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15 騎士救濟 ~紫蘭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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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益於我無數的戰鬥經歷,我感覺空氣發生了變化。

  「這是……?」

  我坐起病怏怏的身體。

  好似有什麼可怕的東西被釋放出來的預感讓我脊樑生寒。

  就在這個房子的外面,發生了什麼事。

  一想到是誰在哪裡戰鬥,身體無意識間動了起來。

  「孝弘閣下……!」

  「紫蘭!?」

  坐在床邊椅子上的真菜閣下驚訝地喊道。

  因為我突然從床上滾了下去,這也沒辦法。

  但是,現在我無暇顧及她的震驚。

  「唔,嗯!」

  我在地板上爬行。

  弱如扶病的身體使不上力,撐著地面的手臂止不住顫抖。

  自己想要做什麼,腦袋還沒理解過來。

  然而,身體卻先行想著目標做出了行動。

  「這、這是在做什麼!?」

  真菜閣下驚慌地從椅子上站起身。

  她扶著我的肩頭,我做出抵抗想要甩開,好似在鬧脾氣。

  「……去」

  「誒……?」

  「我得過去」

  無意識中,聲音已經說出了口。

  我伸出顫抖的手。放棄一切思考,遵循內心的渴求。

  這隻手伸向的是——擱在牆壁邊的騎士劍。

  ……我到底,是想要做什麼呢?

  頭腦中冷靜的部分提出了疑問。

  我已經無法戰鬥了。也沒必要戰鬥了。

  我變成了半巫妖,被迫認識到自己已經不配再身為騎士了。

  堅持這個身份到極限的我,最後,精神苦受折磨使得不死怪物的身體徹底失衡。

  鮮血淋漓的惡性循環,讓我感覺自己仿佛正在被凌遲。

  ——吶,紫蘭。哪怕紫蘭你不再是騎士,我也希望你能夠留下來。

  而我已成這幅樣子,孝弘閣下仍對我這麼說了。說哪怕我不是騎士,只是普通的女孩子,也希望我能夠留下來,抱住了我已然沒有溫度的身體。

  ——你不用戰鬥了。因為紫蘭你已經不是騎士了。只是女孩子而已。

  我好高興。

  內心歡呼雀躍。

  真的,感覺被救贖了。

  ……既然如此,為什麼我這隻手,還想要再去握住劍呢?

  頭腦發出疑問。但是,身體毫不遲疑。

  「紫蘭……」

  真菜閣下輕聲道,我抬起頭。

  在她的眼中,我看到了自己。

  表情充滿了執念。但是,其中表現出的感情,並非放任自己大發雷霆暴走的憤怒,也非在彌留之際犧牲自我的妄念。

  有什麼,不同於這些的感情。不能捨棄的感情。

  真菜閣下的聰明才智,似乎僅憑這些就已經理解了。

  「……我明白了」

  她迷惑的表情,轉而確信。

  然後真菜閣下的動作十分利落。起身離開,把牆邊的劍拿上,然後回來了。

  真菜閣下幫我站起身後,把劍遞給我。

  「前輩就拜託你了,紫蘭」

  「感謝……!」

  我跌跌撞撞地打開房門。

  ◆ ◆ ◆

  後手關上房門,我來到走廊。

  「唔,嗯……」

  突然腳下一絆,我撞到了走廊牆壁上。

  手腳比想像的還要不靈活。仿佛隨時膝蓋都會軟掉。

  即便如此,比起剛才,已經要好上很多。

  不死怪物的身體,很大程度受精神影響。

  也就是說……。

  「情緒安定下來了……?」

  在這種緊要關頭……不對。正因為是緊要關頭吧。

  正是這種時候,有些事情才能看得清楚。或許,真菜閣下敏銳的感性所察覺到的,就是這種氛圍吧。

  我自己也有著近乎確信的預感。哪怕思考跟不上,身體和內心也早已瞭然。

  但是,回答,已經近在眼前了。

  這份信心推著我的後背,讓我咬牙前行。

  我躺的房間在2樓,下樓梯的時候搖搖晃晃。

  「啊……!?」

  哪怕恢復了點,也只是勉強能走而已。樓梯根本沒法踩穩,一步就下歪了。

  我輕叫一聲,摔到了1樓。

  「唔……唔……」

  天旋地轉。猛烈的虛脫感襲來,仿佛醉酒般想要嘔吐。

  就在這個時候。這個房子的外面,不詳的氣息爆發了起來。

  緊接著,是撞碎的聲音。

  藏在房間裡的村里各位發出了慘叫,我聽到有什麼東西摔倒了走廊。

  ……孝弘閣下。

  這個直覺,或許是因為即便狀態虛弱,我仍舊有著感應相連的關係吧。

  不一會兒,外面傳來了爆炸聲,白皚皚的霧氣撲面湧來。

  這是孝弘閣下為了撐過下次攻擊爭取時間的一招吧。

  這也就是說,敵人的初次攻擊已經撐過去了。我誠心地感到嘆服。

  剛才感覺到的不詳氣息,甚至有種能和葛貝拉閣下認真起來的時候相匹敵的感覺。能夠撐過那個一擊,怎教人不嘆服。

  真的,是變強了啊。

  孝弘閣下本身的戰鬥天賦,真的平凡到隨處可見。他還沒有其他眾多轉移者那樣具有的強大恩寵。然而,自從相遇以後,孝弘閣下無數次跨越生死關頭,時刻嚴於律己鍛鍊自身,達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我一直站在劍術老師,同時,也站在精靈使老師的角度看著他。

