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番外篇 避而不出的同行者
晚飯結束以後，我來到洛絲這邊。
一打聽作業的近戰情況，得知翻譯魔石的仿造品終於真正完成了。稍微試了一下以後，和同樣在房間裡的加藤稍稍閒談了一下。就這樣過了一會。
「請問怎麼了嗎，主人」
「誒？」
這個突然的問題讓我措手不及。
發問的洛絲停下了手上的作業，緊盯著我。
「什麼東西？」
「若是我的誤會就在此致歉。感覺主人從剛才開始就一直靜不下來的樣子」
洛絲一臉擔心。我難以回答。
「……看得出來？」
「是的。發生什麼事了嗎」
被她一臉認真的首肯了。
就這麼容易看出來嗎。我不由苦笑。
「嘛，差不多吧」
「請問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地方嗎」
洛絲間不容髮地追問道。我左右搖頭。
「沒。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是嗎」
「抱歉讓你掛心了」
看到洛絲有些失落的樣子，我加了一句。
「不過，這件事我必須親自解決」
「必須親自解決，嗎？」
洛絲歪著頭，加藤開口說道。
「說起來，前輩，今天你取消了紫蘭的魔法授課吧」
聽起來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莉莉似乎沒和你在一起」
「莉莉先讓她回房間了」
我暗暗吃驚還是一如既往地敏銳。加藤似乎已經隱隱察覺到是什麼事了。剛才的對話說明了這點。
不過，她也沒有再要多說什麼樣子。而之所以暗示自己已經有數，也只是想表達若是需要可以幫一把的意思吧。洛絲也是一樣，她們的關心讓我心生感激。
不過，僅限這次，我不能依賴她們的好意。
「那麼。差不多該回房間了」
我站起身。在兩人的目送下來到走廊。
「好」
給自己打個氣，然後走了過去。
我的腳在龍淵之里居住的房屋前停下。一瞬間，感覺躊躇不已。眼前的木質門扉，有種莫名的厚重。當然，這只是我的心情使然。我拋開躊躇，敲了敲門進了房間。
坐在椅子上，開著書在看的少女抬起頭。
亞麻色的頭髮隨之飄搖。和莉莉同樣，卻又不是莉莉的少女看著我。
「真島君」
這個叫法我並不吃驚。因為事前已經說過了。
「久等了啊，水島」
「沒事。一點也不」
水島左右搖頭。表情有些僵硬。大概是在緊張嗎。
端正的面容，浮現了疑問之色。
「坐？」
被這一說，我才發覺自己正呆站著。
……看來緊張的是我。我稍稍一呼吸，點點頭。
「啊啊。那我就坐了」
椅子只有水島帶進來的那一張。我穿過房間，坐到床上。然後再次面對水島。
該從哪裡說起，不由迷惘起來。
這時，我的注意力轉到了她的衣裝上。
「……制服」
「誒？」
「換成制服了啊」
「啊，嗯」
現在的水島是西裝制服。
莉莉和水島公用一副身體。在和我分開先回房間的時候，莉莉穿的是平時的白色連衣裙。也就是說，回到房間以後特地換了一身。回想起來，在『霧之仮宿』水島穿的也是制服。
「因為那個連衣裙，是小莉的」
水島說完，慌忙在胸前擺起了雙手。
「啊。這個，剛才不是說不喜歡穿那個哦？」
「沒關係，我沒這麼想」
我不打算插嘴。
不如說這樣蠻好的。畢竟理性上的理解不代表感情和感覺也是一樣。如果是和莉莉平時一樣的打扮，我難免會把眼前的水島當成莉莉那樣對待。那樣就太不禮貌了。
「不可思議的是，穿著制服感覺更容易用擬態能力保持。是因為容易想像自己的樣子麼？」
「原來如此。說要空點時間，是要換衣服啊」
「嗯。抱歉讓你多等了會」
「不，這倒沒事。畢竟是我叫你的。而且，和洛絲加藤她們說說話，也不無聊」
