是嗎？」
實際上，薩提亞斯就能離開村子。應該不會不可能。
龍的一族面面相覷。
薩提亞斯忽然笑出聲。
「原來如此。怎麼樣，嘉絲。我也覺得這樣挺好」
「……如果能得到許可，確實沒問題」
紅髮的女性也同意。
我的視線落向緊抓著我的離群龍。
「你也聽到了。只要得到許可，就不用被帶回去了」
「啊？唔，誒？」
陷入思考死胡同的少女似乎沒能跟上剛才的對話，還一副混亂的模樣。
「這，這種東西。就算說要許可，要怎樣弄到……」
「只能好好談談了唄。這樣下去只會被硬生生帶回去哦。如果不想的話，就只能說服他們了」
大致上，不管怎麼發展，未來都不會光明。
離群龍就算逃出村子，那之後呢。
就算混進人類社會，對常識一竅不通根本沒戲。
當然，靠龍的力量，在遠離人煙的地方也能生活。
但是，看她現在緊攥著我衣服下擺的樣子，放年幼的她孤身一人在森林深處生活，怎麼都不是一個好主意。
而實際的問題是，在逃掉之前被族龍抓回去的可能性更高，但這又會產生問題。若是被帶回去，離群龍肯定會變得比現在更倔。看這樣子，肯定會往死里瘋地嘗試逃出村子。
花點時間翅膀痊癒以後，還能走空路逃走。而就算為此廢掉雙翼，還有四肢。逃走的機會要多少有多少。
那麼，接下來把腿也廢了？還是說，再關回洞窟里？
說到底，在談這個之前也得是這次被抓回去之後了，那樣的話這場捕捉計劃真的會發展成互相殘殺的戰鬥。
這裡需要的是談話。
「說、說服，是要我回村子嗎！？」
離群龍面色蒼白地喊了出來。我平靜地一點頭。
「是的。你總得回村子一趟，然後好好談一談」
少女一聲不吭，面帶抽搐。或許甚至認為我背叛了她吧。
不過，我可沒這個打算。
「就算沒頭沒腦地只想避開不喜歡的事情，也只會讓事態惡化。你需要和村長好好談談。好不容易現在變得能夠交流了」
「這，這種事！都不知道那群傢伙聽不聽人話啊！這和硬把我拉回去有什麼不一樣啊！」
「不一樣的」
我斷言道。
我這並不是只為了誆騙她而隨口說說的。我會負起責任。
「如果你想，我們也能跟你一起去」
「……誒？」
「這樣的話，至少，對方不會對你的話充耳不聞了吧」
說起來，就類似見證人。
我自己，是龍族格外敬重的『霧之仮宿』莎露比婭的契約者，若是藉助莉莉她們的力量，也能夠監督防止對方翻臉不認帳。
結果可能是離群龍成功說服對方，也可能是反過來被說服。
眼下的情況，事情並不一定會順著離群龍的意願發展。
不管結果如何，必須要找到雙方都能接受的妥協點。
如果這個過程中需要我的照顧，那我是在所不辭的。
「怎麼樣？」
我跪下身，降下高度觀察她的表情。
對上目光之後，少女錯開了視線。嘟起嘴，垂下頭。或許是不習慣這種面對面的交流吧，反應就像是生疏的野犬一樣。
但是，她興許也是明白不能這樣。赤褐色的目光，再一次映出我的身姿。
數秒的時間內，她就這麼微微仰頭盯著我的臉，最後微微點了下腦袋。
「……嗯」
「好」
我摸了摸她頭上的紅髮，站起來面向薩提亞斯。
「那就這樣，如何？」
「孝弘要來訪龍淵之里嗎？」
我對薩提亞斯的疑問予以了肯定。
「是啊。而且，本身我和莎露比婭就這麼約好了」
「和『霧之仮宿』大人……？」
每一位族龍心底都生起了驚訝之情。
「嘛，雖然沒想到會是以這種方式去……當然，也是得你們那邊同意」
「怎麼樣，嘉絲」
薩提亞斯轉向紅髮的女性。
「『霧之仮宿』大人的御意。總不能置若罔聞」
「……先去和村長確認一下。這樣行嗎？」
女性確認我的表態。我點點頭作為回應。
「沒事。不過，在結果出來之前，離群龍先由我這邊照顧了」
「無妨。只是，有一事還望答應，能讓薩提亞斯陪同嗎。當然並非不信任『霧之仮宿』大人的契約者，只是這邊也想有最低程度的保障」
「怎麼樣？」
我一個視線望去，紅髮的少女連連點頭。
「可以」
「同意了。交涉成立」
我說完，紅髮女性的嘴角這才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這是安心的笑容。大概，這才是她的真實心情。
◆ ◆ ◆
然後，族龍留下薩提亞斯，慌慌張張地離去了。
曰要立馬回村，去求得村長的確認。
我見少女有些呆若木雞的樣子，輕輕把手拍上她的紅髮。
少女這才回過神來，看著我。
然後別著嘴，一把拍掉了我的手。
「……」
然後她用那拍掉我的那隻手抓住了我衣服的下擺。
看起來很不高興地別過臉去。
果然，小孩子的思考方式搞不懂。
但是，我也知道她沒有討厭我，不由得苦笑起來。
「嗚哇！？」
隨後，紅髮的少女驚叫出聲。因為莉莉從背後抱住了她。
「那麼，之後就請多關照啦」
「搞、搞什麼啊你。放，放手！」
「別鬧別鬧。治療還沒結束，別動來動去的」
「那、那也沒必要抱上來吧！」
見少女滿臉通紅地掙扎，葛貝拉也靠了過來。
「如此活力。嘛，今後可是要相處些時候了。何不和睦共歡一番」
「別在頭上揉來揉去的啊怪力！還有，放手！」
「呼姆。如此一看，這份狂妄不遜之處亦是可愛非常呢」
「唔——！」
被莉莉抱在懷裡，被葛貝拉胡亂撓著頭，這時菖蒲也要加一個撲了上去，讓紅髮的少女不停叫喚了起來。
望著這一幕，龍族裡唯一留下的薩提亞斯對我說道。
「孝弘」
「嗯？」
「謝謝」
我聳聳肩。這份愉快的時光無人打擾，持續了好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