  這條艱險的道路換成一般人早就半途而廢了。

  但是,孝弘閣下沒有廢。

  ——因為自己是眷屬們的主人。

  這份自豪,支撐著他。

  莉莉閣下她們對孝弘閣下的心意予以了他堅固的自傲,成為他的力量。

  反過來說,莉莉閣下他們這些眷屬也是同樣。

  為了相互的彼此,作為主人,作為眷屬,他們會永遠地變強下去。我覺得他們的關係,是一種形式的理想。

  ……我感覺到了羨慕。

  「我得、過去……」

  我再度開始行動。

  所幸,從樓梯上摔下來並沒有受傷。

  也不疼痛。我初次感謝起自己這幅不死怪物的身體,支起上半身。

  動作僵硬的就好似身體忘記了這是四肢一般。

  光是用膝蓋站著都感覺一陣眩暈。

  在這種情況下,從樓梯上摔得那麼狠,手上的劍確實不曾鬆開絲毫。

  就仿佛再也不願放手一般。

  ……啊啊,結果還是這樣啊。

  自己仿佛聽到了拼圖嵌合的聲音。

  思考終於追上內心了,就在這個瞬間。

  遲鈍的我終於理解了,我微微笑了起來。

  「真是的……無藥、可救……」

  同盟騎士團解散了以後,我已經不是騎士了。

  然後更是被迫認識到,自己已經不配再身為騎士了。

  但是……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要當騎士。

  真的無藥可救。

  我這麼想著,手上的劍卻是越握越緊

  啊啊,是啊。我想要作為騎士,保護大家。這才是,真實的我。

  所以,我希望孝弘閣下能對自己說什麼,現在或許是知道了。

  ——也就是說,對我而言他究竟是什麼人。

  ——而對於那樣的他,我又希望自己能夠成為他的什麼人。

  但是,這(·)個(·)願(·)望(·)絕(·)對(·)不(·)可(·)能(·)實(·)現(·)。

  我已經知道了。

  「……啊」

  我掙扎著爬過走廊轉角,發出了聲音。

  因為眼前是我要找的人。

  雖然白霧下的視野很差,但這個距離我不可能錯認他。

  「……孝弘閣下?」

  少年向我轉了過來。

  顯而易見的戰鬥氣息。

  他的白色衣服上,四處都滲著血。特別是左臂上的傷害特別嚴重,血液不住地從指尖滴落地面。但他的眼中,仍舊沒有失去生機。

  「……紫蘭?」

  孝弘閣下似乎對我的到來感到很吃驚。

  但是,他的表情立馬鎮靜了下來。

  「……這樣啊」

  他看了一眼我緊握的劍,瞭然地嘀咕道。

  孝弘閣下站起身,走過來。

  「你是來戰鬥的嗎?」

  「……萬分抱歉」

  我垂下目光,表示歉意。

  孝弘閣下讓我乖乖躺在房裡,我讓他的關心白費了。

  不管我的想法如何,這是事實。

  但是,孝弘閣下沒有發怒,只是苦笑。

  「我不會責備你啦。而且,說不定錯的反而是我」

  「孝弘閣下……?」

  這句不可思議的話讓我抬起了頭。

  他目光真摯而溫柔地盯著我。

  「啊……」

  我好似被他的眼瞳奪去了心神一般目不轉睛。他的視線,仿佛直接指到了我的本質。

  「吶,紫蘭」

  「……是」

  倦怠感和嘔吐感都拋之腦後的我,像個孩子般做出了回答。

  早已停止的心臟仿佛在加速跳動。

  我預感到了。這又或許,只是期待。

  我感覺到自己的感情,比剛才更加強烈。

  眼中已經再無其他。

  在這白色霧氣圍繞的世界裡,只有我和他。

  「說不定,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很過分」

  在僅有我們兩人的白色世界裡,孝弘閣下說道。

  「說的話可能也都是錯的」

  就連這往常一般的認真語氣,也好似魔法般使我心醉神迷。

  「但是,如果紫蘭希望這麼做的話」

  他伸出了滿是鮮血的那隻手。

  這就仿佛,故事中的某一頁。

  「要和我一起戰鬥嗎」

  他如是說道。

  「作為騎士,和我一起保護大家」

  「孝、弘閣下」

  粼粼微波遊走我的全身。

  感情的洪流卷席我的體內。

  化作眼淚,不住地從我的雙眸滑落。

  這句話,才是我希望他能說的。是我早已不抱希望的話語。