我去了一趟洛絲那邊，就是因為想要找水島兩個人談談，於是被要求等段時間。加藤似乎是有所察覺了。
「說起來，你和加藤說過話了嗎？」
順便想起來了，就問一下。
加藤和水島是關係很好的前後輩。被高屋純帶著逃出據點的時候也是一起的。既然知道水島就在莉莉身體裡，想來肯定會有很多想要說的話。
「嗯。說過了。就在大家那天晚上來真島君這邊的第二天。小真菜叫我了。哭了一把。明明小真菜不需要道歉的」
她們兩個人一起逃出了據點，加藤得救，水島死亡。雖然事實無可奈何，但在加藤看來，一個人活下來肯定讓她很是愧疚吧。
「如果不是洛絲在場安慰了小真菜說不定事情就麻煩了。得謝謝她呢。……嘛，估計是料到自己會那樣，所以讓洛絲也一起陪著，這方面不愧是小真菜呢」
「到底是慌亂還是冷靜真搞不清楚」
「真的是呢」
我們一同笑了起來。
只是，我也知道自己的笑容里有著一點齟齬。
也知道原因。
在和她再會的時候，我因為自己身體發生的異常，態度上曖昧就曖昧了。這讓我在面對水島的時候總覺得心有芥蒂。
可是，水島現在是同行的人員之一。既然我要和莉莉一起生活，和她同一個身體的水島在關係上也是切不斷了。這種曖昧的地方就不能留著。
今天這次，就是為了讓這一切坦白。
我坐正身姿。
「水島」
我的聲音，變得很是僵硬。
「我有件事情必須向你道歉」
說完，水島雙眼一顫。
臉上笑容已經消失。她很聰明。大概，已經知道我打算說什麼了。
「……道歉？為什麼？」
聲音很平淡。
我感覺自己好似咽下冰柱。但是，話不能停。
「我利用了你。讓莉莉吃了你的身體」
驚悚的那一幕在腦海浮現。那段記憶畢生難忘。也不打算忘。
「那個時候的事情，我必須道歉」
「但是，那只是因為不得不這麼做吧？」
水島面無表情地問道。我點頭回答。
「是的。如果那時候不那麼做，我現在就不會這裡了吧」
「我現在也是呢」
水島淡淡地重複了事實。
「我已經死了一次，雖說這是重重偶然的結果，我現在活下來了。這得多虧了真島君那時候的行動。我對現在的自己很滿意。很感謝真島君」
「話雖這麼說，我做的事情性質並沒有變」
「真是較真呢，真島君」
這句話里，隱約能夠感覺到難以遏制的憤怒。
本來，莉莉就是以水島為範本做出和人類一樣的行為舉止的。她和範本的水島，至今仍有很多共同點。和莉莉在一起這麼久，要察覺水島壓抑的情緒並不難。我所做的事情，她絕沒有原諒。有這種感覺。
「我是打算儘可能負起這份責任的」
我在這個世界唯一需要補償的人，就是眼前的她。不管花多久，我都一定會補償。這就是我對那時的責任，作出的覺悟。
但是，若是水島不願意原諒我，我的覺悟將沒有任何意義。
「我知道了」
水島冰冷地說完，站起身。動作有些粗暴。
仍舊面無表情地，站在我的身前。
「想說的就這些？」
「是啊」
「是嗎。那麼，今天就這樣」
水島一點頭。目光沒有看著我。視線落在地板上。
「今天能說上話蠻好的。那麼，這就換莉莉出來。我要換衣服，能稍微給我點時間嗎」
「我知道了」
既然說要換衣服，我就不能留在房間裡了。哪怕實際上這只是在找理由趕我出去，我除了聽從也別無他法。
我站起身。
「那麼，再會」
「嗯」
水島雖然有回答，但是眼睛還是沒有看著我。不知為何，我感覺心意外的痛。我在內心說服自己，自己沒有
資格擁有這種心情。我能夠為她做的，只有為過去做的事情負起責任。僅此而已……——。
——這就是我的誤（·）解（·）。
而讓我注意到這一切都是誤解的，是之後發生的事情。
我從水島身邊走過打算離開房間，就在這瞬間聽到了一個聲音。
「啊——，夠了。真拿你們沒辦法」
我沒能考慮這句話的含義，因為事情讓我來不及考慮。
「哇，呀！？」
一聲短促的驚叫，水島身體倒了過來。是因為突然站起來頭暈了嗎。我當然沒空想這麼多。反射之下伸出手拉住她的身體。
而她的身體被我拉了過來。因為事發突然，我也有些失去了平衡。但是，要抱著一個女孩子站穩還是沒問題的。本來的話。如果在我抱住水島身體的時候，腳沒有被奇怪地勾住的話。
「哦，哇！？」
也不知是什麼套路，感覺自己腳被勾了一下。如果我盡力站穩說不定還能挽回，但勾住我腳的那纖細的觸感讓我遲疑了。結果，我連踩幾步，向背後倒下了。
我抱緊水島打算承受衝擊，但衝擊來的比想像的早，也要輕。一拍之後，我才發覺自己背後倒在了床上。
「嚇我一跳」
我心裡想的就這麼說出了口。
「沒事嗎，水島」
「……好痛。鼻子撞到了」
趴在我胸膛的水島回答道。
真是災難，但看起來沒什麼大事。
鬆一口氣的我，注意到現在的情況。
「真是的。搞什麼啦……」
嘀咕的水島她的發旋，近在眼前。身著制服的女孩子身體，趴在仰躺的我身上。
這是我熟悉的重量。但是，她不是莉莉。抱住的時候放在她背後的手臂傳來的感覺讓我顧忌起來，連忙放開手。
「啊，抱歉」
雖然沒什麼需要道歉的，但還是條件反射道歉了。
當然，虧心事是一點沒有做。我打算立馬起身。
但是，受到了妨礙。
「等等」
我僵住了。
水島雙手一撐，姿勢壓在我的身上。
目光流連，俯視著我。
「真島君對我是有罪惡感吧」
視線仿佛在訴說什麼，在渴求什麼。
「感覺是自己的責任是吧？」
那表情比起憤怒更多的是悲傷。
「……就只是，這樣嗎？」
看到她眼角含著淚滴的瞬間，一個疑問划過我的腦海。
——自己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看著眼前的她，我不由自主地產生了這種感覺。
但是，是什麼？我到底誤會了什麼？
「吶，真島君。還記得那天晚上嗎？」
水島問我。
雖然話說的不完整，但是我立馬明白了說的是什麼。因為眼前水島的傷感表情，壓在我身上的這個姿勢，和過去的少女身影重合了。
那是在數個月前，在樹海深部發現小山屋的那個夜晚。
那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發現了認識的少女遺體，為了生存做出了非人行徑。當時異樣的冰冷感情，如今才知道是為了保護自己不受到過多衝擊的本能防禦。那之後的慘劇，更是不用多說。
那個晚上，壓抑過久的感情，和至今發生的眾多事情加在一起，差點壓得我透不過氣來。
一個人是堅持不下去的。多虧了有治癒我，支持我，接納我，愛我的人在，我才得以保持自我。
那個時候的少女，和眼前的她重合了。
這是因為我混淆不清嗎。
不是的，不一樣。並非如此。我能夠確信。
實際上，若非如此，水島不會在這裡問我，記不記得那天晚上。
沒錯。那個時候，和我結合的並不僅僅是莉莉。
當時確實，還有另一個人在。
那之後，她不在了。或者說，她從最開始就已經逝去了。因為在我到達她身邊的時候，已經遲了一步。我什麼都沒能做到。能做的，只有為她報仇雪恨。她的死去是個無可動搖的事實。我是這麼想的。
但是，不是這樣的。她確實在這裡。並沒有消失。一直都和莉莉一起，陪在我的身邊。
所以她才會問我，是不是只有罪惡感和責任感的吧。
剛才她的憤怒，並不是因為無法原諒我那天對她做出的行徑。那件事對她來說，根本無所謂。她所為之憤怒，悲痛的是我對更加重要的事情卻是隻字不提。
我知道誤會在哪了。
那，該怎麼做。
這種事想都不用想。
「我記得」
我不受控制地出了聲。
也無意識間伸出了手，撫摸著眼前少女的面頰。
「是啊，沒錯。要負起責任的話，也應該是這邊啊」
那個晚上，救贖了我的其中一份溫暖就在這裡。
「抱歉拖了這麼久」
「……笨蛋」
少女的眼角溢出了淚水。
溫暖的淚滴落下，經久不停。
◆ ◆ ◆
不知過了多久。
水島的額頭抵著我的胸膛，一動不動。