  「我、我……但是,已經不是騎士……」

  我想要做出回答,然而顫抖的嘴唇卻不願讓我把話說完整。

  「是啊。騎士團已經沒了。按這個來說,紫蘭已經不是騎士了吧」

  相對的,孝弘閣下很冷靜。

  「但是,這不是什麼大問題」

  這個人,總是這樣。

  乍看之下也沒什麼引人注意的特徵,也有著普通少年應有的脆弱……但關鍵時候總是堅韌不移。

  「團長之前說過了。騎士只會對正義的理念和對弱者的救濟獻上自己的劍。也就是說,在這個世界會集中到拯救世界的勇者身上……簡單來說,騎士需要的只有勇者。除此之外,都是多餘的」

  「但是,孝弘閣下你……!」

  「是啊,沒錯」

  孝弘閣下同意道。

  「我不是什麼勇者」

  沒錯。這就是,我放棄的原因。

  真島孝弘這個人對我而言,很特別。

  他把在那座奇利亞要塞含恨而終的我,把我想要守護他人的遺恨,從黑暗的深淵裡拉了回來。

  孝弘閣下絕不是故事裡名垂千史的英雄,但是對我而言,只有他才是我應當並肩而戰的勇者。

  但是,孝弘閣下平時就再說,自己不是什麼勇者。

  甚至,他還厭惡勇者這種稱謂。所以,我從未吐露自己的想法。

  實際上,現在他的想法依然根深蒂固。

  「我沒法成為天下人想要的勇者」

  孝弘閣下微微苦笑著。

  「自己有多少斤兩心理還是有數的。我是個渺小的男人,只要自己重視的人能夠幸福生活下去就行了」

  這句話,某種意義上算是逆來順受的看開了。

  但同時,也包含了他認為自己這樣就好的驕傲。

  「但是,正因為這樣,我想要儘量回應自己珍視的人的想法」

  孝弘閣下這麼說著,臉上浮現出堅毅的笑容。

  那是願意將自己的一切賭在自己的信仰上,而不為之後悔的人才有的表情。

  「紫蘭對我而言很重要」

  他用這幅表情,面不改色地說出這句話,讓我無言以對。

  「若是紫蘭有需要,我想儘可能的答應。啊啊,是啊。對於世界而言,我是不是勇者,你是不是騎士,根本無關緊要。倘若紫蘭騎士的道路上需要我——」

  前所未有的真誠,都盡在這句話中。

  「——我願僅為你,成為騎士紫蘭的勇者」

  他說出這句話,究竟飽含了多少的決意。

  按他一絲不苟的性格,其中的感情肯定不是一星半點。

  或許,也正是因此,這句話,才如此沁入我的心扉,滲入我的靈魂。

  「……我可以是騎士嗎?」

  「對我而言,只有紫蘭才是騎士」

  最後的確認,孝弘閣下毫不猶豫地給出了回答。

  「從在奇利亞要塞見到紫蘭的時候起,這個想法就一直沒變過。說實話,嗯,我很憧憬你」

  他有些害羞,卻又是,誠實地傳達了自己的意思。

  「我也希望紫蘭能是騎士。所以,如果紫蘭需要我,我很樂意」

  很樂意的,是我啊。

  肯定,是我要更高興好幾倍,好幾十倍啊。

  我感覺自己搖搖欲墜的內核,忽然急速還原成型。

  這或許,是某種重生。

  壞過一次,然後恢復地更加堅固。這個過程讓我感到了純粹的喜悅,而能夠對予以了我重生的他,我所能回報的方法,只想到了一個。

  「孝弘閣下」

  在此立誓。

  就現在,在此立下矢志不渝的誓言。

  我以萎靡的手腳儘可能禮貌地坐正身姿。

  「舉以吾劍,全以吾身,俱以吾魂,為君獻上」

  我跪在地上,恭敬地低下頭。

  「吾身亦劍。倘若有敵敢以欺君,縱使天下森羅,必當鎩其羽翼」

  想起來,可真奇妙。

  這個世界本應是先有勇者,再有騎士獻上自己的劍。

  但是,我們,完全不是那樣。畢竟,我們是彼此需求,才成為了勇者和騎士。

  但是,我現在覺得,對他人而言這是否普通,已經不再所謂了。

  我是騎士,孝弘閣下是勇者。只要我們相互之間有對方在,其他一切又有何意義呢。

  已經無需猶豫也無需憂鬱。

  我握住他伸出的手,說出誓詞。

  「在此發誓。生死與共,至死不渝」

  誓言的吻,輕輕落在僅屬於我的勇者帶血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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