在這期間，我身上少女的體溫與觸感，就是我的全部世界。
失去的事物回來的感覺是如此甘美。恐怕，水島也是同樣的感覺吧。感覺她很滿足。
最終水島起身，和我對上了視線。
如果是莉莉，現在就該是惡作劇一笑，然後來一個強吻了。
當然，眼前的不是莉莉。我不會將她們混為一談，也理解反應不同是理所當然的。她們雖然身居同一副肉體，但人格卻是獨立的。
……只是，我沒能想像到反應會怎麼個不同。
不過，如果想要推測，應該還是能夠想到的。只要想想她在『霧之仮宿』的世界表現出來的態度，以及躲在身體裡不出來的理由，就能清楚明白她開朗聰明的外表下，其實有著晚熟害羞，不經世事的一面。換言之，就是誰都有軟肋。
和我對上視線的水島，忽然露出很不可思議的表情。
大概，之前她都是衝動之下行動的。然後，現在緩過神來了。恢復思考的她，認清了剛才感情之下做出的行為。
她坐在我的腰上。兩人獨處，在床上。更何況，剛才還抱在一起，身體上都還留著相互的溫度。
「……啊」
一聲輕呼。
隨後，好似蒸汽般地面紅耳赤了起來。
這個戲劇性的變化讓我嚇了一跳。
隨後似乎是注意到自己的狀態，水島越發狼狽不堪。
「等、等一下。這個，這是……呀！？」
她壓在我身上，打算抽身而退。但用力過猛，就這麼向後翻了過去。從床上掉了下去。
「誒……！？」
我稍稍呆了一會兒，慌忙起身。
只見一位少女很不像樣地蹲在地上呻吟著。
「水、水島……？」
我一搭話，她就一顫。抬起頭，滿臉通紅。
或許是知道自己的反應有多難看了。她目帶淚光，晃著雙手想要擋住臉喊道。
「s、stop！」
「哈？」
「剛才的不算！」
……話雖這麼說。
說到底，她這個不算到底是指的從哪裡到哪裡也不清楚。本人似乎也不清楚。但我知道她現在已經混亂得不行了。
水島滿臉通紅慌忙不已，坐在了地上。
她的臉，忽然變成無奈的表情。
「……你在幹嘛啊，美穗」
我習慣的語氣響起。
無奈的表情再次潮紅。
「但，但是，小莉！這很害羞啊……」
不像樣地說著這話的那張嘴，又發出了無能為力的聲音。
「沒什麼好但是的。再怎麼說也不帶這樣的吧」
如果是不知情的人可能會以為是在一個人演獨角戲。
但我立馬明白了那是莉莉和水島兩個人在用一個身體進行對話。
「美穗你在這種方面很生疏，我倒是聽加藤說過了哦？話是這麼說，但再怎麼不懂戀愛，也不帶這麼毀氣氛的吧。這樣根本不行啊。好不容易我都出手幫忙了……」
我這時發覺。恐怕，剛才勾我腳的是莉莉吧。就在那一瞬間，像現在這樣出來了。難怪手腳那麼利索。
「嗚嗚嗚嗚嗚……」
水島癱坐在地面上，雙手捧
著通紅的面頰。
和我對上了實現。頓時，表情完全軟癱了。
「那、那就這樣！」
到底是哪樣啊，水島就這麼輕聲喊著意義不明的話，切換成莉莉了。換出來的莉莉吃了一驚。
「誒？等下，美穗？」
她手放在胸前，困惑地說道。不過，水島看起來不會再出來的樣子。
過了大概足足10秒，把握住情況的莉莉垂下了眉。
「啊啊啊……被逃掉了」
水島，居然臨陣脫逃了。
啊不。這也倒不是什麼敵陣，但就是沒樣子到想讓人這麼說。
「美穗這個慫胚……」
莉莉垂著肩。我不禁噴了出來。
「不是笑的時候啊，主人。美穗又縮回去了啊？慫成這樣縮回去了可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啊？」
「是嗎？嘛，或許是吧」
說話間，我發笑的衝動還是沒能完全消去。
一直以為水島是做什麼都很能幹的類型，沒想到還有這樣的一面。這讓我感覺很是有趣。
「那麼，得想辦法讓她出來了啊」
我搖搖肩膀說道。
「畢竟要負起責任呢？」
這句話的意思應該正確傳達到了吧。莉莉微笑著一點頭，隨後，在裡面的少女探出了臉。面頰緋紅的她，用混著害羞與喜悅的語氣僅僅說了一聲「笨蛋」。
一打聽作業的近戰情況，得知翻譯魔石的仿造品終於真正完成了。稍微試了一下以後，和同樣在房間裡的加藤稍稍閒談了一下。就這樣過了一會。
「請問怎麼了嗎，主人」
「誒？」
這個突然的問題讓我措手不及。
發問的洛絲停下了手上的作業，緊盯著我。
「什麼東西？」
「若是我的誤會就在此致歉。感覺主人從剛才開始就一直靜不下來的樣子」
洛絲一臉擔心。我難以回答。
「……看得出來？」
「是的。發生什麼事了嗎」
被她一臉認真的首肯了。
就這麼容易看出來嗎。我不由苦笑。
「嘛，差不多吧」
「請問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地方嗎」
洛絲間不容髮地追問道。我左右搖頭。
「沒。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是嗎」
「抱歉讓你掛心了」
看到洛絲有些失落的樣子，我加了一句。
「不過，這件事我必須親自解決」
「必須親自解決，嗎？」
洛絲歪著頭，加藤開口說道。
「說起來，前輩，今天你取消了紫蘭的魔法授課吧」
聽起來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莉莉似乎沒和你在一起」
「莉莉先讓她回房間了」
我暗暗吃驚還是一如既往地敏銳。加藤似乎已經隱隱察覺到是什麼事了。剛才的對話說明了這點。
不過，她也沒有再要多說什麼樣子。而之所以暗示自己已經有數，也只是想表達若是需要可以幫一把的意思吧。洛絲也是一樣，她們的關心讓我心生感激。
不過，僅限這次，我不能依賴她們的好意。
「那麼。差不多該回房間了」
我站起身。在兩人的目送下來到走廊。
「好」
給自己打個氣，然後走了過去。
我的腳在龍淵之里居住的房屋前停下。一瞬間，感覺躊躇不已。眼前的木質門扉，有種莫名的厚重。當然，這只是我的心情使然。我拋開躊躇，敲了敲門進了房間。
坐在椅子上，開著書在看的少女抬起頭。
亞麻色的頭髮隨之飄搖。和莉莉同樣，卻又不是莉莉的少女看著我。
「真島君」
這個叫法我並不吃驚。因為事前已經說過了。
「久等了啊，水島」
「沒事。一點也不」
水島左右搖頭。表情有些僵硬。大概是在緊張嗎。
端正的面容，浮現了疑問之色。
「坐？」
被這一說，我才發覺自己正呆站著。
……看來緊張的是我。我稍稍一呼吸，點點頭。
「啊啊。那我就坐了」
椅子只有水島帶進來的那一張。我穿過房間，坐到床上。然後再次面對水島。
該從哪裡說起，不由迷惘起來。
這時，我的注意力轉到了她的衣裝上。
「……制服」
「誒？」
「換成制服了啊」
「啊，嗯」
現在的水島是西裝制服。
莉莉和水島公用一副身體。在和我分開先回房間的時候，莉莉穿的是平時的白色連衣裙。也就是說，回到房間以後特地換了一身。回想起來，在『霧之仮宿』水島穿的也是制服。
「因為那個連衣裙，是小莉的」
水島說完，慌忙在胸前擺起了雙手。
「啊。這個，剛才不是說不喜歡穿那個哦？」
「沒關係，我沒這麼想」
我不打算插嘴。
不如說這樣蠻好的。畢竟理性上的理解不代表感情和感覺也是一樣。如果是和莉莉平時一樣的打扮，我難免會把眼前的水島當成莉莉那樣對待。那樣就太不禮貌了。
「不可思議的是，穿著制服感覺更容易用擬態能力保持。是因為容易想像自己的樣子麼？」
「原來如此。說要空點時間，是要換衣服啊」
「嗯。抱歉讓你多等了會」
「不，這倒沒事。畢竟是我叫你的。而且，和洛絲加藤她們說說話，也不無聊」
我去了一趟洛絲那邊，就是因為想要找水島兩個人談談，於是被要求等段時間。加藤似乎是有所察覺了。
「說起來，你和加藤說過話了嗎？」
順便想起來了，就問一下。
加藤和水島是關係很好的前後輩。被高屋純帶著逃出據點的時候也是一起的。既然知道水島就在莉莉身體裡，想來肯定會有很多想要說的話。
「嗯。說過了。就在大家那天晚上來真島君這邊的第二天。小真菜叫我了。哭了一把。明明小真菜不需要道歉的」
她們兩個人一起逃出了據點，加藤得救，水島死亡。雖然事實無可奈何，但在加藤看來，一個人活下來肯定讓她很是愧疚吧。
「如果不是洛絲在場安慰了小真菜說不定事情就麻煩了。得謝謝她呢。……嘛，估計是料到自己會那樣，所以讓洛絲也一起陪著，這方面不愧是小真菜呢」
「到底是慌亂還是冷靜真搞不清楚」
「真的是呢」
我們一同笑了起來。
只是，我也知道自己的笑容里有著一點齟齬。
也知道原因。
在和她再會的時候，我因為自己身體發生的異常，態度上曖昧就曖昧了。這讓我在面對水島的時候總覺得心有芥蒂。
可是，水島現在是同行的人員之一。既然我要和莉莉一起生活，和她同一個身體的水島在關係上也是切不斷了。這種曖昧的地方就不能留著。
今天這次，就是為了讓這一切坦白。
我坐正身姿。
「水島」
我的聲音，變得很是僵硬。
「我有件事情必須向你道歉」
說完，水島雙眼一顫。
臉上笑容已經消失。她很聰明。大概，已經知道我打算說什麼了。
「……道歉？為什麼？」
聲音很平淡。
我感覺自己好似咽下冰柱。但是，話不能停。
「我利用了你。讓莉莉吃了你的身體」
驚悚的那一幕在腦海浮現。那段記憶畢生難忘。也不打算忘。
「那個時候的事情，我必須道歉」
「但是，那只是因為不得不這麼做吧？」
水島面無表情地問道。我點頭回答。
「是的。如果那時候不那麼做，我現在就不會這裡了吧」
「我現在也是呢」
水島淡淡地重複了事實。
「我已經死了一次，雖說這是重重偶然的結果，我現在活下來了。這得多虧了真島君那時候的行動。我對現在的自己很滿意。很感謝真島君」
「話雖這麼說，我做的事情性質並沒有變」
「真是較真呢，真島君」
這句話里，隱約能夠感覺到難以遏制的憤怒。
本來，莉莉就是以水島為範本做出和人類一樣的行為舉止的。她和範本的水島，至今仍有很多共同點。和莉莉在一起這麼久，要察覺水島壓抑的情緒並不難。我所做的事情，她絕沒有原諒。有這種感覺。
「我是打算儘可能負起這份責任的」
我在這個世界唯一需要補償的人，就是眼前的她。不管花多久，我都一定會補償。這就是我對那時的責任，作出的覺悟。
但是，若是水島不願意原諒我，我的覺悟將沒有任何意義。
「我知道了」
水島冰冷地說完，站起身。動作有些粗暴。
仍舊面無表情地，站在我的身前。
「想說的就這些？」
「是啊」
「是嗎。那麼，今天就這樣」
水島一點頭。目光沒有看著我。視線落在地板上。
「今天能說上話蠻好的。那麼，這就換莉莉出來。我要換衣服，能稍微給我點時間嗎」
「我知道了」
既然說要換衣服，我就不能留在房間裡了。哪怕實際上這只是在找理由趕我出去，我除了聽從也別無他法。
我站起身。
「那麼，再會」
「嗯」
水島雖然有回答，但是眼睛還是沒有看著我。不知為何，我感覺心意外的痛。我在內心說服自己，自己沒有
資格擁有這種心情。我能夠為她做的，只有為過去做的事情負起責任。僅此而已……——。
——這就是我的誤（·）解（·）。
而讓我注意到這一切都是誤解的，是之後發生的事情。
我從水島身邊走過打算離開房間，就在這瞬間聽到了一個聲音。
「啊——，夠了。真拿你們沒辦法」
我沒能考慮這句話的含義，因為事情讓我來不及考慮。
「哇，呀！？」
一聲短促的驚叫，水島身體倒了過來。是因為突然站起來頭暈了嗎。我當然沒空想這麼多。反射之下伸出手拉住她的身體。
而她的身體被我拉了過來。因為事發突然，我也有些失去了平衡。但是，要抱著一個女孩子站穩還是沒問題的。本來的話。如果在我抱住水島身體的時候，腳沒有被奇怪地勾住的話。
「哦，哇！？」
也不知是什麼套路，感覺自己腳被勾了一下。如果我盡力站穩說不定還能挽回，但勾住我腳的那纖細的觸感讓我遲疑了。結果，我連踩幾步，向背後倒下了。
我抱緊水島打算承受衝擊，但衝擊來的比想像的早，也要輕。一拍之後，我才發覺自己背後倒在了床上。
「嚇我一跳」
我心裡想的就這麼說出了口。
「沒事嗎，水島」
「……好痛。鼻子撞到了」
趴在我胸膛的水島回答道。
真是災難，但看起來沒什麼大事。
鬆一口氣的我，注意到現在的情況。
「真是的。搞什麼啦……」
嘀咕的水島她的發旋，近在眼前。身著制服的女孩子身體，趴在仰躺的我身上。
這是我熟悉的重量。但是，她不是莉莉。抱住的時候放在她背後的手臂傳來的感覺讓我顧忌起來，連忙放開手。
「啊，抱歉」
雖然沒什麼需要道歉的，但還是條件反射道歉了。
當然，虧心事是一點沒有做。我打算立馬起身。
但是，受到了妨礙。
「等等」
我僵住了。
水島雙手一撐，姿勢壓在我的身上。
目光流連，俯視著我。
「真島君對我是有罪惡感吧」
視線仿佛在訴說什麼，在渴求什麼。
「感覺是自己的責任是吧？」
那表情比起憤怒更多的是悲傷。
「……就只是，這樣嗎？」
看到她眼角含著淚滴的瞬間，一個疑問划過我的腦海。
——自己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看著眼前的她，我不由自主地產生了這種感覺。
但是，是什麼？我到底誤會了什麼？
「吶，真島君。還記得那天晚上嗎？」
水島問我。
雖然話說的不完整，但是我立馬明白了說的是什麼。因為眼前水島的傷感表情，壓在我身上的這個姿勢，和過去的少女身影重合了。
那是在數個月前，在樹海深部發現小山屋的那個夜晚。
那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發現了認識的少女遺體，為了生存做出了非人行徑。當時異樣的冰冷感情，如今才知道是為了保護自己不受到過多衝擊的本能防禦。那之後的慘劇，更是不用多說。
那個晚上，壓抑過久的感情，和至今發生的眾多事情加在一起，差點壓得我透不過氣來。
一個人是堅持不下去的。多虧了有治癒我，支持我，接納我，愛我的人在，我才得以保持自我。
那個時候的少女，和眼前的她重合了。
這是因為我混淆不清嗎。
不是的，不一樣。並非如此。我能夠確信。
實際上，若非如此，水島不會在這裡問我，記不記得那天晚上。
沒錯。那個時候，和我結合的並不僅僅是莉莉。
當時確實，還有另一個人在。
那之後，她不在了。或者說，她從最開始就已經逝去了。因為在我到達她身邊的時候，已經遲了一步。我什麼都沒能做到。能做的，只有為她報仇雪恨。她的死去是個無可動搖的事實。我是這麼想的。
但是，不是這樣的。她確實在這裡。並沒有消失。一直都和莉莉一起，陪在我的身邊。
所以她才會問我，是不是只有罪惡感和責任感的吧。
剛才她的憤怒，並不是因為無法原諒我那天對她做出的行徑。那件事對她來說，根本無所謂。她所為之憤怒，悲痛的是我對更加重要的事情卻是隻字不提。
我知道誤會在哪了。
那，該怎麼做。
這種事想都不用想。
「我記得」
我不受控制地出了聲。
也無意識間伸出了手，撫摸著眼前少女的面頰。
「是啊，沒錯。要負起責任的話，也應該是這邊啊」
那個晚上，救贖了我的其中一份溫暖就在這裡。
「抱歉拖了這麼久」
「……笨蛋」
少女的眼角溢出了淚水。
溫暖的淚滴落下，經久不停。
◆ ◆ ◆
不知過了多久。
水島的額頭抵著我的胸膛，一動不動。
在這期間，我身上少女的體溫與觸感，就是我的全部世界。
失去的事物回來的感覺是如此甘美。恐怕，水島也是同樣的感覺吧。感覺她很滿足。
最終水島起身，和我對上了視線。
如果是莉莉，現在就該是惡作劇一笑，然後來一個強吻了。
當然，眼前的不是莉莉。我不會將她們混為一談，也理解反應不同是理所當然的。她們雖然身居同一副肉體，但人格卻是獨立的。
……只是，我沒能想像到反應會怎麼個不同。
不過，如果想要推測，應該還是能夠想到的。只要想想她在『霧之仮宿』的世界表現出來的態度，以及躲在身體裡不出來的理由，就能清楚明白她開朗聰明的外表下，其實有著晚熟害羞，不經世事的一面。換言之，就是誰都有軟肋。
和我對上視線的水島，忽然露出很不可思議的表情。
大概，之前她都是衝動之下行動的。然後，現在緩過神來了。恢復思考的她，認清了剛才感情之下做出的行為。
她坐在我的腰上。兩人獨處，在床上。更何況，剛才還抱在一起，身體上都還留著相互的溫度。
「……啊」
一聲輕呼。
隨後，好似蒸汽般地面紅耳赤了起來。
這個戲劇性的變化讓我嚇了一跳。
隨後似乎是注意到自己的狀態，水島越發狼狽不堪。
「等、等一下。這個，這是……呀！？」
她壓在我身上，打算抽身而退。但用力過猛，就這麼向後翻了過去。從床上掉了下去。
「誒……！？」
我稍稍呆了一會兒，慌忙起身。
只見一位少女很不像樣地蹲在地上呻吟著。
「水、水島……？」
我一搭話，她就一顫。抬起頭，滿臉通紅。
或許是知道自己的反應有多難看了。她目帶淚光，晃著雙手想要擋住臉喊道。
「s、stop！」
「哈？」
「剛才的不算！」
……話雖這麼說。
說到底，她這個不算到底是指的從哪裡到哪裡也不清楚。本人似乎也不清楚。但我知道她現在已經混亂得不行了。
水島滿臉通紅慌忙不已，坐在了地上。
她的臉，忽然變成無奈的表情。
「……你在幹嘛啊，美穗」
我習慣的語氣響起。
無奈的表情再次潮紅。
「但，但是，小莉！這很害羞啊……」
不像樣地說著這話的那張嘴，又發出了無能為力的聲音。
「沒什麼好但是的。再怎麼說也不帶這樣的吧」
如果是不知情的人可能會以為是在一個人演獨角戲。
但我立馬明白了那是莉莉和水島兩個人在用一個身體進行對話。
「美穗你在這種方面很生疏，我倒是聽加藤說過了哦？話是這麼說，但再怎麼不懂戀愛，也不帶這麼毀氣氛的吧。這樣根本不行啊。好不容易我都出手幫忙了……」
我這時發覺。恐怕，剛才勾我腳的是莉莉吧。就在那一瞬間，像現在這樣出來了。難怪手腳那麼利索。
「嗚嗚嗚嗚嗚……」
水島癱坐在地面上，雙手捧
著通紅的面頰。
和我對上了實現。頓時，表情完全軟癱了。
「那、那就這樣！」
到底是哪樣啊，水島就這麼輕聲喊著意義不明的話，切換成莉莉了。換出來的莉莉吃了一驚。
「誒？等下，美穗？」
她手放在胸前，困惑地說道。不過，水島看起來不會再出來的樣子。
過了大概足足10秒，把握住情況的莉莉垂下了眉。
「啊啊啊……被逃掉了」
水島，居然臨陣脫逃了。
啊不。這也倒不是什麼敵陣，但就是沒樣子到想讓人這麼說。
「美穗這個慫胚……」
莉莉垂著肩。我不禁噴了出來。
「不是笑的時候啊，主人。美穗又縮回去了啊？慫成這樣縮回去了可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啊？」
「是嗎？嘛，或許是吧」
說話間，我發笑的衝動還是沒能完全消去。
一直以為水島是做什麼都很能幹的類型，沒想到還有這樣的一面。這讓我感覺很是有趣。
「那麼，得想辦法讓她出來了啊」
我搖搖肩膀說道。
「畢竟要負起責任呢？」
這句話的意思應該正確傳達到了吧。莉莉微笑著一點頭，隨後，在裡面的少女探出了臉。面頰緋紅的她，用混著害羞與喜悅的語氣僅僅說了一聲「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